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前婆婆王翠花要办七十大寿,千挑万选,偏偏把日子定在了我开的金满堂大酒楼。
席间她推杯换盏,风光无限,拉着亲戚的手直嚷嚷:“去什么别的地方,我前儿媳妇开的店,那就是我自家的买卖!”
可等到了酒席散场,她摇晃着肥胖的身子走到收银台前,熟练地伸出右手准备签单时,大堂经理老张却一把按住了账单,脸上的笑意古怪而冰冷……
二千零三年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尘土味。
南街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子,巴掌大的枯叶掉在水泥路面上,被自行车轮子轧得咔嚓响。
我坐在金满堂大酒楼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红梅烟。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街对面的副食品店门口,几个下了岗的职工正围着一盘象棋争得面红耳赤。
我的酒楼是这一带最红火的建筑,三层高,外墙贴着贴满了亮晶晶的马赛克瓷砖。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缠着金漆塑料龙,远远看去,倒真有些富丽堂皇的意思。
大堂经理老张敲了敲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预定簿。
老张是个本地通,过去在国营饭店当领班,下岗后被我挖了过来。
他那张脸长得圆滑,见人先带三分笑,眼角那几道褶子里全是精明。
“林总,有个席面,我觉得得先跟您碰个气。”老张把簿子放在大班桌上。
我吐出一口烟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怎么,嫌钱少不接?”
“那倒不是,是个大单,十五桌的‘富贵满堂’席面。”老张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定单的人叫王翠花,名字登记的是周建国。”
听到这两个名字,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烟灰掉在漆红的桌面上,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周建国,王翠花。
这两个名字我已经有三年没在舌尖上滚过了,现在听起来,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在水泥地上刮。
“他们怎么找来的?”我看着老张。
老张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现在城里谁不知道金满堂是头一份?王翠花要办七十大寿,满大街显摆,说一定要找个配得上她身份的地方。”
我想起三年前,我从周家那间阴暗潮湿的平房里搬出来的情景。
那时候我刚下岗,厂里的纺织机停了,我手里只有一张盖了公章的下岗证。
王翠花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嗑着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林晓月,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现在连工作都没了,我们周家不养闲饭的人。”
周建国坐在一旁,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缝,连个屁都没放。
三年过去,世界变了样。
我靠着从娘家借的三千块钱,从摆地摊卖麻辣烫开始,一路滚成了如今的金满堂大酒楼老板。
而周家,听说周建国后来娶了个自视甚高的百货大楼售货员,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接。”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张一愣:“林总,您真接?那老太太嘴碎,进来指不定怎么编排。”
“开门做生意,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赚?”我看着老张,“按规矩办,定金一分不能少,菜品上足,别让人挑出毛病。”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我叫住他,“把她们安置在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靠大门口那几桌。”
老张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下午三点多,酒楼里没什么客人。
服务员们正拿着抹布擦拭着那些红漆实木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和红烧肉的余味。
大门口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阵高分贝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哎哟,这地方确实宽敞,瞅瞅这吊灯,得不少钱吧?”
这声音太熟悉了,尖锐、刻薄,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虚张声势。
我站在二楼的木扶手旁,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王翠花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缎子旗袍,肚子上的赘肉把衣服顶出一个滚圆的弧度。
她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项链,在白炽灯底下晃眼睛。
周建国跟在她后面,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肩膀塌着,手里捏着个小灵通。
在周建国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吊梢眼,薄嘴唇,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酒楼的四周。
那应该就是周建国的新媳妇,刘艳。
老张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真诚:“几位,是来看寿宴场地的吧?”
王翠花一扬下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对,我儿子周建国,前几天跟你们这预定了十五桌。”
刘艳在旁边插话:“服务员,你们这的大厅怎么有一股子油烟味?等办酒席那天,可得把窗户都打开。”
老张哈着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这每天都消毒。”
王翠花在店里转了一圈,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来花大钱的。
她的目光突然在柜台后面的照片墙上扫了一下。
那张墙上挂着我和一些客人的合影,正中间就是我的单人照。
王翠花的脚步顿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凑到照片前仔细看了看。
“周建国,你快来看看,这上面的人是不是林晓月?”王翠花叫了起来。
周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刘艳也凑了过去,挑着眉毛问:“这就是你那个下岗的前妻?”
老张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哟,几位认识我们林总?这酒楼就是林总一个人开的。”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震惊到嫉妒,最后硬生生挤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她?开这么大酒楼?”王翠花啐了一口,“当年在我们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肯定是找了什么野男人借了光。”
周建国拉了拉他妈的袖子:“妈,你少说两句。”
刘艳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王翠花突然来了精神,拍着柜台说:“既然是熟人的店,那就好办了。去,把林晓月给我叫出来,就说她前婆婆来了!”
老张依旧笑着:“不好意思啊老太太,我们林总今儿个去工商局开会了,不在店里。”
王翠花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不在就不在吧,反正这酒席我定下了。既然是她开的,那菜式必须得挑最好的上。”
王翠花一边说着,一边抠着自己的指甲。
老张连连点头,在预定簿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确定完细节离开时,王翠花故意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跟周建国大声说话。
“听见没有,林晓月发财了。她以前吃我们周家的,用我们周家的,现在开大店了,这都是我们周家带给她的福气。”
周建国低着头,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我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王翠花办寿宴的这一天。
那是个星期天,中午的太阳很大,把路面晒得有些发烫。
十一点不到,金满堂大酒楼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王翠花雇了一队吹鼓手,在酒楼门口噼里啪啦地吹打着,还放了两大红盘的鞭炮。
浓烟散去后,满地的红碎屑,像是一地碎肉。
王翠花的那些穷亲戚陆续到了,个个穿着压箱底的衣裳,缩头缩脑地往酒楼里走。
周建国今天打扮得像个成功人士,手里的大砖头手机故意别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刘艳则穿着一件紧身连衣裙,站在门口帮着迎客,只是那张脸一直拉着,像谁欠了她五百块钱。
“大姐,你这回可真是享福了,找了这么个好地方办寿。”一个老太太拉着王翠花的手奉承着。
王翠花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那是,我儿子孝顺,非说要来这全城最好的地方。再说了,这店的主人,跟我们家那渊源深了去了。”
王翠花故意卖了个关子,大声对着旁边的亲戚嚷嚷。
“什么渊源啊?”立刻有人凑过来问。
“这店的老板,以前是我儿媳妇!林晓月,你们还记得吧?就是那个连个蛋都生不出来的女人。”
王翠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少服务员都侧目看过来。
“哎哟,是她啊?她现在这么有出息了?”亲戚们惊叹起来。
王翠花一撇嘴:“有出息个屁!要不是当年在我们周家吃了几年饱饭,她能有今天?她开这店,我来吃,那是给她脸面!”
那些亲戚听了,纷纷点头,眼神里全是艳羡。
酒席很快开始了。
冷盘上桌,酱牛肉、白斩鸡、熏鱼,摆得满满当当。
王翠花那一桌在大厅正中央,她和几个嫡亲的弟兄坐在一起。
周建国和刘艳坐在她旁边。
“开吃开吃,别客气,到这就像到自己家一样!”王翠花挥着筷子大喊。
那些亲戚也顾不上矜持,筷子在盘子里飞快地挥舞,抢得汁水四溅。
酒过三巡,菜上到了大件。
红烧大肘子、清蒸鲈鱼、鸡茸燕窝羹。
王翠花喝了几杯橘子酒,脸红得像个猴屁股,说话更加没有遮拦。
“建国,去,把那五粮液再开两瓶,给舅舅们满上!”王翠花拍着桌子。
周建国有些犹豫:“妈,定席面的时候只配了两瓶好酒,再开得单算钱。”
“算什么钱!”王翠花一瞪眼,声音高了八度,“林晓月的店,我多喝她两瓶酒怎么了?去拿!”
刘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夹了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拿呗,反正不要钱。”
周建国见状,便招手叫来服务员:“再来两瓶五粮液。”
服务员看了周建国一眼:“先生,五粮液一瓶三百八,需要现在签单吗?”
“签什么签,等会儿一起算。”王翠花在旁边不耐烦地挥手。
服务员没说什么,转身去拿了酒。
酒上桌后,桌上的气氛更热烈了。
王翠花的两个弟弟喝得眼珠子通红,开始大声吹牛。
“姐,你现在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前儿媳开大酒楼,以后咱们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不用愁地方了。”
王翠花得意洋洋:“那当然,只要我开口,她敢不听?当年她刚嫁进门,规矩都是我立的。她见了我,得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我坐在一楼的收银台后面,手里打着算盘,劈里啪啦的响声掩盖了那些嘈杂。
老张站在我身边,手心里捏着一叠附加的小票。
“林总,她们那一桌又加了四包中华烟,三瓶五粮液。还有隔壁几桌亲戚,听说不要钱,也跟着要了不少好烟好酒。”
我连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都记上,一分钱也别漏。”
“那个新媳妇刘艳,刚才还去后厨转了一圈,非要大师傅给她炒个单独的龙虾带走。”老张有些愤愤不平。
“给她炒,用最大的澳龙,账单单列。”我淡淡地说。
老张看着我平静的脸,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划拳声、大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
周建国的那些穷亲戚,甚至开始把没吃完的鸡鸭往自带的塑料袋里装。
王翠花不仅不拦着,还帮着招呼:“装,多装点,别剩下了,浪费了不好。”
刘艳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个打包好的大龙虾盒子,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周建国坐在一边,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发直。
他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但只要我的目光一扫过去,他就会立刻低下头去。
时间到了下午两点,酒席渐渐接近了尾声。
大部分的宾客都已经吃饱喝足,开始剔着牙,拍着肚子准备离场。
大厅里的空气里充斥着酒精和剩菜的味道,黏腻而让人作呕。
王翠花站在桌子旁,挨个送别那些亲戚。
“二舅慢走啊,下次想吃好的,再跟姐说,姐带你们来!”
“三姑,那烟拿好,回去给孩子爸抽。”
亲戚们一个劲地道谢,把王翠花捧得像个老太后。
刘艳手里拎着龙虾,也准备往外走。
王翠花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在一群还没走散的嫡亲亲戚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走向收银台。
周建国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小灵通抓得死紧。
王翠花走到柜台前,连账单看都不看一眼。
她一边用手绢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习惯性地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右手,在柜台上重重地拍了拍。
“行了,服务员,把那账单拿来我签个字。回头让你们林老板直接把单消了就行,就说我王翠花今天赏光了。”
王翠花的声音极大,大厅里剩下的一二十个亲戚全都停下脚步,羡慕地看着她。
大家都以为,王翠花在周家当年的儿媳妇面前,真有这么大天大的面子。
周建国的腰杆在这一刻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就在所有亲戚都羡慕地看着王翠花、以为她真有这么大面子时,大堂经理老张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账单,脸上挂着无比职业、客气却冰冷的微笑,当着所有还没走散的宾客的面,抬高声音清脆地说道:“不好意思,老太太,我们老板特别吩咐过了,您的单必须当场结清,概不赊账,更不能签单。一共是三万六千块,请问您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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