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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远三十五岁,是我们运营部主管。许念二十一岁,春天刚进公司实习,工位在我斜对面,桌上常放一只掉漆的粉色水杯。

他们的事传开时,茶水间的热水壶刚坏,大家端着半杯凉水,说话也压着声。

有人说,王志远追小姑娘追得太急。送早饭,改方案,晚上顺路送回学校,连她淘宝买的书架都知道尺寸。

又有人说,他已经给许念租了房,两个人住一起了。

我起初没当真。公司里嘴碎的人多,风吹过来一片叶子,也能讲成满树都倒。

可许念后来真搬了。那天她抱着纸箱来上班,眼下青着,嘴角却带笑。箱子里有两本考研英语,一袋没拆封的挂钩,还有一只新的饭盒。

她说:“林姐,以后我不用挤宿舍了。”

我问她,房子谁找的。

她把饭盒塞进抽屉,声音低了些:“王主管帮忙看的,离公司近。”

旁边小郑用文件夹挡着脸,等许念去打印,才凑过来说:“极品吧,哄人同居还哄得像做慈善。”

我没接话,只把电脑屏幕调暗。

后来更离谱。许念本来每天午休背单词,打印纸背面密密麻麻写着词根。到四月中,她开始不背了,资料摞在抽屉最下面,上头压着王志远给她买的保温杯。

有人听见王志远劝她,女孩子别把自己逼太紧,先把小家安稳下来。还说考研什么时候都能考,身体和年纪不能等。

“他还让她备孕呢。”小郑说这话时,嘴里那口米线差点呛出来。

我抬头看向许念。她正在给王志远整理会议纪要,眉眼低着,像终于有了靠山。

王志远坐在玻璃办公室里,衬衣熨得平整,手腕上的表在灯下亮了一下。他看人时总带三分笑,讲话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

只有一件事奇怪。

每到周五傍晚,他都走得很快。许念问他去哪儿,他就说出差,语气自然得像报天气。

许念信了,还会把他落下的充电器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01

我们公司在省城东边,楼下是两排快餐店,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盖浇饭。运营部二十来个人,挤在八楼靠北的一片办公区,冬天晒不到太阳,夏天空调又太足。

我在这个部门待了快十年,四十二岁,算不上领导,胜在什么杂事都懂。活动排期,用户投诉,商家对接,哪个坑在哪儿,我闭着眼也能摸到边。

王志远是前年调来的主管。三十五岁,简历好看,做事也确实利索。老板要数据,他能半小时拉出图表。客户临时改口,他笑着把饭局坐完,第二天还把方案改得妥帖。

所以部门里很多人服他,至少面上服。

他不轻易发火,训人也带着笑。谁做错表格,他会把鼠标移过去,点两下,说:“这个地方再想想,别急着交。”

话不重,可人听完心里发紧。

许念是三月来的。实习生,二十一岁,普通本科大四,家在外地小县城。她刚来那天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背包拉链坏了,用黑色发圈缠着。

周岚把她领到我们这边,说让她先跟着我熟悉流程。

许念喊我林姐,声音细,却不怯。她做事认真,第一次整理用户反馈,分了七个表,还给每条标了处理进度。就是太怕麻烦别人,打印机卡纸也自己蹲在地上拆,弄得手上全是碳粉。

中午我带她去楼下吃饭,她只点一份素菜盖饭。

我说:“公司有餐补,别太省。”

她笑笑:“攒点钱,后面考研要租房复习。”

那时她还把考研挂在嘴边。每天早到半小时,坐在窗边背单词。午休别人刷短视频,她戴着耳机听网课,笔记本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说想考去南方,离省城远一点。问为什么,她用筷子拨着饭,说家里人觉得她能进公司就不错了,再读书是折腾。

“我想试一次。”她低头说。

我听着,没多劝。年轻人肯用力,总归不是坏事。

王志远注意到她,是在一次周会上。

那天一个线上活动出了问题,商家优惠券配置错了,客户群里骂声一片。许念把前一天的操作记录调出来,指出是系统同步延迟,不是我们漏配。她声音小,但证据清楚,连时间节点都列好了。

王志远当场看了她一眼。

会后,他把许念叫进办公室。我经过门口,只听见他说:“你逻辑不错,以后项目复盘你也参与。”

许念出来时脸红红的,手里多了一杯奶茶。她说王主管请的,夸她细心。

从那以后,王志远对她的照顾就明显起来。

加班时,他会单独问许念饿不饿。部门聚餐,他把菜单推给她,让她先点。许念方案写得生硬,他不在群里批,叫她到办公室慢慢讲。

这些事单看都说得过去。主管培养实习生,挺正常。

可他又总把分寸放在半明半暗的地方。

有次公司下午茶,大家围在休息区吃蛋糕。小郑开玩笑说:“王主管,你是不是偏心许念啊?”

王志远笑了一下,拿纸巾擦手:“年轻人肯学,多带带。”

许念站在饮水机旁,脸一下红到耳根。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否认别的。就那么一句,轻轻放过去。

还有一次,客户临时加需求,许念跟着王志远忙到晚上九点。我收拾包准备走,看见他拿起车钥匙,对许念说:“我送你,女孩子太晚不安全。”

许念看了我一眼,像怕别人多想。

王志远却很坦然:“林静,你也早点回。明天上午把排期发我。”

我点点头,站在电梯口,看他们一前一后进去。电梯门合上前,许念手里攥着那本英语单词书。

几天后,许念换了香水。很淡的柑橘味,混在办公室打印纸和咖啡味里,飘一会儿就散。

她也开始穿裙子,浅蓝色,膝盖以下。小郑说她恋爱了,眼神藏不住。

我问许念,是不是有人追。

她把杯盖拧了又拧,说:“林姐,如果一个人对你好,又懂你,是不是很难得?”

我看着她桌上的考研倒计时贴纸。上面写着二百三十一天,数字被她用红笔圈起来。

“先别急着把所有事都交出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我知道。”

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那时只愿意知道王志远让她看见的那一面。

王志远从不在部门群里和她说私事。朋友圈也看不出什么,只有项目转发,客户合影,偶尔一张高铁站的候车椅。他在公开场合永远稳当,稳到没人能抓住一句过界的话。

许念问起两个人算什么,他也不在公司回答。

有一回我去茶水间倒水,听见拐角处传来他的声音。

“现在说出来,对你不好。等你转正稳定了,我会安排。”

许念轻轻嗯了一声。

我端着杯子站了几秒,热水烫着杯壁,手心一阵发麻。

后来王志远从拐角出来,看见我,神色没变。

“林静,下午把新人培训表给我。”他说。

我应下。他走过去时,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许念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眼睛亮着,像捧着别人递给她的一盏灯。

那天午后下雨,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她把桌上的单词书合起来,压到文件夹下面,开始替王志远改一份周报。

02

许念搬家的事,是四月底定下来的。

那阵子省城雨多,楼下梧桐叶子被洗得发亮,外卖员一进大厅,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办公室里总有一股湿纸箱味。

许念请了半天假,说宿舍到期,要去收拾东西。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问她新房子在哪儿。

她报了个小区名,离公司两站地,租金不便宜。以她实习工资,就算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也够呛。

“王主管帮你垫了?”我问。

她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

“没有,先按我能承受的来。他说房子要住得安心,钱以后再算。”

这话听着体贴,可我心里不太舒服。钱以后再算,往往最难算清。

下班前,王志远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串钥匙放到许念桌上。钥匙扣是新买的,银色小房子形状,晃一下叮当响。

“门禁卡在里面,晚上我送你过去。”他说。

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小郑咳了一声,假装找文件。

许念脸红,没抬头。

王志远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又叫我:“林静,明天的商家名单核一遍。”

他把话题切得干净,桌面上那串钥匙却亮得扎眼。

第二天许念来得晚,眼皮有点肿,头发用夹子随便夹着。她给大家带了楼下包子,说搬家太乱,没空吃早饭。

我看她走路慢,问累不累。

“还好。”她笑,“房子挺好的,有阳台,能晒衣服。”

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说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做饭。”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说到一起做饭,眼里会有很小的光。那光不刺人,反倒让人不忍心泼冷水。

可我还是问:“合同怎么签的?”

许念从包里翻出一沓文件,本来是想找门禁卡,顺手把合同也带了出来。封面有点皱,右上角沾了半块透明胶。

我只扫了一眼,承租人那栏写着许念的名字。

“只有你?”我问。

她把合同收回去,动作快了些。

“他说他最近出差多,先写我方便。再说,女孩子有个自己的住处,也安全。”

这句话又像王志远说的。体贴,周全,处处为她考虑,最后把麻烦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没再问。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打印机吐纸,电话铃一阵接一阵。许念低头整理资料,耳后的碎发贴着皮肤,整个人像没睡醒,却又舍不得不高兴。

午休时,她坐到我旁边,饭盒里是番茄炒蛋。炒得有点糊,鸡蛋边缘发黑。

“我第一次用那个锅。”她小声说,“他说挺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

她又说:“林姐,我想让我爸妈过来看看房子。他说最近忙,等忙完再见。”

“忙什么?”

“出差啊。”她答得很快,“周五晚上走,周日回来。有时候客户急,没办法。”

我抬头看她。她把番茄皮挑到饭盒边,像是在替那句话找个合适的位置。

王志远的周五,一直是这样。会开到五点半,他看一眼手机,就开始收包。别人问周末有没有安排,他多半说去外地,语气平平。

许念以前听了只是点头。现在她会提前给他塞两片胃药,叮嘱他别喝冷咖啡。

她越像在过日子,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五月初,公司要报一批差旅和招待费用。王志远让我把运营部单据先按项目归类,我整理完送到财务那边。

财务总监沈清岚那天穿一件灰色针织衫,头发挽得低,桌上文件码得很齐。她平时话不多,签字快,眼神也准,谁的单据不合规,她扫一眼就能挑出来。

我把报销单放到她桌上。

“运营部四月的。”我说。

她点点头,一张张翻。翻到王志远那几张周五晚上的城际票和住宿票时,手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旁边打印机刚响一声,她就继续往下看。

“这几张让他补一下客户拜访记录。”沈清岚说。

“好。”

她把单据推回来,笔帽轻轻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金额。

我拿着单据回运营部,路过走廊窗户。外面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密密一层。

王志远正站在许念工位旁,弯腰看她电脑。许念把椅子往旁边挪,给他让出位置。他的手撑在桌沿,离她很近,却没有碰到她。

“这里改成我们家以后常用的那种表格。”他说。

许念笑了一下:“什么叫我们家?”

王志远也笑,声音压得低:“你知道就行。”

我在门口站住,把手里的单据捏紧了一点。

他抬头看见我,笑意很快收回去。

“报销有问题?”他问。

“沈总监让你补客户拜访记录。”

王志远接过单据,扫了两眼,神色没变。

“知道了,放我桌上。”

他说完,又转向许念,语气放软:“晚上回去别等我,我要开会。”

许念点头,把那串银色钥匙扣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键盘旁边。小房子在灯下晃了晃,亮得很新。

03

王志远劝许念放弃考研,是从一杯热豆浆开始的。

那天早上雨下得细,办公室地垫踩得全是泥点。许念抱着书进来,书角被雨水泡软,蓝色封皮卷起一层边。

王志远把豆浆放到她桌上,声音不大。

“先喝点热的,别老啃冷面包。”

许念抬头笑了笑,脸上还有没睡醒的浮肿。她最近来得早,下班也不急着走,午休趴在工位上背单词,嘴唇一动一动,像怕吵着谁。

我坐在她斜后方,看见王志远把她那本考研词汇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

“你基础不差,但现在太累了。”

许念赶紧伸手去接,像学生被老师抓了小抄。王志远却没还给她,只把书合上,放在显示器旁。

“工作刚起步,感情也刚稳定,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这话听起来体面。办公室里没人抬头,键盘声一片。我却听出里头有点别的东西,像湿衣服捂久了的味道,淡,散不开。

许念小声说:“我报名费都交了。”

“报名费才多少。”王志远笑了一下,“人生不能为了几百块钱走偏路。”

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可我离得近,还是听见了。

“先成家,再慢慢规划。你现在考上了又怎么样,两三年异地,出来还要重新找工作。到时候年龄也上去了,身体也不像现在。”

许念没接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豆浆太烫,塑料盖上冒着白气。

王志远又说:“我不是拦你上进,我是替你算账。”

这句话他常说。替你算账,替你考虑,替你挡风。三句一摆,人就像欠了他。

上午开项目会,他照旧利落。客户需求、上线节点、后台权限,他说得清清楚楚。轮到许念汇报数据清洗进度,她卡了一下,他没有责怪,还替她把漏掉的口径补上。

会后几个年轻同事还说王主管真护短。

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听见许念在里面接电话。她背对着门,一只手捂着听筒。

“妈,我还在准备,没有不考。”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他是为我好,我知道。”

我没进去,站在门外接了半杯温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像在替谁吞话。

下午四点多,王志远叫许念去小会议室。我进去送资料时,门没关严。里面投影没开,窗帘也拉着一半。

王志远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他拿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时间线。

“你看,考试复习要半年,读书三年,出来二十五六。到时候你还愿不愿意回省城,不一定。你爸妈年纪也大了,谁照顾?”

许念盯着纸,睫毛垂着。

“可是我一直想考出去。”

“想法会变。”他语气温和,“真正过日子,不靠一张录取通知。”

我把资料放到桌角。王志远抬眼看我,笑得很淡。

“林姐,放这儿就行。”

我点点头,没多待。可出门时,许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人走夜路看见路边一点灯,又怕别人发现自己怕黑。

晚上加班到八点,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许念把准考相关的网页打开又关,关了又打开。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屏幕反光映在窗玻璃上,很清楚。

我收拾包,走过去问她:“复习资料还带回去吗?”

她愣了下,忙把网页最小化。

“带吧,也不一定用。”

“先别删准考信息。”我说,“邮箱、账号、报名回执,都留着。考不考可以再想,别把路先堵死。”

她低头嗯了一声。

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有哭。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很多委屈还不懂得放哪儿,只能塞进包里,和充电线、钥匙、半包纸巾搅在一起。

她问我:“林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主意?”

我拉开椅子坐下。空调到了晚上就发冷,吹得脚踝疼。

“不是。人被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想回报对方,这是正常的。”

许念咬着唇,没说话。

“但回报不是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我把声音放低,“特别是前途这种东西,谁替你做决定,最后疼的都是你。”

她慢慢点头,像听进去了,又像只是怕我担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王志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车钥匙,脸上没笑。

许念立刻站起来。

“我还没弄完。”

“明天弄。”王志远看着她,又看向我,“这么晚了,还聊工作以外的事?”

我说:“随便聊两句。”

他走近两步,眼神落在许念电脑上。网页已经关了,只剩表格。他没戳穿,只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林姐经验多,但年轻人的生活,还是得年轻人自己过。”

话说得客气,尾音却冷。

许念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有点乱。一本习题册掉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王志远伸手接过去,没给她,先翻了翻。

“这些先放公司吧,带回去也看不进去。”

许念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好。”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闷。窗外雨停了,马路上全是车灯,红一条白一条,照在玻璃上,像许多条被拉直的线。

他们走后,王志远又折回来。

他关上运营部的灯,只留我工位上方一盏。那点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灰。

“林姐。”他说,“我敬你是老员工。”

我把包带挂到肩上。

他继续说:“但有些事,少管。小姑娘本来就容易摇摆,你一句话,她晚上又睡不着。”

“我只是提醒她留着选择。”

“选择?”王志远笑了笑,没什么温度,“她选择跟我在一起,就该信我。总有人在旁边泼冷水,感情怎么稳?”

我没接。

他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在部门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分寸。”

那晚我坐公交回家,车厢里一股湿伞味。路过大学城时,站台上有学生背着书包跑,鞋底踩起一片水花。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有个同学想退学。那时我觉得别人的家事别人的选择,不好多嘴。后来她真的没再回来,宿舍床板空了半学期,上面堆满灰。

我一直记得那层灰。

手机响了一下,是许念发来的消息。

“林姐,我把账号和邮箱都记下来了,谢谢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车窗上倒着我的脸,眼角纹很深,嘴唇抿得紧。到站时雨又下起来,我没带伞,踩着水往小区里走,裤脚很快湿透。

04

四月中旬,许念开始频繁请假。

一开始说胃不舒服,后来又说头晕。她平时不矫情,感冒都能端着电脑改日报,那几天却常常坐着发怔,午饭只吃两口白米饭。

我给她倒过一次热水,她接杯子时手心凉得吓人。

“去医院看看吧。”我说。

她摇头:“可能没休息好。”

王志远那几天反倒精神很足。早会结束后,他让我们把许念手里的活先分掉,说她最近身体弱,别压任务。

有同事开玩笑,说王主管现在会疼人了。

王志远笑着没否认,只看了许念一眼。许念低着头,耳朵红了,手却攥着杯子没松。

下午我去复印室,听见楼梯间有人说话。那地方常年有烟味,窗户关不严,风吹得门缝响。

许念声音很轻。

“还没确定呢。”

王志远说:“不用太紧张,真有了也是好事。”

我脚步顿住,纸张在怀里滑了一下。

许念停了很久,才说:“可我还在实习。”

“实习可以不做。”王志远说得很快,“你身体要紧。安心养着,我养你。”

楼梯间外的绿植叶子落了灰,边缘卷着。我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

许念问:“那我爸妈那边呢?”

“先别说。”他声音放缓,“老人一听就乱。等稳定了,我安排。”

“你家里呢?”

里面静了一下。

王志远咳了一声:“我家的事复杂,不急。你现在别想这些。”

我抱着资料回工位,复印机还在嗡嗡响。A4纸一张张吐出来,边角整齐,像什么都能被归档。可人的事不行,越压越皱。

下班前,许念趴在桌上。我走过去,她抬头时嘴唇没什么颜色。

“林姐,我可能要去买个东西。”

她说得含糊,我却听懂了。

我陪她去了公司楼下药店。傍晚风大,路边煎饼摊油烟飘过来,混着药店门口消毒水味。她站在货架前,半天不伸手。

店员看出她年轻,问得很轻。

许念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我替她拿了,又买了一瓶水。

回到公司洗手间,她进去很久。隔间里没有哭声,只有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响。那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出来时,她把东西攥在纸巾里,眼睛直直的。

“好像是。”她说。

我没问她想怎么办,只让她先坐下。洗手间的灯太白,把她照得像一张没晒干的纸。

“王志远知道吗?”

她点头,又摇头。

“我刚发给他了。他说等我回家再谈。”

晚上八点,王志远开车来接她。我站在门口,看他替许念拉开副驾驶门,动作熟得像演给路人看。

许念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前几天求证,更像被推到水边的人,脚下已经没多少干地。

第二天她没来。

王志远在群里说,许念身体原因,请三天假。语气公事公办,还让我把她的日报模板发给新人参考。

我忍了半天,午休时给许念发消息。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他让我先别去公司了,说实习工资没多少,身体重要。”

我问:“你自己怎么想?”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停。

最后只发来一句:“他说我们以后会买房。”

我看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冷。

买房这两个字,在省城太有分量。年轻人听见它,会自动把很多细节补齐,户口、钥匙、餐桌、阳台晾着的衣服。可王志远连双方家人都不肯见,就先把一栋房子挂在她眼前。

下午王志远来找我要报表,语气照旧温和。我把文件递给他,没有松手。

“许念还要回公司吗?”

他看我一眼。

“看她身体。”

“实习手续总要说清楚。”

“林姐。”他压低声音,“你操心太多了。”

我松开文件。他把纸抽走,转身要走。

我还是问了:“你见过她父母吗?”

他的脚步停住。

“早晚的事。”

“那你家里人呢?”

他回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你这是审我?”

我没说话。办公室里有人抬头,又很快低下去。打印机卡纸,发出刺耳的一声。

王志远把报表卷在手里,纸边被捏出折痕。

“我和许念的事,不适合拿到公司说。”

“她还是实习生。”

“她也是成年人。”

这句堵得很严。成年人三个字,常被拿来当门板,谁在里面摔疼了,外头的人都不好推门。

傍晚,许念忽然回公司拿东西。她戴着口罩,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王志远跟在她身后,替她收电脑线和水杯。

我走过去,她把一本考研书塞进包里。王志远看见了,伸手按住包口。

“这些先别带了。”

许念小声说:“我想看看。”

“你现在最该休息。”他笑着看她,手却没松,“别钻牛角尖。”

我说:“她愿意看就带回去。”

王志远转头看我,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平时的体面,只剩被人拆台后的烦。

许念夹在中间,慢慢把书拿了出来,放回抽屉。她的手在发抖,抽屉合上时撞出一声闷响。

那晚我刚到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声音很稳,带着一点疲惫。

“林静吗?我是沈清岚,财务部的。”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楼道感应灯灭了,屋里只剩厨房小夜灯。

“沈总,有事吗?”

她没有寒暄。

“我想跟你确认一个人。”

我心口沉了一下。

她报出许念的名字,又问:“她最近是不是和王志远走得很近?”

我没立刻回答。窗外有人倒垃圾,桶盖哐当一声落下。

沈清岚那边很安静,像坐在没有人的办公室里。

“你不用急着说。”她说,“我只想确认,别让一个小姑娘被蒙着往前走。”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王志远白天那句少管闲事还在耳边,像一根细线勒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是。他们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没有惊讶,也没有骂人。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沈清岚说:“明天中午,你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着玄关地垫上的水印,突然觉得这事已经不是提醒两句能挡住的了。

“方便。”我说。

05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旁边的简餐店。

那家店平时都是我们部门吃工作餐的地方,桌椅挤,油烟重,墙上贴着褪色的套餐单。中午人多,服务员端着汤来回挤,汤碗边沿全是水珠。

沈清岚坐在最里侧。

她穿一件浅灰衬衣,头发挽得低,面前只有一杯白水。财务部的人都怕她,说她看报销单能看出小数点里的猫腻。可那天她坐在那里,没有平时会议上的锋利。

只显得累。

我坐下后,她直接问:“许念知道王志远的真实情况吗?”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一沉,却还不知道沉到底是什么。

“他跟她说过自己单身。”我说,“至于别的,我不清楚。”

沈清岚垂眼,指腹擦过杯沿。

“他是不是帮她租了房?”

我点头。

“合同写谁?”

“许念。”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把某个答案压回喉咙里。

我忍不住问:“沈总,你和王志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说。窗外太阳很亮,照得玻璃上全是行人的影子,一层叠一层,看不清谁是谁。

“现在还不能只听我说。”她说,“最好让许念也在。”

我给许念发消息,问她能不能下楼吃点东西。她过了十几分钟才来,穿着宽大的针织外套,脸比前一天更白。

看见沈清岚,她明显愣住。

“沈总。”

沈清岚示意她坐下,语气还算平。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

许念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压着外套边。她大概以为是公司要谈实习去留,先开口解释。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王主管说可以先请假。”

沈清岚看她一眼。

“他让你辞实习?”

许念抿唇:“他说看情况。”

“他还说会买房?”

许念抬头,眼神有点防备。

“这是我们私事。”

沈清岚没有生气,只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可有些私事,是建立在别人没告诉你实话上。”

许念的肩膀绷起来。

“他说过他以前感情不顺,家里也催得厉害。他不是坏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急,像怕慢一点就站不住。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她没躲,但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沈清岚打开包,拿出一个深色文件夹,又停住。她看着许念,声音放得更低。

“你先告诉我,他有没有说过,先别考研,先要个孩子?”

许念猛地看向我,眼里有一点惊慌。她以为是我说的。

我摇头。

“我没跟沈总说这个。”

沈清岚看见她的反应,脸色更淡了。那种淡不是冷,是人被旧伤碰到时下意识收紧。

许念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响。

“我不想聊了。”

她拿起包就要走。我跟着起身,挡了一下,不敢拉她,只轻声说:“念念,听完。”

她眼睛红了。

“林姐,你也觉得我傻是不是?”

店里正好有人喊加饭,吵得很。可她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还是清清楚楚。

我说:“不是。”

许念看着沈清岚。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骗我?可他陪我去医院,给我做饭,晚上等我睡着才回消息。他说他这几年一个人很辛苦,我不是随便跟他的。”

她越说越急,声音却始终压着。周围有人往这边看,她又把头低下去,像怕自己的事弄脏了桌面。

沈清岚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问:“他周五晚上常说出差,对吗?”

许念怔住。

“工作忙很正常。”

“他有没有带你见过他的家人?”

许念不吭声。

“有没有在公司公开承认过你们的关系?”

许念攥住包带。

我看见她脸上的防备一点点裂开,但她还在拼命往回补。

“他说时机没到。”

沈清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我以为她要打给王志远,心里一紧。可她只是把电话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很快,那头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念的脸僵住。

沈清岚说:“晚点。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一半,爸爸今天来接我吗?”

这一句出来,许念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边。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清岚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她没有看许念,像也不忍看。

“他姓王,今年八岁。”

我听见自己呼吸重了一下。那一刻,很多散落的事忽然连起来,周五的行程,报销单上的停顿,租房合同里的名字,还有王志远从不肯说明的家里复杂。

许念摇头,摇得很轻。

“不可能。”

她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他说他没有孩子。他说只是被前任伤过。”

沈清岚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里面有几页纸,被透明袋装着。她没有一页页摊开,只露出最上面的户口页复印件一角,又立刻合上。

“许念,我今天不是来羞辱你。”

许念忽然捂住肚子,弯了一下腰。我扶住她,她却很快直起身。

“我要听他亲口说。”

沈清岚点头。

“可以。”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没过三分钟,王志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清岚没接,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第二遍响起时,许念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我喉咙发紧。

王志远在电话那头急,店里却还在照常翻台。隔壁桌的汤撒了,服务员拿抹布擦,油花在桌面上摊开,一圈一圈。

沈清岚把手机推到我和许念面前,屏幕上是王志远的结婚证照片,旁边还有一本写着“爸爸王志远”的二年级作业本。许念脸色发白,仍咬着牙说他解释过。沈清岚却只问了一句:他是不是也让你别考研,先给他生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