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客厅里传来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老公,我跟你说个事。”妻子周若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很认真,“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咱们第一个孩子能不能跟我们家姓。”
我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们结婚两年了,从恋爱到结婚,我一直以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你说什么?”我把水杯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说,第一个孩子跟我姓。”周若曦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我爸身体不好,一直想要个孙子继承香火。你也知道,在我们那边,家里没儿子传宗接代是很丢人的事情。”
我心里堵得慌。
什么叫很丢人?那我爸呢?我爸也是独生子,我爷爷走得早,是我奶奶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的。我爸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孙子能姓他的姓,延续我们家的香火。
“你爸想传宗接代,那我爸就不想了?”我的声音开始发紧。
周若曦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老公,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可以商量啊,第一个跟我姓,第二个跟你姓,这样两边都照顾到了,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我想起我爸去年住院时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啊,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希望你能给咱家留个后。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能让孙子姓咱们的姓,我在你妈坟前也能有个交代。”
当时我握着爸爸的手,信誓旦旦地说:“爸,你放心,肯定让孩子姓咱们的姓。”
可现在呢?
“若曦,这个事情我不能答应。”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爸的情况,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孩子不跟我们姓,他肯定接受不了。”
周若曦的脸色变了:“那你就能接受得了我爸妈受委屈?我爸糖尿病那么严重,天天念叨着想抱外孙,要是连个姓都不能跟着他们家,他心里能好受吗?”
我们就这样吵起来了。
越吵越凶,从客厅吵到卧室,从晚上八点吵到凌晨一点。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摔门而出,跑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我不会抽烟,但那一刻我就想抽。
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爱周若曦,这是真的。我们从大学开始谈恋爱,谈了四年才结婚,感情一直很好。可我没想到,在孩子跟谁姓这个问题上,我们会闹成这样。
手机响了,是周若曦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然后她发了条微信:“老公,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周若曦坐在沙发上哭。
她眼睛红红的,看到我进来,扑过来抱住我:“老公,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妈说了,要是第一个孩子不跟我们姓,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愣住了。
“断绝关系?就因为一个姓?”
周若曦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妈那个人特别好面子,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她一直觉得抬不起头来。要是孩子不跟我们姓,她肯定会疯掉的。”
我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理解她的难处。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太荒谬了。
为了一个姓氏,至于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吗?
可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她都身不由己。
我们都是独生子女,都背负着各自家庭的压力。这不是简单的“跟谁姓”的问题,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博弈。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同事江磊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不想说,但他一直追问,我就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了他。
江磊听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这事儿你得想清楚。现在这社会,跟谁姓其实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老婆怎么想的。她要是一定要让孩子跟她姓,你也没办法。”
“可我爸那边怎么办?”
“你爸那边慢慢做工作呗。”江磊说,“再说了,你们可以生两个嘛,一个跟她姓,一个跟你姓,这样谁都不得罪。”
我苦笑。
生两个?说得轻巧。
现在的房价这么高,教育成本这么大,养一个孩子就已经够呛了,还生两个?
但我没有反驳江磊,因为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中午的时候,周若曦给我打电话,说她爸妈要来我们家住几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爸妈住在隔壁城市,开车过来大概两个小时。平时他们很少来,这次突然要来,肯定是冲着孩子姓氏的事情来的。
“他们什么时候到?”我问。
“今天晚上。”周若曦的声音有些紧张,“老公,到时候你态度好一点,别跟他们吵。”
我没说话。
晚上七点多,岳父岳母到了。
岳父周建国今年五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他有严重的糖尿病,脸色蜡黄,走路都有些吃力。岳母王秀兰倒是精神很好,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我们家,嘴里不停地说着:“这房子还是太小了,以后有了孩子怎么住啊?”
我忍着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
岳母先是夸了一通周若曦小时候多么懂事,然后又感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
“要是当年能再生一个就好了。”岳母叹着气说,“可惜那时候政策不允许,生了若曦之后就不能再生了。你爸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祖宗,没能给他们家延续香火。”
我低头扒饭,不说话。
岳母继续说:“小程啊,阿姨也知道你为难。但你想想,若曦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生的孩子要是能跟我们姓,也算是圆了你岳父的一个心愿。你岳父身体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说到这儿,岳母的眼圈红了。
岳父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做主,我们老人家就别掺和了。”
岳母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别掺和?这可是大事!你要是不在乎,那你当初干嘛非要娶我?娶个能生儿子的不就行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周若曦赶紧打圆场:“妈,你别说了。这件事我跟程远还在商量,你们先别着急。”
“商量什么?”岳母看着我,“小程,你就给句痛快话,到底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岳母,一字一句地说:“阿姨,这个事情我真的不能答应。我爸那边也有压力,我不能让他失望。”
岳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就是没得谈了?”
“妈!”周若曦急了,“你别逼他了!”
“我逼他?”岳母冷笑一声,“是他逼我们吧?我女儿嫁给他,什么都没要,彩礼都没多拿一分钱,现在就想让孩子跟我们姓,他都不肯?这是什么道理?”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阿姨,彩礼的事情是你们家自己说的不要,不是我逼你们的。而且结婚的时候,我们家也给了十万块钱,虽然不多,但那是我爸的全部积蓄了。”
“十万块钱算什么?”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哪个姑娘结婚不要几十万彩礼?我们若曦长得漂亮,学历又高,要不是看在你对她好的份上,我会让她嫁给你?”
“妈!”周若曦站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别说了行不行?”
“为什么不说?”岳母也站起来,“我今天就是要说清楚。程远,你要是不同意孩子跟我们姓,那这个婚就别过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个房间炸得鸦雀无声。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若曦也呆住了。
岳父在旁边急得直咳嗽:“王秀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孩子们好好的,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气话!”岳母看着我,“程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同意孩子跟我们姓,要么你们离婚。”
说完,她转身进了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周若曦追过去敲门:“妈,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
里面没有回应。
我默默地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周若曦进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小声说:“老公,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妈会这样。”
“没事。”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你怎么想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若曦,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姓,跟我离婚吗?”
她没有回答。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家就像一个冰窖。
岳母不理我,我也不跟她说话。周若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岳父倒是想缓和气氛,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也没什么精力管这些事情。
第三天晚上,岳母收拾东西要走。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对我说:“程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同不同意?”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若曦。
周若曦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嘴唇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我可以同意孩子跟你们姓。”
岳母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些。
“但是,”我接着说,“既然孩子跟你们姓,那就让你们家来带、来养。所有的费用,包括奶粉钱、尿不湿、学费、医疗费,全部由你们家出。我们家一分钱都不会出,也不会帮忙带孩子。”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平静地看着她,“孩子跟你们姓,那就是你们家的人。既然是你们家的人,那就应该你们来负责。我们家没有义务帮别人家养孩子。”
“程远!”周若曦尖叫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转向她,“若曦,你想让孩子跟你姓,我可以接受。但我爸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既然孩子不跟我们姓,那我就告诉我爸,这个孩子不是我们家的,让他死了这条心。以后孩子的一切开销,都由你们家承担,我们家不管。”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想要姓氏权,那就得承担相应的责任。总不能既要姓氏权,又要我们出钱出力吧?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岳母说不出话来。
周若曦哭了:“程远,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把孩子养大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是你们先逼我的。”我看着她说,“若曦,我爱你,所以我愿意让步。但你不能让我爸寒心。他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我不能让他老了还要承受这种打击。”
空气凝固了。
岳母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好,程远,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拉着岳父走了。
岳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歉意。
门关上的一刹那,周若曦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很伤人,但我别无选择。
如果我不强硬一点,以后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上,周若曦没有跟我说话。
她睡在客房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挤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虽然穷,但很开心。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规划未来。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相爱就够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它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是两个家族的博弈,是无数现实问题的碰撞。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周若曦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我妈那边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没有联系。
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情。
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儿子,爸不想让你为难。实在不行,就让孩子跟他们姓吧。爸这边没关系。”
我知道爸爸是在安慰我。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爸,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江磊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咖啡:“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她去她妈家了,一个星期没联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江磊叹了口气:“兄弟,这种事情没有对错。你要想清楚,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老婆重要。”
“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说,“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江磊问,“你觉得孩子跟谁姓重要吗?重要的是孩子健健康康长大,不是吗?”
我沉默了。
我知道江磊说得对,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所以特别在意爸爸的感受。也许是因为我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人,觉得孩子就应该跟爸爸姓。
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我出钱出力养孩子,最后孩子却不跟我姓?
这不公平。
一周后的周末,周若曦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圈黑黑的,看起来很憔悴。
“老公,我们谈谈。”她坐在我对面,声音沙哑。
“好。”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说,“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她也是为了我们家好。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她的心情?”
“我体谅她,谁来体谅我爸?”我说。
“你爸那边我们可以慢慢做工作。”周若曦说,“我们可以经常带孩子回去看他,让他跟孩子培养感情,时间长了,他肯定会在乎的。”
“若曦,你不懂。”我摇摇头,“我爸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姓氏这件事上特别执着。他觉得孩子不跟他姓,就等于断了他这一脉的香火。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那你说怎么办?”周若曦的眼眶红了,“难道真的要离婚吗?”
我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要不这样,”周若曦突然说,“我们生两个孩子,第一个跟我姓,第二个跟你姓。这样两边都满足了。”
“那要是第二个还是女孩呢?”
“那也跟你姓。”
“要是只有一个孩子呢?”
周若曦愣住了。
是啊,谁能保证一定能生两个?
万一只有一个孩子呢?
“那……”周若曦咬了咬嘴唇,“那就抓阄决定。”
我被她逗笑了。
“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周若曦说,“抓阄,抓到谁就跟谁姓,公平公正。”
“若曦,这不是抓阄的问题。”我收起笑容,“这是原则问题。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不跟我姓,就像你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不跟你姓一样。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谁都不愿意退让。”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离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那你有什么方案?”
我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孩子跟我的姓,但你可以给孩子起名字。不管你起什么名字,我都同意。”
“不行。”周若曦摇头,“名字有什么用?关键是姓氏。”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又陷入了僵局。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背对着背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
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周若曦在哭。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软了,转过身抱住她。
“别哭了。”我说。
“我也不想哭。”她哽咽着说,“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失去你,也怕让我妈失望。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若曦,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好。”
“这件事情我们先放一放,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说。”
“嗯。”
那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但我知道,问题并没有解决。
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一个月后,周若曦怀孕了。
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让我既高兴又忐忑。
高兴的是我要当爸爸了,忐忑的是孩子姓氏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周若曦也很兴奋,她第一时间就给岳母打了电话。
岳母当天晚上就赶过来了,带了一大堆补品。
“小程啊,若曦怀孕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岳母的语气比以前温和多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妈给你们准备。”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岳母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又是煲汤又是做饭,对周若曦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也开始对我客气起来,不再提孩子姓氏的事情。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岳母私下找我谈话。
“小程,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岳母笑着说,“你看若曦现在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我搬过来住一段时间,照顾她?”
“不用了阿姨,我能照顾好她。”我说。
“你能照顾好?”岳母撇撇嘴,“你一个大男人,哪懂得照顾孕妇?再说了,你每天上班那么忙,哪有时间陪她?还是我来吧。”
我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最后,岳母还是搬了过来。
她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我和周若曦两个人的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自在。现在岳母在,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岳母开始频繁地提起孩子姓氏的事情。
她不是在饭桌上说,就是在看电视的时候说,总是在不经意间提起。
“若曦啊,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好?我查了一下,姓周的名字还挺好听的,比如周子涵、周雨彤什么的。”
“妈,还没确定呢。”周若曦尴尬地看我一眼。
“有什么不确定的?”岳母说,“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第一个孩子跟我们姓。”
“谁说好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从来没有同意过。”
“你那天不是说可以吗?”岳母的脸色变了。
“我说可以的前提是,你们家出钱出力养孩子。”我说,“你能做到吗?”
岳母被我噎住了。
周若曦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孩子还没出生呢,着什么急?”
“怎么能不着急?”岳母说,“名字要提前想好,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那就想两个名字,男孩一个,女孩一个。”周若曦说,“等孩子出生了再决定姓什么。”
“不行。”岳母很坚决,“必须现在就定下来。”
“阿姨,”我看着岳母,“如果你非要这样,那我只能请你们回去了。这是我的家,我不想每天都吵架。”
岳母气得脸都绿了,但她没敢发作。
她知道,如果真的把我惹急了,她女儿也不会好过。
从那以后,岳母不再当着我的面提孩子姓氏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暗中做周若曦的工作。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听到岳母在房间里跟周若曦说话。
“若曦啊,你听妈的没错。孩子跟咱们家姓,以后咱们家就有后了。你要是听程远的,以后你爸死了都没人给他上坟。”
“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不给我们家留个后,我死不瞑目啊!”
“妈!”
“若曦,你就听妈一次好不好?只要你同意了,程远那边迟早会同意的。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真跟你离婚不成?”
“妈,你别逼我了。”
“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你想想,要是孩子跟他姓,以后他们家那边的人肯定看不起你。要是孩子跟咱们家姓,你在他们家就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如刀割。
原来在岳母眼里,孩子跟谁姓,竟然关系到周若曦在婆家的地位。
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姓氏问题,要被赋予这么多意义?
为什么我们不能简单地爱自己的孩子,而不去管他姓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周若曦大吵了一架。
我质问她是不是背着我在跟她妈密谋什么。
她否认了,但我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心虚。
“若曦,你要是真想让孩子跟你姓,你就直说。”我说,“不用偷偷摸摸的。”
“我没有偷偷摸摸。”周若曦说,“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吵架?”
“程远,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家在逼我。”
“我们没有逼你!”
“没有逼我?那你妈天天在你耳边吹风,是什么意思?”
周若曦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程远,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好后悔嫁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了。”周若曦哭着说,“我以为嫁给你会很幸福,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幸福。每天都在吵架,每天都在为这些事情烦恼。我真的好累。”
“你以为我就不累吗?”我的声音也在颤抖,“我也很累。我也想好好地过日子,可你们家非要搞这些事情出来。”
“那不是我们家搞出来的,是你自己想太多。”周若曦说,“孩子跟谁姓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能让一步?”
“因为我妈会不高兴。”
“那我爸就会高兴吗?”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了我们的过去,想起了那些美好的时光。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像个天使。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牵手,她的手很软,很温暖。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那天,她穿着婚纱,美得让人窒息。
那些画面,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闪过。
可现在的我们,却为了一个姓氏,争得你死我活。
值得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若曦,我们离婚吧。”
周若曦愣住了,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周若曦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因为一个姓,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一个姓。”我看着她,“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程远,你别这样。”周若曦哭了,“我们再谈谈好不好?我可以不要孩子跟我姓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离婚好不好?”
我摇摇头:“若曦,来不及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她哭着说,“只要我们愿意,就能回去。”
“回不去了。”我说,“因为我们已经伤害了彼此太多次。就算现在勉强在一起,以后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吵架。与其这样,不如早点分开。”
“我不要!”周若曦死死地抱住我,“我不要离婚!程远,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推开她,转身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周若曦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到了公司宿舍。
周若曦给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发了几百条微信,我都没有回。
我需要时间冷静。
我需要想清楚,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挽回。
半个月后,周若曦找到了我。
她瘦了很多,肚子微微隆起,看起来楚楚可怜。
“程远,我们谈谈。”她说。
“谈什么?”
“谈我们的未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
“程远,我想好了。”周若曦看着我说,“孩子跟你姓,我不争了。”
我愣住了。
“你说真的?”
“真的。”周若曦点点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比起孩子姓什么,我更在乎的是你。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可以让步。”
“那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周若曦说,“如果她不能接受,那我也没办法。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什么事情都听她的。”
我看着周若曦,心里五味杂陈。
“若曦,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她握住我的手,“程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周若曦让步了,岳母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我也不敢确定,周若曦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只是暂时的妥协。
“若曦,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我说。
“好。”周若曦点点头,“我等你。”
那之后,我们又恢复了联系。
但我没有立刻搬回家住,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果然不出我所料,没过多久,岳母就知道了周若曦让步的事情。
她大发雷霆,冲到我们家,指着周若曦的鼻子骂她是白眼狼。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岳母歇斯底里地喊着,“你爸都快死了,你都不让他瞑目,你还是个人吗?”
“妈,你别说了。”周若曦哭着说,“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离婚。”
“离婚就离婚!”岳母说,“离了婚,妈再给你找一个更好的。我就不信,全世界就他程远一个男人?”
“妈!”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岳母说,“要么你跟程远离婚,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周若曦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我走过去,扶起周若曦,对岳母说:“阿姨,你不用逼她了。我答应你,孩子跟你们家姓。”
岳母愣住了。
周若曦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岳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同意孩子跟你们家姓。”我重复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出生后,你们家负责养。所有的费用,包括奶粉、尿不湿、学费、医疗费,全部由你们家出。我们家不会出一分钱,也不会帮忙带孩子。”
岳母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强人所难!”
“我没有强人所难。”我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想要姓氏权,就得承担责任。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了吧?”
“你这是无理取闹!”岳母说,“孩子是你们生的,你们当然要养!”
“既然是我们养的,那为什么要跟你们姓?”我反问。
岳母被我问住了。
“阿姨,”我继续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公平一点。如果你能接受我的条件,那就按我说的办。如果不能接受,那我们就各退一步,孩子跟我的姓。”
岳母沉默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若曦,最后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岳母说,“孩子跟我们家姓,我们负责养。你们家一分钱都不用出,也不用帮忙带孩子。这样可以了吧?”
我没想到岳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岳母接着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出生后,要放在我们家养。你们可以来看他,但不能把他带走。等他长大了,再回到你们身边。”
“不行!”我脱口而出,“孩子必须在父母身边长大。”
“那我也没办法了。”岳母摊摊手,“你让我出钱出力,又不让我带孩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阿姨,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你先强词夺理的。”岳母说,“你不是说要公平吗?那我们就公平到底。孩子跟我们家姓,我们负责养,你们负责生。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若曦在旁边哭着说:“妈,你别这样。孩子不能离开父母。”
“为什么不能?”岳母说,“你们年轻人要上班,哪有时间带孩子?还不如放在我这里,我帮你们带,你们安心工作。”
“不行!”周若曦说,“我不能让孩子离开我。”
“那你们就自己带。”岳母说,“自己带,那就得听我的,孩子跟你们姓。”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
我不想再争了。
“算了。”我说,“若曦,你跟你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程远!”周若曦拉住我,“你不要走!”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小区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我只知道,我已经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争辩任何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封闭起来。
不接电话,不回微信,不见任何人。
我一个人待在公司宿舍里,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睡觉。
我不想思考,不想面对那些烦心事。
江磊来找过我几次,都被我拒绝了。
他说:“兄弟,你这样下去不行。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
我知道。
但我就是不想面对。
一个月后,周若曦生了个女儿。
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我关了手机,继续工作。
我没有去医院看她。
不是不爱她,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怕我一见到她,就会心软。
就会忘记我们之间的那些矛盾,重新回到那个争吵不休的日子。
三天后,周若曦出院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来到她家楼下,看到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
“程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看看女儿。”她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小家伙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可爱极了。
那一刻,我的心被触动了。
这是我的女儿。
是我的血脉。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取。”周若曦说,“等你来取。”
我愣了一下:“等我?”
“嗯。”周若曦点点头,“我想好了,孩子跟你姓。不管我妈怎么说,我都不会再改变了。”
“若曦……”
“程远,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痛苦。”周若曦的眼眶红了,“我也很痛苦。但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想把女儿抚养成人。至于姓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我看着周若曦,看着她怀里的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跟她说的。”周若曦说,“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就让她不接受吧。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被她控制了。”
“可是……”
“没有可是。”周若曦打断我,“程远,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请你原谅我之前的任性,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
“好。”
周若曦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孩子交到我手上,说:“来,抱抱你女儿。”
我笨拙地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给她取个名字吧。”周若曦说。
我想了想,说:“就叫程悦吧。希望的悦,希望她一生都能开心快乐。”
“程悦。”周若曦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我们抱着孩子,一起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做父亲的喜悦。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一早,岳母就找上门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我抱着孩子在喂奶瓶,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若曦,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岳母指着孩子说,“不是说好了跟我们姓吗?怎么变成姓程了?”
“妈,我想好了。”周若曦平静地说,“孩子跟程远姓。”
“你疯了吗?”岳母尖叫起来,“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我没忘。”周若曦说,“但是我想通了。孩子跟谁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父母身边健康成长。我不想因为一个姓氏,毁了我的婚姻。”
“你这个不孝女!”岳母气得浑身发抖,“你爸都快死了,你都不让他瞑目,你还是人吗?”
“妈,你别说了。”周若曦的眼眶红了,“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岳母冷笑一声,“好,你决定了是吧?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你要是敢让孩子跟他姓,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妈!”
“别叫我妈!”岳母转身就走,“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周若曦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孩子跟我姓,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权益而已。
那天晚上,周若曦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岳父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岳父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惨白。
看到我们,她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医生告诉我们,岳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以后可能会瘫痪。
岳母当场就晕了过去。
病房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知道,岳父之所以会突发脑溢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孩子姓氏的事情。
他一直想要个孙子继承香火,可现在,这个愿望可能要落空了。
我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岳父,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
也许,我应该让步。
毕竟,一个姓氏,真的比亲情更重要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对周若曦说:“若曦,让孩子跟你姓吧。”
周若曦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让孩子跟你姓。”我重复道,“你爸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程远……”
“别说了。”我摇摇头,“我想好了。孩子跟谁姓都一样,都是我们的女儿。只要她健康快乐地长大,姓什么都不重要。”
周若曦哭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你,程远。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我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岳父醒来后,得知孩子要跟他们家姓,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总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选择。
孩子最终取名周悦。
满月酒那天,岳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小程,以前是妈不对,不该那样逼你。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没事的,阿姨。”我说。
“还叫阿姨?”岳母假装生气,“该叫妈了。”
我笑了笑,叫了一声:“妈。”
岳母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开心。
岳父虽然还不能下床,但精神状态很好,一直抱着孙女不肯撒手。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至少,我们一家人终于和解了。
后来,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我会失去周若曦,失去女儿,失去这个家。
幸好,我没有。
现在,女儿已经三岁了。
她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是我们全家的宝贝。
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
那段差点让我失去一切的日子。
我很庆幸,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因为我知道,比起一个姓氏,更重要的是家人的健康和幸福。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