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资到账那天,办公室的空调吹得人后背发凉。

我盯着手机短信看了两遍,年终奖金,一百二十块。后面没有万,也没有零。银行短信短得像句玩笑话,可我笑不出来。

去年我在外面跑了二百多天,光高铁票就攒满半个抽屉。南方那家老客户卡着付款,设备又出了问题,我在厂区住了十一晚,早上啃包子,晚上守调试。

那一单保住了,公司年底报表才好看。周建国在会上拍着我的肩,说志远辛苦了,奖金少不了你的。

我拿着手机去财务室。赵磊坐在电脑后面,杯子里泡着枸杞,眼睛没离开屏幕。

“赵主管,我奖金数不对。”

他接过手机瞟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系统问题吧,回头看看。”

“我问的是今天能不能核清。”

他把鼠标点得很响,说财务现在忙,年底单子多,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屋里几个姑娘低头对账,没人抬眼。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阵一阵,像小刀刮着桌面。

我又去找周建国。他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周总在接待客人。我从上午等到下午,茶水喝凉了两杯,门开过两次,都不是叫我。

快下班时,赵磊从走廊过来,手里夹着烟。

“陈哥,别较真,一百二十万也不是小数,公司流程要走。”

我看着他。他又笑了笑,像是在劝我懂事。

“先这样,别让大家难看。”

我回到工位,把抽屉拉开。客户合同复印件,售后记录本,几包没拆的胃药,还有一双下雨天用的旧皮鞋。

同事小马问我干什么。我说收拾一下。

他愣住了,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

我把私人笔记本装进包里,公司资料放回柜子。门禁卡压在键盘旁边,白色工牌也摘了下来。

那一刻我没有吵。吵出来的东西,未必有人听。

外头天已经黑了,工业园路灯一盏盏亮着。我拎着包走出大门,保安老秦喊我陈经理,明天见。

我停了半步,点了下头。

风从厂房那边吹过来,带着铁屑味和饭堂油烟味。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短信还躺在那里,一百二十块。

01

我到家时,饭桌上只有一碗冷粥。

李晓梅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医院缴费单。她在超市做会计,平时把账算得比谁都细,可那天纸被她捏皱了。

“你妈下午进医院了。”

我包还没放稳,心就往下沉。

“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电话打给你,你没接。”

我翻出手机,才看见两个未接。下午在公司等周建国,手机调了静音。

王桂兰住在市二院,急性肺炎加上老毛病反复。医生先开了押金单,六千。后面怎么治,还得看检查。

家里存款本来就薄。房贷每月扣走一截,儿子上大学的生活费刚转出去,冰箱坏了还没舍得换。李晓梅这些年管钱,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楚。

她把缴费单往茶几上一放。

“年终奖呢?你不是说今年有一百多万?”

我喉咙里像塞了块干馒头。

“到账一百二十。”

她先是没听明白,抬头看我。几秒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一百二十万?”

“块。”

客厅里只剩冰箱嗡嗡响。那台旧冰箱门封不好,夜里声音特别大。

李晓梅站起来,拖鞋蹭过地砖。

“陈志远,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把短信给她看。她盯着屏幕,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把手机还给我,手背擦了一下鼻梁。

“你就这么回来了?”

“我问了财务,也等了周总。”

“结果呢?”

我没接话。

她笑了一声,不响,像嗓子里卡出来的气。

“你在公司十几年,客户你跑,烂摊子你收,最后给你一百二十块。你还真能忍。”

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沾着办公室抽屉里的灰。那灰在灯下灰白灰白,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我离职了。”

李晓梅愣住。下一刻,她把桌上的医保卡和缴费单一把抓起。

“现在你妈在医院,钱还没交够,你跟我说你离职了?”

她声音压着,可每个字都硬。隔壁有人关门,楼道里传来孩子背课文的声音。

我说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借?卖车?还是回去求他们?”

她眼圈红了,却没掉泪。她这人一着急就收拾东西,明明没有要出门,也把包里的零钱、钥匙、购物小票全倒出来,一样样往回塞。

“我不是没跟你吃过苦。刚结婚住地下室,墙皮掉到被子上,我也没说什么。可现在是你妈住院,不是赌气的时候。”

王桂兰的电话这时打进来。我接起,故意让声音平一点。

“妈,检查完了?”

那头有些喘,背景里有推车轮子的声音。

“完了,没啥事。你别急,晓梅在不在?”

李晓梅偏过脸,不看手机。

我说在。

王桂兰停了停,声音放低。

“别怪她,她操心家里。我的病慢慢治,钱要是不方便,先别花太多。”

“妈,钱我交。”

“志远。”

她喊我名字,很轻。

“你跟晓梅好好说。别让她问太多,问多了心里更堵。”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晓梅听见这句,脸上的火又窜起来。

“妈都这样了,还怕我问?家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她一眼,她也看着我。我们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那张缴费单皱成一团,像被水泡过。

我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抱着被子。墙上电子屏跳号,绿色数字闪得刺眼。

我把卡里的钱刷了。余额出来时,我下意识把小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病房在走廊尽头,六人间。王桂兰靠窗躺着,头发白了不少,脸上还带着汗。见我进来,她先去看我身后。

“晓梅没来?”

“她明早上班,晚点过来。”

王桂兰点点头,又把枕头边的塑料袋往里推。里面是她从家带来的旧毛巾和一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漆。

“她嘴硬,人不坏。”

我给她倒水,水壶口有股消毒水味。

“我知道。”

她看着我,像想问公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脸色不好,吃饭没?”

我说吃了。

其实那碗冷粥还在家里,筷子都没动。胃里空得发酸,我在走廊尽头买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干得掉渣。

夜里回家,李晓梅没睡。她把存折、银行卡、医保单摊在餐桌上,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看到我进门,她没抬头。

“还差多少?”

“先够三天。”

笔尖在纸上停住。

“三天以后呢?”

我把外套搭好,走到厨房洗手。水很冷,冲到手腕上,人才清醒些。

“我来弄。”

李晓梅把笔拍在桌上。

“陈志远,你每次都这句话。你来弄,你怎么弄,你倒是告诉我。”

我擦干手,坐到她对面。灯泡有点暗,照得她眼角细纹很深。这些年她跟着我过日子,账算得清,人也被日子磨得紧。

“明天我去办手续,再找几个人谈。”

“谈什么?”

我没有细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别拿全家人的日子赌气。”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医院押金、房贷、生活费,数字一个挨一个。最下面,她写了个缺口,后面打了个问号。

窗外楼下小摊还没收,铁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热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家里却冷清得像没人住。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医院办住院材料。

大厅人多,挂号机前排成两道弯。有人拿病历本扇风,有人蹲在墙边吃包子。消毒水味混着豆浆味,闻久了犯恶心。

王桂兰睡得浅,我一推门她就醒了。

“别老往医院跑,耽误事。”

我把早餐放在床头,掰开粥盒盖子。

“今天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知道我有事时,反而说得少。小时候我考试没考好,她也这样,只把饭盛满,让我自己开口。

医生查房,说还要观察,药不能停。几句话落下来,都是钱。

我去窗口补资料,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医保卡。排队时,手机一直有消息进来。公司群里有人问客户那边的发货节点,没人点我的名,可每句话都绕着我过去。

我没回。

办完手续,我去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冬天树叶落得干净,长椅上全是灰。我用纸擦了一块地方坐下,打开自己的旧笔记本。

那本子跟了我六年,封皮磨得发亮。里面不是公司合同,是我自己记的东西。哪家厂夜班班长姓什么,哪位采购不吃辣,哪个项目的售后师傅脾气急,哪个客户最怕停产。

刘海峰的名字在前几页。

他是做采购的,话不多,最烦业务员吹牛。第一次见面,他把我晾在会议室两个小时。我没催,只把他们旧设备的故障记录一条条看完。

后来有次半夜,产线温控出问题。我带着工程师赶过去,鞋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在车间守到天亮。刘海峰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陈经理,你这个人还算靠得住。

就那一句,我记到现在。

客户信不信公司,很多时候先看眼前这个人。合同盖的是公章,夜里接电话的是人。

我把过去三年的服务记录重新整理。发货延误怎么补,质保争议怎么谈,设备调试谁在场,哪几次我垫过差旅。每一项都只写事实,不加情绪。

中午,李晓梅来了医院。

她穿着超市的工装,胸牌还没摘。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保温桶,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额前碎发贴在汗里。

“妈,喝点汤。”

王桂兰忙坐起来。

“你上班忙,别来回跑。”

“请了半小时假。”

李晓梅把汤倒出来,勺子碰着碗沿,声音很轻。她没看我,像我是病房里多出的一张椅子。

王桂兰喝了两口,说味道好。

李晓梅扯了下嘴角。

“盐少,医生说清淡。”

我站在旁边,想接过保温桶。她手一偏,自己拧上盖子。

“下午还交钱吗?”

“今天不用。”

“后面呢?”

病床旁边的帘子被风吹动,隔壁老人咳了好一阵。王桂兰伸手拉了拉李晓梅的袖子。

“晓梅,先吃饭。”

李晓梅低头看她的手,没再问。

我把桌上的药单收好。那一刻,我看见王桂兰手背上的青筋,也看见李晓梅鞋边沾着超市冷库里的水渍。她从早站到晚,回家还要算账,心里那根绳早就绷紧了。

下午,我回了趟租在公司附近的小仓库。

那地方本来放样品册和展会物料,钥匙一直在我这。卷帘门拉上去,灰尘扑下来,嗓子里一阵苦。

我把私人资料分出来。客户生日提醒,售后回访表,几本手写记录,还有一些对方私下说过的忌讳。属于公司的合同复印件,我一张没动。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小马。

“陈哥,刘总那边问你是不是还负责项目。”

我看着仓库里一排落灰的样机。

“你怎么回的?”

“我没敢回。他们以前都找你。”

我沉默了几秒。

“按公司流程走。”

小马那边也静了。

“陈哥,你真不回来了?”

门外有货车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刺得耳朵发麻。

“先这样。”

挂了电话,我打开客户群。果然有人问,陈经理最近方便吗,月底那批备件还按原计划吗。

刘海峰没有说话,只发了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等通知。”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那种安静比吵闹更重。

傍晚回医院,王桂兰正在吃药。李晓梅不在,床头多了一张她留下的便利贴,写着晚饭在护士站旁边,记得热。

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得长。

我把饭盒拿回来,坐在走廊长椅上吃。米饭有些硬,青菜凉了,油结在盒底。我一口一口咽,手机屏幕亮着,客户群还停在那句等通知。

周建国没有再找我。

赵磊也没有。

像一百二十块到账以后,我这个人就被系统自动划掉了。

夜班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病房门半开着,王桂兰睡得不稳,眉头一直皱着。

我把旧笔记本放进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大厅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口发财树还是那两盆,叶子尖上积着灰。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又低头翻访客本。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说我来办交接。

她没接,声音很轻,说赵主管在会议室等我。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低,桌上摆着三杯茶,只有赵磊一个人坐着。他手里转着笔,像等一个迟到的供应商。

“陈哥,坐。”

我没坐,把资料袋放到桌面。

赵磊笑了笑,翻开第一页,看也没细看,“客户资源也一起交了吧,别弄得大家难看。”

我问他,什么叫客户资源。

他把笔往桌上一敲,“联系人,私下沟通记录,饭局习惯,谁家孩子上学,谁喜欢什么报价方式,你懂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陪刘海峰蹲在设备房的那一夜。暖风坏了,水泥地冻脚,厂家技术员电话打不通,我用旧棉袄裹着电箱等到天亮。

那些事,表格里没有。

“公司系统里的,我都交。”我说。

赵磊脸上的笑淡了点,“陈哥,别拿姿态。你拿公司工资,客户当然是公司的。”

我点头,把公司邮箱导出的名单、合同编号、项目进度表推过去。每一页都盖了部门章,干干净净。

他翻了几下,皱眉,“就这些?”

“公开资料都在这儿。”

门被推开,周建国进来时没看我。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志远,坐下说。”

我站着没动。

周建国把烟放到桌上,语气放软,“奖金的事,财务那边说是流程瑕疵,后面可以调整。你这突然不干,影响太大。”

流程瑕疵。

四个字落在桌面上,比空调风还凉。

我问他,“一百二十万,成了一百二十块,也是瑕疵?”

周建国避开我的眼睛,端起茶杯又放下,“年底事多,别把小事闹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公司亏待过你吗?”

赵磊在旁边咳了一声,“陈哥,你现在情绪上头,能理解。但客户要是因为你交接不清出问题,责任不好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天在医院缴费窗口排队,掌心被缴费单硌出一道红印,现在还没消。

“责任我认该认的。”我说,“不是我的,别扣我头上。”

周建国终于抬头,“志远,你妈住院,家里也要钱。你先把交接做好,奖金的事慢慢谈。”

他说到我妈,我心里那块硬东西动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公司每年最难的回款季,我陪他喝过多少次冷茶,堵过多少个客户仓库门口。他知道我家底薄,也知道我不是爱闹的人。

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我会退。

我从包里拿出离职交接单,签名处早就写好了。纸边被我捏得有点皱,但字还算稳。

“周总,今天只办手续。”

赵磊把椅背往后一靠,“那私人维护记录呢?你一句不交,以后客户说不认人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客户认谁,是客户的事。”

屋里静了几秒。走廊外有人抱着文件经过,皮鞋声停了一下,又快步走远。

周建国压低声音,“陈志远,你别拿客户吓公司。”

“我没吓谁。”我把笔帽扣好,“客户系统密码已经改回行政邮箱。项目资料一份不少,剩下的,是这些年我自己跑出来的记性。”

赵磊脸色难看,“记性也是公司培养的。”

我差点笑出来,最后只把资料袋口捋平。

培养这两个字,他说得轻巧。客户半夜设备停机,我从饭桌上跑出去,回家时李晓梅把菜热了两遍。孩子发烧的客户代表,我开车送过药。对方老父亲去世,我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半天。

这些没人报销,也没人记功。

周建国揉了揉眉心,“行,你先回去冷静两天。工位别急着清,大家都看着。”

“昨天已经清了。”

他愣住。

我把工牌往赵磊面前推近一点,“钥匙在里面,电脑密码写在信封上。没有私人物品了。”

赵磊还想说什么,周建国抬手拦住。

他看着我,声音比刚才硬,“志远,做人留点余地。”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余地我留过。”

出会议室时,销售部那边有人探头。老孙拿着保温杯,嘴动了动,最后没喊我。

我的工位空了,桌面上只剩一个圆形杯印。窗外高架桥堵着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听着像谁喘不上气。

走到电梯口,刘海峰给我发来一句话。

“后续还是你跟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等通知。”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我走进去,金属门慢慢合上,把那片亮得发白的办公区隔在外面。

04

医院走廊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送饭车的油烟。中午那会儿味道最重,人也最多。

我到病房时,李晓梅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把声音压得低,可尾音还是发紧。

“姐,我不多借,就两万。月底发工资先还你一半。”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慢慢沉下去,手指抠着窗台掉漆的边。

“行,我知道。孩子补课要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王桂兰靠在床头,氧气管贴着脸,眼窝比昨天更深。见我进来,她想坐直,我赶紧按住被角。

“妈,别动。”

李晓梅没看我,拿起热水瓶去水房。瓶底磕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刺耳。

我跟出去,在拐角看见她背对着我站着。水龙头开得很大,热气扑上来,她没接水。

“借不到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她回头看我,眼圈红,嘴角却绷着,“你想办法?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我没吭声。

“车贷刚还完,房贷每月五千八。妈这边一天一千多,后面还要检查。你工作说不要就不要,陈志远,你是四十三,不是二十三。”

热水溅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又硬撑着没叫。

我关小水龙头,把瓶子扶正,“我不是赌气。”

“那你是什么?”她看着我,“一百二十块打你脸上,你就收拾东西走人?你要么争,要么忍。你现在两头都没落着。”

这话扎得准。

我不是没想争。可在那间会议室里,周建国一句小事,赵磊一句责任,我忽然明白,争也得有人把你当人。

但这话不能拿来交住院费。

“公司资料我交清了。”我说,“该我的钱,我会要。”

李晓梅笑了一下,不响,“会要?什么时候?等妈出院,还是等银行宽限?”

有人端着脸盆从旁边经过,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我裤脚上。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她拎起热水瓶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病房门口,她忽然停住。

“我今天给我同事开口,给我姐开口,给以前做账的老板娘也开口。你知道她们怎么问我吗?”

我看着她的后背。

她说,“她们问,你老公不是大客户经理吗?年终奖不是挺多吗?”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的嘈杂像被棉花裹住。我听见病房里妈咳了两声,咳得很浅,怕惹人烦似的。

进去后,王桂兰看着我们,手在被面上摸来摸去。

“晓梅,别为难志远。他心里有数。”

李晓梅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可肩膀抖了一下。

“妈,我没为难他。我为难谁去?”

王桂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只叹了一口气,“钱慢慢凑,人别急坏了。”

“慢慢凑?”李晓梅转过身,声音压低,“病能慢慢等吗?”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低下头。有人剥橘子,橘皮味忽然散开,甜得发腻。

我拉她一下,“出去说。”

她甩开我的手,“我不说了。反正你们母子心都大。”

王桂兰脸一下白了。她把氧气管往上扶了扶,小声说,“晓梅,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晓梅眼泪掉下来,马上用手背擦掉,“我也不是坏人。可这个家不能只靠我算小账。”

我站在床尾,手搭在铁栏上。栏杆被擦得冰凉,掌心贴上去,像按着一块硬石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一起回家。

她说超市要盘点,直接去了单位宿舍。我知道她撒谎,可没拆穿。她不想在家里看见我坐着,也不想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我回到出租屋,客厅灯坏了一半,亮一半暗一半。餐桌上还放着前天没洗的碗,酱油渍结成黑边。

我把抽屉里的银行卡、保单、车证一张张拿出来。旧车的行驶证夹在保险单里,边角卷了。

那辆车跟了我八年,跑客户,送货,陪我在高速服务区睡过觉。发动机声音大,空调也不太灵,可还能卖几个钱。

我拍了照片挂到二手平台,标价比行情低两千。

刚发出去,李晓梅的信息来了。

“明天我去医院,你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最后我回她,“我早上去缴费。”

过了很久,她只回了一个句号。

窗外楼下有人吵架,女人喊孩子别乱跑,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这样的声音平时烦,那晚却显得远。

我坐到半夜,把客户资料夹重新打开。公开的部分已经交了,剩下那些手写页,我用牛皮纸包好,放进书柜最上层。

不是为了跟谁置气。

有些信任,没人发工资给我买走。

05

卖车的人来得很早。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绕着车看了两圈,蹲下摸轮胎,又掀开后备箱。里面还放着一把折叠伞,一副旧手套,都是我跑工地时留下的。

“哥,这车公里数不低。”他说。

“实表。”

他点点头,又听发动机声,“给你四万二,今天过户,现转。”

我心里算了一遍。住院押金还差三万八,剩下的能顶几天药费。

“少了点。”

他看我一眼,“你急用钱吧?不急可以再挂。”

我没说话。

人最怕被看出急。急了,价格就不在自己手里。

最后四万五成交。他转账时,我站在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下。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树叶一动不动。

车开走时,排气管冒了点白烟。我看着它拐出巷口,才发现手里还捏着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没用了。

我去了银行,把钱取出一部分,存在医院缴费卡上。柜员问我是不是给老人看病,我嗯了一声。她没再多问,把回单递出来。

回单纸很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到医院时,王桂兰正在输液。李晓梅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缴费单上。

“钱哪来的?”

“车卖了。”

刀停住,苹果皮挂在刀口,慢慢往下垂。

她嘴唇动了动,“卖了?”

“嗯。”

王桂兰急了,撑着床想坐起来,“你那车还要跑客户,咋卖了?”

我把她按回去,“不跑了,先看病。”

李晓梅把苹果放进碗里,刀背磕到瓷边,轻轻一响。她低头擦手,没说谢谢,也没骂我。

这比骂更难受。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炎症下得慢,还要加一组检查。话说得平稳,可每个项目后面都有价钱。

我把单子拿出来看,数字排得密密麻麻。李晓梅也看,她会计出身,扫一眼就知道还差多少。

“我晚上去超市加班。”她说。

“你已经连上九天了。”

“那怎么办?”她抬头,“你卖车能卖几回?”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我还有离职补偿。”

她皱眉,“公司给你了?”

“今天人事打过电话,按月工资算。没多少。”

“没多少也是钱。”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想问奖金,又忍住了。病房窗外晒着床单,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像一排没说出口的话。

傍晚,我去原公司楼下取离职材料。

人事小周把信封递给我,表情尴尬,“陈哥,流程走完了。补偿款这两天到账。”

我道了声谢。

她压低声音,“销售部现在挺乱的。刘总那边今天又问你。”

我没接话,只把信封放进包里。

楼上会议室亮着灯,玻璃墙后有人走来走去。以前这个点,我常在里面跟周建国改报价,盒饭凉在桌角,汤上浮一层油。

现在我站在楼下,像路过别人的忙碌。

回医院的公交很挤。我扶着吊环,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身旁小孩吃烤肠,孜然味冲得人发晕。

补偿款不多,按规定算,一分不少,也一分不多。它像一块薄木板,能垫一下脚,过不了河。

到病房时,李晓梅正在和护士核对费用。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写到最后,笔尖停住。

我把信封放到她面前,“明天到账后,先交进去。”

她没拆,问我,“你真的不回去?”

我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放低,“回去干什么?让他们再说一次流程问题?”

她看着我,“你能不能先别讲气?”

“不是气。”

“那是什么?”她把本子合上,“这个家现在要钱,不要脸面好看。”

王桂兰在床上咳了一下,想说话。我给她递水,她摆摆手,眼神在我和李晓梅之间来回挪。

我知道李晓梅怕。她怕医院催费,怕我没收入,怕这个家被一张张单子拖垮。

可她也不知道,我怕什么。

我怕自己低头回去,那个一百二十块就成了答案。以后谁都能拍着我的肩说,志远老实,压一压就过去。

我把银行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到信封上。

“车钱、补偿款、手里现金,都在这儿。先撑半个月。”

李晓梅盯着那张卡,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又马上绷住。

“你早说啊。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刚要把离职赔偿卡递给李晓梅,手机忽然震了三下。刘海峰发来截图:三家核心客户将在周一同时递交解约函。下一秒,周建国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发抖:“志远,你在哪?公司账上撑不过七天。”

病房里的风扇吱呀转着,吹得缴费单边角乱抖。

李晓梅盯着屏幕,第一次没骂我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