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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下午,厨房的油烟刚散,我在手机银行里看见共同账户只剩二百六十三块七毛。

我把锅铲搁在灶台边,油点子还在锅里轻轻响。外面楼道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像催着人把脸面都摆上桌。

周明在阳台贴窗花,红纸剪得歪歪扭扭。他听见我喊他,手里那张福字没拿稳,贴成了半斜。

“钱呢?”

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年终那笔十八万,昨天晚上出去的。收款人是赵桂芬。

周明低下头,半天才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手里得有点钱。”

我看着他那件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他每年都说厂里难,说奖金少。可钱一到手,先想到的还是他父母。

我没吵,反倒笑了一下。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很。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一块冻鱼,几把青菜。我原本准备慢慢做一桌,等公婆晚上过来吃年夜饭。现在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都没滋味。

我回卧室,关上门,打开自己那张卡。

那里面有三十八万,是我这些年工资奖金攒下的。周明知道有这笔钱,却一直说,家里过日子,女人手里留点也好。

我给王秀兰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屋里像在剁馅,砧板咚咚响。

“秋啊,怎么这会儿打来?”

我说:“钱给你们转过去,给林强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声音一下软了:“到账就安心了,你真是懂事。”

她没问我和周明商量没有,也没问我手头还剩多少。只反复说,钱到了就好,年后大家都有奔头。

我挂了电话,把三十八万汇了过去。

短信提示跳出来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像松了一截,又像被什么更硬的东西顶住。

傍晚,赵桂芬和周德海进门。赵桂芬拎着一袋橘子,进厨房看了一圈,脸色立刻变了。

餐桌上只摆了两个冷盘。一盘拍黄瓜,一盘卤豆腐,边上放着半碗没切完的蒜泥。

“年三十你就给我们吃这个?”

我擦了擦手,说:“家里没钱买菜了。”

周明站在鞋柜边,肩膀缩着。周德海咳了一声,去摸烟,又想起屋里不让抽。

赵桂芬盯住我,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我的转账记录也在那里,三十八万,转给王秀兰。

赵桂芬看清数字后,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里的橘子袋掉在地上,橘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窗外又响起一串鞭炮,厨房里冷掉的油腥味慢慢漫出来。

我弯腰捡起一个橘子,皮上沾了灰。擦不干净,我就放回了桌角。

01

我和周明结婚十五年,最早不是这样过日子的。

刚搬进这套两居室时,墙还是白的,客厅只放了一张布沙发。我们下班回来,常在小饭桌上吃面条,周明会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说他在厂里吃过肉。

那时候我信他。

后来日子宽松些,钱反倒成了不能碰的东西。谁一碰,谁就先露出难看的脸。

周明是厂里车间主管,话不多,脾气也不冲。可只要赵桂芬开口,他就像被人拎住了后脖颈。

赵桂芬说冬天腿疼,他买按摩椅。赵桂芬说邻居家换了大电视,他第二天就去商场看。周德海不爱张嘴,坐在旁边抽烟,等儿子把事办妥。

我提醒过他:“你也问问家里能不能周转。”

周明总说:“他们就我一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块湿毛巾,摁在我嘴上。再说下去,我就成了不孝顺的外人。

可我娘家也不是省心的。

林建国在小区当门卫,早班晚班倒着来。王秀兰身体没大毛病,舍不得买菜,最爱把剩饭熬成粥。按理说,老两口日子清淡,也能过。

偏偏有个林强。

他三十五岁,开货车,今天说车胎坏,明天说客户压账,后天又说朋友介绍了好活,手头差一点周转不开。

他叫我姐时声音拖得长,像小时候要糖吃。

“姐,你先帮我垫两个月。”

“姐,过完这趟我就给你。”

“姐,我不能让爸妈跟着着急。”

我一开始给几千,后来一万两万。王秀兰总在旁边帮腔:“你弟压力大,男人在外头不容易。你是姐姐,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林建国不多说。他把烟夹在耳朵后,低头修门口那把破椅子。等我看过去,他才闷声说:“一家人,别算太细。”

可到了婆家,赵桂芬也是这套话。

她常坐在我家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像开会一样问:“你们工资谁管?周明忙,钱得有个数。”

我说家里开销我记账,她就抿嘴。

“女人会过日子是好事,可不能光顾自己娘家。”

这话听着轻,扎得很准。她知道我给林强钱,也知道我每年给父母买药买衣服。周明大概没少在饭桌上提,只是说得含糊。

我不服气。凭什么他给父母就是孝顺,我给父母就是贴补娘家?

账本从那年开始变厚。

水电费,物业费,孩子亲戚红包,双方老人看病送礼。我在商贸公司做财务,最会把一张票据分门别类。可家里的账越记越乱,因为有些钱根本不上账。

周明给赵桂芬买金镯子,回来说厂里发了购物卡。

我给王秀兰转两万,跟他说公司补了奖金。

两个人都没把话说破,日子照样往前走。锅里煮饭,阳台晒衣,夜里一个翻身,一个装睡。

年前半个月,周明明显忙起来。手机常拿到阳台接,声音压得低。我问他年终奖什么时候发,他说还没定。

我信了七分,留了三分。

腊月二十八那天,王秀兰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平时热乎。她说林强看中一套房,女方家催得急,年前要把首笔钱凑齐。

“你别跟周明说太细。”她压低嗓子,“男人心眼小,听了又要闹。”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厕所门口。感应灯一暗一亮,镜子里我的脸有点灰。

我问:“非得年前?”

王秀兰叹气:“你弟都这个岁数了,再拖下去,人家姑娘哪等他?”

这句话又压下来。林强三十五岁,还是家里的大事。我的难处,被她轻轻拨到一边。

晚上回家,周明在客厅看手机。我把菜放进厨房,洗手时看见他屏幕上跳出赵桂芬的名字。他很快按灭,起身去倒水。

我没问。

有时候人不是不知道,只是怕问出来,连锅里的饭都吃不下。

大年三十那笔钱出去后,我才明白,周明不是没定,是早定好了去处。

而我转出三十八万时,也不是一时手快。那条路早在这些年的小钱里铺好了,一张一张,铺到我脚下。

王秀兰收到钱后又发来一条消息。

“到账了,秋,年后家里就稳了。你先别让周明知道,省得他心里不舒服。”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小,却听得人心里发凉。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客厅窗外,楼下有人往车上搬年货,一箱苹果,一袋大米,孩子跟在后头喊冷。

我们家也曾这样。东西不多,但心里有盼头。

现在只剩账。谁给谁,谁欠谁,谁该让步,谁又不该委屈。

我把冰箱门拉开,看见那半只鸡和冻得发硬的鱼,忽然不想再装出一桌热闹。油盐酱醋都在,火也能点着,可手抬不起来。

周明从阳台进来,问:“晚上我爸妈过来,你多做两个菜。”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答。

他像没看见我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过年了,别让老人挑理。”

我嗯了一声,转身把鸡放回冷冻层。抽屉合上的声音不大,他却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躲闪,也有烦。他大概觉得我又要计较。

我没有计较。

我只是把两只黄瓜拍碎,拌了点醋。卤豆腐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盘子干净,筷子也摆好。

年夜饭嘛,总得有个样子。

至于热气,家里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02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回了趟娘家。

县城不大,从我家骑电动车过去二十分钟。路边卖春联的小摊挤在风口,红纸被吹得哗啦响。摊主缩着脖子喊,福字十块三张。

我买了两副对联,一箱牛奶,一桶花生油,又在熟食店切了半只烧鸡。东西挂在车把上,沉得车头直晃。

王秀兰开门时,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我手里的年礼,先笑,接着往楼道里瞄了一眼。

“周明没来?”

我说他厂里有事。

她松了口气,赶紧把我拉进屋。屋里热,窗户却关得死,白菜馅和煤气味混在一起。我把东西放到墙边,林建国从小卧室出来,身上还穿着门卫棉袄。

“来了。”他说。

他的高兴总是短,像怕多说一个字就显得欠人情。

林强不在客厅。王秀兰说他去外头办点事,等会儿回来。我听见阳台有动静,转头看见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背对着屋里。

他压着声音,肩膀缩得紧。听见我叫他,他猛地回头,脸上挤出笑。

“姐,你来这么早。”

“给你们送点东西。”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过来翻牛奶箱,说:“还是我姐想着家里。”

王秀兰拿筷子打了他一下:“就知道贫嘴,赶紧洗手包饺子。”

那天屋里难得热闹。案板上铺着面皮,王秀兰擀皮,我包馅。林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择芹菜,择得很慢,老花镜滑到鼻梁下。

王秀兰一边忙,一边说房子的事。

她说位置还行,离林强跑车的停车场近。楼层也不高,将来他们老两口过去帮忙带孩子,爬楼不费劲。

“女方家也看过了?”我问。

“看过,看过。”王秀兰点头快,“人家就图你弟踏实。”

林强在旁边咳了一声,抓起杯子喝水。

我看他一眼。他避开了,伸手去拿面皮,手上还带着水,面皮沾在指头上甩不掉。

王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给我看。

纸是复印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写着小区名字、楼栋号,还有一个红印复印出来的影子。她手指按着金额那一栏,说:“你看,不是瞎说,真定下来了。”

我凑近看了看。字有些糊,但楼盘名能看清。那一刻,心里那点不安像被热水泡软了。

钱如果真落在房子上,也算值。林强有个家,父母少操点心,我这个姐姐也不用老被电话追着跑。

王秀兰见我脸色缓了,赶紧把纸收起来,塞回抽屉最里头。

“这些东西别乱放,过年人来人往的。”

我没多想,只点了点头。

中午吃饺子时,林强坐不住。手机震一下,他就看一眼。王秀兰瞪他,他便把手机扣在桌上,可没过半分钟又拿起来。

林建国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说:“年轻人事多。”

我问林强:“这么忙?”

他说:“货站那边催单。”

话说得顺,可他夹菜夹空了两次。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饭后,我帮王秀兰洗碗。她把厨房门关上,水开得很大。哗哗声里,她靠近我一点。

“秋,三十八万你准备什么时候转?”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

“你们真差这么多?”

王秀兰看着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不是差不差,是年前把事定住,心里踏实。你弟这个年纪,错过了又得等。”

我擦着碗,没说话。

她又放低声音:“周明那边,你先别提。不是防着他,是怕他听了不高兴。等房子弄稳了,再慢慢说。”

我听着这话,心里并不舒服。可她的手冻得有些红,洗洁精沫子粘在指缝里,像冬天裂开的皮。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洗碗,洗完用围裙擦手,再从柜子顶上摸出两块桃酥,塞给我和林强。

那时候林强小,吃东西总掉渣。我嫌他烦,可真有人欺负他,我又第一个冲上去。

“我回去看看卡。”我说。

王秀兰立刻笑了,眼眶却有点湿:“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了一下,又沉了一下。

林强从客厅探头进来:“姐,你手机能收验证码不?我想登录个买票软件,手机坏了,先用你号试试。”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他站得离我很近,眼睛盯着屏幕。

验证码跳出来时,他伸手想拿。我侧了侧身,说:“我念给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得不自然:“行,你念。”

我念完六个数字,他背过去输。输完后,他把自己的手机翻来覆去看,像怕我多问。

我问:“你不是手机坏了?”

他说:“时好时坏。”

王秀兰端着一盘橘子出来,打断我们:“吃点水果,别光站着。”

下午走时,林建国送我到楼下。他把那箱牛奶又往门里推了推,说家里喝不了,让我带回去给周明。

我说不用。

他站在单元门口,棉袄领子被风吹起来,头发白了一片。他说:“你妈嘴急,心不坏。林强成了家,我们也能少麻烦你。”

我点头,喉咙有点堵。

回去路上,电动车被风顶着走不快。街边挂满红灯笼,菜市场门口堆着一筐筐鱼和鸡,人人都在往家里搬东西。

我想着那张复印纸,想着王秀兰发红的手,也想着林强看我手机时那一瞬的慌。

可最后压过这些的,还是被家里需要的那点暖意。人到四十一岁,还能被父母拉着说一句你最懂事,竟然也会心软。

傍晚我到家,周明正蹲在门口擦皮鞋。他问我:“回你爸妈那儿了?”

我嗯了一声,把空了的年礼袋放进厨房。

他又问:“没给钱吧?”

我手停在水龙头上。水冲着指缝,凉得发麻。

“过年,给点孝心。”我说。

周明没接话。客厅的灯开得早,白惨惨照着地砖。我们谁也没再往下问。

03

初一没到,门先被敲得发闷。

我刚把拍黄瓜倒进垃圾袋,赵桂芬的嗓门就在楼道里响起来。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周明的姑姑和表姐,还有拎着烟盒的周德海。

门一开,冷风钻进屋里,卤豆腐上的油冻了一层白。

赵桂芬没换鞋,踩着地垫进来,眼睛从餐桌扫到我脸上。她抬手指着我,手腕上的金镯子碰得叮当响。

“你把三十八万弄到娘家去了?”

我把垃圾袋口扎紧,没马上接话。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声音小,却像敲在耳边。

周明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脸色灰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头低下去。

“问你话呢。”赵桂芬往前一步,“周家的钱,你说拿就拿?”

“那是我的钱。”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上班攒的,奖金也在里面。”

周明姑姑坐到沙发扶手上,没坐稳,又挪了挪。她叹口气,说大过年的别吵,可话头一转,还是落在我身上。

“秋啊,女人过日子,不能一赌气就搬空家底。你娘家有儿子,轮不到你这样填。”

填这个字,让我胸口闷了一下。

我想起下午在娘家,王秀兰把热茶塞到我手里,说女儿懂事。林建国低头剥橘子,林强在阳台接电话,门缝里漏出他压低的声音。

那会儿我还觉得,钱总算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不是赌气。”我说。

赵桂芬笑了一声,笑得干硬。

“不是赌气是什么?你男人给爹妈一点养老钱,你就拿三十八万给你弟。你弟那个样子,谁不知道?不是头一回惹麻烦了吧。”

我抬眼看她。

屋里一下安静,只有周德海咳了一声。他把烟盒攥在手里,没有点,眼神避开了我。

“您把话说清楚。”我说。

赵桂芬的嘴角抿住,好像差点把什么吐出来,又硬咽了回去。她转头看周明,眼神像刀背。

“你自己问你媳妇。她娘家那些事,她清楚得很。”

我不清楚。

至少我那一刻是真的不清楚。可这话说出口显得软,像给自己开脱。我站在餐桌旁,手指碰到冷盘的瓷边,凉得发麻。

周明还是没说话。

他慢慢退回卧室,手搭在门框上。我以为他会出来拦一拦,哪怕只说一句今天别闹。可他把门半掩上,人影被灯切成一条窄窄的灰。

赵桂芬看见了,气更足。

“看见没?你男人都没脸帮你说。我们周家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把家往外搬的。”

“你们周家。”我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哑,“那我在这个家算什么?”

没人答。

表姐低头摆弄手机,指甲油红得刺眼。周德海在阳台边摸了摸窗台灰,又把手缩回来。赵桂芬胸口起伏,像一壶快烧开的水。

她让我要钱回来,马上要。

“今天就打电话。”她说,“钱回不来,你也别在这屋里过年。”

我看向卧室门。门缝里透着一点灯,周明的拖鞋尖露出来。他应该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周明。”我叫他。

门里没有动静。

我又叫了一声。那两个字落在屋里,轻得像饭粒掉在地上。

赵桂芬冷笑:“别叫他。他夹在中间也难。你要真心疼他,就别逼他。”

我忽然觉得很累。年三十的灯还亮着,窗外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楼下孩子笑得尖。别人家的饭菜味顺着楼道飘上来,有炖肉,有鱼,有热油爆葱。

我家桌上只剩拍黄瓜的汤水。

我拿起手机,给王秀兰拨过去。拨号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赵桂芬站在旁边盯着屏幕,像盯着一张欠她的账单。

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那头很吵,像电视开得大,王秀兰的声音隔着一层棉。

“秋啊,怎么了?”

我看着赵桂芬,又看卧室门。

“妈,钱的事,周家知道了。”

电话那边顿了顿,很短,却够我听出来。

“知道就知道吧。”王秀兰压低声音,“过年呢,你别跟他们吵。”

“他们让我把钱要回来。”

“这话说的。”她轻轻啧了一声,“你弟那边都安排上了,哪能说退就退。”

赵桂芬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开了免提。

“亲家母,三十八万不是三十八块。你们拿了钱,总得给个说法。”

王秀兰那边静了两秒。

“桂芬姐,大过年的,别把话说难听。孩子们日子还得过。”

“钱呢?”

“年后再说。”

电话被挂断。

屋里一股冷气像从地缝里冒出来。我伸手去拿手机,赵桂芬没松,手背青筋突着。

她盯着我,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秋,你娘家把你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回来。

这一次,我没再看卧室门。

04

那顿年夜饭最后没人吃。

周德海把两盘冷菜端进厨房,放下时磕了一声。他像被吓到,回头看了看赵桂芬,又把碗筷一根根收进水槽。

赵桂芬坐在餐桌边,围巾没摘,脸色铁青。她的亲戚还在客厅,小声说着话,眼睛却总往我身上扫。

周明从卧室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他换了件毛衣,头发乱着,像睡了一觉又没睡安稳。他看见亲戚们,脚步停住,手插进裤兜里。

赵桂芬拍了下桌子。

“你出来得正好。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日子还过不过?”

周明看我。我也看他。

我们结婚十多年,吵过房贷,吵过孩子要不要补课,吵过两边老人住院谁去陪。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所有人都坐在我们家里,等着他把我从这个家里划出去。

“妈,先让她们回去。”周明声音很低。

“回什么回?”赵桂芬站起来,“她能把三十八万送走,就能把你这辈子掏空。你现在不狠心,以后有你哭的。”

表姐假装劝:“舅妈,别上火。”

可她没有起身。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到椅背上。布料上沾了醋味,酸得钻鼻子。

“你怎么想?”我问周明。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先把钱要回来。”

“要不回来呢?”

周明没答。

赵桂芬抢过去:“要不回来就离。我们老周家不养外姓的无底洞。”

离这个字落下,客厅里反而没人吭声。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在笑,红红火火的背景映在玻璃柜上,显得很不真实。

我低头看手机。

王秀兰回了条消息,只有一句,别急,年后商量。

我打过去,她接得很快,这次声音清醒多了,像一直守着手机。

“妈,钱到底交到哪了?”

“该交的地方。”她说,“秋啊,你别问这么细。”

“周家让我今天给说法。”

“你跟周明好好讲。夫妻嘛,床头吵床尾和。”

我听见那边有打火机响。大概是林建国在抽烟。他不爱在屋里抽,只有烦的时候才会这样。

“爸在旁边吗?”

王秀兰含糊地应了一声。

“让爸接。”

过了会儿,林建国的声音传来,沉沉的。

“秋,别把事情闹大。一家人,不要算得太死。”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油花浮在冷水上,筷子横七竖八,像一堆没人收的旧账。

“我只是想知道钱还在不在。”

林建国咳了一下。

“交出去了。年后再谈。”

又是这句。

我忽然想笑,可嘴角扯不开。

“林强呢?”

“他忙。”王秀兰把电话接了回去,“你弟这几天跑前跑后,也不容易。你做姐姐的,别一有事就逼他。”

我看着客厅里的人。赵桂芬双手抱在胸前,像等判决。周明站在墙边,不靠近我,也不靠近他妈。

“妈,我在婆家这边快站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以为她会问一句我怎么了,哪怕骂我冲动也行。可她只是压低声音,说:“先忍忍,别让人看笑话。”

这句话,比赵桂芬的离婚还冷。

我挂了电话,没再解释。

赵桂芬看着我:“怎么样?钱呢?”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说年后。”

她猛地把椅子踢开。椅脚刮过地砖,响得刺耳。

“年后?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周明终于走过来,挡在我和他妈中间半步。只半步。他没有碰我,也没回头。

“妈,太晚了。”

赵桂芬瞪着他:“你还护她?”

周明嘴唇抿紧,又不说了。

我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只看到他毛衣领口一小块线头。那线头我早上还想给他剪掉,后来忙着做饭,忘了。

亲戚们陆续起身,嘴上说回去守岁,脸上却像没看够。赵桂芬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周明。

“明天你去办手续。拖着没意思。”

周明没应。

门关上后,屋里乱得不像过年。地上有脚印,茶几上有瓜子壳,沙发垫被坐歪了。我去厨房洗碗,手伸进冷水里,冻得一缩。

周明站在厨房门口。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我关掉水龙头。

“你给你爸妈钱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打到,却又没地方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说了。

我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掉,滴在不锈钢槽里,清脆,单调。

快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王秀兰,也不是林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就在本市。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客气得过头。

“请问是林秋女士吗?”

我没立刻答。

“哪位?”

“这边需要跟您核对一下身份信息。您身份证后四位,是不是六三二一?”

我的后背贴着厨房柜门,一点点凉下去。

“你从哪来的号码?”

对方停顿片刻,笑了一下。

“材料上留的。您方便现在确认吗?这事拖不得。”

我看向周明。他站在灯下,脸也慢慢白了。

05

那通陌生电话,我没有继续听。

我挂断后,手心全是汗。周明问是谁,我说不知道。他伸手想拿手机,我避开了。

不是不让他看,是我心里先起了怯。这个号码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前面所有硬撑出来的气。

零点的鞭炮声在外面炸开,楼道里有人喊新年好。我家客厅一片冷清,连灯都显得旧。

周明靠着餐边柜,半晌才说:“明天一起去你家。”

我没回答。

赵桂芬第二天一早又来了。这回人更多,姑姑,表姐,还有一个我不太熟的远房舅舅。那人拎着黑色公文包,进门就把一沓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样本。”他说,“先看看,免得撕扯。”

我看着那几张纸,觉得荒唐。

大年初一,别人家拜年吃饺子,我们家茶几上摊着离婚协议。红色糖盒旁边压着黑字,喜庆和难堪挨得太近,显得特别脏。

赵桂芬坐在主位,像昨晚没睡。眼袋肿着,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

“林秋,今天给你两个选择。钱拿回来,这事还能谈。拿不回来,你就签字。”

周明站在窗边,没有看那沓纸。

我问他:“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声音干涩。

“先把钱追回来。”

又是钱。

我突然不想争了。嗓子像被烟熏过,干得疼。我拿起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给王秀兰。

第一遍无人接。

第二遍,关机。

我又打给林建国,响了十几声才通。

“爸,我妈怎么关机?”

“手机没电。”林建国说。

“让林强接电话。”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电视里的锣鼓声。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说:“他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

赵桂芬在旁边听不下去,抬手拍桌。

“你问问他们,三十八万到底什么时候还。”

我照着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林建国的呼吸有点粗,像站在冷风里。

“秋,别逼家里。”

这一句出来,我反而平静了。

“爸,是你们在逼我。”

林建国没说话,电话被挂断了。

客厅里很安静。远房舅舅清了清嗓子,把笔推到我面前。

“那就按程序走吧。你们没孩子牵扯,房子车子各算各的。”

我看着那支笔。笔帽上有个裂口,像一张小嘴,在等我咬下去。

周明终于动了动。

“别急。”

赵桂芬立刻瞪他:“你还想等什么?等她娘家再从你身上刮一层?”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没坐回去。

“我不会签。”

“你有什么脸不签?”赵桂芬也站起来,“你把家掏成这样,还端着?”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掏的。”我说。

她冲到我面前,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敢顶嘴?”

那一巴掌来得很快。

啪的一声,我偏过脸,耳朵里嗡嗡响。客厅里的红灯笼在视线里晃了一下,穗子拖出一片虚影。

周明喊了一声:“妈!”

可他还是慢了。

我的脸火辣辣的,嘴里尝到一点铁腥味。表姐过来拉赵桂芬,远房舅舅把协议往包里收,嘴上说别动手。

我没哭。

我只是低头找手机。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亮着,有一个未读短信。

发件人不是通讯录里的名字,是一串号码。

我点开。

短信里的字密密麻麻,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下面有林强两个字,还有我的身份证号,中间几位被星号遮住,前后却都对得上。

我还没从婆婆那一巴掌里缓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上写着:林秋女士,林强以您名义办理的借款已逾期,今晚十二点前需补齐本金七十六万,否则将提交材料追偿。我盯着那串身份证号,手脚发凉。

赵桂芬还在骂,声音一下远一下近。

我把屏幕往下滑,看到上一条到账提醒的截图编号。三十八万那笔钱,被标在备注后面,写着已冲抵本期利息。

我怔怔看着那几个字,脸上的疼都像隔了一层。

原来我汇给娘家的38万,根本不是新房首付,只是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