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法院走廊里挤满了人。
邓明辉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掐进大腿肉里。
他爸邓建军站在几步之外,抱着胳膊,一张老脸绷得铁紧。
他妈抱着8岁的小晨阳坐在墙角,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邓明辉,今天这事我就问你一句,你弟弟你管不管?”
法官敲了敲桌子:“请双方保持安静。”
邓建军没理法官,声音更大了:“我跟你妈老了,养不动了,你当哥哥的不应该?”
邓明辉慢慢站起来。他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怀里那个孩子。
“法官,”他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申请……亲子鉴定。”
全场一下安静了。
01
邓明辉是在一个礼拜二接到法院传票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上盯装修,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说自己是法院的,有一桩案子需要他出庭。
他以为是诈骗电话,正要挂,对方报出了他父亲的名字。
邓明辉愣了愣,手里的卷尺“啪”地掉在地上。
挂了电话,他蹲在水泥地上抽了根烟。工地上到处都是灰,电钻声嗡嗡的,工人们走来走去。他就那么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将近半个小时。
晚上回到家,程沛玲正在厨房炒菜。他把法院传票往桌上一放,程沛玲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你爸告你了?”
邓明辉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程沛玲关了火,走出来,拿起传票仔细看了看:“每月三千六……他可真敢开口。”
“他老了,”邓明辉说,“养不动晨阳了。”
“那也不能找你啊!”程沛玲声音一下子高了,“晨阳是他生的,又不是你生的!你当年替你爸还了二十万,连句谢谢都没听他说过。现在倒好,直接告你上法院!”
邓明辉还是没说话。他靠着沙发,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他一直没找人修。
程沛玲叹了口气,走进厨房继续炒菜。炒菜的“滋啦”声里,她说了句:“明辉,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沛玲呼吸已经均匀了,手搭在他腰上。他轻轻把她的手拿开,起身去了阳台。
十一月的夜风挺冷,他只穿着秋衣,冻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正上高三,成绩排年级前十。
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考本科没问题。
他心里高兴,回家跟他爸说了。
他爸靠在门框上,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大,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你弟弟妹妹还小,你出去打工吧。”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他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妈坐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那两个鸡蛋。
他妈送他到村口,眼睛红红的。
他爸没出来,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了他一眼。
他坐上开往省城的班车,车上只有三四个人。他把蛇皮袋放在座位底下,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鸡蛋他一直揣在兜里,一个都没舍得吃。
后来在工地上,有工友问他想不想家。他说不想。其实哪能不想呢,只是想了也没用。
他的烟抽完了。
他蹲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
那些灯火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工地上搬砖的小工到包工头,从包工头到装修公司老板,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他老婆说得对,他爸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好话。
他还完那二十万的时候,他爸只是“嗯”了一声。
他以为他爸会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他的二手面包车刚开出院子,眼泪就下来了。
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又点了一根烟。
一个礼拜后就要开庭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02
第二天下午,邓明辉正在公司对账的时候,他妹妹邓明珠来了。
邓明珠比他小三岁,嫁在隔壁县城,平时很少来。她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哥,你出来一下。”
邓明辉让会计先出去,关上门:“咋了?”
邓明珠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信封很旧了,泛着黄,封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邓明辉拿起来看了看,问:“这什么?”
“我在妈柜子里翻到的。”邓明珠的声音有点颤,“藏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塞在旧棉袄里面。妈怕我翻到,藏得可深了。我那天回去收拾老屋子,打箱子底下摸出来的。”
邓明辉没急着打开,看着邓明珠:“你看了?”
邓明珠点了点头,眼泪下来了:“哥,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得答应我,先别跟爸妈说。”
“你说。”
“我两年前就发现妈不对劲了。”邓明珠擦了擦眼泪,“她那年住院的时候,我去她房间找她的医保卡,翻到了这些东西。我当时没敢看,就塞回去了。后来我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
“看到什么了?”
“妈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姓赵的有来往。”邓明珠压低声音,“那些信,是那个姓赵的写给妈的。还有一张照片,两个人站在一起,挺亲密的。”
邓明辉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手里的信封,口腔里忽然发干。
“那封信我看了……”邓明珠的声音更低了,“上面写的时间,是爸妈结婚前几个月。”
邓明辉的喉咙动了动。他没说话,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
信纸已经发脆了,对折的地方都裂开了口子。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信的开头写着“翠芳吾爱”,落款是一个姓赵的名字。
他没有细看内容。只是看了看日期。
那个日子,他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明珠,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邓明珠哭着说,“我憋了两年了,谁都不敢说。哥,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邓明辉打断她,“这事就当不知道。”
“可是晨阳……”
“我说了,就当不知道。”
邓明珠看着哥哥的表情,没敢再说下去。
邓明辉把那封信放进办公桌抽屉里,锁上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你先回去吧。”他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邓明珠走了以后,邓明辉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爸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妈一个人带着他们兄妹三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时候晚饭就煮一锅红薯,连酱油都没得蘸。
村里有人说他妈闲话,他爸不信,还跟人打过架。
那些事,他以为早就忘了。
可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他妈的名字。手指停在上面,很久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还能假装没事。知道了,就假装不了了。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一趟家。说是回家,其实是想看看那个孩子。
小晨阳正在院子里玩,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跑来跑去的。看见邓明辉来了,跑了过来:“哥哥!”
邓明辉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小晨阳举着奥特曼给他看,“你看,这个是新买的。”
“谁给你买的?”
“爸爸买的。”
邓明辉看了看坐在廊下的父亲。他爸正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怀里的收音机放着小曲,他爸跟着哼,挺悠然的样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沛玲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
他们放下带来的东西,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爸开口了:“等下。”
邓明辉停下脚步。
“那个……”邓建军坐直了身子,“后天的事,你掂量掂量。”
“我掂量好了。”邓明辉的声音很平静,“法院怎么判,我怎么做。”
“你这是什么态度?”邓建军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是我儿子!你弟弟!你怎么能不管?”
邓明辉没回头,他能感觉到他妈站在门框后面,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是不是我弟弟,验了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不想说这个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连收音机里的小曲都停了,大概是他爸按掉了。
“你……你说什么?”邓建军的声音颤了。
邓明辉没再说话,拉起他老婆的手,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他爸的咆哮声,还有他妈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03
开庭那天早上,邓明辉起了个大早。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是程沛玲特意熨过的。程沛玲给他端来早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
程沛玲没勉强他,坐在对面,看着他。
“我陪你去。”
“不用。”邓明辉说,“你上班去,别耽误。”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程沛玲说,“你的事比上班重要。”
邓明辉没再说什么。
到了法院门口,他看见他爸已经到了。
他爸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他妈抱着小晨阳站在旁边,小晨阳手里还拿着那个奥特曼玩具。
两方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平和。他先问邓建军为什么起诉。
邓建军站起来,声音挺大:“法官,我就是想让他管他弟弟。他一个月挣七八千,我们老两口就靠两千八的退休金过日子,实在养不起了。我跟他妈岁数也大了,身体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谁来管?”
法官点了点头,又问邓明辉。
邓明辉站起来,他低着头,手搁在面前的桌子上。
“邓明辉,你父亲说你经济条件不错,为什么不愿意承担弟弟的抚养义务?”
“法官,我对我父母有赡养义务,我承认。弟弟是我父母的孩子,不是我孩子。法律规定,成年兄弟姐妹没有抚养义务,除非父母去世或者没有抚养能力。”
“可你父母现在就有能力抚养吗?”法官问。
“他们有退休金,”邓明辉说,“两千八,够他们吃饭了。弟弟上学有义务教育,不用学费。额外的花销,我可以适当补贴,但一个月三千六,我拿不出来。”
“你怎么拿不出来?”邓建军拍着桌子,“你开公司,一个月挣那么多,三千六算什么?”
“我开的是小公司,不是印钞厂。”邓明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女儿今年刚上高中,学费一年一万多。我每个月房贷车贷加在一起五六千,剩下的钱勉强够花。三千六对我来说,就是一家三口的伙食费了。”
“你少给我哭穷!”邓建军站起来,“你那个装修公司,一年少说能挣十几万,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去查,”邓明辉抬起头看着他爸,“去税务局查,看看我公司一年挣多少。”
邓建军被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冷静。”
邓明辉坐下,低着头,手指用力握着桌角,指尖发白。
法官说:“邓明辉,刚才原告方提出,你每个月的收入在八千以上,这个你承认吗?”
“承认。”
“那一个月三千六,按你的收入水平,并不算不合理。”
邓明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法官,我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我是觉得,凭什么?”
法官看了看他:“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十八岁就出去打工了,”邓明辉的声音有点颤,“我爸让我退学,说家里供不起。我没说二话,第二天就走了。我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一只手能扛两袋水泥。后来学装修,天天弯腰铺地板,腰上贴满了膏药。三十岁那年,我爸说他欠了二十万外债,让我帮他还。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用了五年时间,一分不少地还完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我结婚的时候,我爸没出一分钱。我老婆生我女儿的时候,我爸连医院都没来。我女儿今年上高中了,我爸一次都没给她买过生日礼物。”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声音有些沙哑:“法官,我对我爸,自问没有亏欠过他。”
“那他对你呢?”法官问。
邓明辉没说话。
整个法庭安静极了。小晨阳伏在妈妈怀里,大概是困了,开始打哈欠。
邓建军的脸涨得更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法官,”邓明辉说,“我有一个请求。”
“我想申请……亲子鉴定。”
话一出口,全场安静了。
邓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子!你居然怀疑你弟弟不是我亲生的?”
“我什么都没怀疑,”邓明辉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埋在心里很久的事。”
“你……”邓建军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侮辱我!侮辱你妈!”
“爸,你就让我验一下,”邓明辉说,“验完了,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以后弟弟的事,我就担着。”
“不用验!”邓建军拍着桌子,“我自己的孩子我还不清楚?不用验!”
邓明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妈。
梁翠芳低着头,抱着小晨阳,整个人的身子蜷缩在一起,肩膀微微发抖。
法官考虑了一会儿,说:“申请可以接受,但需要双方同意。被告方,请你在休庭期间补充书面申请。”
“好的,”邓明辉说,“谢谢法官。”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邓明辉站在台阶上,程沛玲迎上来:“怎么样?”
“休庭了,”他说,“我提了亲子鉴定。”
“你提了?”程沛玲愣住了,“你怎么突然……”
“有些事,不问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妈怎么说?”
邓明辉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他妈抱着小晨阳,正跟着他爸往外走。
他爸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头也不回。
他妈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子上。
“她什么都没说。”邓明辉说。
04
休庭后的第三天,邓明辉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在刻意压低:“明辉,你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邓明辉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翻修过几次,但结构还是从前的样子。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粗了,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人摘。
他妈的房间里光线有点暗。梁翠芳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浮肿,看样子哭过。
“妈。”
“你坐。”
邓明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母子两个面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翠芳开口了,声音很轻:“明辉,你那天在法庭上说的……是真的?”
“什么?”
“你要验晨阳的血……”
邓明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梁翠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攥着手帕,揉来揉去的,好半天才说:“你能不能……别验了?”
“为什么?”
“因为……”梁翠芳咽了口唾沫,“因为你爸爸受不了。”
“我爸?”邓明辉看着母亲,“他受得了什么,受不了什么,你知道吗?”
梁翠芳没说话。
“妈,”邓明辉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晨阳,到底是不是我爸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戳在梁翠芳的心上。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弯下腰,趴在膝盖上哭了起来。
邓明辉没有安慰她。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很久,梁翠芳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明辉,你爸……他什么都知道。”
邓明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爸什么都知道。”梁翠芳又重复了一遍,“他一直都知道晨阳不是他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梁翠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年你妹妹出生以后,你爸就开始想办法要儿子。身体不行,试了多少回都没成功。后来他跟我商量,让我跟别人……”
邓明辉打断了她:“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梁翠芳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些话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了,我快憋疯了。明辉,你爸也是没办法,他太想有个儿子了。那个姓赵的,是你爸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村子里做生意认识的,你爸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一切都……”
邓明辉把手抽了出来。
“妈,你回去吧。”
“明辉……”
“你回去吧,我现在不想听。”
梁翠芳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明辉,妈对不起你。”
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纳鞋底,一针一线的。那时候他妈总哼着歌,声音很好听。他躺在床上,听着妈的歌声,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声音了。
可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里,感觉自己的根被狠狠地挖了出来,连着泥土,连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人和事。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额头。喉咙里发苦,像吞了一口胆汁。
他以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邓家长子,结果呢?
连那个“邓”字,都带着别人的血。
程沛玲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最后他接了,程沛玲在那头问:“你在哪?怎么样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你别骗我。”
邓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刚才跟我说,我爸知道那些事。”
“哪些事?”
“就是……晨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知道?”程沛玲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知道还跟你打官司?”
“知道,”邓明辉说,“他想要个儿子。”
“他想要儿子就拿你当冤大头?”
邓明辉没接话。
“明辉,你打算怎么办?”
他真的不知道。
以前他觉得,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是他爸不爱他。
现在他才明白,最难过的不是被欺骗,而是发现这二十多年的委屈,全替他爸扛了。
他爸明明知道。知道他多累,知道他多苦,知道他替他还的二十万是怎么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可他还是不吭声。
就为了一个“儿子”。
“我回去再说,”邓明辉挂了电话,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
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05
第二次开庭前,邓明辉又去了一趟母亲的娘家。
那是离县城三十多里地的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卖日用品的,卖化肥的,卖零食的。
他要找的人是陈婆婆。陈婆婆今年八十二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年轻的时候跟他妈走得近,知道不少事。
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陈婆婆的孙媳妇在家。孙媳妇说他婆婆在菜园子里择菜,他就坐在院子里等着。
院子里晒着萝卜干,太阳照在上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咸味。他坐了一会儿,陈婆婆就拎着菜篮子回来了。
陈婆婆认出他,挺高兴的:“哎呀,明辉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孩子的高度。
邓明辉笑着点了点头。
“陈婆婆,我来是想跟您打听点事。”
“您还记得我妈年轻时候的事吗?”
陈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邓明辉,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邓明辉说,“就是心里有些事,想弄明白。”
陈婆婆坐到他旁边,把手里的菜放下:“你妈年轻的时候,是个好姑娘。做事情利索,长得也俊,村里好多小伙子都想娶她。”
“那时候我爸……”
“你爸?”陈婆婆想了想,“你爸是后来才来的。你妈一开始跟的不是你爸。”
“那是谁?”
陈婆婆看了他一眼,说:“一个姓赵的,走村串户卖布。长得挺好,会说话,你妈那时候被他迷得不行。后来那个姓赵的走了,你妈就嫁给你爸了。”
“那个姓赵的……”
“死了好多年了。”陈婆婆叹了口气,“肝癌。也没结过婚,就自己一个人。他走的时候,村里人都不知道。”
邓明辉的喉咙动了动:“那……我妈跟他之间有孩子吗?”
陈婆婆看着他,没说话。
“陈婆婆,您跟我说实话。”
陈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不太清了。”
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她记得。
“您就告诉我,有没有?”
“明辉,”陈婆婆抓住他的手,“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爸这些年对你,虽然有不对的地方,但他心里……”
“但他心里有没有我,我心里有数。”邓明辉打断了她。
陈婆婆没再说什么。
邓明辉站起来:“谢谢您,陈婆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婆婆在身后说了句:“你妈是个可怜人。”
从镇子出来,他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方向盘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在法院里,他妈说的话。他爸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他爸知道这个儿子不是自己的,可他还是要了他。为了要个儿子,他能忍受这种事。
可为了一个“儿子”,他就连自己这个亲生的长子都不要了吗?
他不明白。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镇上显得特别响。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庄稼地。
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他看着那些秆子,想起小时候跟他爸一起收玉米。
那时候他爸推着独轮车,他跟在后面捡玉米棒子。他爸很少说话,但会在他干不动的时候停下来,给他拧开水壶。
那是他最温暖的记忆。
可后来呢?
后来他爸做生意赔了钱,脾气一天比一天坏。摔东西,骂人,有时候还动手打他妈。他那时候小,躲在被窝里哭。后来大了,就不哭了。
只是心里头多了一道疤。
一道接一道。
他加快了车速。
06
第二次开庭那天,法院来了不少人。
邓明珠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眼睛红红的。
邓明辉走进法庭的时候,看见他爸坐在原告席上,表情跟上次一样铁青。
他妈坐在后面,怀里抱着小晨阳。
小晨阳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拿着那个奥特曼玩具,嘴里“咿咿呀呀”的。
法官让双方开始陈述。
邓建军先说话:“法官,还是上次那个请求。我老了,没力气了,养不动孩子了。他当哥哥的,有那个能力,凭什么不管?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他愿意管他弟弟,我什么都不要了。”
邓明辉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法官,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他走到法官席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法官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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