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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雨下得细,阳台上晾着周子航的校服,裤脚还滴着水。

婆婆周桂芬坐在客厅正中,茶杯搁在膝盖旁,像是等我下班回来听她宣旨。

我换鞋时,周明远站在餐桌边,烟没点,夹在两根手指间。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油花浮在面上,香味却腻得人发闷。

周桂芬先开口:“老家那块宅基地,我已经办给你秦建国了。”

我手里的包带滑了一下。

那块宅基地,周明远念叨过许多年。说以后老了,城里住腻了,就回镇上盖两间平房,院里种葱,夏天摆张竹床。

周桂芬也说过,周家就这么点根,留着给儿子。

现在她说办给秦建国,说得像把一袋米送了人。

我看向周明远。他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很紧,却没有出声。

这不像他。平时婆婆多买一斤贵菜,他都要劝两句。今天这么大的事,他只盯着桌角,眼神像被钉住。

我问:“什么时候办的?”

周桂芬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烫的水。

“上周。你秦建国家要做点事,用得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那周明远呢?”我声音不高,“你问过他吗?”

周桂芬皱眉:“我是他妈。我还能害他?”

周明远终于动了一下,把烟丢进烟灰缸。他没看我,只说:“先吃饭吧。”

那一刻,我胃里像压了一块湿布。

我把包放回鞋柜上,转身进卧室。衣柜门拉开时,滑轨发出干涩的一声响。婆婆跟到门口,声音立刻尖了。

“你翻箱倒柜干啥?”

我没回头,从上层拿下行李箱。春天的薄外套,两套上班衣服,周子航的资料袋,我一件件放进去。

周明远站在客厅里说:“林静,你别把事闹大。”

我拉上箱子拉链,声响在屋里格外清楚。

这套房子登记在我名下,婚后周桂芬从老家搬来,一住就是十几年。她习惯了主卧旁那间朝南的小屋,习惯了我下班买菜,也习惯了所有忍让都落在我身上。

我推着箱子走到客厅,停在她面前。

“妈,既然家产都给了外人,那这套婚房我们也收回了。”

周桂芬愣住,茶水洒在裤腿上。

周明远抬头看我,眼底沉得吓人。

窗外雨丝贴着玻璃往下爬,客厅灯光白晃晃的。排骨汤还在小火上滚,锅盖轻轻跳着,没人去关。

01

我和周明远结婚十八年,日子一直不算宽裕,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他做建材销售,嘴皮子利索,忙起来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外面跑。我在公司做会计主管,钱进钱出都要对得清楚,回到家却常常算不明白周家的账。

刚结婚那几年,周桂芬还在老厂上班,工资不高,脾气硬。她说城里房子住不惯,嫌电梯晃,嫌楼道没邻居味儿。可周子航出生后,她又拎着两个蛇皮袋来了。

“我来带孩子,你俩安心上班。”

那时我是真感激她。

孩子小,夜里哭,婆婆抱着在客厅走。她膝盖不好,脚步拖在地板上,一圈一圈。我早上起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心里也软。

后来慢慢就变了。

她把退休金攒着,逢年过节往娘家那边送。米,油,电饭锅,旧手机,周明远淘汰下来的羽绒服,都说那边用得着。

我提醒过:“妈,您也给自己留点。”

她不爱听,眼皮一翻。

“我娘家人苦,能帮一把是一把。你们在城里有工资,还差这点?”

差不差,不是这么算的。

周子航上幼儿园时,家里换学区。中介费,装修款,杂七杂八,我刷了两张卡。周明远那阵子说客户压款,手头紧,等回款就补上。

回款后来回了,补上的钱却先进了他妈的卡。

周桂芬说秦建国包了个小工程,工人等着开饭,临时周转一下。

“周转多久?”我问。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你一个做媳妇的,别句句像审账。”

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油烟和生姜味,没有再吭声。周明远从客厅进来,拿走我手里的碗,说:“算了,都是亲戚。”

他最会说这两个字。

都是亲戚,所以借出去的钱不好催。都是亲戚,所以老家宅基地要让人先用。都是亲戚,所以周桂芬把家里最好的腊肉寄过去,我不能多问。

可那块宅基地不一样。

周明远父亲走得早,老屋塌过一半,剩下那块地一直空着。镇上修路后,位置反倒好起来,离市场近,后面还有条小河。周桂芬以前常念:“以后明远退了,就回去住,城里房子留给子航。”

她说这话时,我正在剥蒜。蒜皮沾在指腹上,薄薄一层。我还应了一声,觉得日子再烦,总归有个落脚的说法。

谁知道她转头就把落脚的地方给了别人。

秦建国这几年常来省城。每次来,周桂芬都像过节,早早买鱼买肉,把客房床单换新的。他进门嗓门大,喊我“小林”,喊周明远“明远”,一坐下就说镇上机会多。

我不爱听那些话。

他的话里总有股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看着鼓,放一会儿就塌。

秦露也来过几回。她比我小七岁,打扮利落,香水味淡淡的,说话总带笑。她说自己在镇上合伙弄民宿,春天游客多,院子里种绣球,拍照好看。

周桂芬喜欢她,夸她能干。

“露露这孩子有眼光,不像有些人,只会守着死工资。”

我正在给周子航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秦露赶紧笑:“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姑就是嘴直。”

嫂子两个字,她叫得自然。我点点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手机亮了好几次。屏幕朝下扣着,我只看见他拿起来又放下,嘴角有点不耐烦,又不像不想看。

我问:“谁啊?”

他说:“秦露。帮她爸问点材料价格。”

“她自己问你?”

“她方便。”

他回得太快,快得像早准备好。

后来这样的消息多了。吃饭时亮一下,洗澡前亮一下,半夜我起床喝水,见他靠在阳台回消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照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我没多想。

建材这一行,问价本来就杂。秦建国做工程,秦露做民宿,找周明远问材料,听上去顺理成章。

可顺理成章的事,堆多了也硌人。

有次周桂芬从老家回来,带了两袋青菜,鞋底全是泥。她坐在门口换鞋,得意地说宅基地边上有人来问价,还说镇上以后要热闹。

周明远正在看球,闻言把遥控器按停。

“妈,那地别乱动。”

周桂芬不高兴:“我心里有数。”

“那是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也是我守了这么多年。”

母子俩说到这儿就停了。周桂芬进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盖住了后面的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周明远翻身。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我问:“你妈真会动那块地吗?”

他说:“不会。”

停了停,又补一句:“她就是嘴硬。”

可人嘴硬的时候,心未必软。

宅基地办给秦建国那天,我才明白,周桂芬不是临时起意。她早把话藏在锅盖底下,蒸了许久,只等端上桌。

我还想讲理。

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收好的行李箱推回墙边,给周子航煎了两个鸡蛋。他高三,早读赶时间,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嘴里咬着面包。

“妈,你和爸吵架了?”

我把牛奶塞给他:“大人的事,你先顾好考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下来。周桂芬在厨房洗碗,故意把碗碰得很响。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领带没系好,整个人像一夜没睡。

我拿出纸笔,放在茶几上。

“妈,宅基地的事,你把前后说清楚。什么时候谈的,怎么办的,周明远知不知道。”

周桂芬擦着手出来,冷笑:“你还要记账啊?”

“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周明远抬眼看我,声音低:“林静,别逼妈。”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四十四岁,头发鬓角已经有几根白。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没脾气。可每次事情落到我身上,他就开始沉默,像一堵潮湿的墙,推不开,也靠不住。

他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亮在茶几边缘,我看见秦露的名字一闪。

周明远伸手很快,按灭了。

周桂芬偏过头,像没看见,嘴角却松了一点。

我把笔帽扣上,轻轻放回桌面。

02

从宅基地那晚后,周明远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他晚归,会提前说一声。客户饭局,工地验货,或者陪厂家的人喝茶。哪怕只有两个字,晚点,也会发来。

现在没有。

门锁常在十一点后响。钥匙插进去时,他会先停一下,像怕惊动谁。可防盗门老旧,弹簧一响,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我睡眠浅,躺在床上听他换鞋,听他把皮带搭在椅背上,再听卫生间水声开到最大。

有一回他洗完澡出来,身上不是常用的薄荷沐浴露味,而是一股木质香,淡得很,却不属于这个家。

我坐起来,问:“今天去哪儿了?”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客户那边。”

“哪个客户?”

“你又不认识。”

话到这里就断了。他背过身找睡衣,肩膀绷着。我看了一会儿,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手机密码换了。

以前周子航偶尔拿他手机查题,密码是儿子生日。现在孩子输两遍都不对,抬头喊:“爸,你改密码了?”

周明远正夹包子,烫了一下,包子掉回盘子。

“公司要求,手机里有客户资料。”

周子航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我端着粥碗,勺子在里面慢慢搅,米粒碎开,浮在一层薄汤上。

周桂芬坐在旁边,立刻接话:“男人在外面做事,手机哪能随便给人翻。”

我看她一眼。

她把咸菜碟推给周明远,像在给他挡什么。

那几天,周明远接电话也躲。阳台,楼梯间,地下车库,哪里都比家里方便。说话声音压得低,回来时脸上又挂着一层平常。

越平常,越不对。

我在单位对账,最怕的不是账面差一大截,而是每笔都看着合理,合起来却少了钱。人的日子也一样,单独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有了窟窿。

周三下午,我提前下班去医院给周桂芬拿降压药。回家时,客厅没人,厨房锅里温着粥,灶台上有水渍。

书房门没关严。

周明远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开着一半。几张材料露出来,最上面是银行的贷款宣传单,下面压着一张打印表。

我没有动,只站在门口看。

表头写着房屋抵押业务咨询清单。字很小,项目却清楚,贷款用途,评估金额,婚姻状况,产权人确认。

我手心出了汗,贴在门框上,有点凉。

周明远要拿这套婚房去抵押。

这事他提过一次,说得轻描淡写。建材市场今年回款慢,他想周转一笔,三五个月就还上。

我当时拒绝了。

“生意周转可以想别的办法,房子不能动。”

他还笑:“你是会计,怎么比谁都保守?”

我说:“正因为我是会计,才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

那次谈话到最后不欢而散。周桂芬在旁边听着,脸拉得很长,晚上故意没做我的饭。我自己下了碗面,葱花切得太碎,浮在汤上,吃到嘴里发苦。

现在那些材料又出现了。

我往里多看了一眼,贷款清单下面夹着一页彩印宣传页。纸面上是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门口挂着灯笼,标题写着镇上民宿招募合伙人。角落里有秦露的名字和手机号。

那几个数字我见过。

她给周明远发消息时,屏幕上跳出来的就是那串尾号。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电梯叮的一声,赶紧退回客厅,把药袋放到茶几上。

门开了,周明远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眼神先扫书房,再落到我脸上。

“你今天这么早?”

“妈的药拿回来了。”

我指了指茶几。

他嗯了一声,换鞋时动作很慢。那袋水果放在地上,袋口没扎紧,两个橙子滚出来,停在玄关边。

我弯腰去捡,他也伸手。我们的手碰了一下,他立刻缩回去。

“林静,”他说,“抵押的事,我们再谈谈。”

我把橙子放回袋里。

“你不是说不急吗?”

“市场变得快,机会也不等人。”

“什么机会?”

他解领带,避开我的目光:“建材周转。你不懂这个。”

这句话他以前很少说。周明远年轻时遇事爱和我商量,哪怕我不懂,也会把进价、尾款、返点讲一遍。现在他一句你不懂,把门关上了。

周桂芬从卧室出来,听见尾巴,马上说:“男人做事业,女人别老拖后腿。”

我没理她,只看周明远。

“要抵押可以,把用途、金额、还款来源写清楚。还有,谁让你准备这些材料的?”

他脸色沉了沉。

“我自己准备的。”

“那张民宿宣传页呢?”

客厅里只剩冰箱嗡嗡响。

周桂芬先开口,声音拔高:“民宿咋了?秦建国家正经做生意,露露又能干。你别一听秦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转向她:“我问的是周明远。”

周明远把领带攥在手里,布料皱成一团。他看着我,半天才说:“他们那边可能需要些材料,我顺手看看。”

顺手。

这两个字轻得很,轻到能把一套房子往外推。

我没有吵。吵起来,周桂芬会拍桌子,周明远会皱眉,最后又变成我小题大做。我把药分好,早晚各一格,放进周桂芬常用的塑料药盒里。

晚上,周子航在房间刷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客厅灯关了一半,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回消息,屏幕光照着他的下巴。

我从厨房端水出来,他立刻把手机扣下。

杯底碰到茶几,声音不重,却让他抬了头。

我问:“密码为什么换?”

他说:“不是解释过了?”

“那抵押材料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看向儿子房门,压低声音:“别在孩子面前提这些。”

我也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周子航咳了一声,又继续写题。

我放下杯子,声音也低。

“那就明天谈。你,妈,还有我,谈清楚。”

周明远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拿起手机进了阳台,玻璃门合上时,夜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我站在原地,闻到水杯里凉白开的味道,很淡,像什么都没有。

可有些事已经不淡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婚房相关资料换了地方,锁进了单位抽屉。钥匙挂在我工牌后面,贴着胸口,走路时轻轻撞着纽扣。

上班路上,梧桐树叶被雨洗得发亮。公交车里人挤人,早餐豆浆的甜味混着湿伞味。我握着扶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晚上别跟妈顶,她血压高。抵押只是过渡,我不会害这个家。”

我看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抿得很直。旁边有人下车,空出一个座位,我没有坐。

到公司后,我把那条消息截下来,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备份。

03

周桂芬第二天一早就堵在厨房门口。

我煮粥,米汤翻上来,锅盖被顶得轻响。她抱着胳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勺子,像我多搅一下都是浪费周家的米。

“房子抵押,你点个头。”

我把火调小,没接话。窗外柳絮飘进纱窗缝里,落在洗菜盆边,一点点白,看得人心里发堵。

“明远做生意要周转,秦家那边民宿也要起步。都是一家人,你别卡着。”

我转过身,手上的水顺着腕子往下淌。

“秦建国拿了宅基地,还要我拿婚房垫钱?”

周桂芬脸一沉。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老秦家靠得住。你嫁进来这些年,吃的用的,不都在这个家里?”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那粥已经熬稠,锅底有点焦味。像这些年的日子,表面能端上桌,底下早粘了一层黑。

周明远从卧室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粒。他看见我们站在厨房,脚步顿了顿。

“妈,先吃饭。”

周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什么饭?她今天不给个准话,谁也别安生。”

周子航背着书包从房间探头,眼睛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换鞋。

我拿起保温杯递给他。

“路上喝,别空肚子。”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钟表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周明远坐到餐桌旁,揉了揉眉心。

“林静,你别把事想复杂。抵押只是过桥,民宿开起来,现金流就回来了。”

我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民宿了?”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秦露发过资料,我看了几眼。”

“几眼能看出现金流?”

他没说话,低头夹咸菜。周桂芬立刻接上来。

“秦露那孩子能干,镇上那条街马上修好,游客多得很。她说一楼做茶室,二楼八间房,后院搭玻璃棚,冬天也能住人。”

我看向周明远。他端着碗,脸绷得很紧。

“妈说得挺细。”

他咽下粥,嗓子像被烫着了。

“项目书上都有。”

我起身去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民宿宣传页,放在桌上。纸角被他压过,有一道明显的折痕,正好压在收益测算那一栏。

“这个也是做建材周转需要的?”

周明远的脸色有点沉。

“你翻我东西?”

“东西放在我们家餐桌上,我不能看?”

周桂芬抢过去看了一眼,又塞回周明远面前。

“看了又怎么样?你就是会计,看账不是正好?帮着算算,别整天跟防贼一样。”

我把椅子拉开,木腿刮过地砖,声音尖得刺耳。

“我算过。宅基地是秦建国的,民宿是秦露张罗的,风险却要压到我名下婚房上。账面上看,收益没有我,亏损全有我。”

周明远终于抬头。

“你非要说得这么绝?”

“是你们把事做绝了。”

周桂芬气得嘴唇抖。

“林静,你别忘了,我住在这儿也是给你们看家。你上班,孩子上学,哪个不是我照应?”

我看着客厅里她堆满阳台的纸箱,腌菜坛子,还有她常年占着的朝南小房间。那些东西一点点塞进我的生活,起先我忍,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

“妈,你愿意照应,我记着。但这不等于我该拿家底给秦家铺路。”

她坐下去,手掌拍着膝盖。

“女人太精,家就散。”

我把宣传页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家散不散,不看女人精不精,看男人有没有把家当家。”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

“你别阴阳怪气。”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刻他不是生气,倒像怕我把哪层纸戳破。厨房的焦味飘出来,粥糊了,谁也没去关火。

04

那天以后,周明远回家更晚。

有时衬衫领口带着外面的烟味,有时手机震一下,他人就进阳台。春末的夜风还凉,他站在晾衣杆下说话,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了屋里每一块地砖。

我没有再问。

会计做久了,知道账不怕慢,怕乱。乱了,就一笔一笔捋。

周五晚上,我收拾换季衣服,在床头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空文件袋。袋口有纸屑,边上印着复印店的黑墨痕。我记得很清楚,这个袋子原来装的是家里产权材料的复印页,放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我把抽屉全拉出来,旧病历、保险单、购房合同复印件,都在。唯独那几页红本材料不见了。

周明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

“你拿过柜子里的东西?”

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什么东西?”

“红本的复印页。”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

“我拿去办手续咨询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冷。

“没跟我说,就拿走?”

“只是复印件,又不是原件。”

“在你眼里,什么才需要问我?”

他皱眉,像我在无理取闹。

“林静,你别把小事放大。子航马上高三,补课费、资料费、以后大学,哪样不要钱?妈年纪也在那儿,将来有个病有个痛,不也得靠我们?”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好的毛衣。毛线有点扎手,像他说出来的每一个理由。

“所以你拿我的婚房去压?”

“我们的家,怎么就成你的了?”

这句话出来,屋里忽然很静。不是没有声音,卫生间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落在盆里。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离我很远。

“登记在我名下,贷款也是我这些年按月还。你说我们的家,我认。你要拿它去救秦露的民宿,我不认。”

周明远眼神躲了一下。

“你别一口一个秦露,她是亲戚。”

“亲戚会半夜给你发项目测算?亲戚会知道我们家能贷多少?”

他走到门边,把卧室门关上,动作很重。

“你别当着孩子吵。”

“你也知道孩子在家?”

他压着嗓子。

“我这么做都是为这个家。建材这边回款慢,先把钱转起来,等项目盈利,家里日子也松一点。”

我把毛衣放回箱子里,一点点抚平。

“那就拿你的车,你的存款,你的信用去转。别碰婚房。”

周明远的脸彻底沉了。

“你现在是要跟我分这么清?”

“是你先分不清。”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拖鞋蹭过地板。周子航大概站了一会儿,又回房了。我心口紧了一下,没再提高声音。

周明远坐到床沿,低头搓脸。

“妈那边你也看见了,她岁数大了,就盼着亲戚之间互相扶一把。你现在闹成这样,让她怎么想?”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把家里重要材料的扫描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个文件改名,日期、用途、来源,写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看着我。

“你干什么?”

“补账。”

他愣住。

我给单位的老同事发了消息。她以前在银行做过,后来转到我们公司法务岗。我没写家丑,只问婚房抵押流程、配偶签字要求、材料流转痕迹,顺手把聊天记录存进文件夹。

同事很快回我。

“本人不到场,别签空白授权,所有纸面留底。”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手心慢慢不再发潮。

周明远凑过来,我合上电脑。

“林静,你防我?”

我看着床头那只空文件袋。

“我在防一笔烂账。”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窗外楼下有人收摊,铁皮车门哐当一声。那声音落下来,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沉了一下。

05

周六一早,周桂芬把早饭摆得很满。

鸡蛋、咸菜、包子,还有她平时舍不得买的豆腐脑。她把勺子塞到我手里,脸上挤出一点笑。

“昨天我话重了。今天回镇上,大家坐下来谈。你提条件,能答应的都答应。”

我看着那碗豆腐脑,葱花浮在上面,油辣子红得刺眼。

周明远也难得没催我。他把车钥匙放在桌边,说路上不堵,中午前能到。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松口。

可我也想看看,秦家那边到底急到什么程度。

我换了件灰色针织衫,拿了一个小行李箱。周桂芬看见,眉毛又竖起来。

“谈事带箱子干什么?”

“要是谈不拢,我回娘家住两天。”

她脸色不好看,却没再骂。周明远把箱子接过去,动作比平时殷勤。

车上没人说话。高速边的泡桐花快落完了,白的紫的黏在护栏下,被车轮带起一点灰。我靠着窗,闻到车里新换的香薰味,甜得发腻。

到了镇上,秦露已经在路口等着。

她穿浅蓝衬衣,头发扎得低,笑起来还是从前那副客气样。

“嫂子,辛苦你跑一趟。”

我点点头。

“谈钱的事,不跑不行。”

她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老宅那边大门敞着,院里堆了水泥、木方和几箱新瓷砖。原来种菜的地被铲平了,墙上喷着民宿名字,白底黑字,像急着把过去盖住。

秦建国从屋里出来,递烟给周明远。

“明远,看看这批木料行不行?”

周明远接过去,摸了摸纹路。

“做楼梯扶手可以,二楼栏杆别用这个,潮气大。”

我站在旁边,心往下落了一寸。

他不是看几眼资料。他连哪层潮、哪处用料,都清楚。

进屋谈时,秦露把一摞预算表摆出来。她说话不快,算盘打得却细。

“嫂子,我们不白用。婚房抵押出来的钱,按银行利息给你们算。民宿股份也可以给一点。”

我问她。

“一点是多少?”

她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

“前期不确定,先按五个点。”

我笑了。

“风险百分之百,收益五个点。你们挺会算。”

周桂芬马上瞪我。

“林静,别一张嘴就刺人。”

我没理她,只把纸推回去。

“第一,抵押必须我本人到场。第二,款项不能进私人账户。第三,秦家要写明借款期限和担保物。”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秦建国搓着烟盒,笑得干。

“亲戚间写那么硬,不好看吧。”

“钱不好看,债更不好看。”

周明远脸色发青。

“你差不多行了。”

我抬眼看他。

“我已经差不多了。要不然现在就回省城,把门锁换了。”

周桂芬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也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开。

“妈,既然家产都给了外人,那这套婚房我们也收回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装和气。

秦露低头整理预算表,手背上的青筋轻轻鼓着。周明远拉我到院外,压低声音说我太过分。我甩开他的手,回到屋里时,周桂芬已经在抹眼角。

表面上,秦露先退了一步。

她说可以先不办抵押,等民宿试营业后再说。秦建国也跟着点头,说亲戚别伤了情分。周桂芬听见这话,脸色缓了些,拉着我说中午留下吃饭。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饭后,秦露说带我去看院子后面那排房。我跟着走了两步,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报表。我借口接电话,停在廊下。秦露没等我,绕到后门去了。

我站在廊柱边,看见周明远从侧门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得很快。秦露在后门口等他,见我没跟上,脸上的笑松下来,整个人也软了些。

她伸手去接那个纸袋,周明远没给,反而把她往里面拉了一把。

那动作太熟了。

我胸口像塞进一团湿棉花,喘气不顺,却还得稳着手,把手机贴在耳边,装作听同事说话。

他们进了正在改造的小楼。门没关严,里头传来秦露的声音。

“她今天只是嘴硬,回去再磨两天。”

周明远说得很低。

“别急,子航的费用一摆,她会签。”

我往前挪了一步,踩到一片干叶,轻轻一响。里面没人出来。厨房那边有人洗碗,水声哗啦啦,把我的心跳盖住了一半。

我没有冲进去。

我退回院子,手指在手机上点开录音。屏幕上那条红线跳动着,像一根细细的火。

下午回省城前,周桂芬又端出一副长辈姿态。

“回去你跟明远好好过日子。今天这事,你也给秦家道个歉,别让人下不来台。”

我把行李箱推到门口,拉杆卡了一下,发出钝响。周明远站在车旁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没低头。

就在那一刻,手机弹出一段偷拍视频。

画面里,周明远扶着秦露进了镇上那家民宿,秦露手里攥着我家的房产证复印件。下一秒,她笑着说:“等林静签了抵押,婚房就是我们的退路。”我盯着屏幕,门外婆婆还在催我给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