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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省城热得像蒸笼。手机天气显示四十度,我把外卖箱扣紧,汗顺着下巴往车把上滴。

商场地下车库外,柏油路晒得发亮。保安亭里没人,只有风扇吱呀转,吹出来也是烫的。

我刚把电动车停稳,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起初以为是哪家店放的广告声,往前走两步,才看见一辆黑色豪车停在入口边。

车窗关得死,后座有个小女孩趴着,脸红得不正常,小手一下下拍玻璃。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车门拉不开,车里那孩子哭声越来越低,像被棉被捂住。

旁边有人围过来,拿手机拍。

有人说:“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我没空听,捡起路边半块砖头,用外卖服裹住手,对准后车窗砸了下去。

第一下没碎,手腕震麻了。第二下,玻璃裂出白花。我咬着牙又砸,碎玻璃哗啦掉进车里,热气混着皮革味扑出来。

我探进去,把孩子抱出来。她小脸烫得吓人,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嘴里还喊着妈妈。

我把她放到阴凉处,拧开自己的水,先湿了毛巾给她擦脖子。有人这才打急救电话,也有人对着我拍。

没多久,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冲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一把抱住孩子,声音抖得厉害。

男人看了眼碎掉的车窗,又看了看我。

我心里一沉,手上还沾着玻璃渣。这个夏天我送外卖攒学费,赔不起一块车窗,更赔不起这辆车。

他却忽然说:“车子直接过户给你!”

周围一下炸开了。有人笑,有人喊,还有人把镜头凑到我脸上。

我愣住,问他:“你说什么?”

男人喘着气,眼睛很红,却不像在开玩笑。他说:“你救了我女儿,一辆车算什么。”

那个女人抬头看他,脸色一下变了。

“赵铭,别在这里乱说。”

我听见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又想不起在哪听过。男人没理她,反倒盯着我领口看了一瞬。

我低头,汗湿的衣领贴在皮肤上,里面那根旧红绳硌得发痒。

他很快移开目光,叫人拿纸巾和水,又问我有没有伤。

我摇头。手背有道口子,血混着汗,辣得很。

女人抱着孩子往车库里走,临走前又回头看我。那眼神不凶,却紧,像怕我再多站一会儿。

01

我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我妈的早餐店还没收摊。门口那口大铁锅里,绿豆汤冒着一点热气,甜味被暑气压得闷闷的。她弯腰擦桌子,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我把外卖箱放下,先去水龙头下冲手。水一碰到伤口,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妈听见声,扭头看我。

“又摔车了?”

“没有,刮了一下。”

她走过来,抓起我的手看。她手上有面粉味,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油渍。看见伤口,她脸立刻沉下来。

“林宇,你别糊弄我。”

我本来还想把事情讲得轻一点,可手机一直响。短视频平台推送一条接一条,我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标题也夸张,说什么外卖小哥怒砸豪车。

我妈看完,站在风扇前半天没动。

风扇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嘴唇动了动,先问的不是孩子怎么样,也不是车主有没有赔我。

她说:“车主找你了没有?”

“找了。”

她把手机攥紧。

我说:“孩子没事,送去医院了。车主说不追究,还说要把车过户给我。”

我以为她会松口气,至少会骂我几句胆子大。可她的脸反而更白。

店里还有两个工人模样的客人,端着碗看热闹。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压低声音说:“你跟我进来。”

后厨比外面更热,蒸屉摞在墙边,地上湿滑。我妈关了半扇门,转身就问:“你答应了?”

“我又不傻,没答应。”

她这才呼出一口气,像刚从水里抬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妈,你儿子今天救了人,网上都夸我。你怎么像我偷了人家车?”

她没笑。

“救人是救人,别的不能要。”

“我知道。”

“电话也别接,微信也别加。人家有钱人说话,一时高兴,回头变了,你找谁去?”

她说得急,眼睛却没看我,盯着灶台边那只汤勺。

我心里那点热乎劲慢慢凉了。早上出门前,她还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两遍,红色封皮被她摸得很平。她说等我开学,店门口要贴张喜报,馄饨加量不加价。

我考上省里的大学,她比我还高兴。

可这会儿,她像只盯着门缝的猫,任何动静都能吓着她。

我说:“妈,我没想占便宜。可人家孩子差点没命,我砸窗也不是错吧?”

“我没说你错。”

“那你怕什么?”

她把手伸到围裙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瓶碘伏。瓶盖拧不开,她用牙咬了一下,才低头给我擦伤口。

药水凉,棉签压到肉上时,我疼得手缩了缩。

她按住我,“别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车主叫什么?”

我没多想,“好像叫赵铭。那个女人这么喊他的。”

棉签一下掉进了盆里。

我妈转身去拿,胳膊碰到锅沿。盛着绿豆汤的小锅被她撞翻,汤水泼了一地,热气腾起来,溅到她拖鞋上。

“妈!”

我赶紧拉她,她却像没听见,只低头看那一地汤。绿色豆子滚到墙角,被灰粘住。

“烫着没?”

她摇头,声音哑了,“没有。”

我蹲下擦地。她站在旁边,手撑着案板,手背上的青筋露出来。

店门口有人喊:“老板娘,结账。”

她像才醒过来,扯了张纸擦手,走出去时脚步有点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不舒服。

我爸这个词,在我家很少出现。小时候问过一次,她说死了。后来我长大些,知道人死没死,总该有坟,有纸钱,有亲戚来往。可我们没有。

再问,她就说:“你有妈就够。”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回,语气都硬。可今天她不是硬,是怕。

傍晚收摊,我把凳子摞起来,手机又响。陌生号码,省城本地。

我妈正在数零钱,听见铃声,头也不抬地说:“挂了。”

“万一是医院?”

“医院会找车主。”

我按掉。没过半分钟,又响。

她走过来,直接把我手机拿走,关机,塞进抽屉。

“林宇,明天别去那片送单。”

我皱眉,“为什么?”

“热。”

“我天天送,不差那一片。”

她把抽屉推紧,声音低了些,“听妈一次。”

外面太阳落下去,热气还贴着地面往上冒。街边卖西瓜的喇叭坏了,断断续续喊着甜,甜,甜。

我没再争。可我知道,不是因为热。

02

第二天早上,店刚开门,就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只礼盒,后面跟着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最后进来的,是昨天抱孩子的女人。

她换了浅色裙子,头发盘得整齐,脸上有妆,看不出昨晚哭过。她站在门口,先把店里扫了一圈,视线落到我妈脸上时,停得很短。

短到像没认出来。

我妈正在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停住。

西装男客气地说:“请问林宇在吗?我是赵先生助理,昨天的事,赵先生让我们过来道谢。”

我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他把礼盒放到桌上,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赔礼,还有车辆过户需要的材料。赵先生说,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人陪同办理。”

我看着那袋子,没接。

店里几个早客都停了筷子。有人小声说:“真送啊。”

我妈擦了擦手,走到我前面。

“东西拿回去。孩子没事就好。”

西装男愣了一下,笑还挂着,“林女士,您别误会,赵先生没有别的意思。”

我听见他叫林女士,心里一动。

我妈的肩膀绷着,声音很平,“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那个女人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太乱,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她看着我,语气温温的,“我叫沈薇,是孩子妈妈。”

我点了点头,“孩子好点了吗?”

“已经退烧了,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一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文件袋上。

“这里有一点心意。车的事,是赵铭冲动了。你还年轻,拿了太贵重的东西,不一定是好事。”

她说话慢,字字都像先在嘴里过了一遍。

我妈看着那张卡,脸色更难看。

我说:“我没说要。”

沈薇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更该想清楚。有些钱,不该拿,拿了会惹麻烦。”

这话听着像为我好,可落进耳朵里,总有点刺。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阿姨,我砸车是救人。车窗多少钱,你们说个数,我以后慢慢赔。别的我不要。”

西装男忙说:“不是这个意思,赵先生不会让您赔。”

沈薇侧头看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我妈突然开口:“沈女士,既然孩子没事,你们回吧。我们小门小户,受不起这些。”

沈薇听见这句小门小户,眼神动了动。她看着我妈,轻声说:“老板娘以前也在省城做过生意?”

我妈把抹布攥在手里,没答。

“看着有点面熟。”沈薇又说。

我妈抬眼,“卖早点的人,谁看都面熟。”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沈薇笑意淡了些。她没有再问,只把卡收回包里,礼盒却没动。

“那我们不打扰了。林宇,赵铭想当面谢你,今天下午司机来接你。”

“不用。”

这一次,是我妈替我答的。

沈薇看向她,“见一面而已。”

“他忙,我们也忙。”

我妈说完,转身进了后厨。那背影直直的,却不像平时有劲。

他们走后,店里才又有声音。有人夸我有骨气,也有人说傻,送上门的车不要,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把礼盒拎起来追出去,车已经开远了。盒子很沉,红色缎带勒进手心。

回来时,我妈在后厨翻柜子。

她把最里面一个旧铁盒拿出来,盒盖已经锈了边,上面贴着褪色的糖纸。我从小见过它,逢年过节她才会拿出来,里面大多是存折、证件和几张压平的缴费单。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把盒子塞进米袋后面。

“妈,你藏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怕我看?”

她转过身,脸上沾了点面粉,眼睛却红得明显。

“林宇,别问。”

我把礼盒放到案板上,心里堵得发闷。

“昨天听到赵铭这个名字,你就不对劲。今天人家上门,你也不对劲。你认识他们,对不对?”

她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外面有客人喊加辣,她才像抓住了什么,端起碗往外走。

“赶紧把蒸饺端出去,别让人等。”

我站在原地没动。

米袋后面露出铁盒一角,生了锈,像一块旧疤。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我妈在前厅招呼客人,声音和平时一样亮。

可我听得出来,她每句话都压着。

03

救人的视频,是第二天早上爆开的。

我刚把油条从锅边捞出来,手机就一直震。学校群里有人发我骑电动车的背影,外卖箱歪着,手里举着安全锤,旁边围了一圈人。

标题写得吓人,说准大学生怒砸百万豪车。

我妈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下去,把漏勺往盆里一放。

“把视频删了。”

“又不是我发的。”

她没接话,转身去舀豆浆,手背被热气熏红,也没躲。

店里几个熟客倒是热闹。卖菜的刘婶端着碗,笑得眼睛眯成线,说我这孩子有出息,砸车都能砸出福气。

我姨也打来电话,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震耳朵。

“人家送车,你就接啊,傻不傻。你上大学要花钱,你妈守个早餐摊能守几年?”

我妈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按了免提又关掉。

“我们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又劝她。

“春梅,别硬撑。那家人有钱,一辆车对他们算啥。孩子救了人,拿点补偿不丢人。”

我妈的脸绷得很紧。

“丢不丢人,我自己知道。”

那天早市结束得早。她把蒸笼刷了一遍又一遍,竹篾都快被刷起毛。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外卖平台还在派单。

我说:“妈,我没想占便宜,可他们总得把事情说清楚。车窗是我砸的,人也是我救的,凭什么你像躲债一样?”

她手里的刷子停住。

“你不懂。”

这三个字我听了很多年。小时候问我爸是谁,她说你不懂。别人笑我没爹,她还是这句。现在一辆车砸出来,她又拿这句堵我。

我火一下上来了。

“我十九了,不是三岁。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退,让我躲。那我考上大学干什么,继续装傻吗?”

我妈把刷子摔进盆里,水花溅到围裙上。

“林宇,你救人我不拦你。可那家的东西,一分都不能拿。”

她很少喊我全名。

店门外的风带着热味,卷起塑料袋,在门槛上打了几个转。我看着她发红的眼角,话到嘴边又硬了。

“为什么?”

她抬手抹了下脸,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因为你妈年轻时,被人家赶出来过。够不够?”

屋里一下只剩冰柜嗡嗡响。

我愣在那里。她弯腰收拾盆子,背比平时低了一截。

“我怀着你的时候,没人要我留下。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门第,脸面,钱,都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你现在伸手拿,他们就会觉得我们这些年还是等着要。”

这话像一碗没放盐的汤,烫,却咽不下去。

我问:“那个人是谁?”

她没回答。

她把沈薇送来的礼品袋拎出来,里面有卡,有补品,还有一叠需要签字的材料。她一样样装回纸箱,封口胶带绕了三圈。

“下午你送回去。”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凭什么替你退?”

她看我,眼神很直,可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怕。

“凭我是你妈。”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是我妈,所以你可以什么都瞒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中午过后,店门口又来了辆黑车。不是昨天那辆,停在路边没熄火。下来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问这里是不是林春梅的店。

我妈在后厨剁葱,刀声一下乱了。

我走出去。

“你找谁?”

男人看了我一眼,没多说,只递来名片,说赵总想再见见林女士,赔礼也想当面讲清楚。他说话客气,可眼睛一直往店里看。

我把名片挡回去。

“她不见。”

男人顿了顿,往车里回头。车窗贴着膜,我只看见里面有人影。很快,他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

“赵总,旧住址还在查。姓林,开过小吃摊,搬过几次。周师傅说可能知道一点。”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男人发现我在看,立刻背过身去。

我妈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沾着葱末。她把我拉到身后,对那人说:“告诉赵铭,别再来了。”

她说出那个名字时,声音很低,却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黑车开走后,她关了店门,连下午的包子都不卖了。屋里闷得发酸,桌上那箱礼品横在中间,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我把名片拍在桌上。

“妈,你认识他。”

她没有否认,只把纸箱推到我面前。

“退回去。”

“要是我不退呢?”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怒气。

“那你就别叫我妈。”

这句话不大,却把我堵得半天没喘上来。

我站了很久,最后抓起纸箱往外走。阳光扎在眼皮上,路边槐树叶子一动不动。

我没去赵铭公司。

我把箱子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骑到河边,坐到天快黑。手机里视频还在转,评论里有人夸我,也有人问我是不是要翻身了。

可我只记得我妈那句,被人家赶出来过。

风从河面吹来,有股泥腥味。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烫伤小疤,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像一间没窗的屋子。

门缝里现在漏了一点光。

可我妈拼命要把那点光堵回去。

04

第二天下午,我跑了几个外卖单,回店时天正热得发闷。

街边空调外机吐着热风,烤串店的油烟贴着地面走。我把车停在早餐店后门,听见里面有陌生男人的声音。

声音不高,带着笑。

“林老板,省城这么大,换个地方也能做生意。孩子马上上大学,别让他跟不该接触的人搅在一起。”

我贴着墙没动。

我妈说:“我没找过他们。”

“您是没找,可孩子年轻,火气重。昨天的视频传得那么广,谁知道后面会闹成什么样。”

碗碰到桌沿,发出轻响。

那人又说:“沈女士也是好意。她说,该给的医药费,感谢费,一样不少。只是希望您带孩子离开一阵子,别再见赵总。”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夹着皮包,一个站在门口。桌上放着一只信封,鼓鼓的。我妈站在灶台边,围裙还系着,脸色白得像刚洗过的墙。

“谁让你们来的?”

夹皮包的男人打量我,笑意收了收。

“你就是林宇吧。昨天救人的小伙子,挺不错。”

“别套近乎。把东西拿走。”

我伸手去拿信封,男人按住了。

“话别说太满。你妈在这儿开店不容易,真闹起来,耽误的是你们自己。”

我往前一步。

“怎么闹?”

我妈忽然拉住我胳膊,力气大得让我疼。

“林宇,出去。”

“他们都堵到店里了,我出去?”

夹皮包的男人站起来,慢慢把信封塞回包里。

“林老板,我们话带到了。三天内最好有个准信。铺子转出去也行,钱不是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沈女士说,过去的事别再翻,对谁都不好。”

门帘落下,塑料珠子还在晃。

我妈像撑不住似的,扶着桌角坐下。她手上都是面粉,掌心却湿。门外摩托声远了,巷子里只剩邻居家洗衣机的水声。

我问:“沈薇凭什么让你走?”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桌上的抹布甩到水槽里。

“你还要瞒?你认识赵铭,也认识沈薇。那辆车,那孩子,那些材料,都不是巧合,对不对?”

我妈抬起脸,眼神里有疲惫,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认命。

“不是巧合又怎么样?”

这句话把我噎住。

她起身去后屋。我跟过去,看见床上摊开一个旧行李袋,里面放着两套夏衣、录取通知书、户口本,还有她存折。柜门开着,铁盒不见了,米袋口却被扎得很紧。

我站在门边,喉咙发堵。

“你真要走?”

“先回外婆那边住几天。”

“店呢?”

“能转就转。”

她说得很快,像背熟的账本。锅碗瓢盆、冰柜、蒸笼,这些她用了十几年,说扔就扔。

我抓住行李袋拉链。

“为了不见赵铭,你连店都不要了?”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

“这店没了还能再开。”

“那我呢?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躲?”

她掰不开,急了,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不重,却很响。

“我就是不想你被他们拖进去。”

“我已经被拖进去了。”

她眼眶红了,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叠衣服。动作一下比一下慢,衣角怎么也对不齐。

我看着她,火气在胸口顶着,又被她弯下去的背压住。她这些年早上三点起床,冬天揉面揉到手裂,夏天在蒸汽里站得满身汗。她从来不跟人低头,今天却收拾行李,像一个输光的人。

我低声问:“妈,你怕什么?”

她停了停。

“怕你受伤。”

“我现在就已经受伤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小最怕她沉默。她一沉默,家里就只剩钟表走针声。那声音细,扎人。

过了很久,她说:“你只要记住,赵家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那你告诉我,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送外卖,卖包子,别人问我爸是谁,我就低头走开?”

“林宇。”

“你别喊我。”

我转身出了后屋,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纸面被油污蹭了一点,赵铭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我妈追出来,抓住我车把。

“你要去哪?”

“问清楚。”

“我不准你去。”

我看着她抓住车把的手,青筋一条条浮起来。那只手抱过我,打过我,也在我发烧时整夜摸我额头。现在它拦着我,像拦一辆要冲进火里的车。

我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妈,你不说,我只能自己问。”

她站在太阳底下,嘴唇发干。门帘被热风掀起,又落下,打在她小腿上。

我骑出去时,后视镜里她还站着。

她没有追,只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弯腰去捡地上掉出来的一只袜子。

那一刻我差点回头。

可我把油门拧到底,电动车沿着晒白的马路往赵铭公司那边去。风灌进领口,烫得像热水。

我想,今天就算挨骂,也要把那扇门推开。

05

赵铭的公司在城南,一栋玻璃楼,门口喷泉晒得发亮。

我穿着外卖服进去,保安先拦我。前台姑娘认出我,低声跟旁边人说了几句,眼神从我脸上落到外卖箱,又很快移开。

“我找赵铭。”

她让我登记。我写下名字时,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没多久,昨天那个灰衬衫男人下来接我。他姓周,别人叫他周师傅。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像认识我,又像不敢确认。

“赵总在楼上。”

电梯里冷气很足,我手臂上的汗一下凉了。周师傅没说话,只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到了二十六层,他先出去,替我推开一扇门。

赵铭站在窗边,没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放着那只退回来的纸箱,胶带被拆开,礼品一样不少。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林宇,你来了。”

我把名片扔在桌上。

“别让人再去我妈店里。”

他皱眉。

“谁去了?”

“沈薇找的人。让我们三天内离开省城。你们有钱人说话都这么客气,赶人还带信封。”

赵铭脸色沉了。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又停住,看向我。

“这件事我会处理。”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我盯着他。

“你认识我妈吗?”

赵铭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春梅?”

听见他念出我妈的名字,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线忽然响了一声。

“你果然认识。”

赵铭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又放下,杯底碰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很多年前认识。”

“怎么认识?为什么她听到你的名字就怕?为什么沈薇不让我们见你?”

门在这时被推开。

沈薇进来,身后跟着助理。她今天穿一身米白,脸上妆很淡,像昨晚没睡好。

“林宇,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转头看她。

“那是哪样?你找人逼我妈搬走,也是为我们好?”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失控。”

“失控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车流像一条灰线,隔着玻璃听不清声音。

赵铭看向沈薇。

“你让人去找林春梅?”

沈薇垂下眼。

“我怕你一时冲动。”

“冲动什么?”

她抿着唇,不说。

我笑了,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别扯我妈。车窗钱我赔不起,但我救了孩子。你要追责,走程序。你要感谢,一句谢谢够了。别拿钱砸人,也别把我妈当软柿子。”

赵铭听完,没发火。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些红血丝。

“车不用你赔。孩子的命,比车贵。”

“那就到此为止。”

我转身要走。

周师傅忽然从外面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赵总,您要的旧档案找到了。里面有早年员工活动的东西,还有一张老合影。”

赵铭接过纸袋,手指停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什么,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滑到桌上,有一张正面朝上。

我本来不想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了。

照片里是二十多年前的一群年轻人,站在老饭店门口。角落里有个扎辫子的女人,笑得很浅。她比现在瘦,眉眼却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的脚像被钉住。

赵铭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盯了几秒,突然抬头看我。那目光太直,直得让我后背发凉。

“你今年多大?”

“十九。”

“生日呢?”

我报了日期。他的手抖了一下,照片边角被他捏弯。

沈薇快步走过来。

“赵铭,别问了。”

赵铭没理她,眼睛仍在我脸上。他看得我发毛,像要从我眉骨、鼻梁和下巴里找出什么旧账。

我皱眉。

“你看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哑。

“你小时候,有没有戴过一块玉?”

我下意识摸向领口。

那根红绳一直贴在胸前,洗澡睡觉都没摘。玉只有半块,边缘不齐,我妈说是护身的,不值钱,只是老物件。

我把手按住,没有拿出来。

“关你什么事?”

沈薇的脸一下白了。她伸手去拉赵铭。

“够了。”

赵铭甩开她,动作不重,却很急。

“让我看看。”

“不看。”

我往后退。胸口那半块玉被汗浸得温热,忽然像一粒烧红的炭。

赵铭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林宇,你把它拿出来。”

“凭什么?”

“凭我可能认识它。”

这句话落下,屋里每个人都没动。周师傅低着头,手里的纸袋皱出响声。沈薇盯着我领口,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被他们看得心烦,一把扯出红绳。

半块青白色的玉坠露在空气里,缺口像被人硬生生磕断。窗外的光照上去,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絮纹。

赵铭看见我脖子上的半块玉坠,手里的车钥匙当场掉在地上。

金属砸到地板,响得刺耳。

他哑声问:“你妈是不是叫林春梅?”

我还没回答,沈薇脸色瞬间白了,转身就拨电话。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下去。

赵铭一步步走近,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块玉,又看向桌上那张旧照片。

“林宇,你告诉我,你妈是不是叫林春梅?”

我胸口发紧,像被人用力按住。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认他,求你现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