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用钥匙捅了三次才把门打开,三年没回来,锁芯有点涩。
行李箱拖进玄关,我弯腰换鞋,闻到了空气里的排骨汤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像是有人刚给孩子洗过澡。
我抬起头。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程高雅的一件旧白衬衫当睡衣,衬衫下摆拖到了膝盖。
他手里拿着块积木,正往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上搭。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孩子张开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手里的行李箱手柄滑脱了,“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高雅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卫衣,从楼梯上跑下来,看见我,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允儿。”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我盯着他,又盯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孩子。孩子已经被吓到了,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紧紧攥着积木,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爸爸,”孩子小声问,“这是妈妈吗?”
程高雅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把孩子揽进怀里,抬头看着我。
“允儿,”他说,“对不起,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
我从行李转盘上拽下箱子,拖着它往出口走。三年了,上海的机场还是老样子,连广播里的声音都和以前一样。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个地址。那是我的家,不,严格来说,是我和程高雅的家。
车子开上高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楼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是咬着牙走的,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三年后我回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离婚协议书我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打印好了,签字的地方空着。
我在德国的这三年,没有一天不想这件事。
我和程高雅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们之间那道坎,过不去。
从孩子这个问题开始,到沉默结束,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厚了,谁都翻不过去。
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上海这几年的变化。我没搭话,他就自顾自说。说哪条路修了,哪个小区涨价了,哪家饭店关门了。
我听着,觉得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
小区还是老样子,绿化带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不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叶子上挂着水珠,绿得发亮。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我不知道程高雅在不在家,也没提前告诉他我要回来。
离婚这种事,没必要提前打招呼,直接办了就好。
电梯坏了。我拖着行李箱爬楼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三年没爬这楼梯,身体都退化了。
我掏出钥匙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不是激动,是紧张。
我怕见到程高雅。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他看到我会说什么。
也许他不在家,那我正好可以放下东西,明天直接去民政局。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
我又用力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弹开了。
玄关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乱。鞋柜上放着几双小孩子的运动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墙边靠着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布娃娃。
我的心“咯噔”一下。
程雅的孩子?还是程高雅再婚了?
我愣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是爸爸回来了吗?”
然后,一个小脑袋从沙发背后探出来。
是个小男孩,圆脸,眼睛大大的,长得很好看。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妈!”他喊了一声,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光着脚朝我跑过来。
02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小男孩跑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仰着头看我,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起来,眼睛里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妈妈,你不认识我了?”他小声问。
我张着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高雅穿着睡衣跑下来,看见我和孩子面对面站在玄关,他也愣住了。
“允儿,”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了。”
“这是谁?”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尖又细,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程高雅没接话。他快步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小北,”程高雅对孩子说,“叫阿姨。”
“不是妈妈吗?”孩子问。
“听爸爸的话,叫阿姨。”
孩子委屈地扁了扁嘴,但还是乖乖喊了一声:“阿姨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爸爸。他叫程高雅爸爸。
我在德国三年,程高雅没有告诉我他有孩子了。他每周给我发消息,发照片,从来、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程高雅,”我咬着牙,“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
他把孩子放下来,蹲在他面前,牵着他的小手:“小北,你先上楼玩会儿积木,爸爸和阿姨说几句话,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乖乖地爬上楼梯,上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等他消失在楼梯口,程高雅才直起身,看着我:“先进来吧,把门关上。”
我拖着箱子走进去,发现客厅完全变样了。
墙角的电视柜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矮矮的玩具架,上面堆满了积木、小车、绘本。
茶几上摆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旁边还有一包打开的饼干。
沙发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程高雅坐在对面,低着头,双手交叉夹在膝盖中间。
沉默了很久。
“他叫程小北,”他终于开口,“今年四岁半。”
“你的?”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我领养的。”
我的脑子更乱了。领养?他什么时候去领养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我走之前?”我的声音开始抖,“你背着我领养了孩子?”
“不是,”他急忙摇头,“是你走之后。你走的那天晚上,我不是出去了吗?我去参加了我前同事的葬礼。”
“什么前同事?”
“我大学同学,王磊。你还记得吗?他老婆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美术的那个。”
我隐约有个印象。王磊我见过几次,是个很安静的男人,程高雅和他关系不错。后来毕业联系少了,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怎么了?”
“死了,”程高雅的声音很轻,“查出肝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孩子呢?”
“他老婆。王磊走的时候,他老婆刚出月子,产后抑郁,一直没好。王磊的事情之后,她在家里割了腕。写着遗书,把孩子托付给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出门,就是去她那儿,”程高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孩子坐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抱着他,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他说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03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就去民政局问领养的事,”程高雅继续说,“手续办了大半年,后来终于批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领养了一个孩子?告诉你我自作主张,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给我们家添了一个人?”他的声音有点抖,“我问过你无数次,你想要个孩子吗?你说想。可你生不出来,我也生不出来。我们试了各种办法,没一个成的。你怪我,我知道你怪我。”
“我没有怪你。”
“你有,”他说,“你嘴上不说,但你心里一直在怪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每次你看着别人家孩子的眼神,我都看在眼里。”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我确实怪过他。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心里那根刺怎么也拔不掉。
每次看到别人的孩子,我就想,要是我们能有一个孩子该多好。
要是他能治好,该多好。
这个问题在我们之间横了这么多年,我们谁都没办法解决,最后只能用沉默来应付。
“我领养小北的时候,”程高雅吸了吸鼻子,“不是想瞒着你。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跟你说,可你走得那么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我发消息给你,你也不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你知道了,更不想回来了。”
“你觉得告诉我有孩子,我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王磊和他老婆都不在了,孩子不能没人管。我做不了别的什么,至少可以给他一个家。”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吊灯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擦了。
“那你觉得我能接受吗?”我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能。”
我闭上了眼睛。
我在德国的时候,无数次设想过我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
我想过程高雅可能已经搬家了,可能已经有了新的人,可能根本不想见我。
我甚至想过,他可能生病了,瘦了,老了。
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养着一个孩子。
一个别人的孩子。
一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允儿,”程高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离婚的事……”
“明天再说,”我打断他,站起身,“我今天先找个酒店住下。”
“家里有客房,你住下吧。小北可以睡我屋。”
“不用了。”
我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隔着一道门,我听到程小北从楼上跑下来的声音。
“爸爸,妈妈去哪了?”
“没事,阿姨明天还会来的。”
“爸爸,你哭了。”
我站在门外,手撑着墙,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04
我开了间酒店,在离小区不远的地方。前台小妹问我住几天,我说不确定。她把房卡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我眼里的红血丝太吓人。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程高雅这三年发给我的消息。
我一条都没回,但每一条都看了。
他发过很多照片,家里的、外面的、吃的、喝的。
我看过,但从没点开放大。
现在我才发现,那些照片里有很多细节,是我以前没注意到的。
一张沙发照片,角落里露出半个儿童玩具;一张餐桌照片,桌边摆着一把儿童餐椅;还有一张阳台上的照片,晾衣架上挂着一排小衣服,粉的白的蓝的,很可爱。
我翻到最后一条消息。那是三天前发的:“允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我没回他。
我放下手机,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程雅发来的消息:“嫂子,你回来了?”
看来程高雅已经告诉她了。
“嗯,刚到。”
“明天我去找你,行吗?”
“好。”
程雅是程高雅的妹妹,比我小两岁,在一所中学教语文。
我们关系一直不错,虽然她哥哥和我闹成这样,但她从来没有站在谁那边说过什么。
也许她知道些什么,我想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程雅就到了酒店楼下。我下去的时候,她站在大堂里,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看见我,她笑了笑:“瘦了。”
“你也是。”
我们在大堂的咖啡座坐下。程雅点了一杯美式,我只要了杯水。
“小北,你见过了?”她问我。
“见过了。”
“我哥告诉你了?”
“他说是领养的。”
程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你知道这事?”我盯着她。
“知道。”
“你也瞒着我?”
“嫂子,”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我要是告诉你,你怎么办?你能马上飞回来吗?还是让我哥带着孩子去德国找你?你要是不想见他,那不是让孩子白跑一趟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所以你和你哥商量好了,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哥没跟我商量,”她说,“是我自己猜到的。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忙不过来。我就去帮他带了几次。后来他告诉我实情,我就没再问。”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嫂子,你觉得对和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直视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同情。
“我哥瞒着你,是他不对。但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他觉得你可能会因为这个孩子,不回来了。他想让你做选择,一个他不用给任何压力的选择。”
“你觉得我应该留下?”
“我不觉得你应该留下,”程雅说,“我是觉得,你应该先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05
我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零零星星亮着的灯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程雅的话,程高雅的话,还有那个孩子怯生生的眼神。
我打开手机,翻到程高雅的头像,点开对话框。上一次给他发消息,是三年前的十月份,我说了句“我走了”。他回了一个“注意安全”。
之后整整三年,只有他发,没有我回。
我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然后点了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程高雅已经到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孩子呢?”我问。
“送我妈那儿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们走进大厅。结婚的人排着长队,照相的人笑得很开心。离婚的窗口在另一侧,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我们递过去的材料:“孩子呢?”
“没有共同抚养的子女。”我说。
“确定吗?”
“确定。”
工作人员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她低头翻了翻文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让我们填。
我拿起笔,在第一栏里签了名字。手不抖,心也不跳。
程高雅握着笔,却迟迟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允儿,”他说,“能不能听我说最后一件事?”
06
我看着程高雅,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小北,不是我领养的。”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不是王磊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他不是谁托付给我的,是我从路边抱回来的。”
我盯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不是去参加葬礼,我是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告诉我,在郊外那个废弃的桥洞下面,有个孩子。”
“我到的时候,孩子躺在一个纸箱里,哭声都哑了。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和一句话:‘求好心人收留。’”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我去问了派出所,查了监控,但什么也没查到。那个孩子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把他带去体检,医生说孩子挺健康的,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后来我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因为是弃婴,程序比领养复杂,花了大半年才批下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包括程雅。我只告诉了你。”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家,”他看着我说,“你一直想要孩子,我们要不了。我没办法改变这个现实,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孩子。一个没有人要的孩子,我们把他带大,让他成为我们的孩子。”
我的手在抖,整张纸都被我捏皱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把我当疯子,”他说,“我怕你问我,你一个男人大半夜跑到郊区去干什么?去捡一个别人丢掉的野孩子?你图什么?”
他的话没有停,声音越来越快:“我怕你嫌弃那个孩子。我怕你觉得他不干净,怕你觉得他来历不明,怕你不想认他。我藏着掖着,就是想着等你回来,我先把他养好,养得白白净净的,让你一眼看过去,就想抱抱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个“程”字晕开了。
“允儿,”程高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敢。我怕我说了你会走,怕说了你更不想回来。可我又想,要是你回来,看到小北,你也许就不想走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可你还是想走。”
我低着头,盯着那张表格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程高雅,”我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有多恨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恨你不跟我说话,恨你什么都闷在心里。我恨你让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完了,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只剩下一个填不了的空洞。”
“可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为什么你总是以为你能替我决定一切?你替我做决定,替我想,替我怕。你什么都替我想了,就是不替我想,我是不是也想有个孩子?我是不是也能接受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
他愣住了。
“我不是不能接受,”我说,“我是不能接受,你从来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07
民政局的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结婚窗口的照相声,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笑声。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愿意吗?”我看着他,“你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我可以接受这个孩子,也许我可以为了他留下来。你心里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一定会拒绝,一定会生气,一定会走。你把我的选择都替我做完了,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我也想有个家,不管那个家的孩子是谁的。”
程高雅的眼睛红了。
“我以为,”他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你不会愿意。”
“你没问过我怎么知道?”
“我不敢问。”
“你不敢问,是因为你怕我说不愿意,还是怕我说愿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怕我说愿意,对不对?”我一字一字地说,“你怕我说愿意留下来,怕我因为这个孩子留下来,然后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怕我一辈子都会拿这个说事,说你拖累了我,说你毁了我的人生。”
他被我说中了,脸一下子白了。
“程高雅,”我站起来,“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对吗?”
他没有说话。他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一个被揭穿了所有秘密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什么东西碎了。
三年了。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孩子。我以为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可他现在告诉我,他捡了一个孩子,藏了三年,都不敢告诉我。
他不敢告诉我,是因为他不相信我会接受这个孩子。他不相信我,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我。
我背对着他,眼泪掉在手背上。
“允儿,”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说,“你从来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不相信我,仅此而已。”
我拿起桌上的包,头也没回地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不大,绵绵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打伞,也没有急着躲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雅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是程高雅发来的:“我错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关了屏幕。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躲到附近的店铺屋檐下。我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他捡了一个孩子,养了三年,瞒了我三年。
可这三年,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每天都拍孩子的照片。
他不是想瞒我,他是想让我自己发现。
他想让我自己发现,然后自己做决定。
他从来不是要替我做决定,他是想让我自己看明白,然后自己选择要不要回来。
我闭上眼睛,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手机又震了。
还是程高雅:“小北在他外婆家,明天我送他上幼儿园,下午在家,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我没回他,但我把手机握紧了,揣进了口袋里。
08
我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程雅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还好吗?”
“我哥跟我说了,他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
“你别怪他,他就是太怕了。”
我没回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离婚协议没有签成。那张表格还放在民政局的桌子上,工作人员看我们走了,可能已经收起来了。
可我没有签字的勇气,也没有跟程高雅和解的勇气。
我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边是对他的失望——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他选择用隐瞒来对待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另一边,我又想,他隐瞒的这件事,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在乎我。
他怕我一走了之,所以他不敢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
这两股力量在我心里打架,打了一整天,谁都没赢。
天黑的时候,我起床洗了个澡。
热水打在脸上,我把脸贴在瓷砖上,闭着眼睛,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凶,他把桌上的杯子摔了,我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碎玻璃上。他吓坏了,跑过来想拉我,我一脚把他踢开。
“别碰我!”
他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最后他转身出了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候,订了去德国的机票。
这三年里,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一夜的事。
我不敢回忆,不敢想。
我以为自己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我以为只要不看他发的那些消息,不接触那间屋子,不面对那个男人,我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现在我回来了,站在同一个家的门口,面对着同一个男人。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他有了一个孩子,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孩子。
我的心很乱,乱成了一锅粥。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程高雅的头像,点开他今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想了一下午,你说的对,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是真的爱我。我以为你是嫁给我,不是嫁给我的问题。我以为你迟早会走,所以我想留一个东西,让你舍不得走。”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
我盯着这段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也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当爸爸。他是想留一个“让我舍不得走”的理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在酒店又住了一晚。第三天早上,我给程雅打了个电话:“小北在哪儿?”
“我妈那儿。你今天要去看他?”
“嗯。”
“那我在我妈家等你。”
我挂断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停了一夜的雨,太阳出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洒下一道金光。
09
程高雅妈妈的家在老城区的一栋联排别墅里,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月季和栀子花。
我到的时候,程雅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嫂子,”她把牛奶递给我,“先喝点暖暖胃。”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
“小北在里面,”她指了指屋里,“我妈在给他煎饼。”
我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里正放着动画片,一个小男孩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个恐龙玩具,嘴里发着“嗷呜嗷呜”的声音。
是程小北。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看见是我,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阿姨!”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我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程雅的妈妈张玉珂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看见我,她笑了笑:“允儿来了,快坐。”
“张阿姨,”我有些局促,“打扰了。”
“说什么呢,你回来就好。”她又缩回厨房,锅里的煎饼滋啦滋啦响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程小北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
“阿姨,”他问,“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爸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阿姨生气了,让我要乖一点。”他奶声奶气地说着,一双大眼看着我。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没有吵架,阿姨就是出去办了点事。”
“那阿姨今天不走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岔开话题:“小北,你喜欢吃什么?”
“煎饼,奶奶做的煎饼最好吃!”
“那待会儿阿姨也尝尝。”
“好!”他高兴地跑回厨房,一边跑一边喊,“奶奶!阿姨也要吃煎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空荡荡的,又满满的。
张玉珂端着煎饼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允儿,”她说,“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别嫌我啰嗦。”
“您说。”
“高雅这孩子,从小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不爱说。他跟你的事,他没跟我说过多少,但我知道,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爱。”
“爱一个人,不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是让她知道,你愿意为她变成更好的人。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把事情搞成这样。”
张玉珂看着我:“但你要知道,他愿意为小北做的事,他也能为你做。他不是不愿意,他是不敢。你走了三年,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怨过你一句,更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他甚至说过,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允儿,”她握住我的手,“你想清楚,不要因为赌气,错过一个好男人。”
我没有说话。
程小北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半块煎饼,小口小口地咬着。他偷偷看了我好几眼,最后忍不住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阿姨,”他小声说,“你不要生爸爸的气,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10
我在张阿姨家坐了一下午。
程小北在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一个高高的塔楼,还有一个拱门。
他搭完了,回过头来,指着城堡说:“阿姨,这是我们家。这是你的房间!”
“哪个房间是我的?”
“最高的那个!”他指着塔楼,“因为阿姨很高,所以要住最高的地方。”
我被他逗笑了。
他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吃完晚饭的时候,程高雅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对着张玉珂喊了一声“妈”。
“爸,你来了!”程小北跑过去,抱着他的腿。
“嗯,”程高雅摸了摸他的头,“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阿姨陪我吃的!”
程高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允儿,”他说,“要不要……一起回去坐坐?”
我看着他,又看着程小北,孩子正期待地看着我。
我拿起包,跟他们一起走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程小北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程高雅。他走一步跳一步,像只快乐的小兔子。
“阿姨,”他回过头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菜?”
“我都喜欢。”
“那我让爸爸做给你吃!爸爸做的菜可好吃了!”
程高雅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到了楼下,程高雅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程小北率先冲上去,爬楼梯爬得飞快。
“慢点!”程高雅喊了一声,但孩子已经到三楼了。
我跟着走上去。推开门,还是那股熟悉的排骨汤味,还有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程小北已经跑到了客厅,捡起他早上没搭完的积木城堡,继续往上搭。
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程高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胡萝卜。他切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我没有说话。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程高雅。”
“嗯?”
“你欠我一个婚礼。”
他手里的刀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去把菜做好,我想吃你做的饭。”
他笑了。那个笑容我三年没见了,一瞬间涌上来的,是所有的回忆。
他放下刀,走过来,张开手臂,想拥抱我,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主动往前一步,靠进他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吸温热,心跳很快。
“允儿,”他低声说,“欢迎回家。”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传来程小北的声音:“爸爸,阿姨,你们在干嘛?”
“没事,”程高雅放开我,擦了擦眼睛,“爸爸给阿姨做饭呢。”
“我也要吃!”
“好,我们一起吃。”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程高雅系上围裙,把菜倒进锅里。程小北搬来一把小板凳,站在上面,探着脑袋看锅里的菜。
奶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整个厨房都暖和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楼下玩耍。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铲的碰撞声,程小北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还有程高雅偶尔应一两声的轻声回应。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像是一个家了。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们会不会重新办一次婚礼,不知道那些旧的矛盾是不是真的能解决。但我知道,在那一刻,我不想走。
我想留下来。
程高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
“允儿,”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和程小北在厨房里忙活。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吃完了一顿饭。
饭桌上,程小北说了很多幼儿园发生的事,说了邻居家的小狗,说了老师今天夸他画得好。
程高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听,偶尔点点头。
我坐在他们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我一直在笑。
外面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程小北吃完饭,困得不行,趴在程高雅的腿上睡着了。
程高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允儿,”他说,“你今晚别走了。”
我看着他,又看着趴在他腿上睡着的孩子,点了点头。
我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给程小北掖了掖衣角,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地放回外套里。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妈妈。”
我僵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程高雅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怎么了,你也要亲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释然,最后变成了笑。
他笑得很开心,三年了,我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
程小北趴在我腿上,我靠在程高雅肩上,他搂着我和孩子。
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意里面在放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声。
我闭上眼睛,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那些裂痕还在,那些伤口也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我们都在。
他们都还在。
我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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