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钝痛来得毫无征兆。

我下意识去按床头铃,手还没碰到,整个人就从床沿滑了下去。护工李芹的尖叫声隔着水一样传来,接着是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

我被抬上担架时,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三个闺女,一个也没接电话。

前座上有人喊着“让一让”,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冰凉的。我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灯一盏盏掠过,心里忽然很平静。

活了大半辈子,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只是有些事,得让她们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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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后的养老院安静得很。

我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梧桐树洒下来,斑驳的,照在地上像一块块碎布。

护工李芹端着药过来,看我在吃花生,忍不住念叨:“王叔,你这血压都高了,还吃这些。”

“就几颗,不碍事。”

我笑着摆摆手,把花生米收进口袋里。

李芹这个人,心细,嘴也碎。在养老院干了七年,对我算是上心的。三个闺女不在身边,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她先发现。

“你三闺女打电话来没?”她一边递药一边问。

“没,说这两天忙。”

那二闺女呢?上回不是说端午要来看你?

“也就说说。”我喝了口水,把药咽下去,“她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天天围着我转。”

李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三个闺女,老大嫁了个做生意的,表面风光,日子其实过得紧巴巴;老二老实巴交的,丈夫修车,挣不了几个钱;老三最小,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三天两头闹腾。

说实话,我不怨她们。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小厂长,退休金不高。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们拉扯大。

该买的买了,该供的供了,能把她们送出嫁,我已经对得起她们娘了。

三年前我把两套房子分了,老大的旧房折了价给了她二十万,老二补了三十万,老三拿了一套小户型。自己留了八万块,搬进了养老院。

那时候老大问我:“爸,你一个人住那儿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有吃有喝有人照顾,比一个人憋在家里强。

但话说回来,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的时候。

白天还好,跟院里的老头老太太打打牌、下下棋,时间过得不慢。可一到夜里,躺在床上,听隔壁屋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戏曲声,心里就空落落的。

有时候想,闺女们要是能打个电话来,哪怕就说两句“爸你吃了没”,我心里也好受些。

可电话铃声,越来越少了。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胸口突然闷得慌。

起初以为是晚饭吃多了,翻了个身想调整一下,可那股闷劲儿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厉害。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指尖刚碰到,整个人就从床上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隔壁的张大爷听见了,敲着墙问:“老王?老王你怎么了?”

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呜地说不出话。

李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了。

她一看我躺在地上,脸色都变了,转身就跑出去喊人。

有人把我架起来放到床上,有人往我嘴里塞药,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整个过程我意识都清醒着,就是动不了,说不出话。

我心里想,完了,这次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转念又想,交代就交代吧,活到这把岁数,也不亏。

唯一惦记的,就是三个闺女。

她们要是知道我走了,会是什么反应?会哭吗?还是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惦记我这个老头子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

被抬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养老院的铁门在路灯下泛着黄光,李芹坐到我身边,死死攥着我的手。

“王叔,别怕,没事的。”

她声音颤抖,比我还慌。

我想冲她笑一下,可嘴角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就那么躺着,看车顶的灯一晃一晃的。

到了医院,我被推进了抢救室。

又是扎针又是插管子,各种仪器滴滴滴地响。有医生问我姓名年龄,我一张嘴,声音有气无力的。

“王世昌,六十八。”

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然后又有人问:“家属电话多少?”

我报了三闺女的号码,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大闺女的声音:“我爸呢?我爸怎么样了?

我听出她嗓子有点哑,像是哭过。

心里忽然好受了一些。

至少,她们来了。

02

急诊室的灯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闭着眼睛装睡,其实意识一直清醒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仪器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赶集似的。

大女儿王思瑶哭了一阵,被护士劝出去了。

二女儿王思娴站在床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爸,你醒了就动动手指。”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力气动。

三女儿王思怡来的时候,高跟鞋“噔噔噔”地响,一进门就开始哭:“爸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隔壁床的病人家属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是哪家呀,这么大声。

护士过来把窗帘拉上了。

我听见大女儿压着嗓门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先听医生怎么说。”

三女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些。

过了一会儿,有人拉开门进来了。

我听出是大女婿蔡炫明的脚步声——他走路总爱拖着脚跟,在地板上摩擦,嚓嚓的。

“妈呀,爸这是怎么了?”

“心梗。”大女儿的声音低低的,“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那怎么办?”

“先观察,等稳定了再说。”

大女婿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二女婿孙嘉懿来了,三女婿袁思源也来了。小小的病房挤了一屋子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

有护士进来赶人:“病人需要休息,家属留一个就行,其他人出去等。”

最后是大女儿留了下来,其他人去了走廊。

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

大女儿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开始掉眼泪。她以为我睡着了,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里也难受。

这些年,她顶着大姐的身份,什么事都冲在前头。家里有难处,她第一个想办法;爹生病了,她第一个来。可她自己的日子,过得也没多好。

那蔡炫明,别人看着是有钱,可她跟我提过几回,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这种事你忍忍就过去了,都这把年纪了,凑合着过吧。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次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现在想来,我这当爹的,也没给她撑过什么腰。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

大女儿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一根指头。

我轻轻动了动,她就醒了,抬起头问我:“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我嗓子有点干,“几点了?”

“快三点了。”

“你回去睡吧,让护工守着就行。”

我不回去。”她固执地摇了摇头,“你躺好,别乱动。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李芹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还有几碟咸菜。

“王叔,熬了一宿,先吃点东西。”

大女儿接过保温桶,给我盛了一碗。

粥熬得很稠,米香味儿飘了满屋子。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些。

李芹看了一眼大女儿,欲言又止。

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桶收好,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懂她的意思——有些话,当着闺女的面不能说。

等女儿们都出去吃早饭的时候,李芹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王叔,你家大女婿昨晚上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说医院的钱让他先垫着,回头再跟几个妹妹算。”

“还说别的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还说……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救回来也得瘫着,没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我知道了,你留个心眼儿就行。”

李芹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

大女婿每天来一趟,来了也不进屋,就在走廊里抽烟。大女儿出来进去的,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像是在为什么事纠结。

二女婿和三女婿来得少,偶尔来了,也坐在长椅上玩手机,一声不吭。

女儿们倒是轮流来看我,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以前来看我,会给我削苹果、剥香蕉,问问我想吃什么。

现在来了,就坐几分钟,然后出去打电话、商量事情。

有一天下午,我迷迷糊糊要睡的时候,听见走廊里大女儿的声音。

“医生说了,救过来也就是植物人,花多少钱都白搭。”

然后是三女儿:“那……那怎么办?”

大女儿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后来,我听见大女儿问:“你们都说说,拿个主意吧。”

没有人回答。

门外面,静得像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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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二女儿王思娴留下来守夜。

她这人话少,笨手笨脚的,给我擦脸的时候把毛巾都拧不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没吭声,怕她心里不得劲儿。

到了十点多,她坐在床边,忽然问我:“爸,你怨恨我们吗?

我一愣。

“怨恨啥?”

怨恨我们……不能天天陪着你。

我笑了:“你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陪着我干啥。”

二女儿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哽咽:“可我觉得,我们做得不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摆了摆手:“别想那么多,爸没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埋头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总觉得心里有事。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看见二女儿不在屋里。走廊尽头有微弱的灯光,有人在说话。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是大女儿的声音:“……你回去跟妹夫商量一下,明天上午咱们一家人碰个头,把事儿定下来。”

定什么?”二女儿的声音。

“定……医院这边怎么处理。”

“大姐,你什么意思?你想拔管?”

大女儿沉默了几秒:“不是我想,是医生说了,救回来也是植物人。爸那么大岁数了,何必让他再遭罪。”

“那也不能——”

“你别冲动,我也是为了爸好。”

二女儿没再说话。

我心里那个东西,彻底凉了。

天亮之后,李芹来送早饭。

我使了个眼色,她凑近了些。

“李姐,你帮我个忙。”

“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说:“你帮我去城南老街找一个叫魏义海的人,就说我出事了,让他把东西送过来。”

“什么东西?”

“他明白。”

李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大女儿,两人点了点头就错身过去了。

大女儿端着早饭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爸,今天好点没?”

我点了点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她的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善良的人,她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但她迟早会下决心的。

毕竟那蔡炫明,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傍晚,老邻居魏义海来了。

他今年七十岁了,走路有点跛,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一进门,他就握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老哥,你怎么样?”

“没事,这点病还死不了。”

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床边:“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李姐跟你说了没?

说了。”他压低声音,“那个事儿,你确定要办?

我点了点头:“办。”

魏义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行,你交代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利索。”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喊住他:“老魏。”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麻烦你了。”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那天晚上,走廊里的动静特别大。

我听见大女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的还是飘过来几句。

“……已经拖了三天了,再不决定……”

“……你跟她姐妹几个说说,别让她们心软,这可是一大笔钱……”

“……床位费、检查费、护理费,一天上千块,谁掏得起……”

我闭上眼,牙关紧咬。

好,好得很。

真要算账了是吧?

那正好,我也想跟她们好好算算账。

算算这些年,我给她们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心。

算到最后,看看谁欠谁的。

04

第四天上午,三个女儿都来了。

大女儿走在最前面,脸色不好看。二女儿跟在后面,头低着。三女儿最后,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没一个女婿。

她们三个人站在病房中间,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大女儿开口:“爸,医生说你情况稳定了,但要转到普通病房去。”

我说:“行。”

三女儿去办了手续。

二女儿帮我收拾东西,把保温桶、毛巾、换洗衣服一样一样装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我知道她们在等什么——等我先发问。

可我也不说,就那么看着她们。

果然,办完手续,大女儿支支吾吾的,终于开口:“爸,我们今天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吧。”

“就是……你住院这几天,花了挺多钱。我们三家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先把你的退休金卡拿出来用用,等出院了再说。”

我心里冷笑一声。

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的退休金卡,自从住进养老院,就一直放在大女儿那儿保管。里面每个月能进账三千多块。这一年的积蓄,少说也有三四万。

可我知道,她问我这个,不是真的要用卡里的钱。

她是在试探——试探我到底还剩多少钱。

我说:“钱不就在你那儿吗,你自己拿出来用就行了。”

“那……密码……”

“你不是知道吗?”

她低下头,犹豫了几秒:“我忘了。”

忘了?

我心里那个东西彻底凉透了。

她怎么可能忘。

这些年,她每月从卡里取钱缴养老院的费用,密码从来没变过,她就是换着方式问我。

我说:“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

二女儿一直低着头,三女儿站在窗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都成年人了。

都在演戏。

可戏演得真不真,我心里有数。

下午,大夫来查房。

大女儿跟着大夫出去了,说要去办公室谈谈后续治疗方案。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她说:“大夫,我爸这种情况,救回来还有意义吗?他自己肯定也不愿意……”

大夫说:“这个要家属自己决定。”

沉默了几秒钟,她又说:“那要是……不救呢?”

大夫没接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好,真好。

我的亲闺女,在决定我的生死。

那天傍晚,三女婿袁思源来了。

他这人嘴碎,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爸,你怎么样?我听她们说你心梗了,可把我急坏了。

我没接话。

他坐了一会儿,就开始闲不住,在病房里转来转去,开柜子、翻抽屉。

我咳嗽了一声,他忙缩回手,讪笑着说:“我找找尿壶,怕你夜里不方便。”

我说:“不用,有这个。”

他“哦”了一声,又悻悻地坐回沙发上,拿出手机来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爸,我听说你手里还有一张八万块的定期存单?”

我心里一阵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谁说的?”

你大闺女说的呀,她说你以前提过一句。

我没说话。

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爸,这笔钱你要是不用,就先放我们这儿,等你出院了,我们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冷笑一声:“放你那儿?你不还债就行。”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脸:“爸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再理他。

晚上,李芹来看我。

她带了一碗猪蹄汤,说是她老公炖的,让我补补身子。

我喝了几口,忽然问她:“李姐,你觉得我这三个闺女,是真心疼我这个爹吗?”

李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王叔,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没事。”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你大闺女来医院那天,在走廊跟她老公吵架,我听见了。”

“吵什么?”

“她说,要不就别治了,拖下去也没意思。她老公说,你爸那点家底你还没摸清楚呢,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钱。”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疼得说不出话。

李芹见我不说话,赶紧转了话题:“王叔,你别多想,我就是听见了跟你说一声。也许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答。

窗外,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影。

我盯着那道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后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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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下午,病房里忽然来了很多人。

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还有两个女婿。六个人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大女儿站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

“爸,这个……你能签个字吗?”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

下面有家属签名的空格。

我把表格放在枕头边,看着大女儿:“你们商量好了?

大女儿点点头,声音有点发苦:“爸,医生说你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你苦了一辈子,我们不想让你再受苦。”

我没说话,看着二女儿。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二,你说句话。”

“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但她始终不肯抬头看我。

我心里一痛,没再追问。

又看向三女儿。

她躲到丈夫身后,声音细得像蚊子:“爸,我跟大姐一样的想法……”

我冷笑了一声。

一样的想法。

对啊,你们都一样。

都是被那蔡炫明牵着鼻子走的提线木偶。

我把那份“自愿放弃治疗同意书”拿到眼前,看了又看。

然后,我抬起头,对他们说:“好,我签。”

大女儿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递给我一支笔。

我接过笔,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抬头看着她:“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吗?我想休息了。”

大女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爸你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们再来看你。”

她说着,把同意书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转身就往外走。

其余人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李芹正在走廊里打电话。

她的神情很急,说着什么,不停地点头。

然后,她朝我的病房看了一眼,快步走了进来。

“王叔,我已经给魏师傅打了电话,他说东西马上到。”

我笑了,笑得很冷:“好,让他们来吧。”

傍晚六点,魏义海到了。

他提着那个旧帆布包,一进门就问:“签了?”

我点点头:“签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问。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都在里面了。”

“辛苦你了,老魏。”

“别这么说,”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哽咽,“老哥,你自己保重。”

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衣角带起一阵风。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

一个U盘,一封信,两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