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晚闷得人喘不过气。

客厅里的风扇呼呼转着,我捏着那本专科招生简章,纸页都翻得起毛了。

曹旭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正准备说“别紧张,专科也挺好”,他却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等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想明白,他已经把头转回去,输入了考号。

光标停在“查询”按钮上,他手指迟迟落不下去。

我一把夺过鼠标,心想早死早超生。

屏幕上分数跳出来时,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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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估分那天,曹旭从他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他出来,随口问了句:“多少?”

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400”这个数,旁边还有一堆草稿,估算的单科分数。数学勉强及格,英语不到八十分,理综更是惨不忍睹。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曹旭也没问我什么,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杨婷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半天,问我:“就这?”

我说:“就这。”

她把纸拍在茶几上,声音挺大:“你就不能指望指望他?”

我抬头看她:“指望什么?指望他一下子变成天才?他什么水平你不知道?”

杨婷没再说话,去厨房热饭了。我听见她摔了一下锅盖,哐当一声。

说实话,我早就认了命了。

曹旭这小子,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

小学成绩还行,上了初中就开始往下滑,到了高中,稳定在班级倒数。

每次开家长会,我都坐在最后一排,看人家家长拿着成绩单喜笑颜开,我就低着头,等人走完了再去问老师。

班主任谢老师人挺好,每次都笑着说“曹旭挺聪明,就是不够努力”。

我心想,聪明不聪明我还不知道吗?这孩子随我,脑子转得慢,能考上高中就算烧高香了。

高考前三个月,我就开始到处托人打听专科学校的事。

我有个同学在县城职教中心当老师,他给我推荐了一所专科院校,说模具专业好就业,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厂,工资也不低。

我把这事跟杨婷说了,她当时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你就这么定了?”

我说:“不然呢?你以为他还能考上大学?”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我可没说他不考大学,是你一直说他不行的。”

我懒得跟她吵,去阳台抽烟了。

其实我知道杨婷心里也明白,只是嘴上不肯认。哪个当妈的不希望自己儿子有出息?可问题是,儿子有没有那个本事,当爹的心里还能没数吗?

我抽完烟回屋,路过曹旭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侧着耳朵听了听,是那种英语听力题的朗读声。

我心想,都快高考了才开始用功,有用吗?

嘴上没说,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我上班,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张叫住我:“老曹,你儿子高考的事咋样了?我家浩林估了四百八,报了个二本。

老张就是张广福,跟我一个车间的。他儿子张浩林跟曹旭同年级,成绩一直在中上游。

我说:“我家那小子不行,估了四百分,准备上专科。”

张广福笑了笑:“专科也行嘛,学门手艺,饿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自然,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我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去车间了。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曹旭房间的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手撑着脑袋,像是在发呆。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也没发现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这孩子从小就瘦,坐那儿弓着腰,看起来跟个小老头似的。

“曹旭,”我叫了他一声。

他扭过头:“咋了,爸?”

“没事,吃饭了。”

他站起来,合上书,跟着我去了客厅。

吃饭的时候,杨婷给他夹菜,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低着头扒饭。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算了,专科就专科吧,至少有个学上,总比辍学打工强。

那天晚上,我又给职教中心的同学打了电话,确认了报名的流程。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离查分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我当时不知道,这一个星期能发生什么。

02

查分前三天,张广福又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进门就说:“老曹,今天我高兴,咱俩喝两盅。”

我问:“啥事这么高兴?”

我家浩林被录取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我看。是一所省内的二本院校,名字我都没听过,但他拿在手里,跟拿着圣旨似的。

我笑着说恭喜,给他倒了茶,心里却在想,曹旭要是也有这么一天就好了。

杨婷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书,说了句:“浩林真有出息。”

张广福笑得嘴都合不拢:“你家曹旭也快了吧?专科录取通知也该来了。”

我刚要说话,杨婷先开口了:“还没呢,等查完分再说。”

张广福啧啧两声:“也是,万一考好了呢?说不准的事儿。”

他没多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你家曹旭也就那样了”。

那天晚上,我陪张广福喝了小半瓶酒。他喝得高兴,一直在说他儿子的事,从小学说到高中,每门课考了多少分,报了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就是觉得,同样都是当爹的,人家能挺直腰杆说话,我却只能缩着脖子听着。

张广福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杨婷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我那样子,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振作点?”

我说:“我怎么振作?你看他那样,我能怎么着?

“你儿子还没查分呢,你就觉得他不行了?”

还用等查分?估分才四百分,能翻出什么浪?

杨婷没再接话,转身去了卧室。我听见她关门的动静,觉得心里堵得慌。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阵,我起身去上厕所,路过曹旭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我停下来,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露出一条缝。

我看见曹旭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面前摊着一大摞书,手边还有几支笔,桌上乱得不行。

他低着头在写什么,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唰唰的声响。

我没进去,把门带上了。

回到客厅,我心想,这小子倒是开始用功了,可早干什么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又在传达室碰到张广福。他正跟几个同事说话,见我来了,笑着招手:“老曹,明天查分了,准备好了没?”

我说:“准备好了,专科学校都联系好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有人接话:“老曹,你是不是早就放弃你儿子了?”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曹旭就是个“废柴”,考不了好学校,以后也只能干个普通活儿。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干了半辈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曹旭高三下半学期,曾经跟我说想住校备考。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住校干嘛?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他没坚持,就没再提了。

但后来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回家,有时候打很久,问东问西的。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杨婷身体好不好。

我那时觉得这孩子有心了,知道关心家里。

现在想想,倒觉得有点奇怪。

他以前可从没这么频繁地打过电话。

难道他住校那段日子,真的在好好学?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不可能,他要真学了,成绩怎么会一直那么差?

那天下午,车间里活儿不多,我提前下班回了家。

杨婷还没回来,曹旭也不在,应该是去学校了。

我走进他房间,想整理一下书桌上的东西。

桌子收拾得很干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也放得好好的。

我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正准备出去,余光扫到墙角的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上面摞着几本旧课本。

我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

里面有一张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塞在书页之间。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曹旭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最后一个月,跟他们算账。”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跟谁算账?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把纸条塞回去,心想可能是他写的发泄话,没当回事。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那张纸条。

最后一个月,跟他们算账。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想,算了,明天查分,什么结果都能接受。

专科也好,大专也好,至少有个学上。

总比没学上好。

可我真的甘心吗?

我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没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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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查分那天,天气闷得要命。

我一大早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床了。

杨婷也醒了,问我:“今天查分?”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说:“等他自己查吧,我不管。”

她没说话,起来去做早饭了。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曹旭也起来得早,洗漱完就坐在饭桌前等饭吃。

杨婷把粥端上来,他低头喝了几口,突然抬头看我:“爸,今天查分。”

我说:“我知道。

他又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杨婷去上班了。曹旭回了他房间,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大概九点多,曹旭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爸,你帮我把这个插上。”

我问:“什么东西?”

“查分系统要装个软件。”

我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我等了会儿,催他:“赶紧的。”

他说:“我知道,你先别看。”

我说:“我不看,你自己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输入考号,然后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犹豫着没按下去。

我正要说话,他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爸,要不你帮我吧。”

我说:“自己来,自己的事自己做。”

他说:“我没试过,怕弄错。”

我看他那样子,心里有点软,站起来走过去。

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我坐在电脑前,接过鼠标,看见屏幕上那个查询页面。

我心里也紧张,但没表现出来。

我扫了一眼那个考号,确认没问题,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我背后,手攥成拳头,脸色发白。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考过试。”

他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鼠标指向查询按钮,然后点了一下。

屏幕转了几秒钟。

然后分数跳出来了。

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506。

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遍。

确定不是别人的分数吗?

我滑动鼠标,看了详细信息:语文108,数学96,英语112,理综190。

总分506。

我看了一下旁边的名字:曹旭。

没错。

是曹旭的分数。

我脑子里嗡嗡的。

手指松开鼠标,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缓过来。

“爸……”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多少?”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我指了指屏幕,说:“你……你自己看。”

他从我背后探过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表情,跟被雷劈了一样。

半天,他说了一句:“这……是真的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分数没变。

再刷新一次,还是一样。

我站起来,让他坐过去,自己查。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我。

“爸,我……”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咽了口唾沫,说:“等等,我给谢老师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谢老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曹旭爸爸?”谢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说:“谢老师,曹旭考了506,这个分数……”

谢老师那边停顿了一下:“506啊,这个分数……等等,你说多少?”

506。

谢老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变了:“曹旭爸爸,你确定吗?”

我刷了三遍了,没错。

谢老师那边声音突然轻快起来:“那太好了!曹旭这次发挥很好啊!这个分数上二本绰绰有余,冲一冲一本也有可能!”

我愣了:“可是他估分才400……”

谢老师说:“估分本来就有误差嘛。曹旭基础还行,这次卷子可能比较合他胃口。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脑子还是转不过来。

杨婷下班回来,我告诉她分数,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有出息!”

她哭着进了曹旭房间,抱着他呜呜地哭。

曹旭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带着一个很不自然的笑。

我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指间的烟头,突然想起那张纸条。

我拿着手机,又看了看那个分数。

这四个数字,跟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给了我一记闷拳。

04

查完分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婷在旁边睡得挺香,估计是高兴的。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506分。

这个分数,跟曹旭平时的成绩,差了整整一百多分。

怎么回事?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去客厅了。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看曹旭这几年的成绩单。

高二期末:385分。

高三一模:392分。

高三二模:401分。

高三三模:396分。

每一次,都在四百分上下,从来没有超过410分。

可这次高考,他考了506。

我试着回忆他高考前那段时间的状态。

那段时间,他确实经常熬夜。有时候我半夜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

每次我去敲门,他都说是“看会儿书”。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倒像是真的在用功。

可是一个长期成绩四百分的人,突然考了五百分,这可能吗?

除非……除非他一直在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装什么?有什么好装的?

可我又说服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我去上班,在车间里做事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张广福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走过来问:“怎么了老曹?没睡好?”

我说:“嗯,儿子查分了。

“多少?”

“五百零六。”

我说完,张广福的表情很有意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微张,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五百零六?你不是说他估了四百分吗?”

“是估了四百分,但实际分数是五百零六。”

张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不错嘛,那你就不用愁了。”

我说:“嗯,不用愁了。”

他走了,我继续干活。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高兴归高兴,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晚上回家,杨婷在厨房忙活,说是要加菜庆祝。

曹旭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叫了一声“爸”。

我“嗯”了一声,坐在他对面。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怎么看。

沉默了一阵,我问了一句:“曹旭,你高考前那段时间,究竟有没有好好学?”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点犹豫。

然后他说:“有学一点。

“有学一点?”

嗯。

我没再问下去。

但我知道,我肯定要找他问个清楚。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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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分数出来后的第三天,我决定去学校找一趟谢老师。

到学校的时候,谢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见我来了,她站起来倒了杯水:“曹旭爸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想问一下曹旭这次考试的情况。”

谢老师说:“他这次考得很好呀,我看了他的成绩单,所有科目都比平时高了二三十分,尤其是英语,直接多了四十分。”

“那他平时……”

谢老师想了想,说:“他平时成绩确实一般,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有些孩子就是考试型选手,平时不出彩,一到真正考试就爆发。”

我说:“您也觉得他平时成绩一般?”

谢老师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查了一下他的历史分数,发现他这三年来,每次考试都卡在四百分左右,没有一次超过四百一。这次的分数,直接跳到五百零六。”

谢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怀疑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奇怪。”

谢老师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起来,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什么事?

“曹旭高一那年,发生过一件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谢老师回忆了一下:“高一上学期期末,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年级的摸底考试,曹旭考了年级前五十。”

“年级前五十?”

“对。我当时也挺惊讶的,因为他平时成绩一般嘛。结果等我去看他的试卷时,发现他的答题卡有明显的改动痕迹,很多地方都涂改过。”

我心里一沉:“您认为他是抄的?”

“我没有证据,所以就没追究。但后来他跟我说,他那些题目都是自己做的。我当时觉得他在撒谎,因为他的成绩太反常了。”

谢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再后来,他的成绩就稳定下来了。稳定在四百分左右。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那次抄了之后,发现作弊没用,就放弃了。

我听着,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谢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抄的,而是在装?”

“装?”

“高一那次考了年级前五十,他发现自己考好了会被怀疑是作弊。从那以后,他就故意考差,让自己稳定在四百分,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了。”

谢老师愣住:“不可能吧?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站起来,“我就是越想越不对劲。”

从学校回来,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一直在想曹旭。

他高一考了年级前五十,却被认为是作弊。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考过好成绩。

成绩稳定在四百分。

稳定得像是故意的一样。

难道他这三年,一直在装?

我回了家,曹旭不在,出去买东西了。

我走进他房间,翻了翻他的书桌。

上次那个纸箱还在角落里,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练习册和一叠试卷。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发现里面全是空白的。

我心里一凉——难道他真的什么都没学?

又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也是空白的。

我连续翻了好几本,全是空白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那摞练习册最下面,有一本特别厚的。

封面上写着“物理综合练习”,外面用透明胶带绑着。

我拿起那本书,解开胶带,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红笔标记。

每一页,每一道题,下面都有详细的解答过程,有些地方还画了图示,标了重点。

我翻到中间,发现页角都用红笔写了数字——“已完成”。

继续往后翻,页码上都有一个小标记,从01到最后一章,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道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爸,你看,我也能考好。”

我的手抖了一下。

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我翻开另一本练习册,里面同样如此。每一题都做完了,每一个知识点都用红笔标注出来了。

我把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

每一本,都是这样的。

每一本都是答案页上红笔打满了勾。

那几本空白练习册是假的,只是放在表面做样子。

而真正做完的,全都藏在最底下。

我拿着那本物理练习册,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爸,你看,我也能考好”那行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曹旭。

这三年,你究竟在干什么?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

曹旭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练习册,愣了一下。

他的东西掉在地上。

“爸……”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没看我。

“爸,我装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让你和妈失望,但也没办法让你们高兴。”

“高一那次考试,我考好了,老师说我是抄的。”

“我就想……我装个差生,至少你们不会怀疑我。”

“可我也不是真的不想学好。”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里抓着那本书,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蠢。

我当过父亲,却从来没真正看过他。

我认定了他不是那块料,可他从头到尾,都比我希望的做得更好。

他装了三年。

只是为了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