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周青山八十二岁生日那天,桌上摆着两层蛋糕,寿字红得扎眼。
我妈周慧芬提着一袋软糯的寿桃进门,鞋还没换好,李秀莲已经从厨房探出头,说菜快凉了,让她先别乱放东西。
那口气不像保姆,倒像这屋里的女主人。
我站在玄关,闻到一股炖鸡汤味。客厅里坐着舅舅周建国,他穿了件深灰夹克,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旁边还有计算器和印泥。
外公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藏青棉袄。他看了我妈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
我妈笑着喊了声爸,把寿桃放到餐桌边。外公没应,手指慢慢蹭着轮椅扶手。
周建国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嗓子压得低,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今天趁人齐,把家产安排说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我妈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她把手在围裙边擦了擦,其实她今天根本没系围裙。
“爸生日,先吃饭吧。”
李秀莲端着汤出来,笑得很轻。
“老人家说了,先办正事。吃饭不急。”
那一刻我才知道,所谓生日宴,原来是分家产的场子。
周建国念了几处房产、铺面、存款,加起来一千五百万左右。他自己拿大头,李秀莲也有一份,说是这些年照顾外公辛苦。
我妈坐在靠门的小凳上,一直没插话。念到最后,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她的名字没有出现。
我看着她。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没听懂,又像早就料到。那只手理了三次,袖口还是平的。
“舅舅,我妈呢?”我问。
周建国皱眉,像嫌我不懂事。
“你妈嫁出去这么多年,张家的日子也过得去。爸怎么安排,是爸的意思。”
我妈轻声说:“如意,别说了。”
李秀莲把一碗汤放到外公手边,瓷勺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外公肩膀抖了一下。
他始终没看我妈。
我妈慢慢站起来,把带来的寿桃重新装进袋子里。袋口没扎紧,白胖的桃尖露出来,红粉蹭在塑料袋上,像一块洗不掉的印子。
“爸,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声音很稳,稳得我心里发酸。
外公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着,胸口急促起伏。他一把拍在轮椅扶手上,吼得汤面都晃了。
“没你签字,谁也别想拿走一分钱!”
屋里一下没人动。
周建国脸色变了。李秀莲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汤汁顺着碗边滴到她手背上,她却像没觉着烫。
我妈站在门边,背影很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头看外公。
外公也看着她,嘴唇抖得厉害。那不是发火的样子,更像人被逼到墙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
01
我妈照顾外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三年前外公摔了一跤,髋骨做了手术。那阵子我在社区药店当店长,早晚都被订货、盘点、医保结算追着跑。真正往医院跑得勤的,是我妈。
她退休前是会计,做事有本小账。外公每天吃几次药,换药是哪天,饭量多少,夜里起几次,她都记在蓝皮本上。
病房里的护工换了两个,嫌外公脾气硬,钱给足了也不愿久待。我妈就自己学着翻身、拍背、擦洗,手腕累得贴了半个月膏药。
外公年轻时是厂长,说话硬,老了也不肯软。疼起来骂人,嫌饭淡,嫌水烫,嫌窗帘拉得太死。
我妈从不顶嘴。她把粥吹凉,再把勺子递过去。外公不吃,她就坐在床边等,等到粥面结了一层皮,再去换一碗。
周建国那时也来。
逢年过节,或者有人陪着的时候,他提两箱牛奶,站在病床前喊几声爸。手机响了,他就到走廊接电话,说店里来客户了。
后来外公出院回家,李秀莲是周建国找来的。说同乡介绍,干净利落,会做饭,还照顾过卧床老人。
刚来那会儿,她确实勤快。地板拖得亮,药盒分得整齐,外公爱吃的萝卜炖牛腩,她能炖到肉一抿就散。
我妈松了一口气。她每天过去,不再从早守到晚,只买菜、洗衣、陪外公说说话。外公嘴上嫌她啰嗦,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后来味儿慢慢变了。
李秀莲开始替外公接电话。亲戚打来,她先问是谁,有什么事,再把手机拿到外公耳边。时间短得很,三两句就说老人累了。
外公的药盒也归她管。原先我妈按星期分格,颜色贴得清清楚楚。李秀莲来了以后,说老人药多,怕弄混,钥匙就挂在她腰间。
我妈想看一眼,她笑着挡。
“周姐,你放心,我天天盯着呢。”
周姐两个字,叫得客气,却把人隔在外面。
探望时间也变了。上午说外公刚睡,下午说外公要理疗,晚上说老人血压不稳,不宜见人。我妈提着菜站在门口,常常连鞋都不用换。
有一回我陪她去,李秀莲在门内压低声音说:“今天真不方便,老爷子心情不好。”
我妈往屋里看。外公坐在窗边,身上搭着薄毯,明明醒着。他听见动静,慢慢偏过头,先没看我妈,反倒瞥了李秀莲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做错事的小孩看老师。
我当时心里不舒服,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李秀莲笑着挡在门缝里,身上有葱姜味,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如意也来了呀,药店忙吧?你妈就是太操心。”
我妈把手里那袋青菜递过去。
“他爱吃菜心,别炒太老。”
李秀莲接了,却没让我们进门。
回去路上,我妈走得很慢。小区桂花开得正密,香气堵在楼道口,甜得发闷。她说老人年纪大了,有点怪脾气也正常。
我听着没接话。
那年冬天,外公连我妈生日都没打电话。以前他再别扭,也会在晚上八点前后拨来,干巴巴说一句,慧芬,面吃了没。
我妈等到九点,自己给他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李秀莲,说外公睡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也没回。
我妈嘴上说没事,锅里却煮了两人份长寿面。面坨在碗里,她挑了几筷子,剩下的倒进垃圾桶,连汤一起倒了。
从那以后,外公脾气变坏的消息,都是李秀莲传出来的。
她说外公不愿见旧同事,说亲戚来多了他烦,说医生嘱咐少受刺激。每句话听着都像为老人好,可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屋里到底怎样。
我妈仍旧隔三差五过去。哪怕被拦,也把菜、水果、换洗衣服留下。有次她回来,袖子湿了半截,说外公把水杯摔了,骂她多管闲事。
我问她伤着没有。
她摇头,把袖口卷起来洗手。水流冲过手背,她看着盆底,好半天才说:“他以前不这样。”
生日那天之前,我也见过外公一次。
他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眼皮耷拉着。李秀莲坐在旁边削苹果,刀子一圈圈转,果皮不断。
我妈问他腿还疼不疼。外公张了张嘴,又看向李秀莲。
李秀莲笑着说:“疼什么呀,天天伺候着,舒服得很。”
外公便闭上嘴,点了点头。
那天我妈回家后,把蓝皮本翻出来看了很久。纸页边都磨毛了,前面密密麻麻,后面空了大半。
她用手摸着空白处,像在摸一段断掉的日子。
02
生日宴闹成那样后,我妈第二天还是去了外公家。
她说外公那件厚呢子大衣该送去洗,开春前得晒透,不然衣柜里要返潮。话说得琐碎,像昨天那一千五百万和她毫无关系。
我陪她去。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在菜市场门口停了停,买了一把嫩芹菜。外公以前爱吃芹菜炒香干,牙不好后,也要切得细细的。
李秀莲开门时,脸上没昨天那么热络。
“老爷子在睡,东西放下吧。”
我妈说:“我整理几件旧衣服,马上走。”
她没等李秀莲答应,换了鞋进屋。李秀莲站在门边,嘴角抿着,最后还是让开了。
外公的房间朝南,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屋里有药味、樟脑丸味,还有一股久不通风的闷气。床头柜上摆着水杯,杯底有一圈白垢。
外公躺着,脸朝里,呼吸很浅。我妈把脚步放轻,打开衣柜下层。旧毛衣、秋裤、棉背心,一件件叠得还算整齐,只是少了她以前放的防潮纸。
我蹲下帮她装袋,摸到一件夹克口袋里有硬东西。掏出来,是半张折皱的纸,上面写着药名和日期。
不是医院那种单子,更像谁随手记的。
我妈接过去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做会计多年,见数字就会顺。纸上记录的药量有几处不对,前后日期也接不上。
“这药不是每天都要吃吗?”我小声问。
她没答,翻开床头抽屉。里面有两个空药盒,一个小剪刀,还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她把纸展开,都是断断续续的用药记录。
有的隔了三天,有的隔了五天。字迹不一样,前面像我妈的,后面潦草,数字写得很重。
我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李秀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
“周姐,你翻这些干什么?”
我妈把纸摊在掌心,声音还算稳。
“这几天药怎么停过?”
李秀莲走进来,伸手就要拿。
“没停,是医生调整了。你不在这边,不清楚。”
我妈避开她的手。
“哪个医生?什么时候调的?”
床上的外公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脸,眼睛半睁着,看到我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
我妈立刻弯下腰。
“爸,你醒了?我问你几句话。”
外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被干布擦过。
李秀莲抢先一步,把床头的水杯端起来。
“先喝水,别说话。医生说你血压不稳。”
她扶外公坐起时,袖子往上缩了一截。我看见外公右手腕内侧有一圈旧痕,颜色发暗,不像新伤。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那圈痕却勒得清楚。
我妈也看见了。
她伸手去碰,外公猛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动作不大,却急。
“爸,手怎么了?”
外公闭上眼,眉头挤在一起。李秀莲把水杯重重放回去,杯底磕在木柜上。
“老人皮肤薄,碰一下就青。你们别大惊小怪。”
我妈看着她,第一次没退。
“我问我爸。”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有电动车倒车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口发紧。
外公睁开眼,目光从我妈脸上滑过去,又停在李秀莲身上。那眼神很短,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李秀莲把被角往上拉,盖住他的手腕。
“老爷子累了。周姐,你们今天先回吧。”
我妈站着没动。
“半年了,亲戚来不了,电话也接不上。现在药量也说不清,你让我怎么回?”
李秀莲脸上的笑没了。
“你要是不信我,那你搬回来伺候。一天二十四小时,看你扛不扛得住。”
这话不重,却像针扎在我妈身上。她抿紧嘴,把那些纸一张张叠好,放进自己包里。
李秀莲盯着她的包。
“那是家里的东西。”
“是我爸的用药记录。”我妈说。
“我会再问清楚。”
外公忽然咳起来,咳得肩膀发抖。李秀莲转身拍他的背,拍得很响,一边拍一边说别急别急。
我妈想上前,被她用胳膊挡住。
“你们在这儿,他更不舒服。”
我看见外公从被角里露出一点手指,往我妈那边挪了挪,又很快收回去。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干裂的白皮。
下楼时,我妈手里还提着那袋旧衣服。袋子底下有一只袜子漏出来,灰扑扑地拖在地上,她没发现。
我提醒她,她才弯腰去捡。起身时,她扶了扶楼梯扶手,手心在不锈钢上擦出一声轻响。
“如意,”她说,“你外公不对劲。”
我看着她包里的纸角露出来,上面那个断掉的日期,像一道没合上的口子。
03
周建国第三次打电话来,是下午四点多。
药店门口刚下过一阵雨,地砖湿得发亮。我正给一个老人拿降压药,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妈站在货架尽头,替人找创可贴。她听见铃声,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盒子摆齐。
我接起来,周建国的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
“如意,你妈在不在?叫她明天上午过来,把字签了。”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垂着眼,像没听见,可手里的创可贴盒子放歪了。
“签什么字?”
“放弃声明啊。昨天不是说清楚了?老爷子分得明明白白,别拖。”
他说得太顺,好像签字只是取快递时写个名字。
我压着火问:“她都没分到东西,凭什么还要她签?”
电话那头有几秒杂音,像他在点烟。然后周建国笑了一声。
“你懂不懂规矩?她是女儿,手续上少不了她。签了,大家都省心。”
我说:“她这些年照顾外公的时候,你怎么没讲规矩?”
店里一时安静。买药的老人把零钱往柜台上一放,没抬头,慢慢走了。
周建国声音低了些。
“张如意,你别把话说难听。你妈自己愿意伺候,谁拦着了?再说老爷子现在心里有人,他愿意给谁,咱们管不着。”
我握着手机,指腹被塑料壳硌得发疼。
“心里有人是谁?”
“李秀莲呗。”
他倒痛快,像说一袋水泥的去向。
我妈抬起头,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周建国接着说:“方案里有她一份。老人这些年离不开她,给点钱也正常。总比给一个天天摆脸色的女儿强。”
我没立刻回他。药店后间的电饭煲跳了保温,咔哒一声,米汤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平日里这点烟火气能让人心定下来,那天只觉得闷。
我妈走过来,把我手机拿走。
“建国,我是你姐。”
她声音不高,听着还算稳。
“你姐也得讲理。”周建国说,“爸昨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他不想给你。你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妈说:“李秀莲不是外人?”
“她天天在爸身边,比谁都上心。”
“上心到药盒日期都对不上?”
电话那头顿了顿。
周建国不耐烦了:“又来了。你别老拿这些小事说。老人年纪大了,少吃一顿多吃一顿,哪有那么精确?”
我妈的脸终于白了一点。
她以前做会计,账上一分钱都要对齐。外公的药,她用小本子记了三年,哪天吃什么,哪天复查,哪天血压高,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周建国一句小事,把那些夜里跑医院的路,全抹了。
我妈握着手机,胳膊贴在柜台边。玻璃台面凉,她却像没察觉。
“建国,爸身体不对劲,我要见他。”
“别扯远。明天先签字。”
“我要先见爸。”
“姐,你别逼我说难听的。”周建国声音沉下去,“爸昨天被你气得一夜没睡。李姐说了,今天谁也别刺激他。”
我听得心里发堵。
一个儿子,要见父亲不用问。一个保姆说不能见,女儿就被挡在门外。
我妈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抢在前头。
“你要是不签,钱就卡着。老爷子不高兴,大家都不好过。你也不想他这么大岁数还操心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响。
我妈闭了闭眼。
“那些钱里有李秀莲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有多少?”
周建国吸了口气:“三百万。”
药店外一辆电动车急刹,轮胎擦过湿地,吱的一声。我的肩膀跟着绷了一下。
三百万。
我妈给外公擦身、洗床单、夜里守针、冬天背他去急诊。三年下来,换来的话是没有。
李秀莲进家不过一年多,却能拿走三百万。
我妈把手机放到柜台上,没有挂断。周建国还在里面说,声音隔着玻璃台面,变得模糊。
她转身进了后间。
我跟过去时,她正站在水槽边。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又轻又密。
“妈。”
她没应。
我看见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半又散开。那条围裙洗得发灰,口袋边还沾着早上煎药留下的褐色药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如意,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心里一沉。
我妈很少说这种话。年轻时跟我爸离婚,她也只是把家里账本收好,第二天照常上班。外婆走的时候,她守了三天,回家后先把脏衣服洗了。
她把难过都折起来,塞进生活缝里。
那天,她却撑不住了。
她扶着水槽边,肩膀一点点塌下去。没哭出声,眼泪落进盆里,和水滴混在一起。
“我给他做饭,他嫌淡。我陪他去医院,他骂我慢。我想着他老了,病了,随他吧。”
她吸了一口气,没吸稳。
“可他当着那么多人,说我不配。我还要签字,替他们把事情办圆满。”
我想抱她,又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小时候我总觉得我妈软。亲戚借钱,她不好拒绝。外公骂她,她也不顶嘴。周建国逢年过节空手来,她还给他装腊肉。
我看不起这种忍。
可她站在水槽前,背影瘦得像一件挂久了的旧衣服,我才发现,忍不是没感觉,是一次次把疼咽下去。
手机还在柜台上亮着。
周建国没挂,隔着门喊:“姐,你听见没有?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我走出去,拿起手机。
“舅舅,你就不问问外公今天吃药了吗?”
他冷笑:“有李姐照看,用不着你操心。”
“你昨天看见他手腕了吗?”
“老人皮肤薄,碰一下就青。你少疑神疑鬼。”
他说得太快,快得不像回答,倒像早准备好的话。
我还想追问,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屏幕黑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嘴角绷着,眼里有一股陌生的狠劲。
我妈从后间出来时,眼睛已经擦干了。
她把散开的围裙重新叠好,塞进包里,说:“明天我去。”
“去签字?”
她摇头。
“去看你外公。”
外面的雨又落起来。药店门口的塑料帘被风掀起一角,冷气灌进来,带着泥水味。
我妈站在柜台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压出来的。
她看着那道印子,轻声说:“他要是真不认我,我也得听他亲口说。”
我没有劝。
可我心里明白,周建国要的不是她听一句话。他要的是她的名字,按在那张纸上,按完以后,所有亏欠都变成合情合理。
04
第二天早上,我妈换了一件灰蓝色外套。
那是她去医院复查时常穿的,袖口磨得发亮。她出门前把头发梳得很齐,还从抽屉里拿了外公常吃的无糖饼干。
我说:“他未必收。”
她把饼干放进布袋里。
“收不收是他的事,带不带是我的事。”
我没再说话。
到外公家楼下时,楼道里有股潮味。老小区的墙皮起泡,电表箱旁贴着几张开锁广告,边角卷起来,像被人撕过又贴回去。
我妈上楼比平时慢。到了门口,她先理了理衣领,才按门铃。
门开得很快。
李秀莲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浅紫色家居服,头发夹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们,脸上先露出笑,脚却没挪开。
“慧芬姐,如意,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说:“我看看我爸。”
“老爷子刚睡下。”
“现在九点半,他平时这个点该量血压。”
李秀莲笑意淡了点。
“昨晚闹得厉害,今早好不容易睡着。你们先回吧。”
我往屋里看。客厅窗帘拉着一半,桌上摆着昨天没收完的茶杯。外公的拐杖靠在沙发边,人却不在客厅。
我妈往前走一步。
“我进去看一眼,不吵他。”
李秀莲也往前半步,把门缝挡得更窄。
“真不方便。周哥也说了,先别刺激老爷子。”
周哥,就是周建国。
我妈握着布袋,没松手。
“我是他女儿。”
“我知道。”李秀莲叹了口气,“可老人现在一听见你的声音就急。你也不想他血压再上去吧?”
这话听着软,像棉花里裹了针。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低头看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饼干包装,透明塑料在楼道灯下泛着冷光。
我忍不住说:“让我们看一眼。你说他睡了,我们不进去怎么知道?”
李秀莲看向我。
“如意,你开药店的,应该懂老人要静养。”
“我也懂药不能乱停。”
她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杯子碰到床头柜。
我妈猛地抬头。
“爸?”
屋里没回应。
李秀莲回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往身后带了带。
“你们声音小点。”
我妈不管了,伸手去推门。李秀莲抓住门边,力气很大。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僵着,谁也没让。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这样。她不是吵,不是闹,只是死死盯着门里,像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
“李秀莲,你让我进去。”
“慧芬姐,别为难我。”
“这是我爸家。”
李秀莲压低声音:“可老爷子不想见你。”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突然传来外公的咳嗽。很闷,像被什么压住了。咳完后,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走。”
我妈僵住。
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那声音粗哑,确实是外公。短短一个字,从屋里滚出来,撞在我妈脸上。
李秀莲松开门,眼里带着一点得胜似的平静。
“你看,我没骗你。”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把布袋递过去。
“给他放床头。”
李秀莲接得很慢。
“糖分我会看着,不一定能吃。”
门关上前,我看见客厅角落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只新花瓶。瓶里插着两枝百合,香味太浓,堵在门缝里,让人想咳。
我妈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走。
楼上有人倒垃圾,拖鞋啪嗒啪嗒下楼。经过我们身边时,那人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我们下到二楼,罗阿姨正提着菜篮上来。
她是外公对门邻居,六十多岁,头发烫得蓬松,平时爱在楼下晒萝卜干。见到我妈,她脚步停了停。
“慧芬啊。”
我妈勉强笑笑:“罗阿姨,买菜回来?”
罗阿姨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我们,声音压低。
“你爸昨晚敲过我家墙。”
我妈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
“半夜吧。我老伴睡得沉,我听见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我起来贴门听,没敢出去。”
楼道里有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菜篮上的塑料袋沙沙响。
罗阿姨又说:“今天早上我倒垃圾,看见门口塞出来一小团纸。”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塞到我妈手心。
纸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手抖得厉害。
别信客厅里说的话。
我妈盯着那行字,眼神一下散了。
“这是谁写的?”
罗阿姨摇头:“我不敢说准。可那字,有点像你爸年轻时写单子的劲儿。”
我把纸拿过来。字迹抖,笔画却还带着以前的习惯。外公写横,总爱最后往上一挑。
我后背慢慢发凉。
客厅里说的话。
昨天分家产在客厅,今天挡我们也在客厅。外公那句走,也是从屋里传出来的,可他为什么要让人别信客厅?
我妈把纸攥回去,转身就要上楼。
我拉住她。
“妈,等等。”
“等什么?你外公在里面。”
她眼里终于有了火,却烧得乱。她要冲上去,要敲门,要把李秀莲从门口拽开。
我用力拦住她。
“你现在上去,她一句血压高就能把你挡回来。外公要是真想传话,说明屋里不方便。”
我妈甩开我的手。
“你现在知道不方便了?之前你怎么说我的?说我软,说我让人欺负,说我一辈子没脾气。”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我愣住。
罗阿姨提着菜篮,尴尬地往旁边站了站。
我妈眼圈红了,却没掉泪。
“张如意,你嫌我忍。可你忙的时候,哪次不是把电话打给我?外公复查,你说店里缺人。夜里发烧,你说第二天要盘点。你以为你没忍?你只是躲得远。”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塑料袋的响声。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她说得对。
我总把自己放在旁边,站得很正,好像看透了一切。其实我只是离养老那张床远一点,离老人身上的药味、尿味、脾气远一点。
我可以指责她软,因为真正被骂的人不是我。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灰蓝外套的肩线微微发抖。
“我爸在里面,我连门都进不去。你还要我冷静,要我想办法。可这些年,我想的办法还少吗?”
那一刻,我和她之间像隔了一层湿冷的墙。
我知道她疼,也知道自己亏心。可我更怕她这么冲上去,把外公那张纸换成李秀莲手里新的把柄。
罗阿姨小声说:“慧芬,先别在楼道吵。那屋里,声音传得清。”
我妈怔了一下。
我也抬头看向三楼。
门关着,楼道灯忽明忽暗。那扇门后面没有动静,却像有一只耳朵贴在那里。
我妈慢慢把纸塞进包里。
她没看我,只说:“回去。”
一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脸朝窗外。
车窗上有水雾,我伸手开了除雾。风口呼呼吹着,她的影子在玻璃上散开,又合上。
快到药店时,她忽然说:“如意,我不是不恨。”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把手放在包上,隔着布料按住那张纸。
“我只是怕一恨,就没人管他了。”
我鼻子发酸。
车停在路边,雨已经小了。街对面的早餐摊还没收,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把最后几个包子夹进袋里。
我妈推门下车,没有等我。
她走得很直,像刚才那场争吵没发生过。可我看见她下台阶时踩空了一下,扶了扶墙,才继续往前走。
05
那张纸被我妈压在收银柜最下面。
她不再提和我吵架的事,也不提上楼。整整一上午,她坐在药店角落,把外公近半年的药盒记录一页页翻出来。
我站在柜台里给人称中药,余光总看她。
她戴着老花镜,鼻梁上压出两道浅印。翻到空缺的日期,她就拿铅笔圈一下。圈到后来,纸上像落了一片灰黑的雨点。
中午,周建国来了。
他没进门,先在门口掸了掸鞋上的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肚子把衬衫顶出一圈皱褶。
“姐,走吧。”
我妈没抬头。
“去哪?”
“分产局。”
他把三个字说得很顺,像那是个菜市场窗口,排队办完就能回家吃饭。
我放下药勺。
“你还真急。”
周建国看我一眼:“大人说事,小孩少插嘴。”
我三十六岁了,在他嘴里还成了小孩。只有需要签字的时候,我妈才算大人。
我妈摘下眼镜,慢慢把记录本合上。
“我爸呢?”
“在家休息。”
“我要带他一起去。”
周建国脸色沉下来。
“你又来了。爸身体什么样,你心里没数?他昨天发过火,今天不能折腾。”
“那就不办。”
“姐。”
周建国把牛皮纸袋拍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引得旁边买药的人回头。
“我再说一遍。老爷子话说了,分配也定了。你什么都没有,这事难听,但就是事实。你签个放弃声明,对谁都好。”
我妈看着他。
“对谁好?”
“对爸好,对我好,对你也好。别拖到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笑了一下,很轻。
“李秀莲那三百万,也对她好。”
周建国皱眉:“人家照顾爸,拿钱应该。”
“我照顾的时候呢?”
“你是亲女儿,能一样吗?”
这句话把我听得发冷。
亲女儿就该白做,外人做了就该结算。亲情在他嘴里,成了最便宜的账目。
我妈的手在记录本上停着。那本子边角磨软了,封皮沾着药粉,里面每一页都是她跑出来的路。
她问:“建国,你有没有想过,爸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老了呗。人老了,心就偏。”
“偏到把我赶出去?”
周建国移开眼,显然不想接。
“姐,你别钻牛角尖。爸以前也没少骂你。”
“他骂我,不会不让我进门。”
店里没人说话。
外头有小贩推车经过,喇叭里喊着热玉米,声音被雨水打散,拖得很长。
周建国从纸袋里抽出两张文件,推到我妈面前。
“签了吧。你签完,我回去交差。李姐还等着安排爸午饭。”
我看见文件末尾空着一栏,写着周慧芬三个字。
那三个字印在纸上,规规矩矩,像早就替她站好了位置。
我妈没有拿笔。
“我不签。”
周建国脸一下黑了。
“你别不识好歹。”
我挡在柜台前:“别在我店里吵。”
他瞪着我:“你妈要不是你撺掇,能这么拧?”
我妈站起来。
“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以前多懂事,现在被她带得疑神疑鬼。”周建国把文件往前一推,“爸明明白白说了,不给你。你还赖着干什么?”
我妈的脸白得厉害,可她没退。
“我赖什么?我赖着给他换尿垫,赖着半夜送他急诊,赖着听他骂我。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来了几次?”
周建国嘴角抽了抽。
“我忙生意。”
“我不忙吗?”
“你那点退休工资,能忙什么?”
这话出来,我再也忍不住。
“周建国。”
我连舅舅都没叫。
“你今天来,到底是关心外公,还是怕钱晚一天到手?”
他脸涨红,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张如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拿起柜台电话。
“你再骂一句,我叫街坊都来听听。”
他看了看门外。药店开在社区口,熟人多。他脸皮再厚,也不想把家事摊成热闹。
过了几秒,他把文件收回纸袋。
“行。你们硬气。”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姐,我劝你想明白。爸现在最信谁,你看得见。你不签,拖着的不是我一个人。到时候老爷子更生气,别怪我没提醒。”
我妈低声说:“我要见他。”
周建国没回头。
“见不着。”
他走后,药店里只剩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口风铃被雨风吹得轻轻响,一下一下,烦得人心口发紧。
我妈坐回椅子,背靠着墙。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如意。”
“嗯。”
“我是不是该签?”
我心里一惊。
她看着纸袋刚才放过的地方,像那里还留着什么脏东西。
“我不签,他会不会又被他们拿我去气?他本来身体就不好。”
“妈,你不能这么想。”
“可他在里面。”
她声音低下去。
“我一想到他在里面,就想什么都算了。钱不要,名声不要,脸也不要。只要他少受点气。”
我想说外公未必领情。想说他昨天那样对你。可话到嘴边,又被楼道里那张纸堵住。
别信客厅里说的话。
那几个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们谁也不敢碰的位置。
下午四点,我妈把药店账本交给我。
“明天我回老家住几天。”
我愣了:“你走?”
“我在这儿,他们天天逼。我一走,他们也许就不折腾你外公了。”
“那签字呢?”
她摇头。
“不签。也不去争。”
这个决定听着像退,其实是她能拿出的最后一点硬气。
我想拦她,又知道她已经被逼到墙角。她需要离开那扇门,离开周建国的电话,离开李秀莲那张笑脸,否则她迟早会把自己交出去。
傍晚,雨停了。
我陪她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屋子不大,餐桌上还放着外公以前爱吃的搪瓷碗,碗边磕掉一小块。那是她从外公家带回来洗的,一直忘了送回去。
她把两件衣服叠进行李袋,又把药量记录本装进侧袋。
“这个带着干什么?”
“我怕丢。”
她说完,自己也笑不出来。
晚上七点多,周建国又打来电话。她没接。第二通,第三通,也没接。
手机在桌上震动,带得搪瓷碗轻轻晃。那声音像有人拿勺子敲碗,一声一声催命。
我妈看着屏幕亮了又灭,最后把手机反扣过去。
“如意,送我去车站吧。”
我点头。
她换鞋时,动作很慢。那双黑布鞋穿了好多年,鞋跟被踩得有点歪。她扶着门框,弯腰把鞋带系好。
门外楼道的灯坏了一半,昏黄一片。她拉起行李袋,手背上的青筋浮着,像细细的线。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五十八岁的那种老,是被亲人一句一句推出门外以后,心里某个地方先暗了。
她攥着门把手,刚要离开,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周建国的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短信,内容是快递柜取件码,地址就在外公家楼下的小超市门口。
我妈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我说:“谁寄的?”
她摇头。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小超市外。夜里潮气重,快递柜铁皮上凝着水珠。小超市老板在里面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我妈输入取件码。
柜门啪地弹开,里面没有包裹,只有一个黑色U盘,用旧报纸包了一圈。
我把它拿出来,手心一下凉了。
回到车里,我用随身带的平板接上转接口。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名字是外公卧室。
我妈攥着门把手,刚要离开,手机忽然收到陌生快递柜取件码。柜门里只有一个U盘,文件名是外公卧室。画面一亮,外公跪坐在床边,李秀莲把药瓶拿走,冷声说:“想让你女儿拿钱,就照我写的念。”下一秒,外公抬头看向镜头,嘴型分明是在喊我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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