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第三次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魏姐,买你跑步机那家,每天凌晨4点跑到中午12点。整栋楼都炸了。”
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似的。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卖了跑步机,是图个清静。可现在这动静,比我自己在家跑的时候还要大。我拨通黄江涛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手机屏幕上跳出时间:凌晨3点47分。
01
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是6月初的一个周四。
我下班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物业小赵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
“魏姐,你回来了?”他迎上来,声音不大,“楼上高先生又投诉了,说你那个跑步机……”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知道了,我回去处理。”我说。
小赵还想说什么,楼上传下来“嘭”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冲下来,高鹏飞站在楼梯拐角,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
“你那个跑步机到底什么时候处理?”他站在那儿,声音很大,“我白天没法睡,晚上也没法熬,你看看我这状态,我是不是该搬家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这个人,从小就怕跟人吵架。
我们家住在302,高鹏飞住402。他那个位置,刚好在我家跑步机的正上方。跑步机的声音通过楼板传上去,他说就跟有人在他头顶上蹦一样。
可我只晚上8点多跑,最多跑半个小时。
就这半个小时,他受不了。
“高先生,我明天就把跑步机处理了,你看行吗?”我赔着笑脸说,语气尽量放低。
高鹏飞站在那儿喘了两口粗气,脸色缓了一点,转身回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还挺响。
我进了家门,女儿魏思琪正趴在饭桌上做题,头都没抬。她高三了,正是关键时期,每天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到半夜。
“妈,你跟谁吵架了?”她问,手里的笔没停。
“没事,邻居找你妈说点事。”我把包挂在门口,换了拖鞋。
“是不是跑步机的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我愣了一下。
“那男的嗓门那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没说话。
饭桌上摊着她的数学卷子,有些题我看不懂,但那些叉叉我能看出来——错的不少。
她最近压力大,脸色都不太好,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我买跑步机,本来想着白天上班没时间运动,晚上跑一跑,放松一下。结果运动没坚持几天,倒是惹了一身骚。
“妈,要不咱们搬家吧?”魏思琪突然说。
“搬家?”我看着她,“现在不是时候,你马上要高考了,换了环境你还要适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妈明天就把跑步机卖了,你安心学习。”
她说“嗯”,重新低下头做题。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往前弯着,像背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老公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好不容易熬到她高考。
我什么都顺着她,就怕影响她情绪。
可这房子是当初为了学区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哪是说搬就搬的。
我在床上翻了七八个身,最后还是爬起来,打开手机,把那台跑步机挂上了二手平台。
价格直接砍了一半。
标题写的是“八成新跑步机,因搬家急售”。
我还没来得及调图片,手机就“叮”了一声。有人留言了。
我点开一看,是个叫“黄江涛”的人,问我在不在,说想买。
我回他:在的。
他秒回:姐,什么时候能看货?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1点半。
我说:明天晚上可以吗?
他说:行,我明天晚上8点半过来。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心里算是落下一块石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跑步机的事。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下午4点多,我提前请了假回家,把那台跑步机从阳台上推出来,仔细擦了一遍。
其实也没多脏,就跑了几天,但既然要卖,总要给人家一个干净点的样子。
晚上8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姐,我是黄江涛。”他说话声音挺轻的,有点像怕吵到谁似的。
“进来吧。”我把他让进屋,指了阳台上那台跑步机,“你看,就是这个,买了不到一个月,挺新的。”
他走过去,弯着腰看了一下,又蹲下来看了看机身底部,然后站起来说:“姐,试一下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踩上去,按了启动键,跑了几步。声音确实不大,比市面上那些动感单车要安静不少。他跑了一分多钟,下来问:“姐,多少钱来着?”
我说:“挂的是2000,你要的话1500。”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来搬,行不?”
“明天?”我愣了一下,“现在不能搬吗?”
他说:“我借了个三轮车,明天晚上才有空。”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8点20。高鹏飞那个人,大概10点左右就睡了,如果明天再拖一天……
“要不这样,”我说,“你今晚拿得走吗?我帮你搬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我打个电话叫人。”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大概十来分钟,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的跟着上来了。
两个人一起把跑步机抬下楼,装进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上,用绳子系了好几道。
“姐,钱我转你微信还是支付宝?”他站在三轮车旁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行。”
他掏出手机扫了我的码,转了1500过来。我在手机上点了收到,他笑了笑,说:“姐,这个机子跑起来声音大不?”
我愣了一下。
“不大。”我说,“挺安静的。”
我没敢提被投诉的事。
02
卖掉跑步机的头两天,我日子过得挺安逸。
下班回家不用再听高鹏飞的摔门声,楼道里也没人拦着我说事了。
我甚至想着要不要去菜市场买条鱼回来清蒸,算是庆祝一下。
可到了第三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刚走到单元门口,小赵又站在那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魏姐,”他迎上来,“那个……高先生又找了。”
“又找了?”我心里一沉,“我跑步机都卖了,他还想怎么样?”
“不是跑步机,”小赵连忙摆手,“他说你家晚上有人走路声音太重,他睡不着。”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足足十秒钟。
我女儿晚上10点多睡觉,从房间走到卫生间就几步路,而且我们都是穿着软底的拖鞋走的。这也能听见?他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小赵,你告诉他,我女儿晚上10点就睡了。走路的声音,我能有多重?”
“我跟他说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你们走路的脚步声,是楼下有人走路,导致他楼上也震。”
我当时心里的火“噌”一下冒上来,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发火。
我深吸一口气:“小赵,你先回去吧,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
小赵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电话——是高鹏飞的。当初装修的时候留过联系方式,从来没用过。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喂?”对面声音挺不耐烦的。
“高先生吗?我是楼下302的魏秀兰,我想问问你那个走路声音的事……”
“不是走路声音,是震动!”他打断我,“你楼下有人走路,通过墙壁传到我家,我听得清清楚楚的。”
沉默了两秒钟。
“高先生,我跑步机已经处理了,我女儿也睡得很早。至于楼下走路,那是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你……”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他嗓门大起来,“你们一个个的都把责任推给我,你们自己呢?”
他说着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魏思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又吵架了?”
“没事,”我说,“你写你的作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关上了房门。
我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响了一声,我以为是高鹏飞,拿起来一看,是黄江涛。
他发来一条消息:姐,跑步机用着挺好的。
我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又问:姐,你家原来跑步的声音大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我回了一句:挺小的,你不用担心。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说不出来哪里怪。
第四天晚上,我还真碰见高鹏飞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等炸串摊的排位,他就从超市里出来,拎着两瓶啤酒。两个人碰了个对面。
我先开口:“高先生,那天电话里……”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我也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但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只有我们家能听见?别人家怎么就没事?”
“可能你耳朵比较灵吧。”我说了个不算笑话的笑话。
他没笑,扯了一下嘴角,走了。
第五天没什么事,我以为这件事总算过去了。
第六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黄江涛发的,只有几个字:“姐,有人反映我家跑步机声音大,怎么办?”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忽然就快了。
“反映什么?”我回他。
“楼下邻居找物业了,说我早上4点到中午12点都在跑。”
“你什么时候开始跑这么久的?”
“我一直是这个时间跑,白天要上班。”
我想了半天,问他:“你搬进去多久了?”
“一个星期。”他说。
一个星期。
我卖了跑步机刚好一个星期。
03
第七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刚把钥匙插进门孔,手机就响了。是小赵打来的。
“魏姐,你在家吗?”
“在家,怎么了?”
“我到你楼下,你方便下来一下吗?有点事儿。”
我心里已经有预感了。
我把包放回屋里,换了一双鞋下了楼。
小赵站在单元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刘玲,那个退休教师,住在我前面的5号楼;另一个是物业的另一个小伙子,我不认识。
“魏姐,”小赵迎上来,“这个……我想跟你说一下,你卖掉的那个跑步机的事。”
“跑步机怎么了?”
“那个买家,他住在14栋402,每天早上4点跑到中午12点。他楼下401的王阿姨找我们投诉了好几天了,她说她快被逼疯了。”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关她什么事?”我说,“跑步机是我卖掉的,又不是我让他那样跑的。”
“话是这么说,但王阿姨说……”
“说什么?”
“她说既然跑步机是你卖掉的,你能不能让那个买家换个时间段跑?”
我站在楼下的风里,觉得这个逻辑有点荒唐。
“他为什么要早上4点跑?”我问他。
“他说他白天上班,只有早上有空。”小赵摊了摊手,“可他这个时间,整栋楼都没睡觉的人。”
旁边那个刘玲老太太说话了:“魏秀兰,你也别怪我们找你。你当初卖跑步机的时候,你就应该跟买家说清楚这个噪音的问题,你不说,现在出了事,你觉得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我看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她穿一件灰色的碎花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像是带刺。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会这么跑啊。”我说。
“你不知道?他不跟你说他要怎么用,你也不问?”她笑了,“你这是推卸责任嘛。”
我没再跟她争了。
回到家,我坐在饭桌前,越想越觉得憋屈。
黄江涛买跑步机,不就跟我一样,是为了锻炼身体吗?
他那个时间段是因为工作需要,我总不能让他不上班吧?
可理是这个理,那些邻居投诉也是事实。
我想来想去,还是给黄江涛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起来,声音很低:“姐?”
“黄江涛,物业又找你了?”我问。
“找了,”他说,“楼下那个阿姨今天上午堵在我家门口,说让我换个地方跑。”
“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了,她说她不听。”
我沉默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时间?”
“姐,”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早上4点跑,是因为我5点要出门上班。我送外卖,早上单子多,中午才休息。要是我换个时间,我白天就没时间运动了。”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你不能换个方式运动?”
“姐,”他说,“这个跑步机我买得起,健身房我进不起。”
他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别急,我帮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魏思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说:“妈,你又要管这事?”
“他是我卖出去的跑步机。”我说。
“那你当初卖给他,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用?”
我转过头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04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
凌晨3点多,我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墙上,亮闪闪的。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
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往14栋的方向看了一眼。4楼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但我能听到声音。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声音很轻,但能听见——是跑步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乱撞的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江涛发来的一条消息:“姐,你醒了?”
我愣了一下,回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阳台灯亮了。”
我这才发现,我站在阳台上碰着什么了,阳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你天天都这个点跑?”我打字。
“嗯,习惯了。”
“不累吗?”
“累也要跑,不然上班会出事。”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没再问。
“你楼下那个阿姨还在找你吗?”我问。
“今天没来,但昨天物业又来了,说再接到投诉就要我搬走了。”
“你能不能换个地方跑?”
“小区里有健身房吗?”
“有,在物业那边,早上8点开。”
“我6点要上班。”
我没话说了。
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风吹过来有点凉。
隔壁楼的窗户还亮着,那跑步机的声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去看看,看看黄江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走”的看。
我想去他家里,看看他到底在干嘛。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我跟他才见过一面,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可这个想法就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是周六,魏思琪去学校补课了。我一个人在家,想着要不要去14栋那边转一转。
上午10点多,我刚换好鞋准备出门,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小赵,刘玲那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我不认识。
“魏姐,这是14栋401的王阿姨。”小赵指了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今天非得要来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三个人让进了客厅。
王阿姨一坐下就开口了:“魏秀兰,我跟你说,那个跑步机的事,你们必须给我解决。我老头子心脏不好,家里还有人要养病,他那个声音从凌晨4点开始,我们一家人都被他吵得神经衰弱了。”
“王阿姨,”我说,“这个跑步机我确实卖给他了,但他怎么用,不是我管的范围。你可以找物业,找街道办,但找到我这里……”
“你当初卖他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这个跑步机声音大?”她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我当时跟他说……”
“说什么了?”
“我说声音不大。”
“那你这不是骗人吗?”
“我……”
“你现在马上打电话给他,让他换时间跑,不然我就去报警,说你们扰乱公共秩序。”
刘玲在旁边添一句:“王阿姨说得对,这事你有责任。”
我看着她们两个,手心里全是汗。
小赵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像根木头。
最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黄江涛的电话。
“姐?”
“黄江涛,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上班,怎么了姐?”
“你楼下那个阿姨现在在我家,她说你那个跑步机的事……”
“姐,我知道了,”他打断我,“我今天晚上回去跟她当面说,行吗?我现在在送单,不能挂电话太久。”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对面两个人。
“他说他今晚回来跟她当面说。”
王阿姨站起来,看着我:“我等他到晚上8点,要是他不来找我,我就报警。”
她说着就往外走,小赵连忙跟上去。刘玲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魏秀兰,你说你也没错,可你非要管,那你就得承担后果。”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05
那天晚上7点多,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14栋那边看看,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黄江涛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姐,我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进来坐吧。”我把他让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找过楼下那个阿姨了吗?”我问他。
“找过了。”他说,“我答应她,以后早上5点半才开跑。”
“她能接受?”
“她说可以,但是不能有声音传上来,说让我想办法垫东西。”
我坐下来,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摸着,像是在想什么。
“姐,我有个事想问一下你。”他突然开口。
“你问。”
“你当初把这个跑步机卖掉,真的是因为要搬家吗?”
“我……”我犹豫了。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搬家,”他说,“楼下那个阿姨跟我说了,你是被楼上投诉了,才卖掉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说,”他苦笑了一下,“她说你家楼上那个男的天天投诉你,你受不了才卖的。”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姐,我不是怪你,”他连忙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是不是后悔卖给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等着别人推他下去,还是拉他一把。
“我不后悔,”我说,“我要是后悔,我就不会帮你去跟物业说情了。”
他低下头,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开口了:“姐,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凌晨4点跑吗?”
“你说你上班需要?”
“那只是一部分。”
他抬头看着我,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有开车焦虑症。”
我愣住了。
“我去年出了个小车祸,”他说,“撞到了一辆大货车屁股上,我的电动车翻了,我在路边坐了大半个小时才爬起来。从那以后,我一坐进车里就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快。”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让我多放松。可我上班哪来的时间放松?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先跑30分钟,出一身汗,心跳快了之后,骑车上路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所以你就天天凌晨4点跑?”
“对。跑完之后,我的情绪就稳下来了,注意力也集中了,就不容易出事。”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了一下:“姐,你跟我也才认识几天,这种事,哪有人一见面就往外说的。”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那点怨气很可笑。
他凌晨4点起来跑步,不是因为闲,是因为怕。
怕自己上班路上出事,怕自己也像那次一样,在路边坐半个小时没人管。
而我当初卖掉跑步机,不过是因为怕跟高鹏飞吵架。
他那个理由,比我那个重得多。
“姐,”他站起来,“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尽量把声音放小一点。”
“你等一下,”我说,“我陪你去物业,我给你争取一个时间段。”
他看着我:“姐,你……”
“你别管我,”我说,“这事我管定了。”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阳台上的灯没开,14栋那个窗户也没亮。
但我脑子里全是黄江涛说的那句话——“有的人一辈子都在害怕,有的人一害怕了一辈子。”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
小赵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看见我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魏姐,你怎么来了?”
“小赵,我想问一下,小区公共健身房的使用规定是怎么样的?”
小赵愣了一下:“健身房早上8点开门,晚上9点关门,业主刷卡进入,每次不超过2小时。”
“我想帮黄江涛申请一个早上4点到7点的时段,可以吗?”
“早上4点到7点?”小赵皱着眉头,“这……”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但他需要这个时间段。你帮我问一下领导,能不能给他开个特例?”
小赵翻了一下电脑:“魏姐,这个健身房早上8点才开放,是因为保洁阿姨那个时间段才来做卫生。凌晨4点,谁给他开门?”
“那你能不能……”
“我不能,”他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就算我答应了,那些投诉他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赵那张为难的脸。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14栋楼下有没有闲置的房间?”
“有一个在地下室,但那个是个废弃的水泵房,不能住人。”
“跑步呢?”
“那里面全是管子,又黑又潮。”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帮我问一下领导,那个水泵房能不能借他用一下?”
小赵看着我:“魏姐,你这是何苦呢?你自己家里还有……”
“我知道,”我说,“但这件事我既然管了,我就不能半路撂挑子。”
小赵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我帮你问一下。”
“那谢谢了。”
我出了物业办公室,往14栋那边走。走到楼底下的时候,看见王阿姨正坐在楼下晒太阳。
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好表情。
“魏秀兰,你又来干嘛?”
“王阿姨,”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黄江涛的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那个跑步机天天吵,我老头子都快疯了。”
“我理解你的难处,”我说,“但我帮他在想办法协调,能不能先不要投诉?”
“协调什么?”
“物业那边有健身房,我在帮他申请……”
“健身房是白天开的,”她打断我,“他凌晨4点跑,谁给他开门?”
我还没接上话,她又说了:“魏秀兰,你不要以为你帮他弄个地方就没事了。你知道吗,他那个人不是光吵到我一个,整栋楼都投诉过。你能一个个去跟人家解释吗?”
我愣了一下:“整栋楼?”
“对,”她说,“14栋一共12层,我打听过,住他楼上楼下的人都被吵过,只是有些人忍着没说话。你说你帮他协调了这个、协调了那个,你管得了所有人的嘴吗?”
我站在她面前,说不出话。
“阿姨,我给你道个歉,”我说,“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摇摇头:“你不是考虑不周,你是没想到。”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想到了,你就不会卖给他了,是不是?”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着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小赵那边的消息还没来,王阿姨那边也没有松口。
我给黄江涛发了一条消息:“物业那边申请了,等结果。”
他回我:“姐,你别太累,实在不行就算了。”
“不行。”
“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放弃,你那个焦虑症,需要运动。”
他没再回了。
晚上8点多,魏思琪放学回来。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放下书包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怎么了?”我问她。
“妈,我今天晚上不想写作业了。”
“为什么?”
“累。”
我看着她的脸,脸色确实不好,发白。
“那你休息一下。”
“妈,”她突然说,“我今天在学校听同学说,我妈在小区里被人孤立了。”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班上的一个同学也住在这个小区,他妈妈说你在帮一个外卖小哥处理什么跑步机的事,跟几个阿姨吵起来了。”
“妈,”她看着我,“你非要管这件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发现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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