五一那天傍晚,三亚的海水退得慢,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带着热。
李文静坐在遮阳伞下,手机扣在腿边。她没看海,老盯着那块黑屏。
我端着两杯椰汁回来,杯壁全是水珠。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嘴唇碰到吸管,又停住了。
今天是李文琪结婚。
老家县城的亲戚群从早上就没停过。红地毯,喜糖盒,酒店门口的花架,一张接一张往外发。
唯独没有一张请帖,送到我们家。
我和李文静结婚十六年,娘家有什么事,头一个找她。买家电,交押金,换车轮胎,连周秀兰住院缺陪护,也是她请假过去。
可小姨子办婚宴,热热闹闹摆在全家面前,偏偏少了她这个亲姐姐。
中午李文静还说,也许他们忙忘了。
我没接话。五一前半个月,周秀兰还在朋友圈转发婚纱照,下面一串亲戚道喜,她每条都回得勤快。
忘谁,也不该忘长女一家。
天黑以后,海边的灯亮起来,照得浪尖一闪一闪。女儿在远处捡贝壳,裤脚卷到膝盖,喊我过去看。
李文静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脸色像被海风吹凉了。
我问:“谁?”
她把屏幕转给我。周秀兰。
她犹豫了几秒才接,刚说了个妈,肩膀就慢慢绷住。
那边声音很杂,有碗盘声,有人劝,有人压着火。周秀兰一句接一句,话说得快,像赶着把一盆水倒过来。
李文静没吭声,只把椰汁放到脚边。杯子没放稳,歪了一下,甜水洒在沙里,马上没了影。
我听见赵明的名字,也听见酒店两个字。
李文静抬头看我,眼眶不红,就是整个人木了一瞬。
我伸手把手机从她掌心拿过来,按了免提,又把声音调低。
周秀兰还在说:“文静,你别跟妈置气,先帮家里过了这一关。”
海风吹得遮阳伞布啪啪响。
我看着李文静。她指腹在裙边摩了两下,像以前每一次娘家开口时那样,先把自己往后放。
这一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让她立刻回话。
远处女儿抱着一把贝壳跑来,喊妈妈看颜色。李文静转过脸,勉强笑了笑,笑得很短。
我压着声音问周秀兰:“办席不请我们,现在出事想起文静了?”
那边一下安静了些。
周秀兰说:“陈建,这是我们李家的事。”
我看着沙滩上那串被潮水冲淡的脚印,手里的椰汁已经不凉了。
“文静是我老婆。”我说,“她不是你们家的备用钱袋。”
01
我第一次看出李文静在娘家排后面,是结婚第二年。
那年冬天,县城下了场湿冷的雨,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汽。我们建材店刚缓过来,账上只剩三万多流动钱。
周秀兰打来电话,说李文琪想学美容,报名费要一万八。
李文静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送货单,雨水从棚沿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她说:“妈,我这边也紧。”
周秀兰在手机里叹气:“你妹年纪小,没个手艺怎么行。你当姐姐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李文静回头看我。我正搬一箱瓷砖样品,腰还酸着。
她没让我说话,自己转了钱。
晚上关店,她把转账截图删了。不是怕我看见,是怕自己再看见心里堵。
我说:“以后大额用钱,咱俩商量。”
她点点头,过了半天才说:“文琪也不容易。”
这句话,后来我听了很多年。
李文琪换手机,不容易。换工作空窗,不容易。谈恋爱要体面,不容易。每一次不容易,最后都落到李文静手里。
周秀兰说话有个习惯,先夸李文静,再开口要。
“你姐稳当。”
“你姐心细。”
“你姐从小就让人省心。”
这些话像一层糖,薄薄裹在外面。等李文静咽下去,里面还是钱和事。
岳父李国强话少,大多时候坐在旁边抽烟。周秀兰说要给小女儿添置东西,他就把烟灰弹进旧茶杯里,不拦,也不劝。
我有一回忍不住,说:“爸,文静也有自己的日子。”
李国强低头拧杯盖,半晌才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算不清的,往往只有我们。
我和李文静生女儿那年,店里压了一批货,回款慢。孩子满月,周秀兰来了半天,抱着孩子拍了两张照片,就说李文琪租房押金不够。
李文静还在坐月子,脸色黄黄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银行卡,让我去取两千。
我没动。
屋里有股红糖水和消毒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拉着,光线灰扑扑的。
周秀兰看了我一眼,声音不高:“陈建,你别让文静夹在中间。”
李文静闭了闭眼,说:“你去吧。”
那一刻,我心里很硬,可看她抱着孩子,额头上全是虚汗,又说不出重话。
后来钱还是取了。
小事堆多了,会把人的脾气磨成钝的。我开始少去岳母家,去了也少说话。饭桌上周秀兰给李文琪夹虾,给李文静夹青菜,说姐姐爱吃素。
李文静笑笑,真就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有一年端午,我们带了两箱粽子和一桶油回去。李文琪坐在沙发上做指甲,脚边摆着新买的鞋盒。
周秀兰一边拆东西,一边问:“文静,你妹看中个金手链,店里搞活动。”
我正在换拖鞋,鞋跟还没踩稳。
李文静说:“妈,端午还买金子?”
“姑娘家戴点东西好看。”周秀兰把油桶往厨房推,“你妹谈对象了,不能太寒酸。”
李文琪抬头笑:“姐,等我嫁出去,你就省心了。”
那笑不算坏,甚至有点撒娇的意思。可我听着不舒服,好像她嫁不嫁,省不省心,都该由我们买单。
回家路上,李文静一直看窗外。县道两边是麦田,风一吹,麦穗倒向一边。
我说:“你妈不是没钱,她是习惯找你。”
李文静手指搭在安全带上,过了会儿说:“我妈嘴上厉害,心里还是疼我的。”
我没再说。
有些话,说多了就像催债。夫妻之间最怕这个。
但我也知道,她不是不明白。每次转完钱,她会把家里的开支本翻得很细,少买一件衣服,少下一次馆子,女儿想报画画班,她就说再等等。
等来等去,等成了习惯。
四十二岁的李文静,做会计,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可一碰上周秀兰,她就像拿错了算盘,明明珠子都在眼前,还是往自己这边少拨。
我不是没劝过。
有一次她给李文琪垫了信用卡,我晚上把厨房灯打开,摊开账本给她看。房贷,店租,孩子学费,父母体检,一项项摆着。
她看了很久,小声说:“下次不会了。”
第二个月,周秀兰说李文琪想换工作,过渡期没收入。李文静又转了三千。
我那晚没发火,只把账本合上。
她坐在餐桌边,手背压着额头。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放下时碰出一点轻响。
她说:“陈建,我怕我妈说我不孝。”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
孝顺本来是好词,可在周秀兰那里,常常变成一根绳。绳头握在她手里,另一头拴着李文静。
时间久了,连我也学会了忍。
不是大度,是累。
店里要接活,孩子要上学,日子一天天往前推。只要娘家别闹得太难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人退一步,对方未必知道停。
李文琪订婚那天,周秀兰在群里发了红包,亲戚们都夸赵明踏实。赵明做装修项目经理,说话客气,见了我喊姐夫,烟递得很勤。
我对他印象不坏。
吃饭时,周秀兰专门坐到李文静旁边,说婚事花销大,小两口刚起步,家里得帮衬。
李文静低头剥虾,剥完放进女儿碗里,没立刻接话。
周秀兰又说:“你这个姐姐,向来最懂事。”
那天饭店的灯很亮,照得桌布上的油点都清楚。我看见李文静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夹起一片凉菜。
她还是没有反驳。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有些坑,挖的时候声音很轻,等人掉下去,才知道底有多深。
02
李文琪的婚期定在五一,是周秀兰亲口告诉李文静的。
那天她来我们店里拿瓷砖样册,说赵明那边亲戚多,婚房想装得亮堂些。她翻得很快,挑贵的看,挑便宜的嫌颜色死。
李文静给她倒水,问:“妈,日子定了?”
周秀兰嗯了一声:“五月一号,好记。”
我从库房出来,肩上还有灰。听见这话,就问请帖什么时候发。
周秀兰把杯子放下,水没喝几口。
“还早呢,到时候再说。”
那会儿离五一不到一个月。
我看了李文静一眼,她倒没多想,拿笔记下婚房要用的型号,还说能按进货价给赵明。
周秀兰听了,脸上才松些:“还是你会过日子。”
后来亲戚群热闹起来。
先是李文琪发婚纱照,白纱拖在影楼的假草地上,赵明穿黑西装,笑得有点僵。亲戚们一排排祝福,周秀兰挨个回。
李文静也发了个红包,写新婚快乐。
红包被领了,群里没人接她的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大,青菜叶子被冲得贴在盆底。
我坐在餐桌边择豆角,说:“你问问请帖。”
她说:“人家忙,别催。”
人家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生分。可她很快又补了一句:“可能先通知长辈。”
第二天,表嫂在群里晒酒店试菜。圆桌上摆着清蒸鱼,扣肉,虾球,还有红色菜单。她说味道不错,厅也大,二十多桌摆得开。
李文静刚吃完早饭,筷子还没放下。
她滑到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酒店名字在菜单角上,县城最体面的那家。
我说:“试菜都去了?”
她把筷子搁好,声音很轻:“也许只叫了近的亲戚。”
我没接这句。
从我们家开车回县城,一个半小时。远谈不上远。
过了几天,周秀兰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喜糖盒。红金色,印着李文琪和赵明的名字。下面有人留言,说请帖收到了,五一见。
李文静看见时,正在给女儿缝校服扣子。针停在布上,好一会儿没穿过去。
她给周秀兰发了消息。
“妈,文琪婚礼那天,需要我们提前回去帮忙吗?”
那边隔了半个多小时才回。
“忙。”
只有一个字。
李文静把这字看了又看,像要从里面抠出别的意思。最后她说:“我妈可能在酒店,打字不方便。”
我拿过她的手机,没往下翻,又还给她。
“你再问请帖。”
她摇头:“算了,问着像讨。”
这话说得我心口发闷。
亲姐姐参加妹妹婚礼,什么时候成了讨。
四月二十八,赵明在群里发了婚车路线。几点从新房出发,几点到酒店,伴郎伴娘在哪里集合,写得清清楚楚。
李文静的头像安静地夹在群成员里,像被人忘在角落。
我翻了一遍,没有我们的名字。
那天店里来了个老客户,选门槛石选到天黑。送走人后,李文静还坐在收银台后面,电脑屏幕亮着,她却没录账。
我问:“还不问?”
她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
“也许我妈想让我当天直接过去。”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铁皮门哗啦响,街上的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
“文静,婚礼不是赶集。”
她垂着眼,没反驳。
回家后,女儿问五一去哪儿玩。班里同学有去省城的,有回爷爷奶奶家的,她也想出去。
李文静摸摸她的头,说:“再看。”
我知道她在等一个通知。
等周秀兰说,文静,早点回来。等李文琪说,姐,你帮我看看。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客气,她都会收拾行李,买好红包,回去忙前忙后。
可手机一直没响。
四月三十上午,亲戚群里有人发酒店布置视频。红毯从大厅门口铺到舞台,拱门上插满仿真花,灯光扫过去,亮得晃眼。
表叔在群里说:“这排场不小,二十六桌坐满没问题。”
有人接着问伴手礼放哪儿,另一个人说周秀兰安排得细,亲戚座位都排好了。
亲戚座位都排好了。
李文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叠了一半的衣服。女儿的短袖从她膝盖滑到地上,她没发现。
我把衣服捡起来,放回她怀里。
“别等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散。
“陈建,会不会是漏了?”
我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她需要的不是我把事实砸到她面前。
我只说:“那就让他们补。”
她拿起手机,又给周秀兰发了一条。
“妈,明天婚礼,我们几点过去合适?”
这次回得更慢。
下午三点多,手机亮了一下。
“你们忙就别折腾了。”
李文静把这行字读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窗外有人在楼下洗车,水枪冲着车轮,哧哧作响。
我坐到她旁边。
她笑了一下,说:“我妈怕我们店里忙。”
可五一店里早就贴了休息通知,是她亲手写的。
那张纸还在玻璃门上,黑色记号笔写得工整。休息五天,节后营业。
我看着她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再锁上。
晚饭她煮了面,盐放少了。女儿说淡,她才像醒过来,起身去拿酱油。
厨房灯白得刺眼,锅里热气往上冒。她站在灶台前,背影瘦了一圈似的。
我没有再劝。
有些门,人家从里面关上了。站在外头的人,敲太久,只会显得可怜。
03
四月二十八那天,店里刚开门,水泥车堵在门口。司机嚷着卸货,我正弯腰搬防水卷材,李文静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响了三遍。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我把卷材靠墙放好,问她:“你妈?”
她嗯了一声,手在计算器上按错了两次。第四遍响起来,她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周秀兰在那边先问她忙不忙,又说天气热,别总在店里熬着。说了半天,话才绕到婚礼上。
“文静,你给你妹妹添点妆吧。”
李文静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闪。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送货单,一张张对数。
周秀兰还在讲,一家人不分那么细,当姐姐的脸面也要到。她说亲戚都看着,别人家姐姐不是金镯子就是现金,咱家不能太寒酸。
李文静问:“妈,添多少合适?”
那边停了一下,说:“五万吧。你手里宽裕,别让妹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店外太阳已经晒到卷帘门上,铁皮一热,屋里有股闷味。李文静握着手机,肩膀塌下去一点。
我放下送货单,直接说:“前阵子不是已经给过两万了吗?”
李文静把听筒挪远一点,像怕周秀兰听见我。其实那边已经听见了。
周秀兰声音变硬,又很快软下来:“陈建,两个钱算什么。妹妹一辈子就这一回,你们做姐姐姐夫的,总要表示。”
我说:“表示过了。”
屋里一下安静。只有门外叉车倒车,滴滴滴地叫。
李文静咬了下嘴唇,轻声说:“妈,我和陈建商量商量。”
周秀兰不高兴了:“这点事还商量?你自己的妹妹,你也做不了主?”
这话我听了十年。每次先把李文静架起来,再说她不痛快。以前我忍着,是怕她夹在中间难受。现在我忽然觉得,忍得太久,反倒把她推得更累。
我伸手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妈,钱我们不加了。婚礼要是需要帮忙,你提前说清楚。请帖、席位、时间,都没有通知我们。只让拿钱,这不合适。”
李文静急忙看我,脸上带着求我别硬顶的意思。
周秀兰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你们忙嘛,我不是怕打扰你们?请不请的,都是自家人,别弄得外道。”
我说:“自家人也要把话说明白。”
她不接这句,只问李文静:“你就听你男人的?”
李文静的脸慢慢红了,不是气,是难堪。她把手机拿回去,背过身,声音细得像线:“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一阵发沉。四十二岁的人了,在母亲面前还像做错题的小孩。
电话最后没谈出结果。周秀兰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
李文静站在收银台旁,半天没动。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客户欠款表,绿格子一行挨一行。她平时算账快,谁欠三百二十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到了娘家,数目就变成了人情。
中午我们吃盒饭。她夹着青椒,夹起来又放下。
“文琪结婚,妈肯定压力大。”
我把一次性筷子搁在饭盒上:“压力大就提前说。她不说婚礼怎么安排,只开口要钱,你不觉得怪吗?”
李文静低着头:“也许她忙忘了。”
“亲戚群里每天都有人发消息,她能忘了你?”
她没吭声,饭盒里的米饭被她戳出几个洞。
我知道再说重了,她会替周秀兰找更多理由。这个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她怕别人说她不孝,尤其怕周秀兰说。一个电话,一句当姐姐的,她就能把自己的难处往后挪。
下午生意清淡,我把账本合上,对她说:“五一别守着了,带孩子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三亚。机票我看过了,贵是贵点,但还能订。孩子去年就想看海。”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皱眉:“婚礼那几天去?”
“他们没通知我们参加。我们没有义务在家等。”
李文静看着门口的阳光,喉咙动了动:“万一妈临时叫呢?”
我说:“临时叫,我们也不一定要去。”
这句话像落在桌上的硬币,声音不大,却滚出去很远。她没再说话。晚上回家,她给周秀兰回了个消息,说添妆钱不再加,五一准备带孩子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周秀兰打来电话。
这回李文静没开免提,我坐在沙发上,也听得见那股冷味。
“你们还有心思出去玩?”
李文静小声说:“孩子想去海边。”
周秀兰说:“家里办喜事,你们跑那么远,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
李文静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上来回摩。那手机壳边角都磨毛了,她一直舍不得换。
“妈,你不是说怕打扰我们吗?”
那边沉默几秒,接着说:“行,你们有钱旅游,没钱给妹妹添妆。文静,你现在真是变了。”
李文静闭了闭眼,嘴唇抿得很紧。
我伸手把机票页面递到她面前。三张票,五月一号上午飞。她看着价格,又看着我,眼里像压着一层潮气。
“定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是她自己说的。
04
五月一号前一晚,我们把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孩子把泳衣塞进去,又拿出来,问要不要带小桶铲沙子。
李文静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慢。每叠一件,她都看一眼手机。
亲戚群热闹了一整天。有人晒酒店门口的花架,有人晒红色迎宾牌,还有人拍了大厅里的灯。水晶灯一排排垂下来,桌布白得发亮,椅背上扎着金色蝴蝶结。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之前群里提过二十六桌,现在亲眼看见,排场确实不小。
快九点,一个远房表姐发了张合影。酒店包间里,周秀兰穿着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紧。老丈人坐在旁边,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其他亲戚围着他们,笑得热闹。
李文静放大照片,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怎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舅舅姨妈都在,几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表亲也在。还有邻居家的老两口,甚至周秀兰以前厂里的同事。大家挤在一起,像一张完整的网。
唯独没有我们。
其实早就知道了,可看到照片那一刻,还是不一样。话可以搪塞,照片搪塞不了。谁被放在外面,一眼就看出来。
李文静把衣服叠错了,短袖和内衣卷在一起。她又拆开,重新叠。叠到第三次,袖口还是歪的。
孩子趴在床边,天真地问:“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你?”
屋里风扇转着,呼呼地吹。那句话混在风声里,轻得很,却像小石头砸到瓷碗上。
李文静抬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不是。”她说。
孩子又问:“那为什么结婚不叫我们?”
我把孩子的小桶放进行李箱,拉过她的手:“大人的事,有时候没讲清楚。明天爸爸妈妈带你看海。”
孩子哦了一声,还是看着李文静。
李文静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砸在不锈钢盆里,哗啦啦响。我走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池前,手上没有东西可洗。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劝。这个时候,任何一句别难过都像空话。她难过的不是一顿酒席,是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还能被记着。
过了一会儿,她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擦了很久。
“陈建,我是不是太计较了?”她问。
我靠在门框上:“你不是计较。你是终于看见了。”
她垂着眼:“也许妈觉得我远,怕我忙。”
“县城到咱这儿两百多公里,别人坐车能去,你就不能?”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手机又亮了。群里有人发小视频,周秀兰在大厅里招呼客人,笑着给人递烟糖。她动作利索,嗓门也亮,哪里像忙到忘了女儿的人。
李文静盯着视频,眼底慢慢暗下去。
晚上十点多,她收到周秀兰的语音。只有八秒。
“明天你忙你的,别往群里乱说,家里事家里知道。”
李文静听完,脸色白了些。她又点了一遍。周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把门关得很实。
我问:“你回吗?”
她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晚,她收拾行李收到很晚。牙刷放进去又拿出来,孩子的防晒霜找了三遍。我看着她在屋里转,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却连撞一下门都不敢。
我没再提婚礼,只进书房打开电脑。
这些年转出去的钱,很多我心里有数,却从没摊开给她看。因为一摊开,亲情就成了表格,难听,也伤人。
可不摊开,她永远只记得周秀兰一句可怜,记不得自己一次次从小家往外掏。
我登录网银,把能查到的流水一条条下载。给李文琪买手机,八千九。装修差材料款,两万六。周秀兰体检,一万二。老丈人换车险,三千四。还有过年红包、生日礼、临时借用。
有些备注只写着妈,有些写着妹妹,有些没有备注,但日期我记得。那年孩子发烧住院,李文静还给娘家转了五千,说妈那边急用。
打印机在夜里吱吱响。纸一张张吐出来,白纸黑字,薄薄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文静站在书房门口,看到桌上的纸,愣住。
“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把最后一页放好:“带着。不是给你妈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她眼里一下起了红。
“陈建,你是不是早就怨我?”
我想了想,说:“怨过。但我更怨自己没早点拦你。”
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她低头看那些纸,没有翻,也没有走。
半夜,行李箱终于合上。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可睡到凌晨,我还是听见她翻身,一次又一次。
05
飞机落地三亚,是五月一号中午。机场外热浪扑面,带着椰子壳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孩子兴奋得一路小跑,帽子歪到耳朵边。
李文静跟在后面,脸色比昨晚好一点。她拍了张海边照片,没有发朋友圈,只存进相册。
酒店离海近,下午我们换了衣服去沙滩。太阳晒得沙子发烫,孩子踩一脚叫一声,又笑着往海边跑。我在遮阳伞下铺好毛巾,买了两杯冰椰水。
李文静坐下来,脚埋进沙里。海水一层层推上来,到了她脚边又退回去。她看着远处,没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很多次。开始是亲戚群,后来是几个未接来电。她没看,我也没提醒。
傍晚,天色慢慢软下来。海边有人拍婚纱照,白纱被风吹得鼓起。孩子拿小桶堆城堡,堆到一半塌了,撅着嘴,又重新拍沙子。
李文静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周秀兰。
她看着名字,呼吸乱了一下。
“接吧。”我说,“开免提。”
她犹豫几秒,按下接听。
周秀兰的声音冲出来,急得发尖:“文静,你在哪儿?你现在赶紧想办法。”
李文静坐直了:“妈,怎么了?”
那边很吵,有人说话,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男人压着嗓子的争执。周秀兰喘着气说婚宴结束了,酒店那边要结账,尾款差得太多。
我皱眉:“差多少?”
周秀兰像没听见我,只对李文静说:“你先把钱打过来,别问那么多。赵明在前台,人都傻了,账单三十万,酒店催着结。”
李文静猛地看向我,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三十万?”她声音发干,“怎么会这么多?”
周秀兰哭腔一下出来:“你别管怎么多,今天这么多亲戚都在,不能丢这个人。你是姐姐,你不帮谁帮?”
我把椰水放到沙地上,杯壁的水珠顺着往下流。
李文静握着手机:“妈,你们不是没叫我去吗?”
电话那边停了半拍。
周秀兰压低声音:“叫你去有什么用?你去了看到场面,也不好意思不出钱。你没来,钱照样可以补上。文静,妈知道你心软,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计较。”
那句话说得不重,却把事情剥得干干净净。
不是忘了。不是怕她忙。也不是请帖出了差错。
他们把她挡在婚礼外面,却把她放在账单后面。人情让别人坐,钱让她掏。
李文静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
我问:“妈,你们一开始就这么打算?”
周秀兰像被戳疼了:“陈建,你别把话说难听。都是一家人,谁手里宽裕谁先垫。文静这些年也没少帮家里,这回再帮一次怎么了?”
我看向李文静。她眼里乱得厉害,像海面反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那边又换了个男声,客气里带着慌:“姐夫,我是赵明。今天确实卡住了,你们先借一下,回头我慢慢还。”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问:“你知道我们没收到请帖吗?”
他那边吵,像是走到角落,声音低了些:“现在先别说这个,酒店经理在旁边等着,客人还没散完。”
李文静把手机拿近,声音很轻:“妈,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周秀兰急了:“提前说你肯定不高兴。现在事情摆这儿了,你先把账结了,回头妈给你解释。”
我听得胸口发硬。她要的从来不是商量,是逼到墙角后的服从。
李文静打开手机银行。手在屏幕上停了几次,密码界面亮着,海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她看着那几个数字,像看着一条窄桥。
我按住她的手腕:“别输。”
她抬眼看我,眼里都是水气:“可他们在酒店,亲戚都在。”
“亲戚在的时候不请你,结账的时候想起你。文静,这不是救急。”
周秀兰听见了,在手机里喊:“陈建,你别拦她。那是她亲妹妹,她亲妈。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我是她丈夫。我们小家的钱,我当然要掺和。”
李文静的手慢慢放下。可周秀兰还在哭,说酒店不给面子,说赵明脸都没地方搁,说她这一把年纪丢不起这个人。
孩子抱着小铲子站在旁边,小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我把孩子拉到身后,拿出包里的文件袋。昨晚打印的流水,被海风吹起一角。我用椰水杯压住,抽出最上面几张。
“文静,你看清楚再决定。”
她没有接。
我把纸放到她膝上。第一张是五年前给娘家装修的转账,第二张是前年给李文琪买家电,第三张是去年周秀兰说周转不开的两万。数字一行行排着,没有一句骂人,却比骂人难受。
电话那头,岳母哭着说酒店不让走,赵明拿着30万账单脸都白了,让文静马上转账。文静手指发抖,差点点开银行。我把两张三亚机票和那本十年转账账本推到她面前:这次你救她,咱们女儿下学期的钱就没了。海风吹过来,她妈还在喊她的名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