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设在厂门口的小四川菜馆。

三桌人,来的大半是厂里工友,都揣着红包,眼神里写着同情。

新娘穿着从夜市淘来的红裙子,领口别了朵廉价的塑料花。

我灌下一杯白酒,耳边还响着薛秀芬昨天掀桌子时喊的话:“许哲彦,你一个穷技术员,这辈子就配打光棍!

我妈何秀娥没来。

她托表弟许靖琪捎了句话:“让你哥别犯傻,退婚就退婚,娶个食堂打饭的算怎么回事?以后连个娘家撑腰的都没有。”

我端起第二杯酒,手有点抖。

林雨晴轻轻按住我手腕:“别喝了,伤胃。

她的掌心温热,还带着食堂里洗不掉的葱花味。

我抬头,看她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竟有几分真诚。

那一刻我想,管她是什么来头,能嫁给我这种窝囊废,就算赚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一个月后,厂长孙洪亮会在下班后,悄悄拽着我躲进工具间,压低嗓音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小伙子,你媳妇到底啥来头?别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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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沈美萱谈了三年。

三年里,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他妈看病我掏钱,她弟上学我找关系。

逢年过节我去她家,大包小包拎着,她妈薛秀芬连口水都不让我喝。

可我还是咬着牙,觉得只要她愿意跟我,什么都值了。

去年年底,我攒了八万块,准备付房子首付。

沈美萱知道后,拉我去看了一套三环边上的二手房,说先结婚,后面慢慢还。

我心一热,觉着终于熬出头了。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

请柬都发出去了,我妈还特意去商场给沈美萱买了条金项链。

结婚前三天,沈美萱给我打电话,声音冷冷的:“你来我家一趟,我妈有话跟你商量。”

我骑车过去,一进门,看见薛秀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许哲彦,这是我们家列的彩礼单。

薛秀芬翘着二郎腿,指甲涂得血红,一张一张数给我听。

房子得写我闺女名字,车至少十五万的,彩礼二十八万八,还有三金对戒婚庆酒席,全部加起来,不低于五十万。

我说:“阿姨,我已经准备了八万,剩下的能不能……”

话没说完,薛秀芬把茶几掀了。

茶杯烟灰缸摔得稀碎,热水溅到我脚背上,烫出一片红。

她站起来指着门口:“没钱?没钱你结什么婚?我家美萱是嫁不出去还是怎么?许哲彦,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一个破厂里上班的,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还想娶我女儿?你配吗?!

沈美萱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我看着她。

希望她能说句话,哪怕一个眼神,好让我觉得三年感情是真的。

她没有。

我把兜里的戒指盒掏出来,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出了门,薛秀芬的声音追出来:“许哲彦,让你那个食堂打饭的妈也死了心吧!”

第二天,全厂都知道我被退婚了。

车间里的老李头拍着我肩膀叹气:“小许啊,别往心里去,那种人家攀不上。

我挤出笑脸,心里却像被人拿刀剐了一块。

下班路过食堂,隔着打饭窗口,林雨晴正给工人打菜。

她动作麻利,一勺下去不多不少,还贴心地多浇了勺汤汁。

工人跟她开玩笑:“小林啊,谁娶了你可有福了,这手不抖。”

她笑笑,没接话。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晚上,我一个人在厂门口大排档喝了三瓶啤酒。

喝到天旋地转,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来。

是林雨晴。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往我面前推了推:“别喝了,伤胃。”

我抬起头,眼睛都快对不上焦了。

“林雨晴,你嫁给我吧?”

我听见自己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

我死死盯着她:“你不敢?”

她收了笑容,安静地看了我几秒。

“你敢,我就敢。”

02

结婚证是第二天去领的。

没有求婚,没有彩礼。

两个人穿着便服,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花了九块钱。

我妈知道后,直接跑到厂里来骂我。

“许哲彦你是不是疯了?你就算赌气,也不能找个食堂打饭的啊!以后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梗着脖子:“妈,日子是我过的,又不是让你过的。”

我妈气得发抖,指着我说:“行,你有种,以后别回这个家!

说完转身走了,走得特别决绝。

婚礼当天,我妈没来。

我爸走得早,家里也没个长辈撑场子。

林雨晴没说什么,自己换了条红裙子,别了朵塑料花,在菜馆门口招呼客人。

许靖琪偷偷拉我到一边:“哥,我觉得这嫂子比上一个强。

强在哪儿?

“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他神神秘秘地笑,“哥,你等着瞧吧。”

我没当回事。

当晚,客人散了,菜馆里只剩我俩。

林雨晴坐在椅子上,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娘家陪嫁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就是几床被褥,还都是旧的。

我心里一阵酸。

雨晴,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不委屈,我自愿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冲了个澡,换上睡衣,贴着墙躺下。

我睡另一头。

关灯后,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风扇吱呀转。

“许哲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丢人的。”

我没搭话,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心里想的是,一个食堂打饭的姑娘,能让我丢什么人?

可第二天凌晨,我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走出去,看见林雨晴穿着那身旧睡衣,趴在桌子上抄着什么。

台灯下,她的侧脸很认真。

“干嘛呢?不睡觉。”

她迅速合上本子:“睡不着,记点东西。”

我瞥了一眼,只看见本子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账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谁还用本子记账?

我凑过去想再看一眼,她已经把本子塞进抽屉里锁上了。

“早点睡。”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本所谓的“账本”里写的根本不是钱。

而是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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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烂白菜,还有半桶猪油。

进门就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叉着腰说:“许哲彦,妈还不是心疼你?你爸死得早,就留你这根独苗。你说你娶个媳妇,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没给,以后村里人咋看我?”

她说话声音不小,故意让在里屋叠被子的林雨晴听见。

我正要说话,林雨晴出来了。

她接过猪油,笑了笑:“妈,您坐,我去给您做饭。”

我妈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姑娘脾气这么好。

林雨晴钻进厨房,把猪油倒进锅里,大火炼开。

很快,满屋子都是猪油的香气。

她从冰箱里翻出两颗葱,切碎,拌进刚蒸好的米饭里。

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猪油。

那碗饭端上来时,我妈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变了。

她夹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又夹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林雨晴:“这手艺,跟谁学的?”

林雨晴低头笑:“瞎琢磨的。”

我妈没再挑刺,吃完一碗饭,临走时忽然说了句:“过日子,不光是嘴上的事。小许,你要是觉得闷,就带她回村里拜拜祖坟。”

这话听着还是冷淡,但我知道,我妈觉得这饭做得不错。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我上班,林雨晴也上班。

她在食堂打菜,我在车间搞技术,两个人白天说不上几句话。

有时我去吃饭,她隔着窗口给我多打一勺肉,冲我挤挤眼睛。

工友们看见了,就起哄:“哟,年轻夫妻就是腻歪。”

我脸上挂不住,端着碗赶紧走。

但心里是热的。

不是因为她给我多打了肉,而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太久违了。

那天下班,我正在自行车棚推车,沈美萱忽然出现在面前。

她化着浓妆,头发烫卷了,比以前洋气了几分。

“许哲彦,听说你结婚了?娶了个食堂打饭的?”

我不吭声。

她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就这点出息。被人甩了,就随便找个食堂阿姨将就?”

我捏紧车把。

她凑近一步:“我那个男朋友,就是上次我妈跟你提的那个,人家是开公司的。你知道他给我买了什么吗?”

“跟我有关系吗?”

“咱们好歹谈了三年,我想让你知道,你当初有多配不上我。”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沈美萱,”我尽量平静,“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互不打扰,行吗?

她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开。行吧,我就看看你这个食堂阿姨能跟你过几天好日子。

她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林雨晴说了。

她正在择菜,头也没抬:“那姑娘挺好看的。”

“现在是好看,以后谁知道。”

她笑了一下,把择好的菜递给我:“那你说,我好看吗?”

“好看。”

“假话。”

“真的。”

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会儿,我还没把沈美萱的话放心上。

直到两天后,厂里出了件大事。

04

我们车间那台德国西门子磨床突然停了。

这台机器花了八十万,是厂里吃饭的家伙。

厂长孙洪亮急得上火,打电话请了外头的维修公司,人家看了一眼报价。

两万。

还不保证能修好。

孙洪亮气得直骂娘,但也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签字。

可我那天脑子抽风,想着不就是个线路问题嘛,大不了先帮忙排除下故障。

我拿起钳子,拆开控制面板。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标识。

我认不得,硬着头皮想把一个接插件复位,结果“”的一声,一股蓝烟冒了出来。

警报器瞬间响了。

全车间的人都围过来。

孙洪亮冲过来,脸都绿了:“许哲彦!你干了什么?!”

我盯着冒烟的线路板,整个人傻了。

厂、厂长,我就是想……

想个屁!这机器八十万,你一年的工资都赔不起!

旁边几个老工人都替我捏了把汗。

沈美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人群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班后,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出租屋。

林雨晴正在包饺子,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机器是西门子的哪一款?型号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报了型号。

“哦,那个系列的故障我见过。”

“你见过?”我瞪大眼睛,“你怎么会见过?”

她没回答,把包好的饺子放进冰箱,擦了擦手:“明天,我去看看。”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雨晴睡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个疑惑。

一个食堂打饭的姑娘,怎么会认识西门子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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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林雨晴照常去食堂打了一圈饭。

到了中午,她换了件旧牛仔服,扎起头发,径直走进车间。

工人们都愣住了。

“林雨晴?你跑这儿干嘛?”

“找你老公?他可能在技术室。”

她不吭声,走到那台停摆的磨床前,蹲下来。

几个维修师傅正在那儿挠头。

“让一让。”她说。

维修师傅没动,反而笑了:“你一个打饭的,懂这个?”

林雨晴抬起头,眼神平静:“我说,让一让。”

维修师傅正要发火,我赶紧跑过去:“雨晴,你别闹。”

“我没闹。”

她看着我:“许哲彦,你信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间里静得出奇,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孙洪亮闻声赶来:“怎么回事?”

厂长,林雨晴她说她会修。

孙洪亮看了一眼林雨晴,又看了看我,脸上表情很复杂。

“小林,”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林雨晴没回答,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德文。

她对照着机器上的电路板,手指快速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用德语说了几句话。

车间里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打完电话,她从一个维修师傅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拆控制面板。

动作又快又稳。

十分钟后,她松开一个线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通电试一下吧。”

孙洪亮半信半疑,让人合上电闸。

机器“轰”的一声,转动了起来。

安静的车间里,转动的轰鸣声格外响亮。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孙洪亮的脸涨得通红。

“这……这怎么可能?”

他转向我,颤抖着问:“小伙子,你媳妇到底啥来头?”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雨晴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

“下班回家跟你说。”

06

那天下午,车间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有人猜测林雨晴是哪个机械厂出来的,有人说她上过技校。

但更离谱的传言也开始冒出来。

有人说她是某个老板的情妇,学了一手技术傍身。

还有人说她是骗子,专门混进厂里图谋不轨。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乱成一团。

下班铃响,我第一个冲出去。

出租屋的门虚掩着。

林雨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本子。

她抬头看我:“关门。”

我反手锁上门,站在门边等她说话。

“许哲彦,你相信我吗?”

我点点头:“你说,我听。”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林雨晴,不是因为我爸妈想让我有雨过天晴的好日子。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死了。我爸叫林光耀,是雨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雨晴集团?本地最大的餐饮连锁企业?

“你爸……”

“是。”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怎么会在食堂打饭?”

“因为我不想过那种生活。”

她低下头:“我爸娶了后妈。那个后妈对我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好。她给我买衣服,送我去最好的学校,别人都以为她是亲妈。但她偷偷改了我的大学志愿,把我的名字从继承人名单里划掉,还在我爸面前说我偷公司的钱。”

然后呢?

然后,”她声音很轻,“我就被赶出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是说,你家里的公司——雨晴集团,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

“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她抬起头:“他们以为我拿着钱跑了,在哪个城市逍遥快活。其实我带着这辈子的全部积蓄,买了张来这儿的火车票。”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这儿没人认识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千金大小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食堂打饭。

就为了活得清静。

“许哲彦。”

她忽然叫我。

“你说过,你娶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点头。

“那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了我的事,还愿意跟我过下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倔强。

“愿意。”

我说。

她笑了,眼眶却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头。

她缩在我怀里,像一只怕冷的小猫。

但我知道,这种宁静,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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