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天早上我走进公司的时候,还觉得一切正常。
前台小姑娘小周照例跟我打招呼:“赵哥早!”我点点头,顺手刷了门禁卡。大厅里的绿萝还是那几盆,空调温度还是那么低,连电梯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没变。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零三个月。做技术支持的,说白了就是给客户解决各种疑难杂症。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加上年终奖勉强够还房贷和车贷。老婆在家带孩子,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九点十五分,我刚泡好茶坐下,隔壁工位的老刘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明远,你看公司群了吗?”
“没呢,咋了?”
老刘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公司内部系统发的公告——关于业务调整和人员优化的通知。我扫了一眼,目光往下移,看到附件里那个长长的名单。
我的工号就在上面。
ZHAO00321。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的。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电源插头,所有的念头一下子全断了。我盯着那个工号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眼睛都没眨一下。
“明远?明远?”老刘喊了我两声。
我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厉害。
“没事。”我说,“早就该想到了。”
其实真不是没有预兆。上个月部门开会,总监老徐一直在强调“降本增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精简人员。上周五HR找我谈话,问我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有什么想法。我当时还以为是要给我升职加薪,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盆多肉植物,几张儿子的照片,还有一本用了三年的工作笔记。我把照片抽出来放进包里,其他的都不要了。
“你就这么走了?”老刘急了,“不去找徐总谈谈?好歹也是六年的老人了,补偿金什么的也得说清楚啊!”
“公告上写了,N+1赔偿,月底到账。”我说得很平静,“HR会联系我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谈也没用。这种裁员决定,肯定是高层拍板的,下面的人只有执行的份。去找领导闹,除了让自己难堪,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了。电脑关机,工牌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之前我看了眼窗外的天空,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蓝天白云的。
出了技术部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都还在工位上干活,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那种目光我懂——庆幸、同情、还有一点点好奇。他们大概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赵明远!”
我回头一看,是人事部的小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跑过来。“赵哥,你的离职证明和补偿协议,我正好要送过去给你。”
“这么快?”我接过信封,随手翻了翻。
“流程走得急,徐总昨晚加班批的。”小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那个...赵哥,你也别太难过,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种客套话听得太多了,真假不重要,人家愿意说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1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六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笔勾销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家?现在才九点半,老婆肯定要问我为什么这时候回来。去找工作?身上这套西装穿了三年,袖口都磨得发亮了,穿着去面试也太寒酸了。
正想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戴着墨镜,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总裁夫人,陈雅芝。
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她两次。每次都是坐在主桌上,跟董事长和其他高管谈笑风生。平时不怎么来公司,偶尔来一次也是来去匆匆。
“你是技术部的赵明远吧?”她摘下墨镜,看着我问道。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认识我。“是的,陈总。”
“上车,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冷气很足,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闻起来就很贵。
陈雅芝没有马上开车,而是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看到你的工号在裁员名单上了。”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挺奇怪的,我业绩不算差,客户满意度一直排在前三,按理说不应该被裁掉。
陈雅芝冷笑了一声。“因为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家那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在外面养了个小妖精,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那小妖精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公司要裁员,就缠着他要把自己的表哥安排进来。我那糊涂男人架不住枕边风,就答应了。你那个岗位,就是给她表哥腾出来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来我的饭碗,是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关系户抢走的。就因为人家会撒娇,会哄人,我就得卷铺盖滚蛋。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现在回去上班。”陈雅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跟我老公说清楚了,那个小妖精的表哥进不来。你要是还想干,就继续干你的技术支持,工资我给你涨两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陈总,您说什么?”
“我说让你回去上班。”她重复了一遍,“开除你只是为了糊弄那个小情人,让她以为她表哥能进来。现在事情解决了,你该干嘛干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但她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些不耐烦,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晚了。”我说。
“什么晚了?”
“手续都办完了。”我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晃了晃,“离职证明、补偿协议,人事部刚才给我的,我都签了。”
陈雅芝的脸色变了。“你签了?谁让你签的?”
“人事部让我签的。”我说得很平静,“流程走得很快,昨晚就批了,今天一早通知的我。”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在发火。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人事部的流程确实走完了。”她说,“但我可以让财务重新给你发offer,重新入职就行。”
“陈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回去了。”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车来车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我以为自己算是个人物了。结果今天才发现,我连个屁都不是。老板一句话就能让我滚蛋,老板娘一句话又能让我回来。我算什么?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吗?”
陈雅芝没说话。
“我知道您是好人,想帮我。”我转头看着她,“但是这份工作我不要了。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六年了,我兢兢业业,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结果呢?说裁就裁了。就算这次回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老板不高兴,或者哪个小妖精吹吹枕头风,我还是得滚蛋。”
说完这番话,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明远!”陈雅芝在车里喊我。
我没有回头。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走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了地铁站。刷卡进站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张地铁卡是公司的福利卡,每个月往里面充两百块钱。现在我被开除了,这卡应该也不能用了吧?
我把卡揣进口袋,掏手机准备买票。打开微信一看,工作群里已经有99+的消息了。我点进去看了看,大部分都是@我的,有问情况的,有安慰的,有骂公司的。我没回,直接把群退了。
退完群之后,通讯录里少了将近一百个人。我突然觉得手机都轻了不少。
在地铁上坐着的时候,我给老婆发了条消息:“今天提前下班,中午回去吃饭。”
老婆秒回:“好啊,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只发了两个字:“随便。”
我不敢告诉她我被开除了。不知道怎么开口。结婚五年,她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怀孕的时候想吃草莓,我嫌贵没舍得买。孩子出生以后奶粉钱不够,我晚上偷偷去跑滴滴。好不容易熬到孩子上小学,日子稍微宽松了一点,我又失业了。
这话我说不出口。
地铁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车厢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有个大妈踩了我的脚,说了声对不起,我摆摆手说没事。
走出地铁站,阳光更大了。我眯着眼睛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摆摊。她看见我就喊:“小赵啊,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我说。
“哦,那你老婆在家呢,我刚才看见她去买菜了。”
我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小区里的梧桐树长得很好,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有几个老头在树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冲过去,差点撞到我。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来。
是老刘打来的电话。
“明远,你在哪呢?”
“在家楼下。”
“我跟你说个事,”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总裁夫人来咱们部门了,点名要找徐总。两个人关起门来吵了好一阵,后来徐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是不是跟你的事有关?”
“可能吧。”我说。
“那你到底还回不回来了?刚才总裁夫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让你明天正常上班就行,说你的事已经解决了。”
“不回了。”我说,“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行吧,”老刘叹了口气,“兄弟,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有空常联系。”
“好。”
挂了电话,我推开单元门上了楼。爬到三楼的时候碰见了对门的张阿姨,她拎着一袋子菜往上走,看见我就笑了:“小赵今天回来得早啊,正好,我买了条鲈鱼,一会儿给你们送半条过去。”
“不用了张姨,您留着吃吧。”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她摆摆手,继续往上爬。
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开着电视,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老婆应该在准备午饭。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公司没什么事。”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她放下菜刀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也不烧啊。”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我躲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
她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对了,今天物业来收物业费,一年一千八,我给了。还有儿子的校服费,老师说下周一要交,三百二。”
“嗯,知道了。”
“你工资什么时候发?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她从厨房门口看着我,“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老婆,”我终于开口了,“我被开除了。”
第二章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响,但她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手上还沾着水珠。
“我被公司开除了。”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离职证明和补偿协议都签了,N+1赔偿,月底打到卡上。”
她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拆开,又放了回去。“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把陈雅芝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总裁养小情人,小情人的表哥要顶替我的位置,总裁夫人发现之后出面干预,但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暂时也不知道。”我老实说,“先休息几天,然后找工作吧。”
“行。”她站起来,又走回了厨房,“那就先吃饭,下午再说。”
她的平静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但她什么都没说,就像我只是换了一份工作一样平常。
午饭是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儿子在学校吃午饭,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冰箱里的排骨快没了,下午我去超市再买点。你爱吃排骨,明天给你炖。”
“不用省着点花。”我说,“我现在没收入了。”
“又不是一辈子找不到工作了。”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先吃着,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我低下头扒饭,不敢看她。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她拦住了我:“我来吧,你去歇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去看看儿子学校发的通知,说要家长签字,我放在床头柜上了。”
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张纸,是学校关于下周家长会的通知。我拿起来看了看,日期是下周三下午两点半。以前这种事都是她去,这次估计还得是她去,毕竟我现在没工作了,去了也怕给孩子丢脸。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儿子。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他爸已经成了无业游民。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开始刷招聘软件。技术支持的岗位倒是不少,但工资普遍比我之前低。有一家开价五千五,试用期八折,还没有公积金。另一家倒是给到了八千,但要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我挨个投简历,一口气投了十几家。投完之后又觉得没底,现在的就业市场什么样我也知道,三十五岁以上的技术人员有多难找工作,我心里清楚得很。
下午三点多,老婆出门买菜去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视开着,但我看不进去。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面试通知。
快到五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老婆忘带钥匙了,走过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着的是老刘和另外一个同事小马。
“你们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来看看你。”老刘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嫂子在家吗?”
“出去买菜了,进来坐吧。”
他们两个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小马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停地搓着手。
“赵哥,”小马先开口了,“我今天听说了,是总裁那个小情人的表哥要顶你的位置。这事儿太操蛋了。”
“都过去了。”我给他们倒了水,“不提了。”
“可是这也太欺负人了!”小马越说越激动,“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凭什么说裁就裁?就因为人家有关系?”
“行了小马,”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在这儿火上浇油了。”
“我不是火上浇油,我是替赵哥不值!”
我笑了笑,没接话。说不憋屈是假的,但憋屈又能怎么样呢?去公司闹?去网上曝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人家有钱有势,我一个打工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对了,”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咱们部门同事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拿着应应急。”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拿着吧。”老刘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大家伙儿都知道你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这点钱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让你缓口气。”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三千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替我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都是兄弟。”老刘站起来,“行了,我们就不多待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电话。”
送走他们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发呆。信封上写着“祝赵哥早日找到新工作”,落款是技术部全体同仁。
我打开信封数了数,三千二百块。这些人里,有的跟我共事了六年,有的才认识几个月。但他们愿意在这个时候拉我一把。
我把钱收好,心里暖暖的。
晚上老婆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晚饭的时候,儿子从学校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爸爸!我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
“真的?”我把他抱起来举高高,“我儿子真棒!”
“老师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贴纸,贴在我手背上,“爸爸,这朵红花送给你!”
“谢谢儿子。”我亲了他一口。
吃饭的时候,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谁的铅笔丢了,谁被老师表扬了。我和老婆听着,时不时应几句。
吃到一半,儿子忽然问:“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婆就先开口了:“爸爸今天休假,在家陪陪你。”
“太好了!”儿子高兴得拍手,“那爸爸明天也休假吗?”
“休。”我说,“这几天都休。”
“耶!”儿子欢呼了一声,然后又问,“那爸爸能不能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的。”
我看了看老婆,她也看了看我。
“好。”我说,“爸爸去。”
吃过晚饭,我陪儿子写作业。数学题很简单,十以内的加减法,他很快就做完了。语文作业是抄写生字,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帮他擦了重写了好几遍。
写完作业之后,他又缠着我给他讲故事。我讲了三个,他还不想睡。最后还是老婆出马,才把他哄上床。
等儿子睡着之后,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演的是一个都市剧,讲的是职场精英的故事。我看着屏幕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办公室,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要不,”老婆忽然开口,“我出去找个工作吧。”
“不行。”我立刻拒绝,“孩子谁带?”
“可以送托管班,放学之后让托管班去接。我打听过了,一个月八百块。”
“那也不行。”我摇头,“你身体不好,不能太累。”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吧?”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今天下午我去买菜的时候,碰到隔壁单元的刘姐,她说她老公去年也被裁员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工作。他们家现在已经靠借呗过日子了。我怕...”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咱们家变成那样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房贷还剩十五年,车贷还有两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各种开销...每一笔钱都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洗漱完就开始投简历。这一次我不挑工作了,只要是技术相关的岗位,不管工资高低,我都投。一上午投了三十多家,回复的寥寥无几。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赵明远先生吗?”
“是我。”
“我们是华诚科技的人事部,在网上看到了您的简历。请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方便。”我赶紧走到阳台上,关上了门。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一个技术支持主管的岗位,薪资范围在八千到一万,双休,五险一金齐全。您看您有兴趣吗?”
“有有有,非常有兴趣。”
“那好,我们约个面试时间吧。明天下午两点,您看方便吗?”
“方便,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精神了。八千到一万,双休,五险一金,这个待遇比之前还好。要是能拿下这个工作,家里的经济压力就能缓解不少。
我兴奋地回到屋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婆。她也挺高兴的,说下午要去给我买件新衬衫,面试的时候穿得体面一点。
下午两点多,老婆出门去买衣服了。我一个人在家复习面试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技术支持这块我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答上来。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以前做过的一些项目案例整理了一遍。
就在我专心准备面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座机号码。
“喂,赵先生吗?我是宏远集团的总裁秘书,姓张。”
宏远集团?那不是陈雅芝老公的公司吗?我愣了一下,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陈总想约您再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聊聊。您看您明天有时间吗?”
“不好意思,我明天下午有安排了。”
“那后天呢?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不管怎么说,陈雅芝是总裁夫人,得罪不起。而且我也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有些不安。她找我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想让我回去上班。可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回去了。
晚上睡觉前,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想了想,说:“去见见也无妨,反正你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她能帮你介绍个好工作呢。”
“她能有那么好心?”
“谁知道呢,”老婆翻了个身,“反正去听听又不会怎么样。”
第三天上午,我穿上老婆新买的衬衫,坐上公交去了宏远集团的总部。那栋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三十多层高,外面全是玻璃幕墙,看起来气派极了。
进了大堂,前台小姐核实了我的身份之后,把我领到了二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一路上经过的办公区宽敞明亮,员工们个个西装革履,看起来都很专业。
张秘书让我在会客室稍等,说陈总正在开一个短会,马上就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进来的不止陈雅芝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有派头。
陈雅芝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宏远集团的董事长,也是我爱人,周董。”
周董?那就是陈雅芝的老公,也就是那个养小情人的总裁?我站起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周董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吧。”
我重新坐下,心里有些忐忑。这两个人一起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董在我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赵先生,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之前的事情,是我处理得不妥当,给你造成了困扰。”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也有些尴尬,“我个人的一些问题,影响到了公司的正常运营,这是我的错。我已经跟相关的人做了切割,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他说得含含糊糊,但我听明白了——他跟那个小情人分手了。
“所以,”陈雅芝接过话头,“我们希望你能回来。技术部那边,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职位,技术支持主管,薪资翻倍,直接向我汇报。”
薪资翻倍?那不就是一万四?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冷静。
“陈总,周董,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我说,“但是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陈雅芝皱起了眉头,“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我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你们公司干了六年,说裁就被裁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承受不起。”
周董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我就是想靠自己重新开始。谢谢你们的邀请,但我还是那句话——晚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陈雅芝的声音:“赵明远!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了电梯。
第三章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陈雅芝快步追了过来,但门已经关严实了。她的身影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番话说得硬气,可说实话,我心里也在打鼓。一万四的月薪,双倍于我之前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事儿要是让我妈知道了,非得骂我败家子不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的时候,前台小姐冲我笑了笑,我也回了个笑,但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僵硬。
走出宏远集团的大楼,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我站在门口的阴凉处,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距离下午的面试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我找了个路边的快餐店,要了一杯冰可乐,坐在角落里发呆。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见面怎么样?”
我打字回她:“聊完了,我拒绝了。”
隔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回复:“为什么?”
“不想回去了。感觉没意思。”
又隔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行。”
就这一个字,看不出是生气还是理解。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想再解释两句,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干脆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到了华诚科技。公司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规模不大,租了半层,大概三四百平米的样子。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让我填了张表,然后领我到一间小会议室等着。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吴,是技术部的经理。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常年跟代码打交道的人。
“赵先生,我看你简历上说,之前在宏远集团干了六年技术支持?”他翻着我的简历问道。
“对,主要是做企业客户的售后维护和故障排查。”
“为什么要离职?”
这个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想换个环境,寻求一些新的挑战。”我没有提裁员的事,也没有提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幕。面试嘛,说太多实话反而不好。
吴经理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一一作答,有些问题我甚至还举了几个实际案例来说明。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
聊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合上简历,说:“赵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没问题。这样,我这边先给你过,回头让人事跟你谈具体的薪资待遇。如果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入职。”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好的,谢谢吴经理。”
走出华诚科技的时候,我忍不住握了握拳头。成了!虽然工资还没最终确定,但至少有了一个机会。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面试通过了。她在电话那头也挺高兴,说晚上要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看来老天爷还不算太绝情,刚关上一扇门,就给我开了一扇窗。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等华诚科技的正式通知。可左等右等,电话始终没有响。到了第三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主动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那天面试我的吴经理。他的语气有些支吾:“赵先生啊,这个……事情有点变化。总部那边临时调整了招聘计划,这个岗位暂时冻结了。”
“冻结了?”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暂时不招了。我也是刚接到通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先生?赵先生?”
“没事,”我哑着嗓子说,“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我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那天晚上,老婆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再找就是了。”
可我分明看见,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又投了不下五十份简历。可回复的寥寥无几,有两家叫我去面试的,要么是工资太低,要么是公司太远,来回通勤要三个多小时。
有一家做安防监控的公司,开价六千,试用期六个月,没有公积金。我咬了咬牙,想着先干着再说,结果对方说他们已经招到人了。
还有一家是做电商客服的,说是技术支持,其实就是接电话处理退货投诉。工资四千五,单休。我犹豫了两天,再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已经招满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刷招聘软件。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百用到百分之十,全耗在找工作上了。
可越是着急,就越找不到。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一样。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老婆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说:“今天在超市碰见你以前的同事了。”
“谁啊?”
“就是那个姓马的,瘦瘦高高的那个。他跟他老婆也在逛超市。”
“小马?他跟你说什么了?”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问我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我说你还在找工作。他就说,哦,那挺可惜的,本来还以为你能回去呢。现在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是他老婆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他还说,”老婆的声音越来越低,“现在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你是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才被开的。还有人说你能力不行,被优化掉是早晚的事。”
“放屁!”我猛地站起来,把老婆吓了一跳,“我干了六年,从来没人说过我能力不行!这帮人嘴怎么这么碎!”
老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慢慢坐了回去。“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事。”她在我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小马说的那些话。我倒不是恨他,他就是个大嘴巴,藏不住话。我恨的是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明明是他们把我当棋子一样摆布,到头来却成了我的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决定不再干等着了。我骑上电动车,开始在城里转悠。那些挂着“招聘”招牌的小公司、小工厂,我一个一个进去问。
第一家是个汽修厂,招学徒工,一个月三千,包吃住。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这细皮嫩肉的,干得了这活儿吗?”
我说我可以学。他摇摇头,说算了,他们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人。
第二家是个物流公司,招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四千五,单休。面试我的人事大姐看了看我的简历,说:“你以前是做IT的?怎么想到来干这个?”
我说想换个行业试试。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同情,说:“行吧,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等了三天,没有任何通知。
第三家是个装修公司,招业务员,底薪三千加提成。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很直接:“这活儿就是跑小区,见人就发名片,被人轰出来也别灰心。你能拉来单子就有钱赚,拉不来就只能拿底薪。干不干?”
我想了想,说干。
可干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我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人死缠烂打。别人摆摆手说不需要,我就真的走了。一个星期下来,一张单子都没拉到。
老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淡。到了第十天,我自己主动提了辞职。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这行不适合你。”
从装修公司出来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没带伞,骑着电动车往家赶。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纸壳,上面写着“求职”两个字。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的时候,我浑身都湿透了。老婆见我这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去浴室放了热水,让我先洗个澡。
洗完澡出来,我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老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不多,也就两万块。你先拿着用吧。”
“不行,这钱你自己留着。”
“你拿着。”她的语气很坚决,“家里总要开销,你不能一分钱都没有。”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我才开口:“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之后,突然跑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爸爸,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彩色卡纸折的钱包。折得歪歪扭扭的,边角还用透明胶带粘着。
“这是老师教我们做的父亲节礼物。”儿子说,“我忘记在父亲节那天给你了,现在补上。”
我打开那个纸钱包,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加油!”
我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第四章
八月中的一天,我接到了老刘的电话。
“明远,最近怎么样?找到工作没?”
“还在找。”我没瞒他,“你呢?”
“我还在公司干着,不过也快了。”老刘叹了口气,“上个月又裁了一批,整个技术部走了一半的人。现在留下的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工资没涨,工作量翻了三倍。”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干着呗,骑驴找马。”他顿了顿,“对了,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你还记得以前咱们部门那个小李吗?就是那个做前端开发的。”
“记得,怎么了?”
“他自己出来单干了,开了个小工作室,专门接外包项目。前两天我跟他喝酒,他说缺人手,问我有没有人推荐。我就想起你来了。你要不要试试?”
“外包?”我皱了皱眉,“靠谱吗?”
“我也不知道,但总比你这么干等着强吧?要不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们聊聊?”
我想了想,答应了。
加了小李的微信之后,我跟他约了个时间见面。他现在租了一个商住两用的公寓当工作室,里面摆了四五台电脑,墙上贴着各种项目进度表。
小李比在公司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他给我倒了杯水,说:“赵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工作室刚起步,接的都是些小项目,利润不高。但我这边的优势是时间灵活,不用打卡,干完活就行。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接个小项目试试手,合适的话咱再长期合作。”
“什么项目?”
“有个做餐饮的小老板,想开发一个小程序,功能很简单,就是在线上点餐和预约座位。预算不高,一万块,工期一个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人分担一下。”
一万块,一个月。算下来比我在公司的工资还低一些。但眼下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行,我接了。”
接下这个项目之后,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吃完早饭就坐到电脑前面开始敲代码。中午随便吃点东西,下午继续干,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老婆看我终于有事干了,也松了一口气。她不再整天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偶尔还会跟我开几句玩笑。
儿子也很懂事,知道我在工作,从来不打扰我。有时候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画画。画完了就举起来给我看:“爸爸你看,我画的恐龙!”
我摸摸他的头说好看,然后继续低头敲代码。
那个小程序我做得很用心。餐饮老板的要求虽然简单,但我把界面设计得清爽好用,后台也做了优化,方便他以后管理菜单和订单。
提前三天,我就把成品交给了小李。小李测试了一遍,惊讶地说:“赵哥,你这效率可以啊!质量也不错!”
“那是,咱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挺得意的。
没过两天,一万块就到账了。虽然扣除税之后到手只有九千多,但这可是我失业以来挣到的第一笔钱。
那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和儿子去吃了一顿火锅。儿子高兴坏了,吃了好几盘牛肉。老婆也难得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笑着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我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小李又陆续给了我几个小项目。有的是帮小公司做个官网,有的是给个体户开发一个简单的进销存系统。项目都不大,每个几千到一万不等,但胜在稳定。
九月中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这一个多月下来,我总共挣了将近三万块。虽然比不上以前上班时候的稳定收入,但至少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改一个项目的bug,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大连本地。
“喂,你好,请问是赵明远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周明辉,宏远集团的周董。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周明辉?那个养小情人的总裁?他找我干什么?
“周董,您好。有什么事吗?”
“赵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点事情。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上次见面闹得不太愉快,他老婆陈雅芝被我怼得够呛,他本人也被我当面拒绝了。现在又来找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董,如果是想让我回去上班的话,那就不用谈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是上班的事。”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是另外一件事,我觉得你会感兴趣。见面聊吧,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大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太狠了对我也没好处。
见面的地点约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喝茶。见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赵先生,请坐。”
我坐下之后,服务员端上来一杯茶。周明辉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聊了几句闲话,问我最近在做什么。
“接点外包项目做做,勉强糊口。”我没隐瞒。
“外包?”他挑了挑眉,“以你的能力,做外包太浪费了。”
“没办法,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智联未来科技有限公司”。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着他。
“我想投资一家新的科技公司。”周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营方向是企业级SaaS服务,包括客户管理系统、进销存系统、数据分析平台这些。我考察过市场,大连这边做这块的不少,但真正做得好的没几家。”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你来做技术合伙人。”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负责整个产品的研发和技术团队的管理。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外加年薪三十万。如果公司做起来了,分红另算。”
我愣住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年薪三十万——这条件比我在宏远集团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为什么是我?”我问,“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凭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拒绝了我老婆。”周明辉笑了笑,“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攀上我们周家这棵大树吗?但你不一样。你有骨气,有原则。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我没说话,低头翻看着那份计划书。写得确实很详细,市场分析、产品定位、盈利模式、发展规划,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做了功课的。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我抬起头看着他。
“请讲。”
“你跟那个小情人,真的断干净了?”
周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断了。这件事让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老婆跟我分居了半年,董事会也对我有了意见。但说实话,这也让我清醒了很多。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很坦然,不像是在演戏。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这是大事,你应该好好想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我把名片收好,站起来告辞。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回到家之后,我没有马上跟老婆说这件事。我想先自己消化一下,想清楚了再跟她商量。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权衡利弊。
接受周明辉的邀请,意味着我要跟一个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合作。虽然他说他跟那个小情人断了,但谁能保证他不会重蹈覆辙?万一哪天他又犯了糊涂,我这个技术合伙人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但不接受的话,我又要继续现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生活。外包项目不稳定,这个月有三万,下个月可能一分钱都没有。而且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再过几年,连外包项目都可能接不到了。
想来想去,越想越纠结。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想搜一下关于周明辉的新闻,看看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条去年的旧闻——“宏远集团董事长周明辉荣获大连市优秀企业家称号”。第二条,是今年三月的报道——“宏远集团向市慈善总会捐赠五百万元用于教育扶贫”。第三条,是一篇自媒体文章,标题写着“周明辉:从草根创业者到百亿企业掌门人”。
我点开那篇文章看了看。里面写了他的创业经历——十八岁从农村出来,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端过盘子,后来靠着自学编程进入IT行业,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
文章里有他的一段采访原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读书太少。所以我现在特别看重人才,尤其是那些有真本事的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一个好的人才错过了,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周明辉的电话。
“周董,我想好了。”
“哦?结果如何?”
“我接受你的邀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好!欢迎加入!你今天有空吗?来公司一趟,我们把合同签了。”
“好。”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婆。她听了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想了很久。
“你确定吗?”她问,“那个人之前那样对你,你真的信得过他?”
“我查过他。”我说,“他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他犯过错,但他也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我顿了顿,“他给我的条件确实很好。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年薪三十万。咱们家现在的情况,经不起我再挑三拣四了。”
老婆看着我,眼圈有些发红。“我不是怕你赚钱少,我是怕你再受委屈。”
“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给他打工,我是跟他合伙。我有股份,有话语权,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踢开。”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当天下午,我去了宏远集团的总部。这次接待我的不再是张秘书,而是周明辉本人。他亲自带我参观了公司的新办公区——在二十九楼,整整一层,正在装修。
“这里以后就是智联未来的办公室。”他指着正在施工的区域说,“预计十月中旬可以投入使用。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
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签了合同。条款跟之前谈的一样,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年薪三十万,外加绩效奖金。合同期限是三年,到期之后可以根据公司发展情况续签。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命运这只大手,把我推到悬崖边上,又在最后一刻把我拉了回来。
“合作愉快。”周明辉伸出手。
“合作愉快。”我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新公司还在筹备阶段,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做起。招聘技术团队、搭建服务器架构、设计产品原型……每一项工作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周明辉给我配了一个助理,是个刚从大连理工大学毕业的小姑娘,叫小杨。人很机灵,做事也麻利。她帮我处理各种杂务,让我能够专心做技术方面的事情。
十月中的时候,办公室装修好了。一百多平的开放式空间,落地窗,视野开阔。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星海广场,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海。
技术团队的招聘也陆续到位了。我招了五个开发人员,两个后端,两个前端,一个测试。都是年轻人,最小的才二十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一岁。跟他们在一起工作,我感觉自己也年轻了不少。
十一月初,我们的第一个产品正式立项。是一款面向中小企业的客户管理系统,功能包括客户信息管理、销售跟进、合同管理和数据分析。对标的是市面上那些动辄几十万的ERP系统,但我们定价很低——基础版每年只要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们要做的就是降维打击。”在产品讨论会上,我对着团队成员说,“大公司的系统太贵,小公司用不起。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小公司也能用上专业的管理工具。”
产品开发的过程并不顺利。第一个版本上线之后,bug多得让人头疼。客户反馈也不太好,有人说界面太复杂,有人说功能不够用,还有人抱怨服务器响应速度太慢。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白天处理各种问题,晚上写代码修bug。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宿。
小杨劝我注意身体,我说没事,等产品稳定了就好了。
老婆也经常打电话来催我回家吃饭。但我总是说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隔几天就会给我送一次饭,用保温盒装着,送到公司来。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正在调试一个数据接口,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明远,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去医院了吗?”
“刚从医院回来,打了退烧针,现在睡着了。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应该没什么大碍。”
“我这就回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
“我马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关了电脑,抓起外套就往外面跑。打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老婆坐在沙发上,看样子也是在等我。
“儿子呢?”我问。
“睡了。”她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刚量了一次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了。”
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探头看了一眼。儿子蜷缩在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盒退烧药。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乎乎的。
“妈妈说你今天又加班了。”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嗯,有个功能要上线,比较急。”
“你都连续加班一个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再这么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我还扛得住。”
“我知道你想把公司做好,但也不能拿命去拼啊。”她在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我跟儿子不需要你多有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我说,“这段时间忽略你们了。”
“不用说对不起。”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洗个澡吧,我给你热饭。”
那之后,我尽量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时间。每天晚上八点之前一定回家,周末至少留一天陪家人。工作固然重要,但老婆孩子更重要。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只是有时候忙起来就会忘记。
十二月底,我们的产品终于稳定下来了。bug基本清零,客户反馈也越来越好。有两个客户主动给我们写了推荐信,说用了我们的系统之后,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
周明辉对这个成绩很满意。他在年终总结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了我,说我“没有让他失望”。
“明年我们的目标是拿下五百个付费客户。”他在会议上说,“如果能完成这个目标,公司就算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大家的奖金都不会少。”
散会之后,他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明远,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他给我倒了杯茶,“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用心做这件事。”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我有个想法,”他在我对面坐下,“明年我想把公司的业务拓展到沈阳和长春去。那边的中小企业市场也很大,但缺少好的产品和服务。我想让你去做东北区域的负责人,全权负责那边的业务。”
“东北区域?”我愣了一下,“那岂不是要经常出差?”
“前期可能要频繁一些,等团队建起来之后就轻松了。”他看着我,“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不去。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还没跟任何人商量过。”
我想了想,说:“让我考虑一下吧。”
“没问题,你慢慢想。”
回到家之后,我把这件事跟老婆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去多久?”
“前期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等团队稳定了就可以两边跑了。”
“那儿子怎么办?他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可以等考完试再过去。”
她又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一个人在外地照顾不好自己,担心家里的担子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要不,”我试探着说,“我就不去了。反正这边也需要人盯着。”
“不,”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去吧。这是你的机会,不能错过。”
“可是你一个人……”
“我没事。”她打断了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这几个月吗?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了不起。嫁给我的时候我一穷二白,跟着我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现在我要去外地发展了,她不但不拦着,还鼓励我去。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谢,两口子的。”她笑了笑,“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每周至少回来一次。要是实在回不来,就每天打视频电话。让我和儿子看看你。”
“好,我答应你。”
元旦过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去沈阳的事情。周明辉给我配了一个小团队,包括两个销售人员和一个技术支持。我们先在沈阳浑南新区租了一个小办公室,然后开始跑市场。
东北的市场确实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光是沈阳市,做企业级SaaS服务的公司就不下二十家。有的是本土企业,有的是全国性大公司的分公司,各有各的优势。
我们没有盲目地去跟那些大公司硬碰硬,而是采取了一种“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先从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小微企业入手,用低价和优质服务打开突破口。
这个策略很快就见效了。第一个月,我们在沈阳签了三十多个客户。虽然每个客户的单价不高,但积少成多,也算开了一个好头。
二月中的一天,我正在拜访一个客户,突然接到了小杨的电话。
“赵哥,你快看新闻!”
“什么新闻?”
“宏远集团出事了!周董被调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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