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冬,江州。
苏碧彤蹲在出租屋地上,面前摊着一件发黄的白色羽绒服。
这衣服压了六年,一直塞在衣柜最底层,她连碰都不想碰。
今天收拾东西准备卖旧货,才翻出来。
手指摸到衣服夹层时,她愣住了。
硬硬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她找来剪刀,沿着缝线慢慢拆开。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背朝天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翻过来,看到照片上的人,手开始抖。
那行字写得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啪嗒”砸在照片上。
怎么可能?!
他……他从来没说过。
01
六年前那个下午,苏碧彤这辈子都忘不了。
江州看守所的探监室里,隔着一道玻璃墙,宋思明坐在对面。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身上的灰色囚服皱巴巴的,跟以前那个西装革履的副市长判若两人。
苏碧彤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在玻璃这边。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宋思明先开口了。
“孩子……还好吗?”
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苏碧彤咬着嘴唇点了下头。她不想哭,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发颤:“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宋思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站着的看守,又转回来,盯着她的眼睛。
“海藻,你听我说。”
他叫她“海藻”,还是跟以前一样。可那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留了点东西给你。”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回去后,把那件白色羽绒服翻出来。夹层里……我塞了东西。”
苏碧彤愣住了:“什么?”
“现在别打开。”宋思明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严厉,“等风声过了再看。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
“思明……”
“行了。”宋思明打断她,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该走了。你保重。”
他站起身,看守走过来押住他的胳膊。他转身前,突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走了。
苏碧彤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三天后,宋思明被执行死刑。
消息传来时,苏碧彤正窝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里,手里攥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她还没来得及看夹层里到底藏着什么,就被另一件事打了当头一棒。
门被敲响了。
她拖着笨重的身子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
林玉珂。
宋思明的太太。
林玉珂比她想象中更老,也更强硬。她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苏碧彤隆起的肚子上,然后慢慢移到她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就是郭海藻?”
苏碧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玉珂没等她回答,直接推门进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公寓,轻蔑地笑了两声。
她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啪”地拍在茶几上。
“拿着。明天之前离开江州。”
苏碧彤盯着那张火车票,终点站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我不……”
“你不什么?”林玉珂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想留下来?你以为什么?等他的遗产?还是想学电视剧里那些贱女人,把他的种生下来,以后回来争家产?”
苏碧彤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告诉你,郭海藻。”林玉珂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死了。什么都没留给你。那点钱是我施舍你的。你识相点,拿着滚蛋。”
“可这孩子……”
“你肚子里的种,最好别留。”林玉珂冷冷地说,“留了也别让他回江州。我这双眼睛,盯着呢。”
苏碧彤的手不由自主地护住肚子。
林玉珂看了她一眼,拿起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声音轻飘飘的:“对了,听说你在老家还有妈?老人家身体不好吧?”
那是赤果果的威胁。
苏碧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她瞪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和火车票,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拿起那张车票,翻到背面,上面印着发车时间:明天早上六点。
她苦笑了一声。
第二天天没亮,苏碧彤拖着行李箱,挺着肚子,坐上了开往县城的绿皮火车。
那件白色羽绒服,她没带走。
她把它塞进了出租屋衣柜的最底层,好像只要不看到它,就能把那段记忆彻底埋葬。
车上,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宋思明最后那张照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偷偷拍的。
照片上,宋思明隔着玻璃看她,表情复杂得她到现在都读不懂。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从此,江州没有郭海藻了。
只有苏碧彤。
02
六年后。
县城那条老街拐角,苏碧彤的小服装店开在第三间门面。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两面墙挂满了衣服,中间摆着两个架子。门口贴着“清仓甩卖”的红色纸条,已经贴了一个月了,也没见真正甩出去多少。
苏碧彤蹲在店门口,拿手机刷着短视频。
今年冬天格外冷,她穿了件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是隔壁卖早餐的周永安送的,说是他媳妇织的。
想到这,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周永安是她来到县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挺着肚子,在火车站茫然地站着。
是开出租车的周永安问她去哪,听她说没地方去,就载着她满县城转悠,最后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还帮她拎行李。
后来她才知道,周永安看她一个孕妇孤零零的,不放心。
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
周永安就是那种难得的好人。
一个月后,苏碧彤生下了女儿,取名宋念安。
她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时,是周永安替她在手术单上签的字。
她醒来后,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眼睛通红的周永安,突然觉得,也许老天爷没把她往死里逼。
两年后,她嫁给了周永安。
说不上什么爱情,就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需要一个依靠。而周永安需要一个女人,需要一个家。
他们的婚姻,简单得像搭伙过日子。
周永安对她挺好,对宋念安也好,从来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但苏碧彤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只是这个人太老实,不会开口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静,像这县城里的每个人一样。
直到今天下午。
苏碧彤在店里刷手机时,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她妹妹郭晓萌发来的:“姐,妈想你了。她说想见你,我说你忙,她就不说话了。你最近能不能回来看看?”
苏碧彤看着那行字,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母亲李明珠五年前查出了老年痴呆,这两年越来越严重。
上次她回去已经是半年前了,母亲坐在养老院的长椅上,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问:“你是谁呀?”
那一刻,苏碧彤差点没绷住。
她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收拾店里那些积压的旧货。再卖不掉,就得亏钱了。
她弯腰翻着柜子里的衣服,手指突然碰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拽出来。
是那件白色羽绒服。
六年前的那件。
苏碧彤举着衣服,愣在原地。她早就忘了还有这衣服。当年她离开江州时,把衣服塞在衣柜底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
这件衣服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可能是结婚后搬家时,周永安帮她搬东西,把这件衣服也一起带来了。那个人什么都不会扔,总觉得值钱的东西得留着。
苏碧彤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件羽绒服发呆。
衣服已经很旧了,拉链有点生锈,袖口有点发黄。但摸上去,里面的绒毛还鼓着。她犹豫了一下,把衣服翻过来,手指顺着夹层摸。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苏碧彤记得很清楚。宋思明在看守所对她说过,他在衣服夹层里塞了东西。但她一直没敢看,后来也忘了。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剪刀,开始拆缝线。
布料很结实,她用剪刀沿着一根线慢慢挑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羽绒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抽出来,翻到正面。
是她和宋思明的合照。
照片上,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栋别墅的阳台上,笑得很灿烂。宋思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时拍的。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算算时间,那会儿应该有三个月了。
苏碧彤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开始发酸。她翻过照片,看到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笔尖轻轻划出来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清。
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海藻,孩子别打掉。我藏了笔钱在你妈养老院的衣柜夹层里,密码是你生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思明。”
苏碧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钱?
他藏了钱?
在他妈养老院的衣柜夹层里?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就往外冲。跑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照片塞进口袋,然后重新冲出去。
她必须马上去一趟老家。
03
苏碧彤没有直接走。
她先给周永安打了个电话,说母亲身体不好,她要回老家一趟。周永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
“那行。路上小心,安安我接。”
苏碧彤挂了电话,又给妹妹郭晓萌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那边声音很杂,像是在菜市场。
“姐?你怎么打电话了?”
“晓萌,我问你一件事。”苏碧彤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妈那边……最近有人去过吗?”
“妈那边?养老院吗?”
“嗯。我说的是,有没有陌生人去找过妈?”
郭晓萌愣了一下:“没有吧。谁去啊?妈那个样子又认不得人。”
“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人,说是我的朋友,或者说是认识我的,去妈房间翻过东西?”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郭晓萌似乎在回忆。
然后她突然“啊”了一声:“好像还真有。半年前吧,有个女的,说是你朋友,来找你,说你电话打不通。我说你不在,她就去了妈房间,说帮忙翻件衣服。”
苏碧彤的心猛地一沉。
“那女的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晓萌想了想,“挺高的,穿得挺讲究,看起来像城里人。她说她姓林,你认识她。”
林。
苏碧彤握紧了手机。
“晓萌,你告诉妈那边的工作人员,不要让任何人进妈的房间。我现在就回来。”
“姐,到底怎么了?”
“没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碧彤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年前。
林玉珂半年前就去过养老院了。
那钱……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快步走到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老家的车票。
一个小时后,她坐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车,靠在车窗边,眼睛盯着窗外的田野,手指一直捏着口袋里那张照片。
路上她试着给养老院那边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护士小刘,是苏碧彤认识的。苏碧彤说想问问母亲的情况,顺口问了一句:“我妈房间最近有人进去过吗?”
小刘说:“阿姨房间平时都锁着,钥匙在我们这儿。不过半年前有个女的来找过你,说是你朋友,还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她说你让她帮忙来拿件衣服,我们就开门了。”
苏碧彤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们看了她的身份证吗?”
“看了呀。她拿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你妹妹的名字,郭晓萌。”
苏碧彤愣住了。
晓萌的身份证?
怎么可能?
她挂断电话,立刻又给晓萌打过去。
“晓萌,你身份证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啊。我一直随身带着。”
苏碧彤沉默了。
那个自称是林玉珂的人,用了晓萌的身份证复印件。这说明什么?林玉珂在调查她,甚至可能连晓萌的底细都摸清了。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年前她以为离开江州就安全了。
现在看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地方。
大巴车晃了三个小时,在傍晚时分到达老家县城。
苏碧彤下了车,直接打了辆三轮车去养老院。路上她一直盯着手机,心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
到了养老院,她快步走进大厅,找到值班护士小刘。
“我妈呢?”
“阿姨在房间里呢。今天状态还行,吃了饭,在打盹。”小刘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姐,你上次让你朋友来拿衣服,拿到了吗?”
苏碧彤摇摇头:“那个不是我朋友。”
“啊?”小刘愣了,“那她……”
“有人冒充的。”
小刘的脸一下子白了:“对不起,苏姐,我真的不知道。她给我们看了你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的照片,我们才……”
“不怪你。”苏碧彤摆摆手,“我妈房间的钥匙还在你那吗?”
“在。”
“你带我过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小刘掏出钥匙开了门,苏碧彤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
房间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药瓶。
衣柜是老式的,对开门,上面镶着一面镜子。苏碧彤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李明珠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蹲下,手伸进柜子底层,摸了摸。
空的。
她心里一凉。
又往前探了一点,还是空的。
整个夹层,什么都没有。
苏碧彤蹲在地上,手指在空荡荡的柜子里摸来摸去,摸了整整三遍,什么也没摸到。
她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衣柜,脑子里“嗡嗡”直响。
钱呢?
宋思明留下的那些钱呢?
她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旧相册。那是她上次回来时带来的,里面夹着一些老照片。
她走过去,随手翻开相册。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只有一行字:“林玉珂来过。钱转移了。想拿回剩下的,来江州找我。老孟。”
苏碧彤盯着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老孟。
宋思明当年的司机。
04
苏碧彤那天晚上没走。
她在养老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宿。
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宋思明那时换过很多司机,老孟是最后一个。瘦瘦高高的,话不多,但眼神挺灵光,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宋思明出事后,老孟也被带走调查过,后来听说因为没查出什么问题,就放了。
但放出来后一直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人“处理”了。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留下这么一张纸条,说明什么?
说明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件事。
说明林玉珂确实来过。
说明那笔钱……说不定还在。
苏碧彤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其他信息后,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六年前她以为自己能逃开这一切。
改名换姓,躲到一个小县城,嫁一个老实人,过安生日子。
她甚至幻想过,宋怀安长大了,她会告诉她,她爸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翻出来了。
她不能不回江州。
那个她发誓永远不会再踏足的城市。
第二天一早,苏碧彤去了养老院,给李明珠喂了早饭。母亲坐在床上,看着她看了半天,突然抬头问:“你是谁呀?”
苏碧彤的心一酸,忍着眼泪说:“妈,我是海藻。”
“海藻?”李明珠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你长得像我女儿。我女儿叫海藻。”
“我就是海藻呀,妈。”
“你不是。”李明珠很固执地摇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苏碧彤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陪母亲待了一上午,下午又坐着大巴车回了县城。
周永安看她回来,也没有多问。他接过她手里的包,随口问了一句:“妈怎么样?”
“还是那样,不太认得人了。”
周永安点点头,没再问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不爱问太多。
苏碧彤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翻出了一个号码。
这是老孟的号码。
她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用。六年了,也许早换了。
她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然后挂了。
苏碧彤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点凉。她正准备再打一次,一条短信进来了。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
苏碧彤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老地方?
她和老孟之前见过的地方?可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她哪里还记得?
她想了很久,突然一个画面闪进脑子里。
那是宋思明被抓前的一个下午。她在一家茶楼等他,老孟在楼下等着,跟她说过一句话:“嫂子,你就在这等着,老板待会儿就下来。”
那家茶楼叫什么来着……
“江州茶楼”。
苏碧彤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她走进客厅,对正在看手机的周永安说:“我明天要去一趟江州。”
周永安抬起头,愣了一下:“江州?去那干啥?”
“有点事。我妹那边有点麻烦,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这个谎话说得顺嘴,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周永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嗯”了一声:“那安安我照顾。”
苏碧彤点点头,心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江州,她非去不可。
第二天一早,苏碧彤坐上了开往江州的高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楼房,心里越来越紧张。
县城到江州,三个小时的车程。
这六年她从来不敢走这条路,总觉得一走就回不来了。
可现在她坐在这趟车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老孟,弄清楚那笔钱的下落。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永安发的消息:“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补了一句:“安安别让她看太多手机。”
周永安回了一句“知道了”,后面跟了个笑脸。
苏碧彤盯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随即又沉下来。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周永安这些事。
可说了又能怎样?
让他知道自己嫁的那个女人,曾经是别人的情人?
曾经怀的别人的孩子?
曾经逃到这个小县城是为了躲仇家?
她不敢想。
她只能把那些话都咽回肚子里。
05
下午三点,苏碧彤到了江州。
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她有点恍惚。
六年了。
这座城市变化不大,还是那么大,那么挤,那么嘈杂。路边的奶茶店换了几家,但那条通往市中心的路还是那条路。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是江州茶楼。
那家茶楼还在,位置没变。六年前宋思明带着她来过几次,她记得那里的包间很安静,窗外能看到一片竹林。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楼下,苏碧彤付了钱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家茶楼还在二楼,招牌换了个新的,但名字没变。
她上楼,推开门。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她几位。
“我找人。”她说。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靠里的一个包间:“那位先生已经来了。”
苏碧彤走过去,推开包间的门。
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
是老孟。
六年的时间让老孟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一片。但身材还是瘦瘦高高,眼神还是那么精明。
“嫂子。”老孟叫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好久不见。”
苏碧彤走到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给我留的纸条我看到了。”
老孟点点头,倒了杯茶推到苏碧彤面前:“我知道你会来。”
“钱呢?”
“别急。”老孟喝了口茶,“先说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林玉珂去过我妈那边,翻过柜子。”苏碧彤说,“我知道那笔钱本来是藏在那里的。”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笔钱,不是25万。”
苏碧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宋老板留下的钱,一共500万。”老孟低头看着茶杯,“他让我帮他藏起来。一半留给嫂子和孩子,一半用来处理一些事情。”
苏碧彤的脑子“嗡”了一声。
500万。
她以为自己最多能拿到二三十万,没想到会这么多。
“可是林玉珂……”
“她找到养老院的时候,钱已经被我转移了。”老孟说,“我在那边放了25万,算是给嫂子的。等你来了,我告诉你剩下的钱在哪。”
“为什么?”
“宋老板交代过。”老孟说,“他让我等你来找我。如果半年前你就来了,我早把剩下的钱给你了。但你等了半年。”
她确实晚了半年。
“嫂子,我不怪你。”老孟说,“我理解你。重新开始的人不想回头,是正常的。”
“那林玉珂呢?她还在找我?”
“找。”老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不会放弃的。她恨宋老板,更恨你。”
苏碧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苦涩,她皱了下眉头:“所以那笔钱还能拿到吗?”
“钱在我手上,很安全。”老孟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苏碧彤,“但想拿完,得先过一关。”
照片上是一张存折,开户行是江州农商行,户名用马赛克盖住了。
“这是剩下的475万。”老孟说,“存在江州。想取出来,你得亲自来签字,还要提供相关证明。”
苏碧彤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拧了起来。
“林玉珂已经派人盯住江州的所有银行了。”老孟说,“你一露面,她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那怎么办?”
“我有个办法。”老孟压低声音,“嫂子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水果进来,笑着说:“先生,这是送的西瓜。”
老孟立刻打住了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苏碧彤的心跳却猛地快了一拍。
这个服务员进门的方式不对劲。
她记得这茶楼的规矩,送水果之前会先敲门。
这个人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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