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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25年由新华出版社出版的《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是国内首部关于约翰·博伊德的传记，全面介绍了这位美国当代军事思想家的生平、思想和成就，以及他与美国军队官僚主义斗争并引领美军作战思想和指挥理念变革的经历。
关键词：博伊德机动战OODA循环
文章出处：《孙子兵法研究》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杨虎，退役空军大校。
美国作家罗伯特·科拉姆（Robert Coram）于2002年出版的《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是目前关于约翰·博伊德最全面详实的传记。约翰·博伊德在空战战术、航空工程和军事思想方面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有生之年却籍籍无名，正如作者所说，“博伊德是他所在的那个时代里最重要的隐士之一”[①]。
博伊德当飞行教官时，有“40秒博伊德”之称，他在空中格斗中无论处于怎样不利的态势，都可以在40秒内反败为胜；他提出的能量—机动理论，是设计战斗机和制定空战战术的重要理论依据；他参与设计的F-15、F-16战斗机，成为20世纪最受欢迎、服役时间最长的两款战斗机；他提出的“OODA循环”理论揭示了军事冲突和商业竞争的制胜之道；他倡导的机动战理论对美军作战思想转变和防务改革发挥了重要作用。博伊德生活在一个黑白、对错、善恶分明的世界里，在二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中，他那哈姆雷特式的设问——“做官还是做事”贯穿其中。
一、战斗机飞行员
1927年1月23日，约翰·博伊德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伊利市的一个普通家庭。博伊德读大学时参加了空军后备军官训练团。1953年大学毕业后，他直接到朝鲜参战，驾驶F-86“佩刀”战斗机。回国后，他进入有“空军尖子飞行员摇篮”之称的战斗机武器学校做飞行教员，并赢得了“40秒博伊德”的美名。1960年，博伊德完成了《空中攻击研究》。在此之前，美国空军的空战战术很大程度上是飞行员口口相传的各种招术，而博伊德将其转化为文字和图表，别的飞行员用手来比划战术，而博伊德用数学工具来说明飞行员在空中格斗时应该如何根据双方的方位、高度和速度实施机动。《空中攻击研究》成为美国空军的战术手册，后被西方国家空军广泛使用。《空中攻击研究》是“战斗飞行历史上，对战术进行抽象化和客观化研究的首次尝试”[②]。
二、五角大楼里的“战斗机黑手党”
1960年，博伊德进入佐治亚理工学院攻读航空工程专业的硕士学位。热力学“熵”的概念给了博伊德极大启发，使他认识到在空战中取胜的关键不是动力或速度，而是能量，也就是说在空空对抗中的任何一点都要恰当地保持自身的能量优势。他在数学家托马斯·科里斯蒂的协助下，提出了“能量—机动理论”：战斗机的单位剩余功率=（推力-阻力）×速度/重量。该理论打破了20世纪60年代“唯速度论”的战斗机研发原则，为评估战斗机机动性和制定空战战术提供了科学方法，也成为现代战斗机设计的重要工具，被应用到F-15、F-16、F-18等战斗机的设计上。能量—机动理论为博伊德赢得了空军系统司令部的科学成就奖以及空军航空工程研究与开发奖。
1966年，博伊德被调往五角大楼任职，参与空军F-X飞机发展规划论证。他用自己的理论颠覆了美国空军当时对“大、高、快、远”的迷恋，证明了F-111是一款完全失败的战斗机，他改进了F-15战斗机的设计，并启发了“轻型战斗机”计划，直接导致了F-16战斗机的研发。F-16后来成为历史上最成功、服役时间最长的战斗机，而今天人们难以想象最初这款飞机的研发工作是在地下秘密进行的，推动这项工作的核心人物是博伊德、皮埃尔·斯普雷和埃弗里斯特·里乔尼，人称“战斗机黑手党”。里乔尼后来这样评价博伊德的贡献：“有了博伊德中校以后，战斗机制造业不同以往了。飞机及其作战分析方式也将彻底改变……空战战术也不可能再回到博伊德之前的时代了。”[③]
博伊德引起了空军高层的关注，但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高级军官和神通广大的国防项目承包商。他经常发表“做官还是做事”的演说，“你得决定自己向哪个方向前进”，“如果选了那条路，你可能出人头地。你将不得不委曲妥协，背弃自己的朋友……或者你可以走另一条路，做一些事——为你的国家、为你的空军、为你自己”。[④]博伊德的哲学：“如果上司要你忠于他，你就对他说真话。如果上司要你说真话，你就忠于他。”[⑤]
三、军事思想家
1975年，48岁的博伊德从空军退休，没有晋升到将军。退休后，他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代表时代科学思潮的物理学、逻辑学、信息论、系统论、控制论、进化生物学、认知心理学和科学哲学等学科的书籍，起初并没有具体的研究方向。1976年，他撰写了一篇题为《毁灭与创造》的论文，这是他公开发表的为数不多的几篇论文之一。博伊德从人类生存竞争的高度认识决策的作用，他认为，决策是通过构建“对所观察到的现实的认知概念”而形成的，并且当现实发生变化时会相应改变这些概念。这些认知概念有两种形成方式：从一般到具体（演绎/分析）和从具体到一般（归纳/综合）。博伊德受到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启发，他认为观察者永远无法确定他们对现实的认知是否准确，因此必须不断地对观察结果进行剖析，并根据毁灭与创造的逻辑重构这些观察结果，否则就可能因错误决策危及自身生存。而破坏性的演绎和创造性的归纳就像一个“辩证引擎”（Dialectic Engine），驱动认知模型不断迭代以适应现实，它是“OODA循环”中“Orient”（判断）阶段的底层动力。
完成《毁灭与创造》之后，博伊德开始钻研军事历史，试图从中寻找制胜之道。他发现闪击战战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渗透战术有密切联系，再往前追溯是老毛奇、拿破仑的战争实践和克劳塞维茨、约米尼的军事思想，这样追根溯源，他又研究了蒙古人、拜占庭人、土耳其人、罗马人、希腊人和波斯人的作战方式，最后是2500多年前中国的《孙子兵法》。他还从游击战视角，深入研究了毛泽东、“阿拉伯的劳伦斯”、德国游击战大师保罗·冯·雷托文-沃尔贝克的军事思想。通过倒读战争史和军事思想史，博伊德认识到战争制胜机理存在很好的连续性和继承性。
1977年，他将这些研究思考整理成一篇题为《冲突的类型》的讲稿，在这篇讲稿中，博伊德深刻阐述了机动战思想。他研究发现，在闪击战中，德军先头部队并不是预先选好进攻方向，而是通过小规模、多方向的快速突击，寻找敌军弱点，干扰敌军判断，造成敌军混乱，实施坚决、快速、连续的突破，使敌军不能建立稳固防线，直至造成心理崩溃、无力抵抗。博伊德认为，闪击战的灵魂不是火力，而是机动。讲座内容可以浓缩为两个简单概念：（1）战略的基本要素是正和奇；（2）正奇运用最有效的方法是使己方的OODA循环比敌人的更快。[⑥]
博伊德最著名的理论就是OODA循环，即“观察—判断—决策—行动”。科拉姆说：“人们经常将OODA循环视为简单的单维度循环：对敌人进行观察、判断其行动、做出决策，然后采取行动。这种对复杂理论进行弱智式理解的做法在军队里特别流行，他们只看懂了表面的浅显部分……军方把循环如此简化，目的是建立计算机模型。但是，计算机模型不考虑该循环中至为关键的部分——判断，特别是判断部分中无法用语言说清的那些东西。”[⑦]
OODA循环的理论价值并不在于为决策周期提供一个通用模型，而在于揭示克敌制胜机理。博伊德比较了孙子和克劳塞维茨的理论，认为克劳塞维茨虽然承认战争充满不确定性，并强调指挥官必须接受并随时准备克服不确定性，但孙子的高明之处在于主张制造不确定性迷惑敌人，这样就进入了敌方的OODA循环。博伊德认为，“观察—判断—决策—行动”并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线性流程，在这个循环中，判断是最重要、最复杂的思维活动，判断决定着观察、决策和行动方式。按照博伊德的观点，判断不可完全形式化，这对于今天认识人工智能的作用及局限性具有重要启示。
博伊德认为，指挥体系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从步兵排到战区，每一级都有自己的OODA循环，控制的层级越多、越细，OODA循环就越长，也就是说各级有不同的作战节奏。集中指挥方式是让较快的下级适应较慢的上级；而分散指挥方式，是上级用任务和意图提供一种较宽松的约束，让下级保持行动自由和较快的作战节奏。博伊德引用德军将领布鲁门特里特的话说：“整个战役和战术指挥观念都是……迅速、准确做出判断，快速决策、快速行动，坚信先敌一分钟都是优势。”[⑧]2012年，美军参联会主席邓普西在《任务式指挥白皮书》中指出：“实施任务式指挥是为比敌人决策更快，这是博伊德OODA循环的精髓。”
四、“改革派”领军人物
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对越战失败的深刻反思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改革运动。而博伊德正是“改革派”的领军人物。[⑨]历史上许多自下而上的改革运动，初期都需要思想的传播和引领，博伊德正是那位播种思想的人。从1980年到1984年，博伊德围绕机动战举办过数百场讲座：1980年37次，1981年54次，1982年62次，1983年54次，1984年25次。[⑩]据统计，70年代中期以后，博伊德总共做过1500余次讲座。这些讲座的幻灯片后来被整理出版为《关于胜利与失败的对话》。就在这一时期，美军作战思想从注重火力的消耗战向机动战转变，海军陆战队在创新作战思想和指挥理念的道路上走在最前面。这场思想变革被称为“海军陆战队的第二次启蒙运动”，而博伊德是真正的灵魂人物。他的思想深受海军陆战队年轻军官的欢迎，因为机动战强调发挥基层的主动性，这与越战中那种高度集中的指挥方式完全不同。1989年，海军陆战队颁布了新版作战条令《作战》，该条令确立了快速、灵活和随机应变的机动战原则，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任务式指挥理念。博伊德与孙子和克劳塞维茨并列成为海军陆战队新条令的三大思想源泉。该条令于1997年经过很少修改，一直使用到今天，成为美国军事史上最有生命力的条令之一。
1991年美军在海湾战争中取得辉煌胜利，博伊德做出了潜移默化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他对国防部长切尼、对参与制定作战方案的“绝地武士”团队、以及对陆军和海军陆战队一代年轻军官的思想影响上。后来成为美国国防部长的詹姆斯·马蒂斯在回忆录《呼号“混沌”》中写道：“我们行动的成功在于不给敌人反应时间。我们要进入敌人的OODA循环，这是传奇的特立独行的空军上校约翰·博伊德创造的……海军陆战队已将博伊德的OODA循环作为机动战的智力框架。在分散决策的情况下，加速我们的OODA循环会给当面之敌造成一系列灾难。”[11]
1997年3月9日，博伊德去世，时年70岁。3月20日，在阿灵顿国家公墓为他举办了标准的军葬礼。一位空军中将奉命代表空军参加葬礼，海军陆战队以最高礼遇送别博伊德，他们将一枚海军陆战队徽章放在他的骨灰盒旁。
1955年，美国陆军参谋长马修·李奇微在退休仪式上被问到，他作为陆军参谋长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他的回答迅速而简洁，震惊四座。他说：“保护特立独行的人。”[12]他又进一步解释说，像过去发生过的战争一样，未来战争往往完全不同于计划人员的预见。当这样的危机到来时，他最希望的就是身边有一群特立独行的人，他们看问题的角度有别于正统思想和学校里的标准答案。他觉得自己最大的贡献就是保护这些人。
一支军队要想实现创新和变革，需要像博伊德那样的人，也需要像李奇微那样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博伊德的传奇故事中，空军参谋长约翰·麦康奈尔将军、空军系统司令部的詹姆斯·弗格森将军和埃格林空军基地的艾尔曼·卡尔伯森准将等人同样值得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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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罗伯特·科拉姆.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M］.杨斌，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25：6.
[②]〔美〕罗伯特·科拉姆.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M］.杨斌，译 .北京：新华出版社，2025：124-125.
[③]HAMMOND G T. The mind of war: John Boyd and American security[M]. Washington, D. C.: Smithsonian Books, 2001: 201.
[④]〔美〕罗伯特·科拉姆.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M］.杨斌，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25：330.
[⑤]HAMMOND G T. The mind of war: John Boyd and American security[M]. Washington, D. C.: Smithsonian Books, 2001: 211.
[⑥]〔美〕罗伯特·科拉姆.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M］.杨斌，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25：391.
[⑦]〔美〕罗伯特·科拉姆.博伊德传：改变战争艺术的战斗机飞行员［M］.杨斌，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25：386-387.
[⑧]BOYD J R. A discourse on winning and losing[M]. Alabama: Air University Press, 2018: 97.
[⑨]〔美〕温斯洛·惠勒，劳伦斯·科布，等.美国军事改革反思［M］.陈学惠，杜健，等译编.北京：军事科学出版社，2013：251.
[⑩]BROWN I T. A new conception of war: John Boyd, the U.S. marines, and maneuver warfare[M]. Quantico, VA: Marine Corps University Press, 2018: 99.
[11]MATTIS J, WEST B. Call sign chaos: learning to lead[M].New York: Random House, 2019: 90.
[12]HAMMOND G T. The mind of war: John Boyd and American security[M]. Washington, D. C.: Smithsonian Books, 2001: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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