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医院电话时,锅里的粥刚冒泡。
护士声音很急,说我爸林建国血压掉得厉害,让家属马上过去。我关了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给周明远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接通时,里面是风声和笑声。
“我爸不行了,你回来一趟。”
周明远那边顿了一下,像是把手机拿远了。过了几秒,他说:“公司团建,票都订好了,我这边走不开。你先盯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粥气扑到脸上,热得眼睛发酸。
“周明远,那是我爸。”
“我知道。”他声音压低,“你别急,我让妈给你转点钱。后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说得像谈一笔客户尾款。干净,利索,没拖泥带水。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戴上了氧气罩。病房里有消毒水味,还有隔壁床家属泡面的味道。窗台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是早上护工给他倒的。
他看见我,眼皮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粗糙,轻得像一把旧竹筷。
“明远呢?”他问得很低。
我把他的被角掖好,说:“在路上。”
他没再问,只慢慢闭上眼。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推车轱辘碾过地砖,一下,又一下。
晚上九点多,周明远发来视频。屏幕里是亮晃晃的大堂,赵秀兰戴着遮阳帽,周明珠在后面举着饮料杯,笑得眼角都皱了。
“晚晴,爸那边怎么样?”赵秀兰问。
我看着她肩后的玻璃墙,外面有蓝色水池和椰子树。周明远说这是公司安排的酒店,家属顺路一起去,费用回头报销。
镜头晃了一下,桌边闪过一个彩色儿童水杯,上面贴着小熊贴纸。我还没看清,赵秀兰伸手一挡。
“信号不好,先挂了。”
屏幕黑了。
第二天凌晨,我爸走了。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呼吸忽然轻下去,监护仪上的线慢慢平了。
我一个人签字,办手续,联系殡仪馆。医院走廊冷,拖鞋踩上去有点粘。我把死亡证明夹进包里,才发现包带断了一半。
周明远没有回来。
他说国外航班改签麻烦,让我别逞强,有事找亲戚帮忙。可我爸兄弟少,老同事年纪也大。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都问女婿呢,我只说外地出差。
出殡那天,天阴着,纸灰落在我的袖口上。火苗窜起来时,我想起我爸年轻时在厂里烧锅炉,冬天回来,棉袄上总有煤灰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银行提醒,一笔酒店预授权,尾数是我的卡号。金额不小,地点不是本市。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香灰烫到手背,才把手机按灭。
01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回到我爸的小屋。
门一推开,有股旧木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半拉着,屋里光线薄,桌上还放着他没吃完的降压药。
我先擦桌子。抹布过一遍,灰尘卷成细灰线,粘在掌心。我爸爱干净,年轻时再累,饭桌也要收拾得亮亮堂堂。
床头柜里有几张缴费单,一副老花镜,还有半包没拆的茶叶。茶叶是我上个月买的,他嫌贵,一直没舍得喝。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银行短信截图,纸边被他剪得很齐。上面有我名字下面的扣款提醒,有几笔转给周家的钱。
我坐在床沿,看了很久。
那些年我给周家拿钱,从来不是一次大数目。赵秀兰牙疼要做种植牙,周德海体检说心脏不好,周明珠店里周转不开。三千五千,一万两万,像水龙头没关紧,滴久了也能漫过脚背。
周明远每次都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我听多了,就也不分了。工资卡在我手里,可家里大开销常常从我这里过。周明远说他做销售,应酬多,现金周转紧。
他不算坏脾气,至少在人前一直体面。逢年过节,他给我爸拎两盒酒,坐十分钟,说几句厂里老规矩,就算尽到女婿礼数。
我爸不爱说他不好。只是有一回,周明远临走前接了个电话,在楼道里笑得很轻。我爸坐在饭桌边,夹着烟没点。
等门关上,他问我:“晚晴,你手里还有自己的钱吧?”
我说有。
他把烟放回烟盒,半天才说:“女人过日子,心软可以,底线要留一点。”
那时我还嫌他想多了。说周明远只是压力大,婆家老人年纪也上来了,能帮就帮。
我爸没顶我,只把剩下的半碗汤推给我:“趁热喝。”
如今那只蓝边瓷碗还在橱柜里,碗口磕掉了一点。我洗干净,放回原位,水珠顺着釉面往下滑。
下午,周明远打来电话。那边像在机场,广播声一阵阵。
“你那边都弄好了吧?”
我说:“火化了,墓地也定了。”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很轻:“辛苦你了。我这边实在脱不开,领导都在。”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团建后面有客户见面。”他停了一下,“妈身体也累,出来一趟就让她散散心。你别跟她计较。”
我看着墙上挂历。那页还停在我爸住院那天,日期被他用圆珠笔圈了红圈,旁边写着复诊两个字。
“我爸下葬,你妈散心。”我说。
电话那头没声,过了片刻,他才说:“话别这么难听。老人都不容易。”
又是这句。
赵秀兰不容易,周德海不容易,周明珠一个离异女人也不容易。只有我和我爸,像是天生该懂事,该让位,该把不舒服咽下去。
门外有邻居敲门,送来一小袋馒头。王婶低声说,人走了,活着的还得吃饭。我接过来,馒头热乎乎的,塑料袋上结了一层白雾。
我在我爸屋里吃了半个。没菜,干噎。吃到最后,喉咙被堵得发疼,只好倒了杯凉水。
傍晚清点衣柜时,我翻出他那件灰色夹克。口袋里有两枚硬币,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张医院挂号条。他把东西收得太规矩,规矩到像随时等我来接手。
手机又响,是银行提醒。这次是机票尾款,还是我的卡。
我打开周明远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已经把话说在前面,公司团建,回头报销。可我心里还是像压着一块湿毛巾,沉,不透气。
晚上,我把我爸的证件、票据和那几张纸分开放进文件袋。写标签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父亲遗物。
四个字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最下层。屋里静下来,冰箱忽然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咳嗽。
02
周明远回国那天,没先回家,直接去了赵秀兰那边。
我是在晚上九点见到他的。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皮肤晒黑了一圈,手腕上还有酒店手环压出来的浅印。
“给你带了点巧克力。”他说着,把一个免税店袋子放到餐桌上。
我没碰。袋子里有香水小样和几盒糖,包装亮,压在我爸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旁边,显得刺眼。
“团建挺忙?”我问。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忙。白天开会,晚上陪客户,没你想的那么舒服。”
我把手机推过去,上面是银行发来的境外消费提醒。几笔机票,几笔酒店,还有餐饮和商场刷卡。临时额度被用到顶,银行客服白天打来问我是否继续提额。
周明远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回桌上。
“公司统一订,先走我的渠道,顺手刷了你的卡。报销下来就还。”
“为什么刷我的?”
“你卡额度高。”他皱眉,“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别一上来就审犯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耐烦。像我问的不是钱,而是我不懂事。
没过多久,赵秀兰也打来电话。她嗓门一贯亮,隔着听筒都能把屋里的静压碎。
“晚晴啊,人都走了,你也别整天拉着脸。明远这趟是工作,带我们出去见见世面,怎么到你这就成罪过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爸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你不能把丧气带到周家来。明远在外头挣钱,也不容易。”
周明远站在阳台边抽烟,没有拦她。烟灰落在花盆边,他用鞋尖碾了碾。
“妈,你少说两句。”他说得很敷衍。
赵秀兰哼了一声:“我说错了?女人过日子,别总盯着钱。钱花了还能赚,家里和气最要紧。”
我忽然想起我爸住院那晚,病房灯光白得发冷。我给周明远打电话,他那边是海风和笑声。隔着几千里,人的亲疏原来这么清楚。
“消费地点怎么有两个城市?”我问。
周明远把烟按灭,转过身:“中途转机,客户安排。你连这个也要查?”
“我只看银行提醒。”
“那就等报销。”他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门口,“别没完没了。”
夜里他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周明珠发来一条消息,说妈的围巾落在箱子夹层了,明天过去拿。
我没有点开。
第二天早上,周明珠发了朋友圈。九宫格里有海边早餐、蓝色泳池、免税店纸袋,还有一张室内地毯角落。
那张图边上露出一只小小的儿童运动鞋,白底蓝边,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我盯着看了两秒,刷新后,那条动态不见了。
周明珠很快私信我:“嫂子,刚发错了,都是店里客户让我代购的图。”
我回了一个嗯。
上班路上,地铁里人挤人。我的手抓着扶杆,掌心被金属凉得发麻。会计部月底结算,桌上报销单堆成小山,我却总想起那只鞋。
中午,银行又来电话,提醒我本期还款金额异常。我拿笔记下数字,笔尖划破便签纸。
二十万出头。
这个数字落在纸上,很轻。可我知道,它会在下个月发薪日前压住我的每一笔开销。
晚上回家,周明远正陪赵秀兰视频。她在那头说周德海最近膝盖疼,想换个按摩椅,商场里新款打折。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关了外放。
“晚晴,妈他们年纪大了,能让就让。”
我换鞋的动作慢下来。鞋柜上还放着我爸的黑袖章,葬礼后我忘了收。灰尘落在黑布边缘,一点点白。
“我的卡已经刷爆了。”我说。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你非要在这时候提钱?”
这时候。哪个时候,父亲刚走,卡债刚来,还是他全家刚玩回来。
我没有再说。进厨房烧水,水壶底部结了水垢,烧开时咕噜咕噜响,像一肚子话卡在那里。
03
周明远洗完澡出来,我把卡消费明细放在餐桌上。
纸张压在搪瓷杯下面,边角被水汽打湿。父亲走后的屋子总有股冷清味,米饭热了两回,也没人动筷。
“这些钱,你什么时候还?”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像没听见。
我把那几页往他面前推了推。上面一笔一笔,机票,酒店,餐厅,还有我看不懂的外文商户名。二十万出头,临时额度几乎见底。
周明远皱眉,“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团建,流程慢,回款要时间。”
“你们公司团建,为什么带你妈和明珠?”
他把毛巾扔进椅背,椅子吱呀一声。
“家属可以随行。人家领导也带家属。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审犯人?”
我没吵,只把笔拿出来,在几笔金额旁边画圈。
“这两个地方隔得不近。一天里怎么会有两个城市的消费?”
周明远脸色沉了。
“林晚晴,你是不是闲得慌?你爸刚走,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可你不能拿这事要挟全家。”
那句话像一块湿抹布,啪地甩在脸上。
我看着他,厨房里的抽油烟机没关,嗡嗡响。锅里剩下的青菜发黑,油面浮着一层薄亮。
“我爸病危那天,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在外面办事,时差也不一样。”
“你妈接过一次。”
他不耐烦地笑了声,“那你还想怎么样?人已经走了。你要全家跪在你面前赔罪?”
我手里的笔滚到桌边,掉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秀兰从小房间出来,披着那件玫红色开衫。她在我们家住了三天,说是怕周明远回来没人做饭,实际连碗都没洗过。
“晚晴,不是妈说你。”她拉开椅子坐下,嗓门亮得很,“男人在外面应酬,难免有花销。你们夫妻一体,钱从谁卡里走,不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愣了下,随即撇嘴。
“你这就生分了。你爸的事,我们也难过,可明远是活人,他还得上班。你不能总抱着丧事不放。”
周明远听见这话,像有人给他撑了腰,站在水槽边点烟。
我提醒他别在屋里抽。父亲以前来住,最闻不得烟味。那次住院回来,他咳得厉害,周明远也没少抽。
烟还是点着了。
白烟绕过吊灯,我忽然想起父亲在病床上攥着我袖口。他没说重话,只说家里开支要记清,女人手里不能没数。
那时候我还替周明远辩解,说他忙,说婆婆年纪大,说一家人哪能算太细。
赵秀兰把明细拿起来看了两眼,又丢回桌上。
“你是会计,最懂这些。先把卡还上,别影响明远征信。等公司那边报了,不就回来了?”
“谁刷的谁还。”
“你这孩子,怎么一句好话听不进去?”她拍桌子,“明远供这个家,车贷房贷哪样不是他在跑?你爸办丧事,我们周家也没少出力。”
我抬眼看她。
丧事那几天,她和周明珠在国外,连一炷香都没上。回来后只买了两箱牛奶,说路过超市顺手拿的。
周明远把烟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
“行了,别吵。晚晴,你先把最低还款做了。别因为你一时赌气,把我的事搅黄。”
“你的事?”
“公司那边正谈项目,卡要是逾期,银行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你让我脸往哪放?”
原来我的脸不值钱。
我把纸收起来,一张张抹平,放进文件袋。赵秀兰盯着我,像盯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女人别太计较钱,计较多了,福气都薄。”
我没接话。水壶开了,咕嘟咕嘟,蒸汽从壶嘴冲出来,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
第二天上班,我带着那几页消费明细进了单位。
午休时,我给以前认识的旅行社小刘打电话。她前几年给我们公司做过年会票务,嘴严,办事利索。
我没说家里的事,只问能不能帮我看一下,那几天有没有周明远公司所谓团建的人员名单。
小刘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姐,这种不好弄,我试试。”
下午四点,她发来一个压缩包。
没有名单。只有一张很模糊的合影,像是从别人社交动态里截下来的。画面糊成一片,海边,几个人戴着帽子。
我放大到最大,只认出赵秀兰那件花围巾,还有周明珠背的白包。
周明远站在边上,侧着脸,笑得很松。
画面最下角有半截儿童推车的轮子。
我盯了很久,眼睛酸得发涨。办公室里同事在分橘子,剥开的橘皮味很冲,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苦得舌根发麻。
下班回家,周明远没回来。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屏幕里有人笑,她也跟着笑,茶几上瓜子壳堆成一小撮。
我换鞋时,她头也不抬。
“卡还了没?今天银行又给明远打电话了。”
我说:“没有。”
她这才抬头,眼神一下子尖了。
“你非要把一家人逼死才高兴?”
我把包挂好,走进厨房洗手。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像细针扎。
“我只要一个明白。”
赵秀兰冷笑,“明白什么?明远娶你这么多年,没孩子也没嫌弃你。你还天天疑神疑鬼。”
水声一下盖过她后面的话。
我关掉龙头,慢慢擦手。毛巾挂在原来的地方,父亲上次来时说过,这条旧了,吸水不好,改天给我买新的。
后来没有改天。
我走到客厅,问她:“没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赵秀兰嘴角动了动,没答。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站起来回房,门关得很响。
那天夜里,周明远快十二点才回。
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种甜腻的香水味。不是周明珠用的,也不是赵秀兰身上的花露水味。
我坐在餐桌边,灯开着。文件袋在手边。
他看见我,先笑了下。
“又要开会?”
我把那张模糊合影推过去。
“这是你们团建?”
周明远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
“你查我?”
“我问你,这里面的人是谁。”
“林晚晴,你真有意思。”他把纸揉了一角,又松开,“我爸妈我妹出去散散心,怎么了?他们辛苦一辈子,花点钱怎么了?”
“用我的卡。”
“你是我老婆。”他声音压低,“我妈不也是你妈?”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结婚十几年,他最会把一句便宜话说成道理。到最后,欠他的总是我。
外面楼道有人拖垃圾袋,塑料摩擦地面,沙沙响。
我把合影收回文件袋。
“从今天起,这张卡我停掉。你的消费,你自己处理。”
周明远愣了几秒,随即冷笑。
“你停一个试试。项目款没下来,我这边周转不开,到时候家里房贷断了,你别哭。”
“房贷我每月也转一半。”
“你记得倒清楚。”他把钥匙砸在鞋柜上,“你爸走了,你就变成这样,斤斤计较,像谁都欠你。”
那一晚,我没再开口。
卧室门关上后,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对方是谁,只听见他说,别闹,过几天再说。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灰线。
我躺在床上,没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银行还款提醒躺在通知栏里,冷冰冰的数字压着眼皮。
04
父亲头七那天,天阴得早。
我五点起床,洗米,烧水,把供桌擦了两遍。白瓷盘里放苹果和馒头,香炉是临时买的,小小一个,摆在父亲遗像前有些不稳。
周明远昨晚答应过来。
他说上午有个客户,十点前一定到。九点半,我把菜热上,排骨汤滚出白沫,香味飘到客厅,又慢慢凉下去。
十点半,他没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赵秀兰倒是来了,带着周明珠。两人穿得鲜亮,进门先说楼下不好停车,又说我这屋里太闷。
周明珠把一袋纸钱放到墙边,声音软软的。
“嫂子,我哥忙,你别怪他。男人嘛,工作要紧。”
我看着香头一点点短下去。
“今天不是普通日子。”
赵秀兰立刻接上,“头七也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你爸要是知道明远忙正事,也不会怪。”
我没和她争。把三副碗筷摆好,又收回一副。厨房水池里泡着青菜,叶子被水泡得发软。
十一点四十,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客户临时加场,中午过不去,你们先弄。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一行字,手背沾着香灰。灰很细,风一吹,落到黑色裤子上,擦不干净。
祭拜时,赵秀兰站得远,嘴里念了两句保佑孩子们发财顺遂。周明珠低头刷手机,见我看过去,赶紧把屏幕扣住。
饭菜摆了一桌,没人动几口。
赵秀兰嫌汤淡,去厨房找盐。周明珠说美容店下午要排班,匆匆吃了半碗饭。
她起身时,包里掉出一张小票。我弯腰捡起来,扫到上面的店名,是市中心那家进口玩具店。
金额三千八百六。
商品名称写得很长,什么遥控工程车套装,还有儿童安全帽。
我把小票递给她。
“明珠,你买玩具?”
她脸上顿了一下,马上笑。
“同事家孩子生日,大家凑的。”
赵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盐罐,瞪了周明珠一眼。
“毛手毛脚。”
小票在周明珠手里揉了揉,塞回包侧袋。她动作太急,包链夹住布料,拉了两次才拉上。
下午我去银行办卡锁定。
办完出来,雨下起来了。细细的,不大,打在脸上像冷汗。我站在商场门口等车,旁边就是那家玩具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车,灯光亮得刺眼。
我本来要走,抬头却看见周明远。
他穿着早上说见客户的那件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戴蓝色棒球帽,正抱着一辆大卡车不肯撒手。
周明远蹲下来,替他把帽檐扶正。
动作熟得很。不是逗别人家孩子那种客气,是知道孩子会怎么闹,知道哄哪一句有用。
我隔着雨幕看着,脚底像踩了水泥。
男孩仰头叫了他一声。我没听清,商场门口人声杂,出租车按喇叭,雨棚滴水。
周明远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旁边还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米白风衣,头发扎得低。她低头整理购物袋,没有回头。
我拿出手机,想打给周明远,指尖落在屏幕上,又停住。
他明明就在十几米外。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听他编理由。每次他一开口,就能把我问出来的痛处推回我身上。
我绕到玩具店另一侧,从门口进去。
店员正在整理柜台。我问,刚才那位先生开发票了吗。
店员看我一眼,有些犹豫。我把包里的旧会员卡拿出来。这家店我以前给同事孩子买过礼物,留过信息。
“我是他家属,东西有质量问题方便联系。”
她查了查,说已经开过,电子的,纸质也打了一联。
“抬头是个人,电话尾号七八三二。”
七八三二,是周明远的手机号。
我说纸质那联能不能补一张明细。店员摇头,说只能按系统留底给购买人。我没再为难她,只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
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露出半截白纸。
我认得那家店的发票格式。纸张卷着,边角干净,像刚被揉进去。
店员去招呼新客人,我弯腰捡起,展开。上面确实是周明远的手机号,购买时间,金额,商品名称,都清清楚楚。
我把它折好,夹进包里最里层。
出门时,雨更密了。周明远他们已经不在门口,地上只有一个儿童安全帽的塑料包装袋,被风吹到台阶下。
晚上,周明远回家很晚。
赵秀兰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就问吃没吃。那语气,比头七上香时真心多了。
我把发票放在茶几上。
“今天客户家孩子生日?”
周明远脱鞋的动作停住。他看见那张纸,眼底闪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
“你跟踪我?”
“我在商场碰见你。”
赵秀兰抢先开口,“碰见又怎么样?给亲戚家孩子买个玩具,也值得你拉脸?”
“哪个亲戚?”
她把嘴一抿,“远房的。你不认识。”
“孩子叫什么?”
客厅突然安静了半拍。
周明远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背对着我说:“周乐乐。一个小孩,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周乐乐。
这个名字落在地上,很轻,却在我耳朵里滚了几圈。
我看向赵秀兰。她移开眼,伸手去拿遥控器,电视里正放养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
“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为什么跟你姓周?”
赵秀兰立刻抬高嗓门,“我们周家亲戚姓周稀奇吗?你姓林,难不成你家亲戚都不姓林?”
周明珠下午走得早,不在场。少了她圆场,赵秀兰的话显得又急又硬。
周明远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
“林晚晴,你别把谁都想得那么脏。一个孩子而已,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的袖口。
那里沾了一点黄色油渍,大概是商场儿童餐厅的番茄酱。他早上说客户加场,中午过不来。父亲遗像前的汤凉了两遍,他却有空蹲在玩具店门口哄孩子。
我把发票收回来,重新折好。
“那就把这个孩子的父母姓名告诉我。”
周明远的脸彻底冷下去。
“你没完了?”
“没完。”
赵秀兰一拍大腿,“这日子还过不过?你爸才走几天,你就天天闹。明远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受你盘问。”
我没看她,只盯着周明远。
他避开我的眼,去倒水,水洒在杯沿,顺着指缝滴到地上。他低头擦,动作有点乱。
那点乱,让我心里最后一块软处也塌了。
夜里,我把父亲的遗像收进柜子前,给他换了一块干净手帕垫着。屋里只剩钟表声,滴答,滴答。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发票又看了一遍。
周明远手机号下面,打印时间是上午十点五十六。
那时候,我站在父亲遗像前,等他回来磕个头。
05
那张发票,我没有拿出来吵第二次。
吵没用。周明远已经把门关死了,钥匙在他手里,话也在他手里。他说是亲戚,就是亲戚。他说我多心,我就得背着多心这个名头过日子。
我换了一个办法。
周乐乐这个名字不难找。小区附近两个幼儿园,一个培训班,朋友圈里转来转去,总会露出一点边角。
我没有惊动周明远。只在下班后绕了几趟路。
第三天傍晚,我在商场儿童区看见那个孩子。他坐在小椅子上吃蛋糕,奶油蹭到下巴。赵秀兰陪着,嘴里喊他慢点,手上却把最好看的草莓挑给他。
那语气,亲得不像远房。
我隔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陈静也在,还是那件米白风衣。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催一句,乐乐,喝水。
我第一次听清那个女人的声音,软,慢,带着一点外地口音。
周明远没来。
孩子吃完,把勺子和纸巾丢进桌边垃圾桶。赵秀兰带他去洗手,陈静拎着包跟上。
我走过去,把那团纸巾夹进随身袋里。手心出汗,袋口黏住,我拉了两次才拉开。
我知道这样不体面。
可这些年,我体面得太久了。体面到父亲病床前只有我一个人,体面到周家刷空我的卡,还能反过来教我别计较。
报告送检那天,天很热。
鉴定机构在老写字楼七层,电梯里有股潮湿地毯味。工作人员问我用途,我说个人了解。他递来表格,我一笔一画写下周明远的名字,写到关系那栏时,手停了很久。
丈夫。
两个字写完,笔尖在纸上划出一点墨团。
另一样样本,是周明远那晚喝醉后扔在床头的牙线棒。他的习惯很多年没变,用完随手放,像家里永远有人替他收拾。
等待结果的几天,周明远忽然对我客气了些。
他会问我吃没吃,会把赵秀兰爱吃的卤菜带回来,也会在睡前提一句卡的事。
“公司那边还在走流程。”他说,“你先还最低,别搞得大家都难看。”
我问:“大家是谁?”
他翻身背对我,“你又来了。”
赵秀兰也没闲着。她隔三岔五来家里,带一袋青菜,坐半天。话绕来绕去,还是钱。
“晚晴,女人到你这个年纪,图什么?图男人还知道回家,图婆家还认你。那些卡债房贷,算来算去都是一个锅里的。”
我在厨房切葱,葱味冲眼。
“锅里的东西,也得看谁吃了。”
她没听懂,或者装没听懂,继续说和气生财。
两个月很快过去。父亲的衣服我整理了三次,还是不敢全扔。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破了,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余额十二块六。
我把卡放进抽屉最里面。
报告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快递员打电话说到楼下了。我下去取,纸袋薄薄一封,捏在手里却沉。
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拆。先把米淘了,青菜洗了,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衣架碰在一起,叮当响。
锅里的水开了,我才坐到餐桌边。
封口撕开,白纸黑字,一页,两页。最后那行结论像钉子,平直地钉进眼里。
周乐乐与周明远存在亲子关系。
我看了很久,久到水汽把玻璃窗糊白,锅里的面快要煮烂。我关火,把报告放进文件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周明远。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急得发硬,“你在哪?快来市医院。”
“怎么了?”
“我爸急诊,医生让交押金。你带卡过来,快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没开,屋里全是面汤的热气。
“你自己交。”
“我身上周转不开。明珠也没钱。妈吓坏了,你别磨蹭。”
我问:“多少钱?”
“先交五万,后面再说。”
五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买菜一样轻。
我说:“我的卡停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你有完没完?那是我爸,七十岁的人躺急诊室,你还跟我算账?”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周明远,你先回答我,周乐乐是谁的孩子?”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赵秀兰的声音抢过来,“你疯了?这时候提小孩干什么?赶紧拿钱来!”
我说:“我问周明远。”
手机里传来杂乱脚步声,还有医院叫号声。周明远像是走到角落,压着火。
“林晚晴,现在不是你闹的时候。有什么回家说。”
“我现在就要听。”
他终于没忍住。
“你爸死都死了,现在是我爸,钱你出也得出!”
我看着刚送来的DNA报告,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口气堵得太久,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把报告拍给他,只回了一句:“行啊,先把你儿子周乐乐这六年的抚养费结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婆婆却抢过手机骂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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