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静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响。
刘立诚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话:“静萱,你别这样。”
她没看他,提着箱子往外走。梁晓雨站在部队大院门口,穿得干干净净的,冲她笑了一下:“嫂子,对不住啊。”
谢静萱没接话,绕开她走了。
走出大院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没顾上看。
三个小时后,她打开手机,班主任三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睛。最后一条短信写着:“刘小杰在校突发高烧,已送人民医院,请家长速来!”
她手一软,手机掉在地上。
同一时刻,刘立诚站在病床前,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手抖得不像话。
他拨通谢静萱的电话,声音堵在嗓子里:“静萱……小杰他……你过来看看他好不好?”
电话那头,谢静萱的声音很平静:“刘立诚,我回不去了。”
01
谢静萱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
“大姐,这芹菜便宜点呗,两块五行不行?”
“不行不行,三块,最低了。”
她正想再磨几句,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部队政治处的,通知她随军名额批下来了。
她攥着手机站在菜摊前,愣了好几秒。卖菜的大姐喊她:“闺女,找钱!”
她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张十块的,赶紧塞过去。拿起芹菜和找零的钱,转身就走。
走出菜市场,她站在路边,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七年了,终于等到了。
她一路小跑回了家,进了门先把那件压在柜底三年的花衬衫翻出来。
那是她结婚第二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想着等到随军那天再穿。
衬衫在柜子里压出了褶子,她抖了抖,套在身上试了试。
有点紧。
她笑了笑,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紧就紧吧,好看就行。
小杰放学回来,看见她穿着新衣裳,问:“妈妈,你要去哪?”
她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脸:“妈妈要带你去爸爸那里了。”
小杰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谢静萱点点头,眼眶有点热。她赶紧转过头,假装去叠衣服。
晚上给刘立诚打电话,说名额下来了。刘立诚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说“知道了”。
谢静萱等了等,没等到他多说几句。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最近有点忙。”刘立诚的声音闷闷的,“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谢静萱坐在床边,看着那件花衬衫。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她跟厂里辞了工。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说她要随军,笑着说:“苦尽甘来了,去了好好过日子。”
谢静萱点点头,心里却有点慌。这些年在厂里干活,虽然累,但好歹有份收入。去了部队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干。
不过想想能和刘立诚在一起,这些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她给儿子买了新书包,给自己买了两件新衣裳。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刘立诚寄回来的信和照片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
七年,整整七年。
七年里,刘立诚回来过六次。
每次回来待半个月,匆匆来匆匆走。
小杰三岁那年发烧,谢静萱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天还下着雨,她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钟,浑身都湿透了。
到了医院,小杰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医生骂她怎么不早点送来。
她蹲在走廊里,给刘立诚打电话,打不通。
那天晚上,她坐在病床边,看着儿子打着点滴的小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她从来没跟刘立诚抱怨过。她知道他是军人,有军人的职责。她不能拖他后腿。
可有时候她也想,他什么时候能替她想想呢?
出发前三天,刘立诚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从天气聊到小杰的学习,又从部队的伙食聊到最近的训练。谢静萱听出来了,他有话要说。
“立诚,”她打断他,“你要说什么就说,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静萱,”刘立诚的声音很低,“名额……先让给晓雨吧。”
谢静萱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的晓雨是谁?”
“梁晓雨。”刘立诚顿了一下,“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还有哮喘,医生说得去气候好的地方休养。你这边不还有工作吗?她什么都没有。”
谢静萱没说话。
“静萱?”刘立诚喊她。
“她是你的初恋,对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谢静萱点点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行了,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手机放在桌上,手还握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指,看着掌心被掐出的印子。
02
梁晓雨这个名字,谢静萱不是第一次听说。
结婚第一年过年,刘立诚喝多了,嘴里念叨了一个名字。第二天谢静萱问他晓雨是谁,刘立诚脸色变了,说“以前的一个朋友”。
后来她从韩银锁嘴里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部。
梁晓雨和刘立诚是一个村里长大的,两家大人关系好,从小订了娃娃亲。
后来刘立诚当了兵,梁晓雨去了城里打工,两人联系的少了。
再后来,梁晓雨在城里找了对象,结了婚。
刘立诚这才跟谢静萱相亲、结婚。
韩银锁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那个晓雨啊,长得漂亮,又能干。可惜了,嫁了个不靠谱的。”
谢静萱当时没接话,心里却像扎了根刺。
这些年,这根刺一直在。但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刘立诚娶的是她,过日子的是她,不能老揪着过去不放。
可现在,这根刺扎进来了,扎得很深。
谢静萱坐在床边,把那件花衬衫从柜子里又拿了出来,叠好放回去,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这个消息,她没跟任何人说。婆婆韩银锁那边她不敢提,怕韩银锁闹起来,更难收场。娘家那边她也不敢说,怕娘家人心疼她,让她更难抉择。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小杰回来,问她什么时候去爸爸那里。她张了张嘴,说:“不去了。”
“为啥?”
谢静萱没回答,把小杰拉到怀里,抱了抱。
小杰挣扎出来,看着她:“妈妈,你哭了。”
谢静萱摸了摸脸,是湿的。
“妈妈没哭。”
当天晚上,刘立诚又打来电话。这次他声音里带着点急切:“静萱,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谢静萱的声音很平静。
“我就是……晓雨她确实不容易,她女儿才六岁,哮喘发作的时候喘不上气,我看着都心疼。”
“我儿子三岁发烧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心疼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谢静萱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刘立诚,我不吵,不闹。名额你给谁,是你的事。但你别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我不想听。”
她挂了电话,这次没等刘立诚再打过来。
第二天一早,她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去部队的东西,是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儿子的换洗衣服,一套套装好。结婚证放在最上面,还有那张随军通知单。
她看了看那张通知单,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韩银锁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大早就堵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自私?人家晓雨孤儿寡母的,你就不能让让?”
谢静萱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我给你说,立诚是顾大局的男人,像你这样小心眼的女人,配不上他!”
谢静萱抬起头,看着韩银锁。七年来,她从来没跟婆婆顶过嘴,但今天,她第一次开口了。
“妈,我嫁到你们家七年,你看上过我哪天?”
韩银锁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静萱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我走了,你好好过吧。”
她提上箱子,往外走。韩银锁堵在门口,不动。
“妈,”谢静萱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你让开。”
韩银锁不动。
这时候小杰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奶奶,我要去外婆家!”
韩银锁看着孙子,这才让了。
谢静萱拎着箱子,牵着儿子的手,走出了那个住了七年的院子。
离开村子的路上,小杰问她:“妈妈,爸爸为啥不来接我们?”
谢静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爸忙。”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杰哦了一声,没再问。
路上,手机震了两下。她没顾上看。
到了娘家,谢母看见她拎着箱子回来,愣了一下,问:“咋了?”
“没事,回来住几天。”
谢母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去厨房给她下了碗面。
谢静萱安顿好小杰,掏出手机,这才看到班主任的三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刘小杰在校突发高烧,已送人民医院,请家长速来!”
捡起来的时候,她手都在抖。冲到门口时,谢母喊她:“你去哪?”
“医院!”
03
谢静萱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杰已经在病房里了。
她推开门,看见刘立诚坐在床边,握着小杰的手。儿子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血色,手背扎着针头,正在打点滴。
刘立诚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他看见谢静萱,站起来就想拉她:“静萱——”
谢静萱没理他,直接绕到另一侧,握住儿子的另一只手。
“妈妈……”小杰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妈妈在。”谢静萱的声音有点抖,“妈妈在呢,不怕。”
小杰听见她的声音,好像安了心,又睡过去了。
护士进来换药,说孩子烧到四十度,幸好送得及时,没有引起别的并发症,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静萱连连点头,一颗心这才慢慢落下来。
刘立诚站在旁边,看着她照顾儿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萱……”他喊她。
谢静萱没抬头:“你出去吧。”
“我想看看儿子——”
“你出去。”
刘立诚站着没动,谢静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刘立诚,你要看儿子,等他好了你再看。现在,你出去。”
刘立诚被她看得心里发虚,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谢静萱眼泪才掉下来。
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然后低下头,把小杰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儿子的小手还很烫,烧虽然退了,但身上还是热的。
她想起上午还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还在想着要去部队那边怎么过。现在坐在医院里,儿子躺在床上,而那个男人站在门外。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七年来,她一直在等,等刘立诚给她一个家。可到头来,他连一个名额都舍不得给她。
而在她把名额让出去的同一天,儿子进了医院。
她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晚上,小杰醒了。看见妈妈在身边,咧嘴笑了:“妈妈,我有点饿。”
谢静萱赶紧去买了碗粥,一勺一勺喂给儿子吃。
小杰吃了几口,问她:“爸爸呢?”
“在外面。”
“他来看我了?”
谢静萱没说话,又喂了他一勺粥。
小杰咽下去,又说:“妈妈,你别跟爸爸吵架。”
谢静萱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小杰放下勺子,“她说你要跟爸爸离婚,让我跟着爸爸。”
谢静萱的手停在半空中。
“妈妈,你不会不要我,对吧?”
谢静萱把碗放下,把儿子搂进怀里:“不会。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小杰趴在她肩上,小声说:“那你也别不要爸爸,好不好?”
谢静萱拍了拍儿子的背,没说话。
这时候门开了,刘立诚走进来,手里也端着碗粥,看见谢静萱在喂儿子,就把粥放在桌上。
“小杰,爸爸买了你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已经吃过了。”谢静萱淡淡地说。
刘立诚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
小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闭上了眼睛。
“妈妈,我困了。”
“睡吧,妈妈陪着。”
小杰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谢静萱坐在椅子上,靠着床沿,也闭了眼。
刘立诚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子俩,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蹲在走廊里,捂着脸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韩银锁来了。她不是来看孙子的,是来骂谢静萱的。
“你这个女人,咋这么狠心?孩子发烧了你不来,你还有脸坐在这里?”
谢静萱没抬头,只是继续给小杰喂粥。
韩银锁越说越来劲:“我儿子对你多好,你还不知足?一个名额而已,你让让怎么啦?”
谢静萱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韩银锁:“妈,你现在可以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谢静萱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这间病房,不需要多余的人。”
韩银锁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个——”
“妈。”刘立诚拉了韩银锁一把,“你先回去。”
韩银锁甩开他的手:“你就让她这么欺负你?”
刘立诚低着头,不说话。
韩银锁狠狠地瞪了谢静萱一眼,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杰拉着谢静萱的手,小声说:“妈妈,你别生气。”
谢静萱摇摇头:“妈妈没生气。”
她是真的没生气。
七年来,韩银锁骂她的话,比这难听的多。她已经习惯了。
她也习惯了刘立诚不说话的样子。
那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韩银锁骂她的时候不说话,名额让出去的时候不说话,现在站在病房里,还是不说话。
她突然想,这七年,她到底在等什么?
04
小杰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谢静萱收拾东西,刘立诚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上手。
“静萱,”他终于开口,“回家住吧。”
谢静萱抬起头看着他:“哪个家?”
“当然是咱们家——”
“那个家,让给梁晓雨了,不是吗?”
刘立诚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静萱没再看他,抱起小杰往外走。小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趴在妈妈肩膀上,冲着刘立诚摆了摆手:“爸爸拜拜。”
刘立诚看着儿子冲他摆手,心里酸得厉害。
他追上去,在走廊里拉住谢静萱的胳膊:“静萱,我们好好谈谈——”
谢静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名额让出去的?还是谈你怎么让梁晓雨住进我盼了七年的房子?”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们。
刘立诚松了手,脸涨得通红。
谢静萱抱着小杰走出了医院。
回到娘家,谢母已经把饭做好了。看见外孙回来,赶紧迎上来:“哎哟,我的宝贝,瘦了。”
小杰笑嘻嘻地跑进厨房,说外婆我要吃红烧肉。
谢静萱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和外婆说说笑笑,心里软了一下。
谢母端着菜出来,坐到她旁边,轻声问:“到底咋回事?”
谢静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把名额让给初恋了。”
谢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让了就让了,”谢静萱低着头,“我不在乎了。”
“你这孩子——”谢母急了,“七年啊,你等了他七年,他说让就让?”
“那个女人,她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谢静萱抬起头,“她知道名额的事,是她去找他的。”
谢母气得手都抖了:“那个女人,她——”
“妈,”谢静萱打断她,“我不想提了。”
吃过饭,谢静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她想起七年前刚嫁给刘立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站在部队门口送她走,说“等我回来接你”。
她等了七年,等来一个电话,让他把盼了七年的名额让给别人。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徐正志打来的。
徐正志是刘立诚的战友,谢静萱跟他媳妇关系不错。
“嫂子,”徐正志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名额的事了。”
“嫂子,你别冲动。刘立诚也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七年了。”
徐正志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嫂子,我查了一下。梁晓雨不是临时起意的,她早就知道名额的事。”
谢静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她去年年底就打听到刘立诚要随军的消息了,还往部队打过电话。”
“嫂子,我不是挑事。但这事,你得心里有数。”
“我明白了,”谢静萱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原来梁晓雨早就知道名额的事,早就知道。
她不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刘立诚的,她是冲着名额来的。
谢静萱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笑。那个男人,被他初恋骗得团团转,还觉得自己做了个好人。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小杰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新书包。
谢静萱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心里想着:以后怎么办?
她没工作,没存款,连个住的地方都是娘家的。
这些年在厂里干活,挣的钱全都贴进了那个家。
刘立诚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寄回来,剩下的他自己留着。
她从来没问过他要钱,也没嫌过他给得少。
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地不出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一早,谢静萱去了趟镇上。
她找了家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的事。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听完她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随军名额的事,属于部队内部的事务,离婚的话一般不会作为财产分割的依据。但是,你们结婚七年,你一直在老家照顾孩子、伺候婆婆,这方面可以主张经济补偿。”
谢静萱问:“那他外头那个女人呢?”
律师说:“有证据证明他们出轨吗?”
谢静萱摇摇头。
“那就没法证明婚内过错,财产分割上会按普通离婚来处理。”
谢静萱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她没急着办手续,先回去了。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姐看见她,喊她:“闺女,上午咋没来买菜?”
谢静萱笑了笑:“这些天有点忙。”
“听说你要随军了?恭喜啊!”
谢静萱愣了一下,没接话。
“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朋友啊。”大姐笑着,给她抓了一把香菜,“拿着,送你的。”
谢静萱接过那把香菜,眼眶有点热。
回到家,她坐在屋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刘立诚打来电话。
谢静萱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又响,最后她接起来。
“静萱,”刘立诚的声音沙哑的,“你能不能来一趟?”
“去干嘛?”
“晓雨要走了。”
谢静萱愣了一下:“她要去哪?”
“她说她待不下去了,要回老家。”刘立诚的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来跟她说说话?”
谢静萱笑了:“你让我去跟你的初恋说话?刘立诚,你脑子没毛病吧?”
“静萱——”
“我没空。”
她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刘立诚又打来。
“静萱,你别闹——”
“我没闹,”谢静萱的声音很平静,“从你把名额让出去那天开始,我就没闹过。刘立诚,你听好了。我不是在闹脾气,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离。”
过了很久,刘立诚说:“你都不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给你七年机会。”谢静萱说,“你在部队,我一个人在老家。你妈骂我,我一个人扛。儿子生病,我一个人管。我要求过你什么?”
刘立诚被她问住了。
“现在你把名额让给你的白月光,你让我再给你机会。刘立诚,凭什么?”
她挂了电话,这次直接关了机。
晚上,小杰回来,问妈妈什么时候回爸爸那里。
谢静萱张了张嘴,说:“不回了。”
“因为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
小杰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因为那个阿姨吗?”
“奶奶说的,”小杰低下头,“她说你不要我和爸爸了。”
谢静萱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她把儿子拉到怀里。
“你听妈妈说,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大人的事,你不懂,但你记住,妈妈最爱的是你。”
小杰趴在她肩上,小声哭了。
谢静萱抱着儿子,眼泪也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她哄睡了小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她不会抽烟,呛得直流泪。
但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她还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灭了烟,回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见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刘立诚的。
最后一条短信写着:“静萱,我知道错了,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谢静萱看了几秒,把短信删了。
06
谢静萱回了一趟那个她住了七年的地方。
不是为了刘立诚,是为了拿一些东西。
她到的时候,梁晓雨正站在院子里,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嫂子来了。”
谢静萱没看她,直接往屋里走。
“嫂子——”梁晓雨跟上来,“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的——”
谢静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什么去年就开始打听随军的事了?”
梁晓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无辜”的表情:“嫂子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谢静萱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你明白,你比谁都明白。”她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梁晓雨站在门口,看着她。
“嫂子,你真的误会了——”
“我没误会你,”谢静萱头也不抬,“我就想问一句,你那女儿真有哮喘吗?”
梁晓雨的脸一下子白了。
谢静萱抬起头,看着她:“孩子生病,你拿来当筹码,你也不怕遭报应?”
梁晓雨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静萱继续收拾东西,把柜子里的衣服、相册、一些零碎的东西装进包里。
突然,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抬头一看,梁晓雨的女儿在院子里摔倒了,正要哭。梁晓雨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妈妈在。”
谢静萱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突然想,也许梁晓雨也没她想的那么坏。也许她真的只是走投无路了。
但那个名额,确实是冲着来的。
她逼自己不去想了。
收拾好东西,她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晓雨追上来。
“嫂子——”
谢静萱停下脚步。
“名额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梁晓雨的声音有点低,“但我来找立诚,不是单纯为了这个。”
谢静萱回头看着她。
“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梁晓雨低下头,“我离婚的时候,前夫把房子卖了,我带着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女儿真的身体不好,医生说北方的气候不适合她,她需要去暖和的地方。”
谢静萱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对。但我也没办法。”
谢静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可以有困难。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有困难,就去伤害别人。”
梁晓雨的眼泪掉下来。
“嫂子,对不起。”
谢静萱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算了。”她转身往外走,“这个家,我不跟你抢。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出院子,走在村口的大路上,一滴眼泪也没掉。
回到娘家,她把东西放进屋里,做饭、洗衣服、接小杰放学。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少了一个人的影子。
过了两天,徐正志又打来电话。
“嫂子,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
“梁晓雨的事。”
徐正志说,梁晓雨确实离婚了,也确实是走投无路。她女儿也确实有哮喘,医生建议去暖和的地方住。
“但她来找刘立诚,确实是冲着名额来的。”徐正志说,“她在来之前,跟她一个朋友发过消息,聊到名额的事。说她‘这边快搞定了’。”
谢静萱握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你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用做。”谢静萱说,“让刘立诚自己看就行了。”
挂了电话,她想了想,拨通了刘立诚的电话。
“喂?”刘立诚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过来一趟。”谢静萱说,“有东西我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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