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的天,地面像烙铁。电动车停进省城商场地下停车区时,我背上的外卖箱都发烫。
我叫赵明,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暑假没闲着,白天送外卖,晚上去我妈赵秀兰的小吃摊帮忙,能攒一点是一点。
那一单是奶茶,送到负二层入口。顾客电话打不通,我绕着车位找人,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哭声。
哭声从一辆黑色豪车里传出来。
车窗贴着膜,里面闷得看不清。我贴近了,才看见后排儿童座椅上坐着个小男孩,脸红得发紫,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玻璃。
我心里一紧,赶紧拍车窗。
“有人吗?车里有孩子!”
旁边几个车主围过来。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喊保安,还有人说先别乱动,这车看着不便宜。
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小,脑袋歪到一边。
我没再等,冲到墙边取下灭火器。手心全是汗,铁瓶滑得厉害。我举起来时,一个中年男人拉住我胳膊。
“小伙子,砸坏了你赔不起。”
我甩开他,只说了一句:“人没了谁赔?”
第一下没砸开,闷响在停车区里散开。第二下,玻璃裂出白花。第三下,碎玻璃落了半扇。
热气从车里扑出来,像蒸锅掀盖。我用外卖服包住胳膊,把碎渣拨开,伸进去开门。
孩子软绵绵地倒在我怀里,嘴唇干得起皮。我抱着他往通风口跑,保安拿来水,我只敢沾湿纸巾给他擦额头和脖子。
“别喂太急,叫救护车了吗?”
保安点头,脸上也慌。
孩子慢慢哼了一声,小手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我才发现自己胳膊上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流。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从电梯口冲出来。白衬衫贴在背上,皮鞋跑得乱响。他看见孩子,一把跪到地上,把他接过去。
“刘辰,刘辰!”
男孩睁了睁眼,叫不出声。男人把脸贴在他额头上,肩膀抖了一下,又马上抬头找我。
“是你救的?”
我点头,心里惦记着订单超时,还有这车窗到底怎么算。
男人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他叫刘建国,手还在抖,却努力把话说稳。
“车窗我自己处理,你别怕。”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说我胆子大,说车贵,说这孩子命大。刘建国没听进去,他盯着我看,目光从我的脸挪到左耳边。
那里有颗小痣,从小就有。我妈常说,理发时别让师傅刮破。
刘建国看着那颗痣,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半天没眨眼。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叔,孩子没事就行,我还有单。”
他忽然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声音哑得厉害。
“车不要了,送你当学费!”
停车区一下子吵起来。有人笑,有人惊呼,还有人把手机举得更高。
我低头看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手背上的血滴在金属边上,红得刺眼。
01
我把钥匙还给刘建国时,他没接。
救护车灯在地下停车区闪着,红光照得人脸一阵一阵发白。刘辰被抱上担架,已经能小声哭了,声音细细的。
刘建国跟在担架旁,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赵明。”
“哪个赵?”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奇怪,可他眼神认真,好像怕听漏一个字。
“走之赵,明天的明。”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旁边保安催他去医院,他才把钥匙又塞回来。
我往他手心里推。
“叔,我真不能要。砸车是救人,不是做买卖。”
刘建国手掌僵着,指腹擦过我的掌心,凉得不太像刚从外面跑进来的人。他看着我胳膊上的伤,叫身边人拿纸巾。
我躲开了。
手机连着响,外卖平台提示超时,顾客也发来一串问号。我只好把奶茶送上去,又被投诉。站在商场后门时,太阳晒得地砖发白,我才觉得腿软。
那把车钥匙最终被我放到刘建国车前盖上。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附一句,东西还您,孩子平安就好。
他没回。
回到小吃街时,天已经擦黑。油烟从一排小摊上冒起来,辣椒味钻进鼻子里,熟得像家里的旧毛巾。
我妈赵秀兰的摊子在最里面,卖馄饨和煎饼。她坐在小板凳上包馄饨,脊背弯着,咳一下,手就停一下。
“去哪儿了?脸白成这样。”
我把外卖箱放下,扯了扯袖子,盖住胳膊上的伤。
“商场那边堵,单子多。”
她抬眼看我,没戳穿。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上来,把她额头上的汗珠熏得更亮。
我洗了手,接过擀面杖。她不让我干重活,可摊上就两个人,晚高峰一来,谁都歇不了。
“录取通知书我给你收抽屉里了,别让油点子溅上。”她说。
“嗯。”
“学费的事,你别急。妈这边还能凑。”
我低头擀皮,面粉沾在指缝里。她说能凑,其实我知道,抽屉里那些钱都是十块二十块压出来的。她前阵子去看病,药拿回来半袋,自己只吃一半。
“我暑假能挣不少。”
“别把自己累坏。”
她把馄饨下锅,手背上青筋鼓着。摊前来了两个熟客,她立刻换上笑脸,问人家加不加辣。
我趁她忙,去角落翻药袋。瓶子里只剩几粒白药片,标签被油烟熏得发黄。刚拧开瓶盖,她从身后把药袋拿走。
“别瞎翻,药苦,吃多了伤胃。”
“医生让按时吃。”
她把药瓶塞回围裙兜里,像塞一枚不好看的硬币。
“我心里有数。”
忙到九点多,客人才少。她坐下来喝水,手一直按着右边肋下。我端了碗馄饨给她,她只吃了两个,就说饱了。
我想起地下停车区那辆车,又想起刘建国看我左耳时的样子。那种眼神不太像感谢,倒像从旧柜子里翻出一件发霉的衣服。
“妈,你认识一个叫刘建国的人吗?”
勺子碰到碗沿,轻轻一响。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汗还没擦,眼角却像被风吹过。围裙兜里的药瓶滑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白药片滚了几颗。
我弯腰去捡。
她先一步按住我的手,力气出奇地大。
“谁跟你提这个名字的?”
我愣住了。
“今天救了个孩子,他车主叫这个。”
赵秀兰慢慢松手,弯腰捡药片。她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吹掉灰,放回瓶里。旁边炉火还开着,汤翻上来,溢出一圈白沫。
我赶紧去关火。
她背对着我,声音低了些。
“省城这么大,同名同姓多。”
“他看我怪怪的。”
“有钱人嘛,丢了魂一样也正常。孩子差点出事,谁不慌。”
她说完就咳,咳得肩膀直颤。我扶她坐下,她却摆摆手,拿抹布去擦已经很干净的案板。
那一晚收摊,她比平时沉默。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推着三轮车,她坐在车沿,手里攥着药瓶。
巷口卖西瓜的还没收,切开的瓜瓤红得发亮。她看了一眼,问我想不想吃。
我说不想。
她还是买了最小的一块,回屋切成两半。自己那半没动,推到我面前。
“明儿,大学去了,别老舍不得吃。”
我咬了一口,甜水流到手腕的伤口上,刺得我吸了口气。
她马上抓过我的手,掀开袖子。几道玻璃划痕露出来,她脸色沉下去。
“这就是堵车堵的?”
我没吭声。
她找出碘伏给我擦,棉签碰到伤口时很轻。她的手有点抖,嘴上却硬。
“以后这种事,先顾自己。”
“车里是个三岁孩子。”
她停了一下,眼皮垂着。
“那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窗外有人倒垃圾,铁桶磕在地上,声响粗重。屋里只有小风扇转着,吹来的风带着热气。
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那辆车、那把钥匙、那句学费,都离我很远。桌上这一瓶药,才像压在胸口的东西。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站点,几个骑手就围过来。
“赵明,你火了。”
他们把手机递到我眼前。视频里,我举着灭火器砸车窗,动作狼狈,外卖服后背全湿。标题写得吓人,说外卖小哥砸百万豪车救娃。
评论刷得飞快。有人夸,有人问车主赔不赔,还有人说我肯定想出名。
我把手机还回去,戴上头盔。
“别看了,接单。”
可一上午,电话没停。陌生号码打来问采访,平台客服也来核实情况。站长拍着我肩膀,说公司要给我发锦旗,还说投诉撤了。
我没觉得轻松。热浪从路面卷上来,头盔里像扣了个蒸笼。每接一单,我都想早点送完,别让这些事追到摊子上。
中午回小吃街拿饭时,摊前停了一辆白色商务车。
两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阴凉里,看见我就迎上来。一个拎着水果,一个抱着纸袋,袋口露出红色信封边。
“赵明先生吧?刘总让我们来感谢您。”
我皱了皱眉。
“东西拿回去。”
“您别为难我们。这里有一点心意。”
他说着把信封往桌上放。赵秀兰正在揉面,动作停住了。她看了信封一眼,又看我。
我把信封推回去。
“孩子没事就行。钱不要。”
那人笑得客气,手却没收。
“刘总说,您上大学用得着。”
这句话像针,扎得我脸上发热。我知道自己缺钱,可被人当着我妈的面点出来,心里不舒服。
赵秀兰擦了擦手,端来两碗绿豆汤。
“天热,喝口水再走。钱我们不能收,水果也拿回去。救人是救人,别弄得像结账。”
她说得慢,嗓子有点哑,却不软。
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看,只好把信封拿起。水果留下了,我又追出去塞回车里。他们没办法,开车走了。
赵秀兰站在棚子下,额头渗着汗。
“人家一片好意,你别说话太冲。”
“你不是也没收吗?”
她没接这句,只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
下午生意淡,视频却越传越广。有人专门跑来买馄饨,看我两眼,又低头看手机。还有个姑娘问能不能合影,我说要干活,她尴尬地走了。
我不喜欢这种热闹。摊子本来窄,突然多了许多眼睛,连炉火都像烧得更急。
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先下来的是刘建国。他换了件深色短袖,眼下青着,像一夜没睡。随后下来一个女人,穿浅灰裙子,头发挽得整齐,怀里抱着刘辰。
刘辰脸色好了些,额头贴着退热贴,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玩具。
“赵明。”刘建国叫我。
我放下漏勺,擦手过去。
刘辰看见我,往女人怀里缩了缩。女人轻轻拍他背,声音不高。
“叫哥哥。”
孩子小声说:“哥哥。”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回什么。
刘建国把一个礼盒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卡。
“昨天太乱,今天带孩子来谢你。医药检查都没事,多亏你。”
“东西不用。”
“这是周敏。”他说,“刘辰的妈妈。”
周敏朝我点头,脸上没什么笑。
“谢谢你救了刘辰。”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柜台核对账目。说完,她低头给孩子理衣领,避开了我胳膊上的伤。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昨天那辆车,你真不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叔,别再提车了。我连停车位都没有。”
周围有人听见,低声笑。刘建国也扯了扯嘴角,可那笑没到眼里。他的目光又落到我左耳边,很快挪开。
周敏看见了。
她抱着刘辰的手紧了紧,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比刚才冷。
赵秀兰从摊后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孩子没事就好。坐吧,吃碗馄饨。”
刘建国看到她,脸色微微变了。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赵秀兰却先转身去下锅,汤勺搅得很快,水花溅到炉沿上。
“阿姨,不用忙。”周敏说。
赵秀兰背对着她。
“来都来了,孩子吃清汤的。”
这一顿馄饨吃得安静。刘辰吃了半碗,周敏一直拿纸巾给他擦嘴。刘建国没怎么动筷子,只问我学校在哪,什么时候开学,学的什么专业。
我一一答了。
他说:“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
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没有。”
赵秀兰在旁边收拾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擦。
离开前,刘建国还是把名片放在调料盒旁。周敏站在车边等他,脸色不太好。刘辰趴在车窗上朝我挥手,我也挥了一下。
车开走后,摊前又恢复油烟和碗筷声。可我妈没把那张名片扔掉,只拿抹布压住,像怕风吹跑。
晚上收摊,我去倒泔水桶。回来时,看见刘建国那辆车还停在街对面,没开灯。
车窗半降着,他坐在驾驶位,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隔着马路看不清,只觉得画面像是我的视频截图。
很快,周敏从副驾驶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
她低头看了几秒,转脸看向他。路灯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刘建国没有解释,只把头靠回座椅。过了好一会儿,车才慢慢开走。
我站在泔水桶旁,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滑腻。夜里的热风吹过来,带着剩汤和灰尘的味道。
赵秀兰在摊里喊我。
“明儿,回家了。”
我应了一声,回头时,那张名片还在调料盒旁,被油烟熏出一层薄薄的灰。
03
那天晚上收摊时,赵秀兰的手一直抖。
她说是热的,锅边站久了,谁都这样。我把煤气阀拧紧,低头看见她鞋面上落了几滴汤,已经凉成一圈暗印。
“妈,明天别出摊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慢慢叠好,像怕弄疼那块旧布料。
“少出一天,房租不等人。”
我没再劝。她这个人,劝多了就笑,笑得让人没话讲。
半夜两点多,我被一声闷响惊醒。外屋没开灯,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赵秀兰倒在灶台旁,手里攥着药瓶,白色小药片撒了一地。
我喊她,她眼皮动了动,嘴唇干得起皮。
“明明,别喊邻居。”
我没听,背起她就往楼下跑。楼道里一股潮味,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打滑,我膝盖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疼。
急诊大厅亮得发冷。护士推来轮椅,我把她放上去,才发现自己短袖后背全湿透了。
检查单一张接一张递出来。缴费窗口的灯光照在玻璃上,我掏出手机,余额两千八百六十三块五毛。
医生姓黄,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往人身上压。
“病灶拖得久了,建议尽快手术。先准备押金八万。”
我以为听错了。
“多少?”
“八万。后面还要看恢复情况。拖下去风险会加重。”
赵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灰黄,氧气管压着她的脸。她看见我进来,还想坐起来。
“医生吓唬你的,我就是累着了。”
我把被角掖好,手碰到她小腿,凉得像井水。
“你睡吧,我去办手续。”
“明明。”
她叫住我,声音细细的。
“学费别动。”
我没回头。走廊尽头有人在自动售货机前买水,硬币掉进去,哐当一声。我站了几秒,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先给高中同学发消息。有人回得很快,说家里刚交房贷,真不凑手。有人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就没了下文。
班主任接了电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我先给你转三千。其他老师我帮你问问,但数额太大,别抱太大希望。”
我说谢谢,嗓子像堵了砂。
送外卖的站长倒是爽快,让我去办公室拿预支工资。可他翻完系统,抬头看我。
“你才干多久,最多两千。平台规矩,我也没办法。”
两千块拿在手里,薄薄一沓,像笑话。
天亮后,我去找房东。房东阿姨正在楼下择菜,听完我的话,菜叶子停在手上。
“孩子,不是我狠。你们这房租已经欠半个月了,我再拿钱出来,家里人也要说。”
她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塞给我。
“这个不用还。多的真没有。”
我捏着那五百块,没脸看她。
上午十点,医院门口热气往上拱。手机里新闻还在推送我砸车救人的视频,评论区一条条跳出来,有人夸,有人说我运气好,砸的是有钱人的车。
我关掉页面,给能想到的人都打了一遍。亲戚不多,大多是赵秀兰远房表亲,听见八万两个字,声音都低下去。
快中午时,刘建国来了。
他穿着浅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明明是医院的走廊,他站在那里,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进来。
“我听说阿姨住院了。”
我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的?”
他顿了顿。
“摊位邻居说的。我去找你,摊没开。”
我没说话。他把水果放在椅子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手术费我来。你先别跟我争,救孩子是大事,救你妈也是大事。”
那张卡夹在他两根手指间,灯光一照,边角发亮。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刘先生,我救刘辰,不是为了换这个。”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
“我不是买你的恩情。就是想帮你一次。”
“帮一次以后呢?”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刘建国看着我,眼里那种说不清的急又冒出来了。他像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以后你有困难,也可以找我。”
我笑不出来。
“我妈教我,别拿不明不白的钱。”
“这钱明白。”
“对我不明白。”
病房里传来赵秀兰咳嗽声。我转身进去倒水,手抖得热水洒在杯口。刘建国在门外站了很久,没再往里走。
赵秀兰醒来后问我谁来了。
“车主。”
她的眼皮轻轻一颤。
“又送钱?”
我嗯了一声。
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外只有对面楼的白墙,太阳晒得刺眼。
“别要。”
“我知道。”
她闭上眼,过了半天才说:“明明,妈没本事,连病都生得不是时候。”
我喉咙一紧,低头收拾床头柜上的药袋。
“别说这个。”
下午,医生又催了一次,让家属尽快决定。我拿着单子站在缴费处旁边,队伍往前挪,一步一步,只有我没有钱可交。
手机震动,刘建国发来一条消息。
“卡先放护士站了,密码六个零。用不用都在你。”
我冲到护士站,那张卡果然在信封里。信封上只写着我的名字。
我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护士看我一眼,没催,只把登记本推过来。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最后我把信封塞回去,转身走进楼梯间。里面没有空调,墙面烫得发闷。我坐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硬气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压不到病床上。
04
第二天上午,赵秀兰刚输完液,摊位的老邻居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在小吃摊前等我。
我以为是刘建国,赶过去时才看见周敏。
她站在遮阳棚下,白衬衫一尘不染,刘辰被她牵着,手里拿着一辆小玩具车。摊位没开火,铁锅倒扣着,案板上还有昨晚没来得及收的葱花,边缘已经蔫了。
“赵明。”
她先叫了我名字,声音平平的。
我点了下头。
“刘辰说想来看看哥哥。”
刘辰躲在她腿后,小声喊:“哥哥。”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后颈还有淡淡的痱子粉味。那天他在车里闭着眼的样子又闪了一下,我把手收回来。
“以后别一个人待车里。”
他点头,眼睛很黑。
周敏看着我们,脸上没有笑。
“听说你母亲住院了。”
“嗯。”
“建国昨天回来,一晚上没睡。”
我直起身。
“这跟我没关系。”
她把包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摊位桌上。袋子鼓鼓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里有点钱。算我们一家对你的谢意。”
我没碰。
“刘先生已经给过了,我没要。”
“所以我亲自来。”
她声音还是不高,却像把钝刀。
“赵明,你救了我儿子,我记着。但有些事,要分清楚。感谢就是感谢,别让它变成别的。”
我看着她。
“你说的别的,是什么?”
她抿了一下唇。旁边菜市场的喇叭在喊今日特价,吵得人心里发毛。
“你们母子不容易,我知道。可不容易的人很多。建国这人心软,又觉得亏欠你。你年轻,可能不懂,成年人的家庭,经不起反复拉扯。”
我听明白了。
太阳从棚布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只纸袋上。纸袋边缘有一块油渍,是摊位上旧桌子留下的。
“周女士,你怕我缠上你们家?”
她没有马上回答。刘辰捏着玩具车,抬头看她,又看我。
“我只是把话说在前面。”
“我妈住院,不是演给你们看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的声音不大,胸口却一下一下发紧。
周敏侧过脸,像是忍了一下。
“你砸车救人,那是好事。可建国说把车送你,又到医院送钱,这些已经超过正常感谢了。你如果真有骨气,就更应该把边界划清楚。”
骨气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反倒安静了。
我走到摊位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把豪车钥匙。那是刘建国当时硬塞的,我一直没扔,怕弄丢了说不清。
钥匙落在桌上,轻轻一响。
“车钥匙还给你们。”
周敏看着钥匙,眼神动了一下。
“钱也拿走。”
我把牛皮纸袋推回去。
“你放心,我不会用你们家的东西。以后刘先生也别去医院了。”
刘辰忽然扯了扯周敏的手。
“妈妈,哥哥生气了吗?”
周敏蹲下去,帮他理了理衣领。
“没有。”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我转身收拾摊位,把隔夜的葱花倒进垃圾桶。青白的碎末贴着塑料袋,潮乎乎一片。手指沾了味,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周敏带着刘辰走出几步,又停下。
“赵明,建国最近有些反常。他问过你很多事,你别误会,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没回头。
“我不想知道。”
她的脚步声远了。过了几分钟,刘建国的电话打来。
我盯着屏幕,挂断。
他又打。我再挂。
第三次,我接了。
“赵明,你在哪儿?”
“摊位。”
“周敏去找你了?”
我没吭声。
电话那头呼吸急了些。
“她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刘建国沉默片刻。
“钥匙我不要。钱你也别急着退。阿姨的病耽误不得。”
“刘先生。”
我打断他。
“我们以后少联系。”
他说:“为什么?”
我看着空荡荡的摊位,煤气灶冷着,油烟机上挂着一层黑油。赵秀兰在这里忙了这么多年,没伸手问谁要过。
“因为你们家的门,我不想进。”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就在我准备挂断时,他忽然问:“赵明,你生日是哪一天?”
我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点事。”
“没必要。”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胎记,或者襁褓上留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溅出一圈油水。
“刘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像被我的语气逼到墙角,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像一个人。”
“像谁?”
他没有答。
我把电话挂了。
医院催缴费的短信同时跳出来,白底黑字,看着比什么话都冷。八万押金,尽快办理。后面还跟着温馨提示,逾期可能影响手术安排。
我把手机攥在掌心,站在摊位门口。热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街对面的树叶一动不动。
05
我回到医院时,赵秀兰正靠在床头喝粥。
粥是隔壁床家属分的,白米煮得稀,里面飘着几粒咸菜。她看见我,先把碗往被子里藏。
“我吃过了。”
我把碗拿出来,摸了摸,还温着。
“别省这口。”
她笑了笑。
“人家给的,不花钱。”
我坐在床边,没说周敏来过,也没说刘建国问我的那些话。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户开了一条缝,热风进来,吹不散一点闷。
医生下午查房,又把我叫到走廊。
“家属,不能再拖。老人现在指标不稳,手术越早越好。”
我说:“钱还在凑。”
医生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些。
“我理解你困难,但病不等人。今天明天,最好定下来。”
我点头,点完才发现脖子僵得发疼。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学校附近的助学贷款咨询点。工作人员很耐心,把材料一项项列给我。户口本,录取通知书,困难证明,监护人信息。每一个都像一扇门,可门后面还要排队,还要审核。
“最快也得开学前后。”
我问:“急用不行吗?”
她摇头。
回医院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送了几单。系统提示超时,客户打电话骂我。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已经凉掉的面,连道歉都说得发空。
晚七点,刘建国在医院门口等我。
他没开那辆车,穿得也不像前两次那么齐整。衬衫领口有点皱,眼底泛着红。
“赵明,能聊五分钟吗?”
“不能。”
我绕开他。他跟上来,脚步很急。
“关于你的生日。”
我停住。
“我说过,没必要。”
“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卷起,塑封早就旧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婴儿,男人脸上没现在这么沉,笑得有点傻。
我看着照片,没接。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墨水褪得淡。
“这是十八年前拍的。”
我胸口像被谁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却闷。
“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建国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想懂的东西。
“你左耳后面有颗小痣。那孩子也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外卖车、电动车、出租车挤在一起,喇叭声乱成一团。可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巧合。”
“可能是巧合。”
他说着,却不像相信。
“所以我想问清楚。”
“问谁?问我妈?”
他嘴唇动了动。
“你母亲知道你的出生日期吗?”
“她当然知道。”
我语气很冲。说完,自己心里却空了一下。
赵秀兰从不爱过生日。我的生日,她每年都煮两个荷包蛋,说是七月十六。可家里没有我小时候的出生证明,只有后来补办的一堆材料。我以前没细想,穷人家的东西,缺一样两样,太常见。
刘建国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查过,当年有些事情没弄清。我不想冤枉谁,也不想再错过。”
“你查我?”
“我只问了你救人那天登记的信息。”
“那也是查。”
他低下头,手背上的筋凸了出来。
“对不起。”
我不想听他道歉。道歉太轻,轻到谁都能说出口。
“刘先生,你儿子我救了,你钱我没拿,你车我也还了。别再盯着我。”
他忽然说:“那年我二十七岁。”
我背脊僵住。
“我和一个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孩子出生没多久,我走了。后来再回去,人没了,孩子也找不到。”
我喉咙发干。
“所以呢?”
“所以我怕。”
刘建国的声音抖了一下。
“怕你就是那个孩子。”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像自己的。
“你怕什么?怕我赖上你,还是怕你心里那点事被人翻出来?”
他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一步,盯着他。
“你们有钱人真有意思。先送车,送钱,再问生日问胎记。别人穷,就该被你们翻来翻去?”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可以恨我。但先把阿姨手术做了。”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说:“赵明,我可以马上付钱。”
我的脚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没人看见。
可我自己知道,我动摇了。
病房里,赵秀兰睡着了。她的手露在被子外,手背上贴着胶布,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块。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一起一落。
我想问她,想把刘建国的话都倒出来。可她太瘦了,瘦到每根骨头都像在忍着疼。
手机屏幕亮起,是刘建国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我在医院旁边茶餐厅等你。带照片和材料。你可以骂我,但请听完。”
我没有回。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桌面擦得发亮。我坐下时,刘建国已经在。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还有那个文件袋。
“我只听五分钟。”
他说好。
他先把旧照片推过来,又拿出一张纸。纸上印着机构名称、预约时间、采样说明,最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他的名字。
我看见那四个字,亲子鉴定。
手指一下子麻了。
“你疯了?”
刘建国没有辩解。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推一块烫人的铁。
“我不敢只凭一颗痣认人。可你的年纪,你的生日,还有你妈听见我名字时的反应,都对得上。”
“闭嘴。”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一声。
周围有人看过来。服务员端着咖啡停在半路。
刘建国也站起来,动作很慢。
“那年我二十七岁,丢过一个刚出生的儿子。”
我的耳朵嗡嗡响。
他从随身包里掏出那把豪车钥匙,放到桌上。黑色钥匙扣压着预约单的一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天说车给你,不是我大方。我看见你左耳那颗痣,心里就乱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那句“车不要了,送你当学费!”不是感谢,也不是豪爽,是一个中年男人被旧事追上时伸出的手。手里有钱,有车,却没有一句能把十八年补上的话。
“你现在想怎样?”
我问得很轻。
刘建国嘴唇抖着,半天才说:“做个确认。如果真是,我认。”
认。
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硬币掉进空碗,响了一声,就没了。
我把预约单抓起来,纸边刮过掌心,有点疼。
“你认,我就该接着?我妈养我十八年,你一句认,就把我变成别人的孩子?”
刘建国眼圈红了。
“我知道晚了。”
“你不知道。”
我把纸摔回桌上。杯里的水晃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医院的号码。
我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很急,却还保持着礼貌。
“赵明是吧?赵秀兰家属吗?医生这边让通知你,手术安排不能再拖了,三天内要补齐八万押金,不然只能往后排,风险你们要自己承担。”
我握着手机,眼睛还盯着桌上那张纸。
刘建国把亲子鉴定预约单塞到我手里,声音发抖:“那年我二十七岁,丢过一个刚出生的儿子。”我盯着单子上自己的名字,手机同时响着,医院催赵秀兰三天内补齐八万手术押金。桌上是豪车钥匙,门外是周敏的质问,病床上是养了我十八年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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