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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把最后一份结算表发给甲方,电脑风扇嗡嗡转,窗外桂花香钻进来,甜得有点腻。

这笔私活,我跟了八个月。白天在装修公司算预算,晚上回家看图纸,眼睛熬得发酸。好在尾款到账那天,银行卡里多了二百六十万。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陈卫东在汽修店忙到半夜,回来时一身机油味。他看见我坐在餐桌前不动,以为出了事,先去洗了手,才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低声说:“先别告诉你妈。”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娘家这些年,一开口就是钱。肥料钱,药费钱,修屋顶的钱,林建军孩子上学的钱。每一笔都不大,可架不住年年有。

我没应声。心里却想着,妈年纪大了,手里不能一点钱没有。再说果园快到期,家里总要商量个办法。

第二天,我去提了车。银灰色,不算张扬,坐进去有淡淡的新皮味。销售把钥匙交给我时,我忽然想起刚到县城打工那年,骑一辆掉漆的自行车送材料,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

周末,我开新车回老家。后备箱塞了米、油、两箱牛奶,还有给妈买的羊毛衫。路过镇口,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热气贴着玻璃散开。

院门半开着,枣树下落了一地黄叶。妈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听见车声抬头,眼神先落在车上,嘴角动了动。

“换车了?”

“嗯,旧车毛病太多。”

她把蒜皮抖进簸箕里,没问我钱从哪来,也没问这阵子累不累。她朝屋里喊:“建军,你姐回来了。”

林建军从厨房出来,手里夹着烟,身上还穿着果园干活的旧外套。他绕着车看了一圈,笑着拍了拍车门。

“姐,可以啊,这车不少钱吧。”

我笑了笑,把后备箱打开,提东西进屋。妈跟在后面,只问林建军:“园子那边还缺钱不?续租快到了,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林建军把烟掐了,说最近肥料贵,人工也贵,哪里都要钱。

我手里的油桶勒得掌心疼。原本想说自己有点存款,可以给妈留一笔养老钱。话到了嘴边,又被厨房里的油烟压回去。

晚饭前,妈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手。

“今晚都别走,果园续租的事,咱一家人说清楚。”

01

饭是我妈做的。土豆烧排骨,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盆冬瓜汤。桌子还是老木桌,边角被年头磨得发亮,筷子一放上去,就滚到坑洼里。

刘梅也来了,穿着超市工服,头发扎得紧。她一进门就说腰酸,坐下后先给林建军夹了块排骨。

我妈把汤碗推到林建军面前,声音不高,却像早就想好了。

“果园续租,我跟村里说过了,还是建军接着干。家里就他靠这个吃饭,不能断。”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林建军低头喝汤,没看我。刘梅轻轻咳了一声,把孩子的书包从凳子上拿开,像怕占了谁的位置。

我问:“续租权就这么定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皮耷着,“不这么定还能怎么定?你在城里有工作,有手艺。建军一家三口指着果园过日子。”

“那租金呢?”

“先缓缓。”她把筷子搁下,“你弟这几年也不容易,果价高一阵低一阵,树又要修枝打药。都是一家人,不能算那么死。”

屋里一股炖肉味,混着烧柴火的烟。窗户关得紧,我胸口有点闷。

我不是没帮过林建军。

他刚承包果园那年,说要买喷药机,我转了一万二。第二年修水管,又是我拿的钱。刘梅生孩子,我包了大红包。孩子上幼儿园缺费用,我妈打电话来,说先借两千,后来谁也没再提还。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县城给人量房,夏天一身汗,冬天手冻得拿不稳笔。弟弟读书、家里买种子、妈看病,钱从我工资里一截一截往外走。

我以为家里会记得。

至少商量的时候,会给我留个座。

林建军终于开口:“姐,你也别多想。果园是老家的活,你又不会回来种。真给你,你也没空管。”

我看着他。他把碗里的葱花挑到一边,还是小时候的习惯。

“我没说我要种。”我尽量把话放平,“我是问,家里的事,为什么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妈皱了眉,“你一个出嫁的女儿,知道不知道有什么要紧?有事找你商量,你又该说我们惦记你钱。”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卫东没跟我回来。要是他在,估计会把筷子放下,直接走人。他脾气直,最听不得我妈这种话。

我把碗往里推了推,“妈,我姓林。”

“我知道你姓林。”她声音硬了一点,“可你日子过得比建军好。你买了新车,城里又有房住,别跟弟弟争这点地里的活。”

刘梅低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住。她说:“姐,我们也不是占便宜,果园真辛苦。早上天不亮就得去看,赶上下雨,鞋里都是泥。”

我看了看她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没接这句。

院外有人咳嗽。妈抬头喊了一声:“成海叔,进来坐。”

赵成海拎着一个旧布袋走到门口。他是村里的老会计,跟我们家来往多年,眉毛白了一半。看见我们围着桌子,脚步顿了顿。

“吃着呢,我就不进去了。续租那表我带过来,明早还得交。”

我妈忙起身接过去,“麻烦你了。”

赵成海没松手,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看向我妈,嘴唇动了动。

“桂兰,这事吧,当年老林在的时候,也提过几句。阿秀她……”

我妈立刻打断他,“成海叔,先不说这些。孩子们都忙,早点把表签了省心。”

赵成海的手僵在半空,布袋口露出一角红色封皮。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像有人把旧门开了一条缝,又马上按住。

我妈接过表,转身放进柜子最上层。柜门合上时,木头发出闷响。

林建军笑着倒酒,“成海叔,改天来园子摘苹果。”

赵成海没喝水,也没进屋,只说:“行,你们商量。”

他走后,饭桌上又热起来。林建军说今年打算修条小路,方便货车进出。刘梅说城里水果店愿意收精品果,包装弄好了能卖上价。

我妈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那还差多少?”

没人问我一句。

我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很陌生。那双筷子是我前几年给家里买的,十双装,竹子的。现在夹起菜来,菜也没味道。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还有事,先回城。”

我妈脸一沉,“饭还没吃完,摆什么脸?”

我拿起包,“没摆脸。车停外面,天黑路不好走。”

林建军跟着站起来,“姐,你别为这个不高兴。妈也是为了家里稳当。”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上说家里,眼里只有那张续租表。

出门时,冷风从院子里灌过来。我把给妈买的羊毛衫放在堂屋椅子上,没说是新买的。她看见了,也只把它往旁边拨了拨,怕沾上汤水。

车灯亮起,院墙上的影子晃了两下。

我坐进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好一会儿没启动。屋里传出碗筷声,林建军在笑,妈也跟着笑了一声,很短。

那一声隔着玻璃,还是清楚。

02

回城的路上,雾从田沟里爬出来,贴着地面一层白。车灯照过去,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后退,像谁在默默点头。

我把车开得很慢。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我妈。我没接。后来陈卫东打来,我靠边停下,接通后只说:“我回来了。”

他那边有扳手落地的声音,“吃饭了吗?”

“吃了两口。”

他没再问,过了几秒说:“直接回家,我给你下碗面。”

到家时,锅里的水正开。陈卫东站在厨房,穿着旧灰色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葱花切得粗细不一,鸡蛋煎得边缘焦黄。

我坐在餐桌旁,忽然觉得累从肩膀往下沉。

他把面放到我面前,“说吧,又怎么了?”

我把老家的事讲了。说果园续租,说我妈当着我的面定给林建军,说那句出嫁的女儿。讲到赵成海在门口欲言又止,我停了一下,只说他像有话没讲完。

陈卫东听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没立刻开口。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账算得清。汽修店合伙这些年,哪颗螺丝亏了,他心里都有数。

“那二百六十万,别动。”他说。

我低头搅着面,“我原本想给妈留一笔。”

“留可以,怎么留得你说了算。”他坐到我对面,“不能他们一张嘴,你就把钱掏出去。林建军三十六岁了,不是孩子。”

我夹起面,又放下。热气熏得眼睛发潮,我没擦,只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陈卫东看见了,声音放低些,“阿秀,这些年你给娘家的钱,不少了。”

我知道不少。可那些钱像倒进沙地里,没声没响,连个坑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区新开的楼盘。不是临时起意。那套房我看过两回,离我公司近,离陈卫东的汽修店也不远。两室一厅,阳台朝南,楼下有菜市场。

销售小姑娘认出我,笑着说:“林姐,您今天定吗?”

我站在样板间门口,看着那块浅色地砖。窗外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保安在门岗处喝豆浆。很平常的早晨,吵吵闹闹,却让我心里踏实。

“定。”

刷卡时,我用了存款的一半。短信跳出来,余额少了一大截,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钱落到房子上,墙是墙,门是门。不会因为一句一家人,就变成别人的安排。

签完合同,我坐在售楼部外面的长椅上。风吹着宣传彩旗,啪啪响。我把合同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床刚晒过的被子。

陈卫东赶过来时,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痕。他翻了翻合同,确认楼栋、楼层、总价,又问贷款和交房时间。

“办得挺快。”他说。

“怕慢了又舍不得。”

他把合同袋递回给我,“舍不得也得买。咱们也该有个安稳地方。”

中午,我妈的电话又来了。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建军说你脸色不好看,你这当姐的,别让他难做。”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摊。老板娘把煎饼摊得很薄,刷酱时手腕利索。

“妈,我买房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什么房?”

“市区的。今天交了定金。”

她声音立刻高起来,“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房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

我说:“我和卫东商量过了。”

“卫东是外人吗?娘家这边不用管了?”她喘了口气,“果园要修路,要换设备,你弟正缺钱。你有钱买房,就不能先帮帮他?”

我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发热的屏幕。

“果园已经给他续了。”

“那也是家里的根。”她压着火,“你买车买房,倒挺舍得。轮到弟弟这边,就装听不见。”

我没马上说话。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刺耳,带起一股灰尘。旁边有人提着青菜上车,塑料袋擦过我的裤脚。

“妈,我的钱有安排。”

她冷笑一声,“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说还有事,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差点滑出去。

下午,刘梅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果园门口铺着新碎石,几个人站在一台崭新的小型分拣机旁边。配文写着,慢慢变好,辛苦值得。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过十分钟,她又私发语音给我。

“姐,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跟她犟。我们手头也紧,设备是赊的,路也是先欠着人情。你要是方便,先借点给建军周转,过阵子一定还。”

语音后面还有林建军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只听见他笑着叫人搬东西轻点。

我没回。

傍晚,陈卫东来接我回家。路过菜市场,他下车买了半只烧鸭,又拎了一把青菜。天边发红,晚高峰的车堵在路口,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我坐在副驾驶,把刘梅的朋友圈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没评价,只把车窗升上去些。

“晚上吃饭。”他说,“别饿着。”

我点点头,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抿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拿起手机,把银行卡的日限额调低,又把剩下的钱转进了定期。

验证码发来时,我没有犹豫。

03

我回老家拿户口本那天,院里的柿子刚落了两个,砸在水泥地上,红皮裂开,招了几只小飞虫。

妈坐在堂屋门口摘豆角,眼皮一抬,就看见我包里的认购书。纸角露出来,盖着售楼部的红章。

“你买房了?”

我把户口本放进包里,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像吞了半口豆角筋。

她手里的豆角啪一下断了。

“城里房子多贵,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我说定金已经交了,房子在市区,离陈卫东店里近些。以后接活也方便,不用老是挤公交。

妈把竹篮往脚边一推,豆角滚出来几根。

“你有这个钱,先帮你弟把果园扩起来不好?一家人,钱放你名下和放建军那儿,有啥区别?”

我听着院外拖拉机突突过去,土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贴着鼻子进来。

“果园不是已经给建军续了吗?”

“你弟拿着也不是外人。”妈皱着眉,“他那边要换水管,还要加冷库,正缺周转。”

正说着,林建军从后门进来,鞋底沾着黄泥。他看见我,笑得很自然。

“姐,正好你回来了,我还想明天去城里找你。”

他搓了搓手,坐到八仙桌边,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算了一下,先借80万。等苹果出了,年底就还你。”

80万三个字落下来,我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刘梅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葡萄。她把碗放到我面前,声音软软的。

“姐,不是白拿你的。我们打借条,利息也算。就是今年扩得急,手头卡住了。”

我看着那碗葡萄,皮上还挂着水珠。上回她朋友圈里,果园新路铺得平平整整,新机器停在棚边,像刚从店里拉回来。

“我刚买房,手里也紧。”

林建军笑了一下。

“你那私活不是挣了吗?姐,你别瞒我们。妈都听人说了,你换了新车。”

妈接过话,声音压得低,却硬。

“车都买了,房也买了。建军是你亲弟,他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你不拉一把,谁拉?”

我低头剥了一颗葡萄,果肉酸得牙根发麻。

“妈,我以前给家里的钱,不少。”

这话一出口,堂屋静了片刻。刘梅低头摆弄手机,林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脸沉下来。

“以前是以前。家里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有出息了,不能把根忘了。”

我忽然觉得好笑,又没笑出来。那根到底长在哪里,谁说了算。

陈卫东给我打电话,问户口本拿到了没有。我走到院门口接,背后厨房里传来水声,妈和刘梅在里面说话。

“她买市区房,还不是给陈家添砖加瓦。”

刘梅说得很轻,我只听见半句。

妈的声音更低,却每个字都钻进耳朵。

“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手里攥那么多钱干啥。建军这边起来了,我老了才有靠。”

我握着手机,屏幕贴在掌心,热得发烫。

陈卫东在那头喊了我两声。我回过神,说马上回。

院门边的枣树落了几片叶子,干黄干黄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小时候我总觉得这个院子大,能装下很多人。那天站在那里,才发现它窄得很,连一句真话都放不稳。

临走时,林建军追出来,把一张写好的借条塞给我。

“姐,你拿着,80万,明年中秋前还。”

纸上他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金额倒是端正。

我没接。

“我说了,刚买房,没这个钱。”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些。

“姐,你这是防着我?”

妈从屋里出来,围裙还没解。

“阿秀,你弟都写借条了,你还想怎样?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银灰色车停在土路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灰。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老让我一个人掏。”

妈盯着我,眼神像旧灶里的火星,冷一阵,热一阵。

“你有钱了,心也硬了。”

我没再说。上车时,后视镜里,妈站在院门口,林建军把借条揉了揉,又展开。刘梅端着那碗葡萄,看着地上裂开的柿子。

车开出村口,手机响了两下。

妈发来一句话。

“房子先别装,建军那边等钱用。”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秋阳照在挡风玻璃上,白得刺眼。路边的玉米秆成片倒着,像被人一夜抽去了力气。

04

搬家那天,市区下小雨。不是大雨,细细密密,落在纸箱上,很快洇出一圈深色。

我和陈卫东从早上搬到下午。房子还没完全收拾好,客厅里堆着锅碗、被褥、旧账本和我做预算用的图纸。

新房在六楼,窗外能看见一条不宽的河。河边有菜市场,下午三点还有卖鱼的吆喝,日子吵,却踏实。

陈卫东把最后一箱书放下,抹了把汗。

“你妈知道地址了?”

我说不知道。话音刚落,门铃就响了。

门一开,妈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亲戚。一个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把青菜。另一个脸色绷着,看我的眼神像来评理。

妈没换鞋,直接往里走。湿脚印踩在浅灰色地砖上,一串串。

“好啊,住上新房了,连亲妈都不说。”

我把门开大些,让人进来。楼道里邻居探出头,我只好把声音压下去。

“还没收拾好,准备过两天再接你来看看。”

亲戚把青菜放到餐桌边,叹了口气。

“阿秀,你妈在村里被人问得脸都没处放。你有钱买房,弟弟借点周转都不肯,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我去厨房倒水,手碰到杯沿,凉得一缩。

妈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一圈。她看见阳台上新买的洗衣机,看见卧室门口还没拆膜的床垫,脸色越来越沉。

“这房子写谁名?”

“我和陈卫东。”

“怎么不写你自己的?你挣的钱,凭啥跟陈家分?”

她说这话时,陈卫东刚从卧室出来。他停了一下,又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回工具箱。

我看见他的背弯了弯,没吭声。

“妈,这是我自己的小家。”

“你的小家有了,你弟那边就不管了?”她立刻接过去,“果园一年到头风吹日晒,建军比谁都苦。80万又不是不给你。”

我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我不借。”

屋里一下子只剩楼下车流声。亲戚端着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妈盯着我,嘴唇抖了抖。

“你再说一遍。”

“我不借给建军。你看病、吃饭、养老,该我出的我出。可他扩果园,是他的生意。”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我嘴里推出来,慢,却重。

妈抬手拍了一下茶几,杯里的水晃出来,淌到我刚擦过的桌面上。

“你这是要跟娘家分清楚?”

我抽了纸去擦水。纸巾湿透,贴在手心,软塌塌的。

“不是分清楚,是不能再混在一起。”

亲戚皱眉。

“一家人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弟以后也要给你妈养老,你现在帮他,就是帮你妈。”

我抬头看他们。

“那就让他先拿出自己该拿的。”

妈的脸白了一点,手按在胸口。她往沙发边坐下,呼吸粗了几分。

我心里一紧,赶紧过去扶她。

“妈,不舒服就去医院。”

她抓住我的手腕,却不是说疼。

“阿秀,你别逼你弟。他从小就没你能扛事,你当姐的,多担待一点。”

我的手停在她后背。她掌心有汗,凉而黏。

都这样了,她先想到的还是林建军。

陈卫东拿起车钥匙。

“我送她去医院看看。”

妈推开他的手,缓了缓,脸色仍不好。

“不用。你们要是真孝顺,就把钱拿出来。别让我一把年纪,还为儿子低头求人。”

这话一出,屋里那些没拆的箱子忽然显得很碍眼。每个纸箱都像张着口,装着我好不容易搬出来的一点安稳。

我站直了。

“妈,今天你要看房,我欢迎。要钱,没有。”

妈看着我,眼里先是愣,后是冷。她扶着沙发站起来,动作比来时慢了很多。

“行。你有房了,翅膀硬了。”

亲戚跟着起身,嘴里还在劝。那些话绕来绕去,无非是孝顺、名声、亲弟弟,像旧毛线团,越扯越乱。

我送他们到门口。妈走到电梯边,又捂了一下胸口。

“回去让建军别急。”她对亲戚说,“我再想办法。”

电梯门关上前,她没看我。

我回到屋里,陈卫东正在擦地上的脚印。拖把推过去,水痕一条条,像刚才那些话还没干。

“以后你妈来,我接待。”他说,“但钱,你自己想清楚。”

我点点头,喉咙里堵着,没说出话。

窗外雨停了,菜市场的棚布滴着水。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哐当一声。我把门反锁上,第一次觉得这声锁响,不刺耳。

05

妈住院的电话,是刘梅打来的。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她在那头哭,说妈半夜胸口疼,林建军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让住院观察,先交押金。

我坐起来时,背后一层冷汗。陈卫东也醒了,开灯看我。

“我陪你去。”

我套上外套,手忙脚乱找车钥匙。昨晚没叠好的衣服堆在椅子上,落到地上,我也顾不上捡。

一路开到县医院,雾还没散。医院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白白地往上冒,油条味混着消毒水味,堵得人难受。

妈躺在急诊观察室,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出来,手往外伸。

“阿秀,你可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摸到一手冷汗。

林建军站在床尾,头发乱着,眼圈发红。刘梅坐在旁边抹泪,塑料袋里装着水杯和毛巾。

医生过来说,问题要继续查,年纪也不小,先办住院。护士把缴费单递给我,押金3万。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林建军。

他立刻低下头。

“姐,我手里真拿不出来。果子还挂树上,钱没回。”

刘梅也跟着说。

“家里最近都压在果园里了,姐,你先垫一下。等卖了果,我们马上还。”

妈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鬓边。

“阿秀,建军真没钱。你别怪他,先把手续办了。”

我看着那张单子,纸很薄,却压得手腕发沉。昨晚我还在新房里装窗帘,想着以后周末接妈住两天。一个电话打来,所有事又挤到我面前。

陈卫东跟在我身后,没有催。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救急可以,账要清楚。”

我点点头。人躺在病床上,我不能拿她的命赌气。

林建军听见我答应,像松了一大口气。

“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妈。”

这话听起来像感谢,又像早就替我定好了位置。

我拿着缴费单往外走。医院走廊很长,地砖被拖得湿亮。墙上贴着住院须知,边角卷起来,风一吹轻轻晃。

缴费窗口前排了四五个人。我站在队尾,摸出手机准备付款,刘梅追过来,说她身份证落在我包边的椅子上,让我等一下。

她弯腰翻袋子,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先是震动,接着跳出一条语音消息。

发送人备注是王老板,果商。

刘梅慌了一下,伸手去按。可她手上沾着眼泪,没按准,语音自己放了出来。

“林建军,12万订金昨天到账了,明天摘果,别误了装车。”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停在付款页面。

刘梅的脸一下红了,又白了。她把手机攥回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林建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显然也听见了。他看我,又看刘梅,脸上那点松快全没了。

“姐,你听我说,那钱不能动。”

我慢慢把手机锁屏。

“不是说果子没卖,钱没回?”

他咽了一下。

“订金不算回款,后头还要人工,还要肥料,还要车。”

我看着他。医院窗户没关严,早上的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缴费单一角直抖。

妈在病房里喊我的名字,声音哑着,带着哭腔。她不知道外面放了什么,或者她听见了,也装作只听见自己的疼。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单子,纸边被汗浸软了。护士在里面喊下一个,我没有动。

刘梅低头站在墙边,像做错事的人,却又不敢真的认。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最深处,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林建军伸手来拿我手里的缴费单。

“姐,先把妈的手续办了。别的回头再说。”

我避开他的手。

“12万在哪里?”

他皱起眉,压着声音。

“你非要现在说这个?”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过去,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病床上的老人闭着眼,家属低头扶着输液架,谁都没往我们这边看太久。

妈的哭声又从病房里传出来。

“阿秀,妈难受。”

我心口被拽了一下,脚却没挪。

“你说没钱,我来了。现在我问你,12万在哪里。”

林建军脸色发青。

“那钱有用处。”

刘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求他别再说的意思。可林建军像没看见,只盯着我手里的单子。

“姐,你现在有钱。你买房买车,谁不知道?妈躺里面呢,你别在这时候较劲。”

我想起新房客厅里没拆的纸箱,想起妈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还叫我别逼他。那些画面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只剩眼前这张薄薄的缴费单。

我攥着缴费单站在病房门口,妈哭着说建军真的没钱。下一秒,弟媳手机亮了,果商发来语音:“林建军,12万订金昨天到账,明天摘果。”我回头看妈,她脸色瞬间白了。弟弟却把我拉到楼梯间,低声说:“姐,你有260万,妈这条命你不救,村里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