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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到期前一周,周曼把续签合同放到我桌上时,脸上还挂着笑。

省城这家民营设计公司,冬天暖气不足,夏天空调漏水,老板最爱讲情怀。讲到最后,落在我卡上的工资,还是七千六。

可我手里压着的项目,个个按主案报价。上个月一个商场周年庆全案,外面同行开价四万三,周曼转手让我带两个新人做完。

她说:“陈静,老员工了,公司对你挺放心。”

我翻到薪资那页,数字没变,绩效多了几条扣款细则。纸张很薄,被空调风吹得一翘一翘。

“周主管,工资还是七千六?”

周曼端着咖啡,笑意没收:“现在行情不好,你也知道。先续一年,后面有机会给你调。”

后面两个字,我听了七年。

七年前我进公司,李一帆还在读初中。我请过最少的假,熬过最多的夜,改稿改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能坐在会议室里讲方案。

客户夸专业,老板夸能扛,周曼夸我稳。

到了发薪日,稳就值七千六。

我把合同合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她面前。纸边被我夹在文件夹里,一点褶都没有。

周曼低头看了一眼,笑僵在嘴角。

“辞职信?”

“嗯,合同到期,不续了。离职交接我会按流程做。”

旁边工位的键盘声慢了一拍。小刘假装倒水,杯子在饮水机下接满了还没拿走。

周曼把咖啡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挺脆。

“陈静,你别冲动。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好像想从我脸上找出点虚张声势。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把厨房水槽洗干净了,垃圾带下楼,连燃气阀都拧了一遍。

心里没乱。

周曼把辞职信推回来一点:“你先拿回去想想。是不是有人挖你?哪家公司?”

我看着她手指按住纸角,那枚新做的裸色指甲在灯下发亮。

“没有下家。”

她眉头皱得快,又很快松开:“没有下家你辞什么职?房贷不要还?孩子不要花钱?”

这话不该她最先问。

我把辞职信又推回去,语气尽量平:“周主管,流程麻烦你签收。”

会议室外,有人小声咳了一下。玻璃门上映着我的脸,眼角细纹清清楚楚,但不像早些年那样,听见一句重话就想解释。

周曼终于拿起笔。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她把纸递给我,声音压低:“陈静,你再考虑两天。公司这边,其实离不开你。”

我接过来,放进文件袋。

“那应该早点体现在合同里。”

01

回到家,厨房里有一股隔夜油烟味。

李建国坐在餐桌边,领带扯松了,手机扣在手边。桌上摆着外卖盒,红油顺着塑料盖流到桌布上,他没擦。

我换鞋时,他抬头看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办了点离职手续。”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辣椒掉回盒里。

“你说什么?”

我把包挂到门后,走到水槽前洗手。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像一根细线慢慢磨。

“合同到期,我不续了。”

李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陈静,你疯了吧?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

我抽了纸擦手,纸巾薄,擦两下就破了。

“我昨晚说过,公司要续签。我也说了,条件不合适。”

“条件不合适就谈啊。”他声音抬高,“你四十三了,又不是二十三,外面哪有那么多好位置等你?”

这句话周曼下午刚说过一遍,到了家里,又换了个男人的嗓音。

我没接,先把外卖盒收进垃圾袋。汤汁漏出来,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红。

李建国看我不说话,更急了。

“房贷每个月一万二,一帆大学开销也不少。你以为家里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还不是我在外面跑客户。”

李一帆十九岁,去年考到外地读大学。刚开学那阵,他给我发宿舍照片,床板硬,桌子旧,笑着说挺好,离食堂近。

我给他买了两套床品,转了生活费。李建国当时说,男孩子别养得太娇气,钱要花在正地方。

这会儿,他把儿子的名字拿出来,像把一只碗往桌上一扣。

“我没说不管家里。”我把地砖擦干净,“我只是离开那家公司。”

“离开了收入呢?”

“会有安排。”

他冷笑一声:“安排?你一个做策划的,离了平台能有什么安排?”

我看着他。他这些年总说我工作琐碎,说我写方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可每次朋友开店、亲戚做活动,他又把电话递给我,让我帮着想名字、改文案、看设计。

用得到时叫专业,吵架时叫动嘴皮子。

客厅灯有点闪,忽明忽暗。李建国起身去阳台,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立刻按掉。

“谁啊?”我问。

“客户。”他说得快,“催款的事。”

他走到阳台门边,拉开一道缝。外头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贴到他裤腿上。

我站在餐桌旁,把桌布卷起来,油渍蹭到手腕。阳台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知道了,别急。”

“我会处理。”

“她今天刚说。”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阳台门很快被推开,李建国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沉。他把手机倒扣回桌上,像怕它自己翻过来。

“陈静,你明天去公司,把辞职信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

“怎么拿不回?”他盯着我,“你跟周曼低个头。她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在她手底下这么多年,她不会真卡你。”

我把桌布塞进盆里,开水龙头泡着。水声哗哗响,盖住了几秒钟的安静。

“你怎么知道她会怎样?”

李建国皱眉:“你天天回家说公司那点事,我还能不知道?”

我确实说过。说周曼爱在客户面前抢话,说她做汇报喜欢把我的思路换成自己的口吻。也说过她脾气急,签字慢,遇到麻烦就把我推到前面。

可我没说过她嘴硬心软。

那是李建国给她下的判断。

他又去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被他用掌心挡住。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不知在哪蹭的。

“明天你就去。”他说,“我们这个年纪,别任性。”

我忽然不想洗那块桌布了。关了水,盆里浮着一层油,灯光照上去,花花的一片。

“李建国,我不是临时发脾气。七千六的工资,干几万块的活,干到合同到期,我不想再干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钱少可以忍,稳定最重要。你别总看眼前那点委屈。”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二十年婚姻,很多话一出口,就知道后面会接什么。他会说我想得简单,会说他在外面更难,会说一家人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我以前会解释,会把账本拿出来,把每笔支出摊给他看。今晚不想。

李建国见我不回,拿起烟,又想起家里不让抽,夹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妈要知道,也得说你糊涂。”

我把垃圾袋扎紧,提到门口。

王玉兰六十八岁,退休后一个人住老小区。她常说,女人有份班上着,家就稳。她那一辈吃过苦,最怕折腾。

李建国知道我怕她担心。

我穿上拖鞋,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头发在路上被风吹乱,眼下有两块淡青。水龙头旁放着李建国的剃须刀,刀头没冲干净,沾着短短的胡茬。

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去阳台,直接按掉。按完抬头看我,语气硬下来。

“客户烦得很。”

我点头:“那你忙。”

他像被这三个字噎住。过了会儿,拿起手机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他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轻,很急,听不清内容。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半。李一帆平时这个点会发个表情包,今天没有。我给他转了八百生活费,备注写着,别省早餐。

发送成功后,屋里只剩冰箱轻轻嗡着。

书房门开了,李建国走出来,脸上堆出一点不自然的疲色。

“我刚才话重了。”他说,“但你得为家里想。”

我把手机扣在膝上,没有立刻回。

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皮车咣当一声。那声音钻进屋里,像把一天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了。

“我一直在想。”我说。

李建国看着我,似乎还想再劝。可手机又震,他低头一瞥,脸色微微变了。

他转身回书房,门这次关紧了。

02

第二天到公司,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走廊灯还没全开,保洁阿姨拖着湿拖把从我工位旁经过,地面留下一条亮亮的水痕。电脑主机启动时嗡了一声,我把桌上的便签一张张撕下来。

离职交接表是人事发的,项目名称、进度、联系人、文件位置,密密麻麻十几栏。

我做事习惯留底,方案版本按日期排好,素材也分了文件夹。真要交,不难。

难的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么顺当走。

九点半,周曼踩着高跟鞋进来,先看我桌面。见我已经把几个项目归档,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陈静,来一下小会议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边角压得很平。小会议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关着,里面有股打印纸和旧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曼把文件推给我。

“公司流程,离职前补签一份保密和从业限制文件。”

我没有急着翻,只看封面。

“之前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这是补充。”她坐到我对面,“你负责过核心项目,公司要有基本保障。”

我翻开第一页,字很小,行距挤得紧。里面写着离职后一定期限内,不得为相关行业客户提供策划、品牌、视觉统筹等服务。

范围宽得像一张网。

我抬头:“这个限制太宽了。”

周曼笑笑:“你别紧张,正常流程。大家都签。”

“给我看一下其他人的版本。”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你这是不信任公司?”

我把文件合上:“涉及以后工作,我需要看清楚。”

周曼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桌面。

“陈静,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公司没亏待你吧?出去做事,口碑很重要。”

这话听着软,落下来却有分量。

我没接她的口碑,只问:“必须今天签?”

“最好今天。”她顿了顿,“人事那边催。”

我看着她。人事平时连报销单都能拖三天,这份文件倒催得快。

周曼又补了一句:“你手上还有几个意向项目,像清河母婴、东华社区商业、还有那个老字号糕点品牌。公司得防着信息外流。”

我的手指在文件边上停住。

这三个名字,我没在公司系统里完整录过。清河母婴只是上周客户私下问过我一句,东华社区商业还没立项,老字号糕点品牌更只是饭局上听来的口风。

我看向周曼:“这些项目,谁跟你说的?”

她眨了下眼,很快恢复平静。

“行业圈子就这么大,听到点风声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三个都准,就不太像风声。

我把文件放进自己的文件夹:“我需要带回去看。”

“不行。”周曼答得太快,随即又放缓声音,“公司文件不能随便带走。你就在这看,看完签。”

我拿出手机,拍了封面和几处关键条款。

周曼脸色一变:“陈静,你干什么?”

“留存沟通记录。”我说,“如果不能拍,那你给我一份复印件。”

她盯着我,眼角的粉有点卡纹。过了半分钟,她拿起文件,抽回去。

“算了,我让法务再核一下。”

公司哪有什么正式法务,常年是外包顾问,一个月来不了两次。

我没拆穿她。

回到工位,小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静姐,你真走啊?”

“嗯。”

“那几个大项目怎么办?”

“按进度交接。”

他看着我桌上一摞文件,叹了口气:“你走了,估计我们要加班加死。”

我笑了下,继续整理硬盘。很多文件名字一看就是我深夜改出来的,末尾带着修改、再改、终版、最终可发。一个项目十几个版本,像一串熬过的日子。

午休时,我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店门口蒸汽白白的,关东煮锅里浮着萝卜和鱼丸,汤味热乎,倒让我胃里松了点。

手机响,是陆峰。

他是印刷供应商,四十六岁,做事稳,报价清楚。这两年我业余接合规私单,印刷和落地物料多找他配合。

“你那边离职顺吗?”他问。

我站到路边,避开外卖骑手。

“不算顺。她让我签一份限制以后接活的文件。”

陆峰沉默两秒:“别急着签。你那个工作室执照和租约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种东西要看清楚。”

我看着马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里面映出灰白的天。

“我知道。”

工作室的事,我筹备了快一年。下班后接的私单,都是不碰公司客户、不用公司资源的活。周末跑现场,晚上写方案,钱一点点攒下来。

到现在,账户里有四十万。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谁施舍的,是我一个个夜晚换的。

租的小办公室在三环边,二十多平,窗户朝东。早上有光,楼下有家包子铺,豆浆两块五。

陆峰说:“下午我把设备清单再发你一遍。你先稳住,别让文件绊住。”

“好。”

挂了电话,我拿着饭团往回走。包装袋上的米粒粘在手心,风一吹,有点凉。

下午两点,周曼又叫我过去。

这次她没拿蓝色文件夹,只递给我一张纸。

“先把这个签了,确认你已经收到相关要求。”

我看了一眼,里面写着本人知悉并同意遵守公司补充规定。没有具体内容,却要我先签知悉同意。

我把纸放回桌上。

“没有具体条款,我不能签。”

周曼的脸终于沉下来:“陈静,你这样很难看。”

“按流程交接,不难看。”

她压低声音:“你别以为外面那几个意向客户真稳。人家看的是公司,不一定是你。”

我听见这句,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她知道的,比她该知道的多。

我抬眼看她:“既然看的是公司,那就更不用担心我。”

周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外面有人敲门,她把那张纸翻过去,像怕被人看见。

我回到工位,把交接表继续填完。每个项目后面都写清负责人、进度和风险。写到最后一栏时,窗外下起小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水线往下滑。

下班前,周曼从我桌边经过,脚步停了停。

“你最好想清楚。”

我抬头,她没有看我,只看着我电脑屏幕上那份交接清单。

“我想得挺清楚。”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把文件保存,拷到公司指定盘。关电脑前,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坐得很直。

手机里,李建国发来消息。

他说,晚上早点回,有事谈。

03

第二天晚上,我把公司电脑里的项目文件按年份归好,拷到硬盘里带回家核对。厨房的灯坏了一只,菜汤在锅里冒小泡,油烟机声音像旧风箱。

李建国一进门,鞋都没换,先问我。

“你真不续了?”

我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勺子碰到碗沿,响得很脆。

“嗯。辞职信已经交了。”

他把公文包甩到沙发上,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衬衫领口皱着,袖口沾了一点灰,不像平时那个回家先洗手的人。

“陈静,你是不是越活越任性了?四十多岁的人,工作说不要就不要。”

我把汤端到桌上,没急着回他。番茄煮得太久,酸味散出来,屋里反倒显得更闷。

这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以前做销售,跑客户是常事,可收入没见涨,脾气倒像灶膛里的火,时不时窜一下。

他嘴上还总说,家里开销他扛着。

房贷,车险,水电,人情往来,连儿子李一帆在学校的零花钱,他也抢着转。转完还要给我看截图,像给自己盖章。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的体面。

那晚看着他赤着脚在客厅来回走,忽然觉得,那体面像一层薄油,浮在凉汤上。

“我有安排。”我说。

“你有什么安排?”他立刻接上,“你那几个下班后的散活,能当饭吃?公司再压你,好歹每月有固定工资。”

他说固定工资四个字时,语气放缓了些,像在哄,又像在压。

我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七千六,干三四个人的活。你知道我今年带了多少案子吗?”

“案子多说明公司看重你。”

这话我听周曼说过,几乎一个字都没差。只是她说的时候带笑,李建国说的时候眉头拧着。

我抬头看他。

他避了一下眼神,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亮起来,又被他很快按灭。

“你别被一口气冲昏头。周曼那边我看还好说,你明天去道个歉,姿态低一点,她能帮你把岗位保住。”

我手里的筷子没动。

“你怎么知道她能保?”

他像被汤烫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抖。

“我是说,领导嘛,总有办法。”

“你跟她聊过?”

他夹了一块豆腐,夹碎了,白花花散在碗里。

“公司那点事还用聊?我在外面跑业务这么多年,见得多了。你别钻牛角尖。”

我没再追问。窗外有车从楼下开过,灯光扫进来,在墙上晃了一道白印子,很快又没了。

李建国吃了两口就放下碗,问我离职手续走到哪一步。

我说还有交接,合同到期前办完。

他沉着脸点烟,想起家里不许抽,又把烟塞回盒里。烟盒被捏得变了形,他却还装作没事。

“你得想清楚,一帆大一,花钱的地方多。以后考研,实习,买电脑,哪样不要钱?”

提到儿子,我心里那块软地方还是动了。李一帆上大学离家后,每周只和我打一次视频,镜头里总是宿舍的铁架床和一堆书。

孩子懂事,从不多要。越是这样,我越怕少给他一点。

可李建国的话里有根细刺。他明明说为儿子,却句句在逼我往回走。

“我这些年没少挣钱。”我说,“只是很多钱没进工资卡。”

他猛地看我。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工作上的事,我会处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急慢慢变成了怨。

“陈静,你现在跟我也藏着了?”

我收碗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冲掉碗底那点红油。镜子里映着客厅,他站在餐桌边,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没躲到阳台,只侧过身压低声音。

我听不清,只听见一句。

“她还硬着。”

我的手停在水里。热水慢慢凉下去,洗洁精泡沫贴在手背上,一层滑腻。

他很快挂了电话,走到厨房门口。

“客户临时找我。”

我没转身。

“这么晚?”

“销售哪有准点。”

他说完拿了外套出门。门关上时,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锅里还有半碗汤,没人喝。那只坏掉的灯泡时明时暗,把厨房照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我擦干手,打开电脑,继续看自己的项目清单。每一个文件名后面,都有熬夜改稿留下的日期。

原来我不是突然不信他。

只是有些裂口早就有了,只是从前忙着补日子,没低头看。

04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看工作室的房子。

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五层,电梯慢,墙皮有点旧。胜在租金不高,楼下有两家快印店,附近停车也方便。

陆峰已经在门口等我。他手里夹着钥匙,嘴上说这房子采光一般,冬天会冷,夏天西晒,但适合起步。

我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水泥地扫得干净。窗台上落了薄灰,外面是两棵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白。

就是这里了。

我把租约从包里拿出来,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每个月六千八,押二付三,合同一年。

钱从我自己的卡里走。

这张卡,李建国一直不知道有多少余额。不是为了藏,是这些年下班后接的私单,来来回回攒出来的。

有时晚上十一点,客户还在微信里改一句广告语。有时周末去现场看物料,回家时菜市场都收摊了。

一笔两千,一笔五千,最多的一次八万多。扣掉税,扣掉外包设计和印刷成本,慢慢存到四十万。

这钱没动过家里的共同积蓄,也没少过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一直想,等工作室真正开起来,再告诉李建国。两个人过日子,不该什么都瞒着。

可那天晚上,我把租约放在餐桌上时,他的脸没有一点高兴。

他先拿起来看金额,又翻到付款页。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的项目款。”

“你自己的?”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陈静,结婚二十年了,你跟我分这么清?”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外面挂着雾。

“这钱是我下班后挣的,税都走正规流程。家里的钱我没动。”

“说得好听。”他把租约拍在桌上,“家里房贷谁在还?车谁在养?一帆在外面读书,你不管?”

我看着他。

“房贷账户每个月我都有转钱。水电物业,家里买菜,你妈过生日的人情,哪样不是我出过?”

他说不出话,喉结动了动。片刻后又把火烧到别处。

“你有四十万,居然不跟我说。你这是防谁?防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不快,却疼得实在。

我想起最早那几年,李建国还没做销售,我们挤在城郊的小房子里。冬天窗户漏风,他把自己的旧毛衣塞在窗缝里,说等他赚钱了给我换大房子。

后来真换了房。换房那天,他在楼下抽烟,眼圈红红的,说以后让我们娘俩过好日子。

这些年,我很少跟他计较钱。

他出多一点,我就多接两个项目。家里哪儿缺了,我补上。不是谁欠谁,只是日子要往前推。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盯着那四十万,第一句不是问工作室怎么开,也不是问我累不累。

他只问。

“钱什么时候到账?现在能取吗?”

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把杯子放下,声音也轻了。

“你要用?”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就问问。你开工作室,总得周转。钱放哪儿都一样,不如我帮你理一理。”

“怎么理?”

“男人在外面接触的门路多。”他坐下来,口气软了些,“你别老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起公司,说起周曼,说她那人嘴硬心软,只要我回去,工资还能再谈。说工作室风险大,中年人折腾不起。

每一句都像是为我好。

可他越说,我越觉得脚下那块地在松。不是因为工作室难,而是我忽然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家里,却像站在别人的算盘旁边。

“李建国。”我叫他名字。

他一怔,像不习惯我这么叫。

“如果我不回公司,工作室也照开,你怎么想?”

他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这个家的事。”

他把租约推到我面前,纸角蹭过桌面,发出细细的声响。

“退了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那两个签好的名字。我的字写得端正,黑色墨水已经干透。

那一刻,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小块。不大,但漏风。

“退不了。”我说,“我也不想退。”

李建国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现在翅膀硬了。以前说为了家,现在攒了钱就想自己飞。”

我没吵。吵架要两个人有来有回,可我那晚只觉得累。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落。

他在客厅转了两圈,又问我。

“四十万,真都在你卡里?”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角,没回答。

那不是一个丈夫听见妻子要创业时该有的眼神。

那像一个人看见门缝里有光,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抠锁。

05

接下来的两天,李建国没再跟我大吵。

他变得勤快,早上买豆浆油条,晚上提前回家做饭。鱼煎糊了一面,他还装作随意地说,很多年没下厨,手生了。

我没有拆穿。

公司那边,交接比我想得更难。周曼把几个项目的尾款节点都压到我身上,又让我补写方案说明,说客户认我这个人,不认流程。

我把邮件一封封抄送行政和项目组,事事留痕。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冷,嘴上还是客气。

“陈静,做事别太绝。圈子就这么大。”

我笑了笑。

“所以流程要清楚。”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说流程,以前加班赶稿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没回她。办公室空调打得低,肩膀有点凉。我穿上外套,继续把文件夹整理完。

下班前,她又叫住我。

“你丈夫挺关心你的。他也觉得你应该稳一点。”

我手里的纸停住。

“你们很熟?”

周曼抿了口咖啡,像是说漏了,又像故意让我听见。

“见过几次。他做销售的,认识人多。”

她转身回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她不抽烟,只喜欢拿那个银色打火机在手里玩。

我回到座位,把最后一份交接表打印出来。打印机吐纸时,一张一张慢得厉害,像在拖住我。

那天回家,李建国已经在厨房忙。锅里炖着排骨,葱姜味很重。他把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看见我进门,笑得有点用力。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鞋,看见餐桌上摆了三道菜。还有一瓶他平时舍不得开的酒。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你这阵子累,补补。”

他给我夹排骨,筷子碰到碗沿,声音轻轻的。他说工作室也不是不能做,但别急着辞公司。可以先挂着,等稳定了再说。

这话比前几天软很多。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到底二十年夫妻,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旧日子全否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

“你那四十万,具体在哪家银行?”

我抬起头。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帮你看看理财。现在钱放活期亏。”

“工作室要用,不理财。”

他点点头,夹菜,过了半分钟又问。

“明天能转出来多少?”

我放下筷子。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角抽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你别总这么敏感。”

饭桌冷下来。排骨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灯光照着,亮得刺眼。

手机响时,他立刻按掉。又响,他站起来去了阳台。玻璃门没关严,外面风大,我只听见他压着嗓子。

“再给我两天。”

他回来时,脸色发灰。

“客户烦人。”他说。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阳台那么冷,他却出了汗。

夜里十一点,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没开电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都是抽到一半就掐了。

“陈静。”他声音哑了,“你能不能先把钱给我用一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

“用来干什么?”

他没答,手撑着膝盖,像站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砖上。

那声闷响,让我心口缩了一下。

“你起来说。”

他摇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平时最要面子,此刻膝盖抵着冰凉的地,背弓得很低。

“陈静,你帮我这一次。就一次。”

我抓着毛巾,水珠沿着手腕往下流。

“到底什么事?”

他抬起头,眼里都是红血丝。

“我欠了钱。”

我没说话。客厅灯白得厉害,把他的脸照得没一点血色。

“多少?”

他嘴唇动了几下。

“四十万。”

这个数像一根针,正好扎进我这几天一直护着的地方。

“怎么欠的?”

他低下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打牌。”

我听见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呀一声,像刮过骨头。

我问他,是普通牌局,还是输了又借,借了又去翻本。

他不敢看我。

答案就摆在地上,和他跪着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机从茶几边拿起来。他伸手想拦,又停住。

屏幕刚好亮了。

周曼发来消息。

建国,别再拖。你老婆那边不能断,她一走,后面全乱。钱先弄出来,其他我来稳住。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一瞬发涩,却没有掉眼泪。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她那个工作室客户表我已经存好了,别让陈静跑了。

我看着周曼的头像,看着李建国的名字在聊天框上方。两个人的称呼熟得刺眼,不是普通认识人该有的口气。

李建国伸手来抢手机。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哪样?”

他张着嘴,没能说出话。

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陌生号码,尾号四个七。客厅里铃声响得尖,像有人拿铁勺敲碗。

李建国看见号码,脸色一下变了。

我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那头是个男声,带着笑,不急不慢。

“李建国,钱准备好没有?别让我们难做。”

我没出声。

对方停了两秒,像听出了不对。

“嫂子是吧?你儿子在南城大学,八号宿舍楼,三层。孩子挺安静的,别吓着他。”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机却没掉。

李建国跪着往前挪,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

“别接,陈静,别接。”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

“明晚之前,四十万。一分不少。”

我把电话挂断。屋里只剩冰箱的电流声,细细的,绕着耳朵钻。

李建国跪在客厅,哭着让我把40万先拿出来救命。我还没开口,他手机亮了,周曼发来一句:别让陈静跑了,她那个工作室客户表我已经存好了。下一秒,催债电话打进来,对方准确报出我儿子的学校和宿舍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