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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到账那天,办公室空调吹得很足,我手心却有汗。

手机银行弹出一条入账提醒,奖金提成,八十八元。

我盯了好一会儿,以为少看了几个零。再点进公司薪酬系统,项目提成一栏也写着八十八元,后面跟着一串灰色备注,绩效调整。

那个项目我跟了八个月。何建国的厂子三条产线换系统,需求是我谈的,方案是我改的,出问题也是我半夜开车去现场守着。合同回款后,按老规矩,我该拿八十八万。

财务室门半开,罗燕正在收拾凭证。她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订书机啪嗒掉在桌上。

我问她:“罗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屏幕,鼠标点了几下,声音很轻:“系统按新口径算的,你去问周总吧。”

她没看我。

我转身去了周启明办公室。他正在泡茶,紫砂壶上冒着白气,茶香很淡,像隔夜水。

“老林,别急。”他把杯子推过来,“公司最近现金紧,先缓一缓。”

我没碰杯子。

“八十八块也是缓?”

他笑了笑,像听见一句不懂事的话:“你是研发总监,不要只盯着钱。核心系统还得靠你,何总那边也只认你的方案,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我听了很多年。以前觉得是信任,现在像一块湿抹布,盖在脸上。

晚上九点,我把辞职信发到他邮箱,又打印了一份放在前台。纸很薄,压在玻璃台面下,被灯照得发白。

周启明很快打来电话。

“冷静两天,别把老同学情分弄难看。”

我说:“情分不是这么算的。”

回到家,沈曼正把女儿的夜宵端进书房。厨房里还有小米粥的味道,灯下她的脸有点倦。

我把事说了。她沉默了一阵,把锅盖合上。

“你这个年纪,别为钱跟公司撕破脸。”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

她又说:“周启明也不容易,你忍一忍,后面总会补。”

窗外有车从小区路上开过,光扫进客厅,又很快没了。我把鞋放正,没再说话。

01

我和周启明认识二十多年。

刚来省城那会儿,他还不是老板,我也不是研发总监。两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小屋里写代码,屋顶漏水,电脑主机垫着两本旧杂志。夏天热得受不了,就把门打开,蚊子一拨一拨往里钻。

后来他拉到第一笔投资,说要做一家真正懂制造业的软件公司。我跟着他走,从外包小单做到整厂系统。公司墙上挂着发展历程,照片里我总在角落,头发比现在多,眼睛也亮。

周启明会说话。客户来了,他递烟递茶,说技术上有老林把关,放心。员工大会上,他拍我肩膀,说研发是公司的骨头。

骨头听着硬,真到分钱时,常常只能熬汤。

五年前,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连续亏了两季。周启明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得很紧。

“老林,现金拿不出来,期权给你留着。等公司起来,你不是打工的。”

我信了。

那几年,家里也不宽松。林知夏上初中,补课费一摞一摞交。沈曼的培训机构刚起步,房租、人手、招生,哪一样都要钱。她嘴上不说,晚上盘账盘到十二点,额头贴着退烧贴,还在回家长消息。

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公司。周末去客户现场,节假日守上线,女儿学校开家长会,经常是沈曼去。她回来会把老师的话转给我,语气淡淡的。

“知夏作文又拿奖了。”

“嗯,挺好。”

“你跟她说一声吧,她等你问呢。”

我那时手里还敲着故障报告,答应得快,回头就忘。后来孩子大了,话也少了。晚饭桌上,她低头吃菜,偶尔问我服务器是不是也会发烧。我笑一下,她也笑一下,很短。

辞职那晚之后,我一夜没睡。

客厅灯关着,冰箱偶尔嗡一声。书房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林知夏还在刷题。高三的卷子铺满桌面,红笔蓝笔分开摆,水杯里泡着胖大海,是沈曼给她准备的。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沈曼从卧室出来,披着睡衣,压低声音:“别影响孩子。”

我说:“我没打算闹。”

“你辞职还不算闹?”她看着我,“中年人换工作没那么容易。周启明那边,我听说最近压力也大。”

我抬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她顿了一下,把睡衣带子系紧:“机构里有家长认识他们公司的人,随口提过。”

这话听着顺,可太顺了。她以前不关心我们公司的事,连项目名都记不住。现在却知道周启明压力大,知道让我别撕破脸。

我没追问。家里太安静,任何一句重话都会撞到书房那扇门上。

第二天去公司,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躲。办公室里没人提辞职信,但键盘声比平时轻。几个研发兄弟见我进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把杯子放到工位上,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大。

老刘凑过来:“林总,真走啊?”

我说:“流程走完再说。”

他叹气:“何总那个系统,下个月还要扩两条线。”

我点点头。

何建国是最早跟公司一起扛过来的客户,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第一次合作时,他嫌我们系统反应慢,当场拍桌子,说谁写的程序谁来现场。我去了,在车间旁边的小值班室住了三晚,听着机器轰隆,改完了调度逻辑。

从那以后,他点名找我。合同可以跟销售谈,方案必须我过一遍。

周启明最清楚这一点。

上午十点,他把我叫去。

办公室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皮有点干。他没提八十八元,只说辞职流程先放一放。

“你也别把话说死,公司不是不认你的贡献。”

我看着他:“那就按合同和绩效规则办。”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规则也要看公司整体情况。老林,你是自己人,别学外面那套斤斤计较。”

自己人三个字,落在地上没响。

我想起那份说了很多年的期权。每次公司有起色,周启明都说再等等,财务和工商手续麻烦,年底一起办。年底过去又一年,大家喝完年会酒,承诺留在杯底。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抽屉里的旧移动硬盘、客户会议纪要、上线记录一份份整理出来。纸张带着淡淡霉味,像这些年攒下来的疲惫。

手机响了,是沈曼。

“周启明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答。

她又说:“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怕你冲动。”

我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玻璃上反着太阳,亮得刺眼。

“我知道。”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松了口气,又像把什么话吞回去了。

02

正式交接从第三天开始。

人事发来表格,列得很细,电脑、门禁卡、邮箱、代码仓库、客户资料,一项项打勾。我在研发部干了十七年,最后被装进几页表格里,倒也省事。

我先整理核心系统的文档。

那套系统叫智造云,名字是市场部取的,听着轻巧,底下却压着几百万行代码。排产、仓储、质检、设备采集、财务接口,全都连在一起。最难的是调度引擎,客户现场一改班次,机器、物料、人手都要跟着重算。

这块最早是我搭的。后来招过几批人,能改界面,能修小毛病,真到核心逻辑,还是绕回来找我。

上午十一点,我登录代码仓库,页面弹出一行提示,权限不足。

我以为输错密码,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内部知识库也打不开了,连运维后台的只读权限都被收走。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心里那点旧情分又凉了一截。

老刘过来送茶,瞟见提示,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林总,这谁干的?”

“流程吧。”我说。

他把纸杯放下,水有点满,洒在桌沿。我抽了张纸慢慢擦,像擦一块早就脏了的玻璃。

没权限,交接就成了空话。我给人事回邮件,说明现状,抄送周启明和罗燕。十分钟后,罗燕来到研发区,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

她今天穿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走到我桌前,她先看了一眼周围,声音压低。

“林总,权限是按离职风险控制先收的,我也是照流程。”

我说:“谁让你照这个流程?”

她捏着文件夹边角,指甲在纸壳上刮了一下。

“现在绩效和权限口径都变了,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你别为难我。”

“口径谁定的?”

她抬头看我,又很快移开。

“我不能乱说。”

这句话比明说还难听。我没再逼她,只让她把现有权限清单发我一份。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总,有些材料你自己留底。交接别只靠系统。”

说完她像后悔了,抱着文件夹快步进了电梯间。

我打开本地硬盘。幸好这些年有习惯,每次大版本上线,我都会存一份架构说明和问题清单,不带客户隐私,只记录技术决策。以前是怕新人接不上,现在倒成了唯一能证明我做过什么的东西。

下午,周启明派了新的接替人来,叫陈磊,三十二岁,简历漂亮,前厂做过技术经理。

他坐在会议室里,翻我整理的文档,眉头越拧越紧。

“林总,调度引擎这块有没有更细的说明?”

“有,但知识库你们收了。”

他尴尬地笑:“周总说核心模块已经标准化了。”

我把笔帽扣上。

“那就按标准化交接。”

陈磊脸红了,没再说。其实我不怪他。他也是拿工资的人,刚来就接一摊烫手活,谁都不舒坦。

傍晚,何建国打来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在车间。机器声隔着手机往外冲,他说话得提高嗓门。

“林总,我听说你要走?”

我站到楼梯间,门一关,世界安静了点。

“嗯,个人原因。”

“别拿这话糊弄我。”何建国哼了一声,“你们公司那帮销售今天来,说以后由新团队服务。我问调度算法谁负责,他们绕了半天。”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厂里下个月扩线,系统不能乱。你要是换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合法合规的事,我认人也认本事。”

这话烫手。

我靠着墙,楼道里有股烟味,应该是哪个同事躲在这儿抽过。以前我也常来,改不出问题时抽半支,怕回家被沈曼闻见,就在楼下吹风吹到味散。

“何总,我现在还在交接期,不方便谈别的。”

“我懂。”他声音低了些,“可你心里有数。系统不是谁坐上你的位置,就能接住。”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几分钟。

安全出口的绿灯一闪一闪,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的底。我忽然觉得这家公司也是这样,外面牌子亮,里面哪块受潮,只有天天靠着墙的人知道。

回到工位,周启明的消息弹出来。

“晚上一起吃个饭,聊聊你的补偿。”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补偿两个字,比八十八元好看不了多少。它不提规则,不提承诺,只像一块临时塞过来的布,想把裂开的地方盖住。

我把交接文档继续往下写。能写的写清楚,不能写的标明缺失权限。每个版本的风险点,我都按日期列好。既不多拿公司的东西,也不替谁背后面的锅。

九点半,办公室只剩几盏灯。

我关电脑前,把本地技术笔记备份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那些是我个人的工作记录,没有源码,没有客户数据,只有一行行踩过坑后的提醒。

电梯下行时,镜面里照出我的脸。四十五岁,不年轻了。眼角有纹,衬衫领口也磨得发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曼发来的。

“周启明说你今天情绪不好。回家别跟孩子说这些。”

我看着那行字,电梯停在一楼,门慢慢打开。大厅里保洁阿姨正拖地,消毒水味混着雨后的潮气。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踩着没干的地面走出去,鞋底轻轻打滑。

03

沈曼是在饭桌上提起辞职的。

她把一盘青菜推到知夏手边,又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四十五了,别像年轻人一样赌气。”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油烟味还没散。知夏低头扒饭,校服袖口蹭到碗沿,一声轻响。

我说:“不是赌气。”

沈曼放下筷子,筷尖磕在瓷盘上。

“那你想怎样?真为了那点钱,把十几年的关系撕开?”

那点钱。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有些硬,像没焖透。八十八元到账提醒还在手机里躺着,她说那点钱。

知夏抬头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我没在孩子面前争。吃完饭,收了碗,走进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啦的,盖住客厅里沈曼打电话的声音。

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现在听不进去。”

“我会劝。”

“你也别逼太紧。”

我关小水,客厅里一下没声了。

沈曼走进来,拿了块抹布擦餐桌。她没看我,手上动作很快,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印。

“谁的电话?”我问。

“机构那边的家长。”她答得太快。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周启明约我吃饭。地方选在公司楼下那家粤菜馆,以前谈客户常去,包间里有一股陈年的茶味。

我到时,他已经坐着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林,坐。”

桌上点了三道我常吃的菜。烧鹅,啫啫煲,还有一碟清炒芥兰。服务员倒茶,他亲自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这几天我也想了,财务那边做得生硬。”

我没动筷子。

周启明叹了口气,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桌边。

“公司有难处,你知道。今年回款慢,项目又压得紧。这样,我先给你补二十万,剩下的以后再谈。”

纸袋很薄,不像装现金,倒像装文件。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问。

他笑了笑。

“你这个人,还是这么较真。先把心结解开,回来把研发稳住。”

我伸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几页协议。保密条款,竞业限制,补充承诺。字很密,最后一页空着签名处。

二十万在第一页,被写成一次性补贴。

我把纸放回去。

“这不是补发提成。”

周启明夹了一块烧鹅,没吃,又放下。

“名目不重要,钱到你手里就行。老林,你别把自己逼到死角。你这个年纪,出去重新找一份,不容易。”

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浅黄的圈贴着杯壁。

我说:“我可以不找。”

周启明脸上的笑淡了些。

“何建国那边,你别再私下联系。他是公司客户,不是你个人朋友。”

我抬眼看他。

“他给我打电话,是问交接问题。”

“我知道。”他把声音放软,“所以才说,签了这个,大家都有边界。你继续回来干,工资给你涨,提成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菜味很腻。

十几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写第一版系统,泡面汤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怕耽误编译。那会儿他说,以后公司做起来,大家都有份。

后来公司真做起来了,份额变成了以后再说,补偿变成了自己人别计较。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周启明手停在半空。

“你再想想。”

“想过了。”

包间外有人路过,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两声。周启明收起纸袋,笑又挂回脸上,只是眼角没动。

“行,先不谈这个。吃饭。”

我站起来。

“我吃不下。”

出了饭店,风从高楼中间灌过来,夹着路边烤红薯的甜味。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沈曼发来消息:他只是想把事情缓下来,你别把路堵死。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半天。

我回: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才回:我猜的。

那天夜里,我睡在书房。折叠床太窄,翻身时骨头硌着边。客厅钟表一下一下响,像有人在暗处数账。

早晨起来,沈曼正在给知夏煎鸡蛋。她背对着我,头发随便扎着,白色家居服袖口沾了一点油。

“昨晚你不该那样回我。”她说。

我拿杯子倒水。

“哪样?”

“你现在看谁都像坏人。”

我喝了一口水,凉得胃里一缩。

“我只是问一句。”

她转过身,锅铲还拿在手里。

“周启明再怎么说,也帮过我们。知夏小时候住院,他来回跑,你忘了?”

我没忘。

那年孩子发烧,我在外地上线,赶不回来。他开车送沈曼去医院,后来公司年会还拿这事开玩笑,说我欠他一个大人情。

人情一旦挂在嘴边,就会越算越大。

我说:“帮过,不等于可以扣我的钱。”

沈曼嘴唇动了动,把煎蛋铲进盘子。

“你现在就是钻钱眼里了。”

知夏从房间出来,书包拉链没拉好,几本习题册露在外面。她看见我们,脚步慢下来。

我把水杯放下。

“吃早饭吧。”

那天之后,沈曼和我说话少了。家里多了些很轻的声音,门合上,手机倒扣,水杯放下。没有争吵,却处处硌人。

周启明又发了两次消息。

一次说,岗位还给我留着。

一次说,协议只是形式,别想复杂。

我都没回。

晚上,我把自己的旧电脑打开,整理这些年做过的模块文档。鼠标点进一个个文件夹,像翻旧账,也像给自己找路。

凌晨一点,沈曼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林杰,差不多行了。”

我没回头。

“你到底怕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把这个家折腾散。”

牛奶杯口冒着白气,很快就淡了。

我合上电脑。

“不是我先动手的。”

沈曼看着我,眼里有困意,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急。

“可你不能只顾你那口气。”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声音不大。

“这不是一口气,是底线。”

她端着牛奶走了。杯子放在茶几上,一夜没人喝,早上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04

辞职后的第十天,家里像换了一种天气。

沈曼早出晚归,说机构暑期班排课乱,要盯老师,要见家长。她说这些时,眼睛总落在手机上。

我没有拆穿什么。没有证据的追问,只会变成吵架。

那晚十一点半,她还没回来。

知夏写完一套数学卷,出来倒水,见我坐在客厅,问:“爸,你怎么还不睡?”

“等个电话。”

她看了眼玄关,又低下头。

“妈最近很忙。”

我嗯了一声。

孩子回房后,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里的人笑得热闹,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响。

十二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沈曼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夜风。她手里拎着包,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马上又停住。

“还没睡?”她问。

我看着她外套袖口,那里沾了点淡淡的烟味。沈曼不抽烟,也不喜欢别人抽烟。

“你不是说十点结束?”

她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

“临时来了个家长,聊久了。”

“哪个校区?”

她顿了一下。

“城南。”

我点头。

城南校区早在上个月就停了晚课,老师群里发过通知。那条消息还是她给我看过的,说房租涨得离谱。

我没有说破。

沈曼把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没合严,里面露出半张票据边角。纸是浅蓝色,印着停车时间,下面有一行小字被包带压住。

她察觉我的视线,伸手把包拉到身侧。

“你现在连我的包都要看?”

我收回目光。

“我没动。”

她站直了,脸色有些紧。

“林杰,你别这样。家里已经够累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接在净水机下,水柱细细落着。玻璃杯壁凉,贴着掌心。

“沈曼,我只问一句,你有没有事瞒我?”

她没马上回答。

客厅灯光落在她脸上,粉底浮在眼角,很细的一道纹。她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谁没有点自己的事?”

水满了,我关掉开关。

这句话比谎话更难听。

夜里我回到书房,门没关严。沈曼在卧室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个字断断续续飘出来。

“别再找他。”

“我知道。”

“他没答应。”

我坐在床沿,手里那杯水一直没喝。楼下小区门口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很短,很急,随后又没了动静。

第二天上午,何建国给我打电话。

“林总,你们周总来找我了。”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湿衬衫滴着水,落在拖鞋边。

“谈什么?”我问。

“续约。”何建国哼了一声,“报价压得很低,说后面服务一样,让我放心。”

我把衣架挂上去。

“你怎么说?”

“我问他,林总还管不管技术。他说公司团队成熟,不靠某一个人。”

何建国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别嫌我话直。他那套我不信。你们系统我用了七年,夜里报错谁接电话,我心里有数。”

阳台外晒着一排被子,楼下有人卖菜,喇叭里喊土豆一块五。很平常的上午,我却觉得脚底有点空。

“何总,合同是你们公司的事,我现在不方便多说。”

“我知道规矩。”何建国说,“我就是提醒你,他在挖你留下的人情。”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四十五岁的人,眼角往下坠,胡子没刮干净,看着比昨晚又老了一点。

下午,我去学校门口接知夏。

她一上车就问:“爸,你是不是不去公司了?”

我握着方向盘。

“嗯,已经离职。”

“那你以后做什么?”

“先休息几天,再想。”

她把书包抱在腿上,没再追问。车开到路口,红灯九十秒,她忽然说:“妈最近也不太高兴。”

我看着前面的尾灯,一排红点晃在挡风玻璃上。

“你别管大人的事,好好复习。”

知夏低声说:“我不是小孩了。”

我没接话。

到家后,沈曼还没回来。知夏进房间背英语,我去厨房煮面。水开时,白雾扑到脸上,眼睛发涩。

七点四十,门锁响。

沈曼进门,看见餐桌上两碗面,愣了一下。

“你们吃吧,我吃过了。”

“在哪吃的?”我问。

她脱外套的手停了停。

“机构附近。”

“哪家?”

她抬头看我。

“你审我?”

知夏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翻书声停了。

我把筷子放下。

“不问了。”

沈曼站在玄关,脸慢慢冷下来。她换了拖鞋,经过餐桌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那一瞬,我只看见发信人的姓氏,一个周字。

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我把面端进厨房,汤已经浑了,青菜泡得发黄。倒掉的时候,热气冲上来,手背被烫了一下。

没有多疼。

只是从那天起,我不再把家里的沉默当成安稳。

05

罗燕来找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番茄和半条鱼。雨不大,落在塑料袋上,噼里啪啦。她站在小区门口的香樟树下,撑一把黑伞。

“林总,能聊两句吗?”

她还是叫我林总。公司里其他人已经开始喊我老林,像是为了显得亲近,也为了把事情抹平。

我看了看她的脸。

罗燕瘦了些,眼下有青影,口红也没涂。她握伞柄的手很紧,指甲修得短短的。

“这里说吧。”

她往门岗看了一眼。

“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带她去了小区外的茶水铺。里面卖馄饨,也卖三块钱一杯的红茶。雨天人少,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

罗燕坐下后,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我。

“林总,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想害谁。”

我把鱼放到脚边,塑料袋里渗出一点水。

“那你想做什么?”

她低头看桌面,桌面有旧油渍,擦不掉的那种。

“我这几天睡不好。你在公司这么多年,项目奖金怎么发,我心里有数。”

我没催她。

红茶端上来,纸杯烫手。她握着杯子,像是借那点热气稳住自己。

“你那笔提成,不是系统算错。”

这句话落下来时,铺子外刚好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哗的一声。

我看着她。

“继续说。”

罗燕咬了咬嘴唇,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复印件。

“财务系统里原始表还在,只是后来做了调整。调整原因写的是项目毛利未达新增口径,暂缓发放。”

我接过纸。

上面有项目编号,客户名称,回款金额,研发分成比例。每一项我都熟。何建国那家厂子的项目,去年从老系统切到新平台,我带人住在现场三周。

最下面一栏,提成金额是八十八万。

旁边手写了两个字,暂缓。

再往后一页,补充绩效条款被夹在审批单里。字体很小,签收日期却在项目回款之后。

我慢慢抬头。

“这个条款,什么时候有的?”

罗燕没看我。

“你离职前一周。”

“谁定的?”

她吸了口气,又吐出去。

“我不能在这儿说。”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脸上。

“你拿来给我,又说不能说?”

罗燕眼圈红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只是经手人。林总,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把剩下的复印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但这些你该知道。”

纸页被她推过来,擦过桌上的水印。老板娘在后厨剁馅,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沉得很。

我翻到最后一页。

审批流程上有财务复核,有总经办确认。再下面,是一个签字栏。那笔八十八万被划掉,旁边重新填了八十八块,备注是象征性绩效结算。

我的手停住。

字迹我认识。

周启明签字时喜欢把明字最后一笔拖长,像一根小尾巴。很多合同上都有,客户看了还说过,周总这字有气势。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现在那根尾巴横在纸上,像一道细钩。

“他亲自签的?”我问。

罗燕点头,眼泪掉下来,又马上用纸巾按住。

“他说你会闹一阵,最后还是会回去。还说你顾家,硬不到哪儿去。”

我没说话。

胸口那股火往上顶,顶到喉咙,又被我咽下去。铺子里葱花味很重,红茶甜得发腻,我却只尝到一股铁锈似的味道。

“为什么现在给我?”

罗燕把纸巾攥成一团。

“系统这两天出问题了。新接手的人改了调度规则,夜班没人敢回滚。他们在群里问你以前的处理脚本,我看着难受。”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走后,周总让我补一份确认,说你已经认可八十八块结算。我没敢签。”

我把复印件一页页收齐。

“原件在哪?”

“公司档案柜里。”罗燕看向门口,“我只能拿到这些复印件,还有导出的审批截图。”

她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优盘。

“这里面有截图和邮件。你自己看,别说是我给的。”

我把优盘放进外套口袋。

雨还在下,铺子门口挂着一串水珠,风一吹,斜着砸进来。老板娘喊了一声,问馄饨要不要加辣。

没人回答。

罗燕站起来,伞撞到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林总,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欠我的不是这个。”我说。

她脸色白了白。

我又说:“但这句我收下。”

罗燕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总可能很快会找你。你要小心他说话留半截。”

我把桌上的纸装回文件袋,手指碰到一张夹在最底下的票据。不是公司审批单,纸张更薄,边角被雨气浸得微卷。

我抽出来,只看到半张停车票。

抬头是某酒店地下车库,时间在我离职后第二天晚上。票面下方露出车牌后四位,和沈曼那辆车一样。

另一半被撕掉了,撕口不齐。

我问罗燕:“这个怎么在里面?”

她僵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

“我不知道,可能夹错了。”

她说完就撑伞走进雨里,步子很快。

我坐在茶水铺里,没追出去。桌上那半张票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纸堆里。外面天色暗得早,路灯亮起,雨丝在灯下像断开的线。

手机这时响了。

来电是周启明。

我看着屏幕,没接。

铃声停下后,沈曼的消息进来:你在哪?周启明刚才问我有没有见到你。

我盯着那句话,手背慢慢凉下去。

周启明为什么问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何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比平时急。

“林总,系统刚才挂了十几分钟,仓库那边出不了单。周启明让人说你还在顾问名单里,这话是真的吗?”

“不是。”

“那我就明白了。”何建国那边有人在喊,他捂着话筒,又说,“你要是方便,今晚看一眼错误日志,我按咨询费付你。”

我闭了闭眼。

“何总,我已经离职,不能碰他们的后台。”

“我懂。”他说,“那你给我句实话,他们自己能不能撑住?”

铺子里蒜味、雨味、鱼腥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看他们有没有保留原来的回滚方案。”

何建国沉默了两秒。

“他们说没有。”

电话挂断后,屏幕又亮。周启明发来三条语音,我一条没点。沈曼又发一条:你别把事情搞难看。

我盯着罗燕递来的打印流水,八十八万那一栏后面,清清楚楚盖着周启明的私章。更刺眼的是附件里的酒店停车票,登记车牌是沈曼的。手机同时震动,何建国发来一句话:林总,你走后系统今晚第二次宕机,周启明在找你,沈曼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