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我的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白轿车。
车不贵,可在我们乡下,已经够惹眼。赶集的人路过,总要往院里瞟一眼。两层小楼贴着浅灰瓷砖,檐下挂着红辣椒,玻璃柜里摆满烟酒糖茶。
有人笑着说我命好。
我听了,只把零钱找过去。好不好,只有自己夜里关门时知道。
李大柱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慢,嘴里还念念叨叨,像怕别人听见他会算似的。
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还是那副憨样。乡里人现在不喊他笨大柱了,改口喊李老板。
改得真快。
从前他们笑我,说赵春梅嫁了个全村最笨的汉子,后半辈子准得吃苦。如今看我有楼有车,儿子李安民在镇上开药材店,又都说我会挑男人。
我没接过这话。
腊月二十六那天,北风刮得硬,门帘子被吹得啪啪响。我刚把一袋面粉搬到墙角,外头忽然静了。
隔着玻璃,我看见王桂兰站在院门边。
她八十四了,背弯得像干豆角,头上裹着旧蓝头巾。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怀里夹着个黑布包,布角磨得发亮。
我婆婆。
也是我嫁进李家那天,第一个骂我命薄的人。
她没往屋里走,只在院外青砖上一矮身,直直跪了下去。赶集的人还没散,有人端着豆腐脑愣在路边,勺子半天没送到嘴里。
李大柱算盘珠子停住了。
我站在门槛里,手上还沾着面粉,半天没擦。北风卷着煤烟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眼酸。
王桂兰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
“春梅,你别恨我到死。”
这话轻,落在院里却沉。
我没动。脚下那道门槛,被岁月磨得油亮。三十年前,李大柱也是蹲在门槛上,梗着脖子冲我喊了一句。
那一句,差点把我一辈子砸进去。
01
三十年前,我二十六岁。
在我们村,姑娘二十六还没嫁出去,背后话比冬天的雪还厚。谁家锅里少了半碗面,都能绕到我身上,说赵春梅命硬,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了。
其实我没挑。
我只是干活利索,嘴又不甜。家里两个弟弟还没成事,父亲赵老根木匠活干得好,脾气也硬。他觉得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留在家里多吃一天饭,都是赔本。
母亲刘秀英不敢顶他,只会在灶台边叹气,把窝头掰半个塞给我。
李家来提亲时,我正在院里劈柴。
媒人说李大柱老实,家里有几亩地,婆婆王桂兰能干,就是人有点木。
有点木,已经是好听话。
村里人都知道,李大柱是个笨汉子。小时候算不清三加五,长大了赶集能把一筐鸡蛋卖赔。别人喊他,他先笑,笑完才问啥事。
赵老根听完媒人的话,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砰砰响。
“我赵老根的闺女,嫁给他?”
媒人赔着笑,说李家彩礼给得实在,还愿意接我过去马上办席。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块摆久了没人要的木料。第二天,他就改了口。
“嫁吧,再拖下去更难听。”
我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洗了一半的白菜。水凉,指头冻得麻,可心里更麻。
刘秀英偷偷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说愿,也没说不愿。只听见院外几个妇人嗑瓜子,说赵家这回算把包袱甩出去了。
成亲那天,天阴得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压在村上。
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白的秋衣。迎亲的自行车扎了红绸,李大柱骑在前头,车把歪歪扭扭,差点撞上路边柴垛。
一群小孩追着笑。
“笨大柱娶媳妇喽。”
“新娘子以后得养他。”
我低着头,盖头边缘能看见泥路上的碎冰。鞋底薄,硌得脚心疼。那天我没哭,哭了更让人看笑话。
到了李家,院子小,鸡粪味混着炖肉味。王桂兰站在堂屋门口,腰板挺直,脸上没喜气。
她上下打量我,声音不高,却够一院人听见。
“进了门就别摆赵家小姐架子,我们家不养闲人。”
我哪是什么小姐。手上裂口还没好,膝盖上有常年跪地洗衣留下的青印。
可我还是觉得脸热。红棉袄像突然变厚了,压得肩膀发沉。
拜完堂,亲戚们挤在屋里喝酒。李大柱被人灌了两盅,脸红得像灶膛。他忽然从席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门槛边,一屁股蹲下。
大家起哄,让他说两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倒是黑亮,只是神情傻乎乎的。然后,他当着满屋人的面,扯着嗓子喊。
“这辈子别指望我干活!”
屋里先是一顿,随后笑声轰地起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喷了酒。王桂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伸手就要拧他耳朵。李大柱缩着脖子躲,嘴里还嘟囔,说干活累,谁爱干谁干。
我站在新房门口,手脚凉透。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人扔到集市上的破筐里,谁都能踢一脚,还嫌脚脏。
夜里席散了,赵老根找上门来。
他喝了酒,眼睛发红,手里拎着一根拐杖。进院就骂,说我让赵家丢尽脸,说新郎官一句话把他的老脸按进泥里。
“你跟我回去。”
我站在灶房边没动。
父亲往前冲,拐杖举起来。刘秀英跟在后头,嘴里喊老根,可她拉不住。
我看着那根棍子落下来,心里反倒空了。回去能怎样,继续听人骂剩货,继续给两个弟弟洗衣做饭,等哪天又被许给谁。
棍子没打到我身上。
李大柱不知从哪儿窜过来,蹲着的身子一歪,正挡在我前面。棍子砸在他肩头,闷响一声。
他哎哟叫得夸张,抱着肩在地上打滚。
“打死人啦,老丈人打女婿啦。”
院外看热闹的人又笑起来。赵老根气得胡子乱抖,骂他没出息。可棍子到底没再落。
王桂兰出来收拾残局,脸黑得能刮锅底。她把李大柱从地上拽起,又瞪我。
“没本事就少招事。”
我咬着嘴唇,把喜帕从头上扯下来,塞进炕角。那一晚,新房里的红烛烧得歪歪斜斜,蜡油流了一桌。
李大柱坐在炕沿,揉着肩,小声吸气。
我问他疼不疼。
他看我一眼,又嘿嘿笑。
“没事,我皮厚。”
我不信他是真不疼。油灯下,他肩头那块布料皱着,沾了点土。可他很快又低头抠鞋底,好像刚才挡那一下只是撞巧。
外头狗叫了半夜。
我躺在炕里侧,闻着新棉被里的潮气,眼睛睁到天亮。身边这个男人呼噜打得轻一阵重一阵,像漏风的风箱。
我那时想,赵春梅,你这辈子怕是真完了。
02
成亲后的头一个月,我每天鸡叫就起。
李家的院子不大,活却不少。喂鸡,挑水,扫院,做饭,还得跟王桂兰下地。她干活快,嘴也快,看我慢一点,就说赵家养出个不顶用的。
李大柱呢,太阳晒到窗台才起。
他披着破棉袄坐在门槛上,手里捧个粗瓷碗,喝粥喝得呼噜响。王桂兰骂他,他把碗一放,笑嘻嘻往墙根一蹲。
“娘,我脑子笨,去了地里也添乱。”
王桂兰气得拿笤帚抽他。
他满院跑,跑两圈又蹲回门槛,好像那地方有他的根。我在灶房里揉面,听着母子俩吵,心里堵得慌。
村里人从门口过,都要探头看看。
“春梅,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这倒好,嫁了个祖宗。”
我没搭腔,只把面团按得更用力。案板吱呀一声,面粉扑到袖子上。
过了几天,李大柱开始往集市跑。
他不下地,也不正经做买卖。天不亮背个破麻袋出去,晌午回来,袋里装着锈铁片,烂铜线,缺口的锅盖,还有别人不要的瓶瓶罐罐。
王桂兰站在院里骂。
“你捡这些破烂回来占地方?”
李大柱把麻袋往墙角一倒,笑得满脸灰。
“能卖钱。”
“卖你个头。”
我也嫌弃。新婚屋外堆了一堆烂东西,风一吹,铁皮哗啦响,像有人半夜敲门。
可他隔三差五真能换回几块钱。
有时是盐,有时是煤油,有时是一包红糖。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也不说给谁买的。只蹲在一边看我拆纸包,眼神里有点讨好,又装得不在意。
那年集市在镇东头,逢五逢十开。土路两边都是摊子,卖猪肉的案板上结着白霜,卖布的棚子被风掀得乱响。
我第一次跟他去,是为了看住他。
李大柱进了集市像换了个人,还是佝着背,还是笑,可眼睛一直在动。他从鸡蛋摊走到旧货摊,又绕到粮食行,蹲下摸一把豆子,闻一闻干草。
我嫌他丢人,离他几步远。
他忽然回头问我。
“春梅,麦麸八分钱一斤贵不贵?”
我愣了愣,说我哪知道。
他又问卖干枣的老头。
“去年这个时候几毛?”
老头烦他,挥手赶人。他也不恼,转身去看另一摊。半个时辰下来,谁家豆子潮,谁家铁价低,哪家收破铜,他像都记住了。
可一有人笑他笨,他马上咧嘴,问人家刚才说啥。
那笑容傻得很,傻得让我想踹他一脚。
快晌午时,我们遇见赵家邻居。那人和父亲赵老根常一起喝酒,见了我就热络,说我爹最近手头紧,两个弟弟要置办农具,让我回娘家看看。
话说得弯,可意思直。
我脸上发烧。刚嫁人没多久,娘家就来探口风,像伸手试锅里的粥稠不稠。
李大柱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枚生锈螺丝。他眨巴两下眼,问那人。
“农具是啥?能吃不?”
那人噎住。
我低声说,别装傻。
他没看我,又笑嘻嘻地问。
“我家也穷,谁给我置办?”
邻居脸色不好看,甩袖走了。回去路上,我踩着冻硬的车辙,一句话没说。
李大柱却像没事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天他用卖废铜的钱,换回一个小小的金圈儿。不是新的,边上有细划痕,拿红纸包着。
他塞给我时,我正在灶前烧火。
“戴着玩。”
我吓了一跳,手上沾着柴灰,没敢接。
“哪来的?”
“换的。”
“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他蹲在灶口,往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咧嘴笑,说骗就骗吧,反正你手上空着不好看。
我把那金圈儿攥在手心,觉得烫。
王桂兰进来正好瞧见,脸拉得老长。她盯着李大柱,说有钱不知道买粮,倒学会哄媳妇了。
李大柱低头拨火,装没听见。
那晚我把金圈儿压在枕头底下,没敢戴出去。怕人笑,也怕人问。可睡到半夜,我还是摸了摸它。
凉凉的一小圈,贴着掌心。
日子还是难。李大柱照旧不下地,王桂兰照旧骂,我照旧从早忙到晚。只是我开始发现,他每次从集市回来,麻袋里的东西不全是破烂。
有一回,他带回几把晒干的草根,说镇上有人收。
我问草根也值钱?
他低头理麻绳,慢吞吞地说。
“有人要,就值。”
我看着他那副憨样,心里乱了一下。门外北风卷着尘土,吹得墙角铁片轻轻响。那声音还是难听,却不像从前那么扎耳了。
03
入冬前,村东那片荒地归了我们家。
说归,其实没人稀罕。地薄,石头多,一锄头下去能磕出火星子。春天长草,夏天招虫,秋后连兔子都不爱钻。
王桂兰站在地头,脸拉得像阴天。
她说:“好地轮不着你们,赖地倒先摊上了。”
我低头捡石块,手心磨出两个泡。李大柱蹲在地边,拿根树枝在土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心里堵得慌。
别人家的男人都在地里挥锄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只有他,像个看热闹的,太阳晒到屁股了,还不挪窝。
隔壁孙婶挑着粪筐路过,故意把嗓门放大。
“春梅啊,你这是嫁了男人,还是多养了张嘴?”
后头几个媳妇笑起来,笑声扎进冬草里,细细碎碎。
我没回嘴,把石块往筐里扔。筐底一响,我胸口也跟着一震。
李大柱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
“笑啥,草也能卖钱。”
孙婶笑得更厉害。
“野草卖钱?你要能卖钱,我家猪圈边那堆也归你。”
李大柱还真点头。
“行,你别反悔。”
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你少丢人。”
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
“丢啥人,钱不嫌草脏。”
那年村里人种麦子,种玉米,没人把野草当正经东西。可李大柱偏偏不让我把荒地翻干净。
他拿旧筐装了些草根,从集上带回来几把碎种子,又跟人换了半袋发潮的草籽。撒的时候东一把西一把,像小孩过家家。
我看着地里杂乱的一片,心一点点凉下去。
嫁给笨的也罢,懒的也罢,偏偏他还爱折腾。折腾得人抬不起头。
春天雨水多,荒地绿得最快。
别家地里麦苗齐整,像拿梳子梳过。我们这边乱,叶子宽的窄的都有,风一吹,绿浪不成绿浪,倒像没人管的坟头草。
王桂兰隔三岔五来骂。
“赵春梅,你就由着他胡闹?家里米缸见底了,还种这些鬼东西?”
我握着瓢,正往盆里舀水。
“娘,我也劝不动。”
“劝不动就饿着?你是他媳妇,管不住男人,算什么媳妇?”
她骂完我,又去骂李大柱。李大柱坐在门槛上补麻袋,一针一线,慢得让人着急。
“娘,草长起来了。”
王桂兰气得踢了门槛一脚。
“我看你脑袋也长草了。”
他不吭声,把麻袋翻过来,继续缝。
那几个月,我白天下地,晚上回家还要磨面做饭。肩膀酸得抬不起来,手腕一转就疼。李大柱有时也帮,可他帮的不是正活。
他把荒地里的草割下来,按长短分开,根放一堆,叶放一堆,茎又放一堆。屋檐下挂满了草,风吹过来,有股苦味。
我闻着那味儿,饭都吃不香。
“你到底要干啥?”
他把草根摊在席子上,头也不抬。
“晒干。”
“晒干喂灶?”
“卖。”
我气笑了,笑完鼻子有点酸。
“李大柱,咱家不是戏台子。”
他停了手,抬眼看我。
“春梅,再等几天。”
那一声春梅叫得不响,像怕惊着什么。我没再骂,端着盆去井边洗衣裳。
井沿上围着几个女人。
她们一见我,话头停了一下,又接着说。说谁家男人进城扛活,一天挣了多少钱,说谁家新打了柜子,还说我家荒地长得旺,能喂一村的牛。
我把衣裳按进水里,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有人问我:“大柱这阵子还不下地?”
我拧着衣裳。
“他有他的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怔住了。
从前我也这样问他,问得比旁人更狠。可那天不知怎么,嘴先替他挡了一下。
端午前,李大柱背着两麻袋干草去了镇上。
我不放心,跟在后头。太阳毒,土路被晒得发白,他走得不快,隔一段就把麻袋往肩上掂一掂。
到镇上药铺门口,他没急着进去,先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瘦,戴着老花镜,手边有杆小秤。李大柱刚迈进去,老头抬眼,嘴里冒出一句。
“哟,大……”
话到一半,他像被什么噎住,咳了一声。
“李家小子,弄来了?”
我站在门边,心里忽地一跳。
李大柱憨笑,把麻袋放下。
“周叔,你看看,晒得干不干。”
周福海捏起一把草根,放鼻子底下闻,又掰开看断口。他没立刻说价,只拿眼角扫了我一下。
“这是谁?”
“我媳妇。”
“哦,春梅啊。”
他叫得太顺口,像早知道我这个人。我却没见过他。镇上药铺人来人往,柜台上的药味混着汗味,压得人心里发闷。
周福海把草称了,给的钱比我想的多。
铜票和几张毛票放在柜台上,李大柱没伸手,先看我。
“你收着。”
我摸到那叠钱时,手上还带着井水泡出的裂口。纸票贴着皮肉,热得发烫。
回村路上,我没说话。
李大柱背上空麻袋,走在前头。风把麻袋吹得鼓起来,像背着一只瘪了的口袋。
我问:“你咋知道那草能卖?”
他说:“集上听人说的。”
“周福海咋像认得你?”
他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
“村里人多,他记性好。”
这话听着也不是不能信。可我想起那老头开口时差点喊出的称呼,心里像压了颗小石子。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院里剥蒜。
李大柱把钱递给她看,笑呵呵地说:“娘,草卖了。”
王桂兰愣住,蒜皮粘在手上没掉。
她拿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脸色缓了点,嘴却没饶人。
“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大柱点头。
“嗯,耗子还挺肥。”
我本来憋着气,听了这句,差点笑出来。赶紧转身去灶房,把火钩子拿起来拨灰。
那天晚上,锅里多放了一把豆子。
粥熬得稠,豆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李大柱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我把碗递给他。
“明年还种?”
他接过去,吹了吹热气。
“种。你别下那么多苦力,我来弄。”
我看着他那双手。掌心粗,指缝里都是草汁染出的青色。他不是一点活也不做,只是不照别人认的样子做。
可村里人不管这个。
第二天,孙婶就来借钱。说她家猪病了,先周转两天。我还没开口,李大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截草绳。
“钱?没有。”
孙婶往屋檐下看。
“昨天不是卖草了?”
“卖草的钱买盐了。”
“买啥盐能花那么多?”
李大柱认真想了想。
“大盐,小盐,咸菜盐。”
孙婶脸垮下来,骂了句没出息,扭头走了。
我站在门后,心里有点不自在。借钱的是外人,拒了也就拒了。可他装得太真,真到我也分不清他是真笨还是假糊涂。
到了秋天,荒地又收了一茬。
这回不光药铺收,镇上另一个摊子也要。李大柱不让他们压价,蹲在摊前慢慢磨,半天只说几句,句句卡在人心口。
人家嫌他烦,最后多添了两块钱。
那两块钱,我攥了一路。到家后压在箱底,和那个小金圈儿放在一起。
夜里风大,窗纸被吹得啪啪响。
我听见李大柱在院里收草捆,脚步慢,一趟一趟。我躺在炕上没动,手放在小腹上,不知为什么,心里冒出一点很轻的念头。
这日子也许没我想的那么死。
可那点念头像灶膛里的小火苗,没旺几天,就被人一脚踩住了。
04
我怀上孩子,是第二年春末。
先是闻不得油烟。灶里一烧葱花,我就扶着门框干呕。再后来,下地走几步就喘,眼前发花,蹲下去半天起不来。
李大柱知道后,蹲在院里笑了老半天。
“有娃了。”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说,像嘴里含了块糖。说完又去灶房翻鸡蛋,翻出两个,壳上还沾着鸡窝草。
我拦他。
“留着换盐。”
他把鸡蛋往碗里一磕。
“娃要吃。”
我说不出话,靠着门框看他笨手笨脚地搅蛋。锅里水开了,蛋花浮起来,黄白相间,像一朵散开的花。
那几天,我心里软过。
他还是不爱下地,可草地照管得勤。天不亮就去割露水重的叶子,回来时裤脚湿到膝盖。进屋先把水倒热,让我洗脸。
村里人知道我怀孕后,说话更难听。
“这下可好,一个懒汉,一个病秧子,再添张小嘴。”
“赵春梅命硬,苦日子还在后头。”
我从井边端水回来,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水桶压得手腕疼,肚子里一阵坠。我停在柳树下,缓了半天。
王桂兰就是那天来的。
她手里拎着一把韭菜,本来像是送东西。进院看见我坐着,脸一下沉了。
“白天日头这么高,你倒坐得稳。”
我站起来。
“娘,我有点晕。”
她把韭菜往地上一扔。
“谁怀娃不晕?我当年挺着肚子还割麦。到了你这儿,风一吹就倒。”
李大柱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泥。
“娘,春梅身子弱。”
王桂兰扭头瞪他。
“你闭嘴。要不是你没本事,她能弱成这样?家里靠几捆草过日子,还想生娃。”
这话像鞭子,抽在我脸上。
我没有吭声,弯腰去捡韭菜。腰刚弯下去,眼前黑了一下,手扶住地才没栽倒。
李大柱伸手扶我,王桂兰却一把拍开他的胳膊。
“别惯她。越惯越娇。”
那是她第一次当着邻居面骂我拖累李家。
院门没关,外头有人站着听。脚步声停在泥路上,没人进来,也没人走。
王桂兰嗓门更高。
“娶你进门,没见你给李家添啥光。地不下,饭做不了几顿,肚子倒先挺起来。”
我脸烧得厉害,像被人按在灶火旁烤。
李大柱脸色变了。
他平常笑嘻嘻,谁骂都像没听见。那天却把手里的草叉放下,铁齿碰到石头,响得刺耳。
“娘,你回去。”
王桂兰愣了。
“你赶我?”
“回去。”
他说得不重,可眼神冷。像冬天河面结的薄冰,平时不显,踩上去才知道凉。
我也愣住。认识他这么久,我没见他这样看过谁。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最后捡起空篮子,骂着走了。
“白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院外看热闹的人散了。泥路上留下几道鞋印,乱七八糟,像刚被鸡刨过。
我坐回小凳上,手心全是汗。
李大柱把韭菜洗了,切碎,和面拌在一起。他不会擀饼,擀得厚一块薄一块,烙出来半生不熟。
我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说:“不好吃?”
“还行。”
他就笑,笑得又像那个没心没肺的李大柱。
可我心里的缝已经裂开。
他能对亲娘冷脸,却不肯告诉我,往后日子该咋过。他还是装傻,别人问起就说我怀娃爱睡觉,说王桂兰嘴厉害心不坏。
我听了,胸口发闷。
娘家那边很快也来了人。
刘秀英拎着半袋小米,站在院里不敢坐。她头发白了一片,衣襟上补丁摞补丁。
“春梅,你爸让我来看看。”
我给她倒水,水碗递过去,她没喝,眼睛只往屋里瞟。
“家里是不是卖草挣了点?”
我手一顿。
“没多少。”
她搓着膝盖上的布。
“你弟要说亲。人家要一张新柜子。你爸说,你这边要是宽裕,先拿点。”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我自己恍惚。那一下很浅,却让我后背发凉。
“妈,我怀着娃。”
刘秀英眼圈红了。
“我知道。可你爸脾气你也知道。他说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光顾自己。”
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天,赵老根拿棍子追我,说我丢赵家脸。如今脸面过去了,又记起我是闺女。
我低声问:“他还说啥?”
刘秀英垂着头。
“他说李大柱笨,好说话。”
那句话落在地上,轻得像灰,却呛得我眼疼。
我没给钱。
不是不心疼我妈,是箱底那点钱,是我和李大柱一把草一把草换来的。孩子还没落地,米缸就常见底,我没资格大方。
刘秀英走时,脚步很慢。
她没怪我,只说:“你照顾好自己。”
我送到门外,看见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像被拧了一把湿布。
傍晚赵老根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院口喊我名字。
“赵春梅,你翅膀硬了?”
李大柱正在屋里修筐,闻声出来。
“爹,进屋喝水。”
赵老根看都不看他。
“别叫我爹。我赵家没你这样的女婿。”
他当着邻居面说我忘本,说我被李家几捆草迷了眼,说刘秀英养我一场,到头来不如养只鸡。
我站在院里,肚子坠得难受。
李大柱往前挪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赵老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傻东西,挣俩钱就敢装人了?”
李大柱眨眨眼。
“爹,钱没了。”
“放屁。”
“买盐了。”
这话他又拿出来用。围观的人笑了,赵老根脸更青。
他抬手要打,李大柱没躲,只把肩膀凑过去。那一巴掌落在他肩头,声音闷。
我心里一沉,伸手去拉他。
“别打了。”
赵老根看着我。
“你现在护他?将来饿死在李家,别回赵家哭。”
我没哭。只是肚子一阵发紧,像有人在里面攥住了绳子。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见院里风吹草捆。
李大柱坐在炕沿,给我掖被角。
“春梅,别怕。”
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哑。
“你总说别怕,可你啥都不说。”
他低头,搓了搓膝盖上的灰。
“说多了没用。”
“那啥有用?”
他沉默了很久,去灶边把水壶提来,倒了半碗温水。
“你喝水。”
我没接。
他端着碗,手悬在半空,最后又把碗放到炕桌上。油灯芯子爆了一下,屋里一股焦味。
那一刻,我心里的信任像一根旧麻绳,外头看着还连着,里头已经断了好几股。
我不再问他去集上做什么,也不再问那些草能卖多少钱。他给我钱,我收着。他给我煮饭,我吃。两个人同睡一张炕,中间却像隔着一条冷水沟。
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
我越来越走不动,脚肿得穿不进旧布鞋。夜里翻身,骨头缝都疼。李大柱有时伸手想扶我,我会下意识躲一下。
他手停在半路,又收回去。
他仍旧笑,仍旧在人前说傻话。可我看见过他冷脸,便更受不了他装得没事。
我想,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话摊开。要是真没本事,就别摆出能扛的样子。
到了腊月,北风刮得门缝呜呜响。
我肚子忽然疼起来,先是一阵一阵,像磨盘在身子里慢慢转。后来疼得密,汗把头发粘在脸上。
李大柱慌了,跑出去喊人。
王桂兰也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嘴上还是硬。
“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我攥着被角,听她在门外吩咐烧水。李大柱的脚步声在院里乱转,像没头的苍蝇。
那时我不知道,这一夜会把我对他的怨,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
05
疼到后半夜,我已经分不清炕是硬的还是软的。
屋里热得闷,窗纸上结着白霜。接生的邻村婶子满头汗,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我咬着布,喉咙里发不出整声。
李大柱几次要进屋,都被王桂兰推了出去。
“男人进来添乱。”
他在门外喊:“春梅。”
我听见了,却没力气答。只觉得那声音远,像隔着一堵厚墙。
到鸡叫前,接生婶子的脸变了。
她把王桂兰拉到门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没听清,只看见王桂兰的肩膀僵了一下。
随后屋里更乱。
有人让我使劲,有人掐我的人中,有人往我嘴里灌参汤。那参汤苦得发涩,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桂兰站在炕边,脸色白得吓人。可她开口还是凶。
“赵春梅,你别装死。”
我想骂她,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点气。
李大柱突然在外头砸门。
“娘,开门。”
王桂兰冲出去,门被她带得一响。
外头风声大,我听见他们吵。
李大柱说要去请周福海。王桂兰说雪这么深,路上要死人。接生婶子急得直跺脚,说再拖不行。
那时我已经没力气想谁对谁错。
只觉得肚子往下坠,像有块石头拴在身上。炕沿边的油灯晃,灯影贴着墙,一层一层地抖。
后来门外忽然没了李大柱的声音。
我睁开眼,想问他去哪儿。舌头像被棉絮堵住,一个字也没出来。
王桂兰回屋时,发梢上沾着雪。
她没有看我,拿起剪子又放下,手抖了一下。很快她把手藏进袖子,骂接生婶子没用。
那一夜长得没有边。
我疼醒,又疼晕。有人往我脸上拍水,有人把热毛巾压在我肚子上。屋外的风钻进门缝,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院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股雪气扑进来。
周福海来了。
他那时还没现在这样老,背着药箱,帽檐上全是雪。进屋后先看我,又看炕边的血水,脸一下沉了。
“都让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屋里人压住了。
我看见李大柱站在他身后,衣裳湿透,裤脚糊着泥。他脸上也有泥,额头划了道口子,血被雪水冲淡,只剩一条暗红。
我想问他咋了。
可周福海已经坐到炕边,手指搭上我的腕子。药味从他箱子里散出来,苦,冲,又像一根绳,把我从黑处往回拽。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全。
只记得有人掰开我的嘴,给我灌药。周福海骂了一句,说再晚半刻神仙也难救。接生婶子哭着喊我使劲。
天快亮时,孩子哭了。
那哭声细得像猫叫,先短短一声,后面才连起来。屋里的人都松了气,有人坐到地上。
我偏头看,孩子被旧棉布包着,小脸皱巴巴的。
是个男孩。
李大柱趴在门框边,眼睛红得吓人。他想笑,嘴角扯了几下,没笑出来。
王桂兰抱着孩子,嘴上说:“总算给李家留了根。”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不是高兴,也不是委屈。太累了,身子像被掏空,连恨人的力气都没剩。
月子里,王桂兰照样嘴硬。
她给我熬粥,粥里多放一个荷包蛋,端来时还要说一句。
“吃吧,别说李家亏待你。”
我没回她。
李大柱比从前更忙。白天跑集,晚上守着孩子。娃一哭,他先醒,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常把棉布系反。
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心里那股怨没散。
难产那夜,他消失了大半夜。周福海是他带回来的,这我知道。可他为什么非要等到那么晚,为什么王桂兰拦门时他不早点冲出去,为什么他回家时浑身狼狈,却一句解释也没有。
我问过一次。
“你那晚去哪儿了?”
他正在炕边哄孩子,听见后手停了停。
“请人。”
“咋请那么久?”
他把孩子抱高一点,轻轻晃。
“路不好走。”
“还有呢?”
他看着孩子,没看我。
“没了。”
我气得转过身,眼泪忍在眼眶里。那句没了,像一块湿布,捂住我的嘴,也捂住那晚所有乱糟糟的声音。
日子往后走,孩子取名李安民。
名字是李大柱起的。他说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就好。我那时还笑他,自己都让人看不起,倒会给孩子起好名。
李安民一岁时,家里草药生意好了一点。
李大柱在镇上租了半间小铺面,卖些晒干的草根和旧货。后来又添了盐、针线、火柴,我帮着看摊,慢慢成了小卖部。
村里人改了口。
从前说我苦命,后来又说我会熬,说李大柱虽然笨,运气倒不错。再往后,我们盖了砖房,买了三轮车,镇上不少人开始喊我赵老板娘。
这些话听着顺耳,可夜深时,我仍会想起那扇门。
想起王桂兰把李大柱推在外头,想起她骂我装死,想起孩子哭出来以后,她先说的是李家的根。
我没有和她大吵过。
不是不恨,是日子太忙。孩子要养,铺子要开,老人要伺候。恨像灶膛里没扒干净的灰,平时看不见,一吹就呛人。
三十年后,李安民在镇上开了药材店。
我和李大柱住进小楼,门前停着轿车。乡里人路过,总要往院里瞧两眼。有人说我命好,摊上个会守财的男人。
我听了只笑。
那天晌午,天阴着,院里的香椿树落了一地黄叶。
王桂兰被人搀到我院外。她八十四了,背弯得厉害,头发白得像霜打过。平时嘴还硬,那天却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
她站了会儿,忽然在门口跪下。
我手里的扫帚停住。
“娘,你这是干啥?”
李大柱从屋里出来,脸色也变了。
王桂兰不看他,只看我。她从怀里抱出一只旧木匣,漆皮斑驳,边角被磨得发亮。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春梅,我欠你的。”
我没有伸手。
院外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的脚步声轻轻重重,贴着墙根站了一排。
王桂兰把旧木匣放到地上,手抖着掀开盖子。
里头没有金戒指,也没有房契。
只有一张发黄的药方,纸边卷着,字迹被岁月洇得发淡。药方旁边,压着半截旧裤腿,布料发硬,上头的血色黑沉沉的,像被土埋过又挖出来。
我盯着那半截裤腿,喉咙发紧。
王桂兰伏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青砖。
“那年你难产,我把门关了。我怕出事,也怕大柱跟着进去乱了手脚。可他不是躲懒,他去后山请周福海了。”
她哭得没声,只剩肩膀一抖一抖。
“雪大,路黑。他从后山滚下去,又爬起来,硬把周福海带到你床前。春梅,我跪的不是你如今的富贵,是那晚我把你关在门里,差点让你和孩子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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