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雪落无声。

临阳市的高档别墅区里,灯火通明。红灯笼挂在门口,映得雪地一片殷红。

李国荣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刚停稳的黑色奔驰,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泛着泪花。

那时他儿子李明回来了。

离家三年,李明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财,成了家族里的骄傲。今年,他不仅带回了整车的年货,还带回了一样据说能让老爷子“把命都给续上”的稀世珍宝。

“爸!我回来了!”

李明推门而入,一身的风雪,满脸的春风得意。

他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捧着刚出生的儿子还要金贵。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国荣拍着儿子的肩膀。

“爸,今年这顿年夜饭,别的都不重要。”

李明神秘兮兮地拍了拍那个锦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的秘密:

“重要的是这个。为了它,我托了半个南方的关系,花了八万块钱,才从一位‘高人’手里求来的。”

“清末民初的‘号级茶’,真正的百年老古董。”

李国荣是个爱茶如命的人,一听这话,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精光。

父子俩相视一笑。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哪里是什么百年的陈香。

这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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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于这饼茶的来历,李明在饭桌上吹得神乎其神。

那是他在广州的一个私人茶会上,偶然结识的一位“赵老板”。

赵老板是个怪人。

他不坐店,不摆摊,甚至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

他只在特定的圈子里出现,而且每次只带三五饼茶。

他的茶,不卖生人,不卖俗人,只卖给“懂行”的有缘人。

“爸,你是不知道那个场面。”

李明一边给父亲斟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那个茶会,去的都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赵老板拿出一泡茶,都没那个……怎么说呢,都没那个‘醒茶’的步骤,直接开水冲下去。”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真的是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子奇香!”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特别深沉,特别古老,像是进了深山老庙里的那种味道。”

李国荣听得如痴如醉,筷子都停在半空:“那叫‘参香’,或者‘药香’!只有陈化了五十年以上的干仓老茶,才能出这个味儿!”

“对对对!就是药香!”

李明一拍大腿,“当时就有人出五万要买,赵老板理都不理。他说这茶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当年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贡品,一直封在……封在什么特殊的‘地窖’里,吸纳天地阴阳之气。”

“我是磨了他好几天,又托了中间人说情,最后给了八万八的吉利数,他才勉强匀给我一饼。”

李明说着,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推到父亲面前。

“爸,您是行家,您给掌掌眼。”

李国荣颤抖着手,轻轻打开了盒子。

盒子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种从未闻过的味道。

它很浓烈,但并不刺鼻。

它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混合着一种类似于朽木、又像是某种名贵香料的沉郁气息。

在这暖气充足、满是饭菜香味的餐厅里,这股气息显得格外的……清冷。

甚至,让人后背隐隐发凉。

02.

“好茶……好茶啊!”

李国荣只闻了一下,就陶醉地闭上了眼。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饼茶。

茶饼包装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模糊的繁体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茶饼本身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甚至是黑红色。条索紧结,金毫显露,表面还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如同白霜一样的东西。

“这是‘白霜’!是微生物转化的结晶!”

李国荣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是活的!这茶是活的啊!”

“而且你看这油光,这色泽。”

李国荣把茶饼凑近了灯光,“这叫‘黑金’。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恒温恒湿环境下,经过漫长岁月的自然发酵,才能养出这种色泽。”

“八万块?值!太值了!”

“这要是拿到拍卖会上,没个二三十万根本拿不下来!”

看着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李明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在外打拼这么多年,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让老父亲脸上有光,心里舒坦吗?

“爸,既然是好茶,那咱们今晚就开汤?”李明提议道。

“开!必须开!”

李国荣大手一挥,“去,把我那个珍藏的清代朱泥壶拿来!今晚咱们全家,都沾沾这百年老茶的仙气!”

这一刻,屋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李明的妻子,还在上小学的儿子,甚至连家里的保姆,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大家都想尝尝,这八万块一饼的“神仙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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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国荣亲自操刀。

洗杯、温壶、投茶。

他用那把专用的普洱茶刀,小心翼翼地从茶饼边缘撬下来一小块。

“咔嚓。”

茶饼很脆,声音很清脆。

但在那清脆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丝线断裂的声音。

李国荣没在意。

他把干茶投入温热的壶中,盖上盖子,轻轻摇晃,这叫“摇香”。

再次揭开盖子时,那股奇异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不再是飘散,而是……钻。

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往脑仁里钻。

“这香气……有点冲啊。”李明的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有点像……有点像我小时候去奶奶家,那种老柜子打开的味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

李国荣白了儿媳妇一眼,“这叫‘陈韵’!是岁月的味道!”

滚烫的开水注入壶中。

“滋啦——”

一声轻响。

壶口腾起一股白色的水雾。

但这水雾,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聚而不散,在壶口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第一泡,是洗茶,要倒掉。

倒出来的茶汤,颜色深红,像血。

而且极其粘稠,倒进茶盘里的时候,竟然没有立刻流走,而是挂在了盘底,像是一层油。

“看!这就叫‘酱油汤’!顶级的熟普才有的质感!”

李国荣赞不绝口。

第二泡,出汤。

红浓明亮的茶汤,被分到了每一个人的小瓷杯里。

04.

“来,喝。”

李国荣端起杯子,做了一个示范。

他先是闻香,然后小口啜饮,让茶汤在口腔里回荡,最后缓缓咽下。

所有人都盯着他。

只见李国荣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似乎遇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味觉冲击。

紧接着,他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迷离的陶醉表情。

“妙……太妙了。”

李国荣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都带着那股冷香。

“入口即化,水路细腻。”

“最绝的是这股子‘喉韵’。”

李国荣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喝下去之后,这嗓子眼儿里,凉凉的,润润的,一直凉到胃里。”

“而且这味道……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阴柔之美。”

“既有檀木的香气,又有一股……像是雨后深山里的菌菇气,还有一股……兰花香?”

“神品!果然是神品!”

听到老爷子这么高的评价,大家再也按捺不住了。

李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确实。

这茶的味道非常特殊。

刚入口时,有一点点微苦,甚至带着一点点……腥?

不,那不是腥。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类似于生鲜的味道。

但这种味道转瞬即逝,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滑、润、甜。

尤其是咽下去之后,食道里确实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就像是吞了一块化开的冰。

“好喝!真好喝!”

李明的儿子舔了舔嘴唇,“爷爷,我还要!”

“好好好,给我也来一杯!”

那一晚,一家人围着茶桌,推杯换盏。

这饼八万块的普洱茶,被喝掉了整整一半。

大家越喝越兴奋,越喝越觉得身上轻飘飘的。

李国荣更是高兴地唱起了京剧。

只有李明的妻子,喝了两杯就不喝了。

她说这茶虽然香,但喝完之后,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后背老是出虚汗,还有点恶心。

“你是富贵身子受不起这好东西。”

李明嘲笑她,“这可是大补的,去油腻,清肠胃。”

直到深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

窗外鞭炮齐鸣,烟花满天。

李家人带着满身的茶香,带着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沉沉睡去。

那一夜。

李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进了一片漆黑的森林。

森林里没有树,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茶饼。

而架子的下面……

是一双双伸出来的、惨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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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清晨。

临阳市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按照习俗,今天是拜年的日子。

李明被一阵急促的、刺耳的声音惊醒了。

不是闹钟。

也不是亲戚的敲门声。

是警笛声。

“呜——呜——”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响起来的。

李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等他走到窗边。

“砰!!”

楼下的大门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警察!都别动!”

“二楼!控制二楼!”

李明吓傻了。

他穿着睡衣冲出卧室,正好迎面撞上两个荷枪实弹的特警。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

“别动!双手抱头!”

“误会!警察同志,误会啊!”

李明吓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在地上,“我是正经生意人!我没犯法啊!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此时,李国荣老两口、妻子、孩子都被惊醒了,一个个穿着睡衣被赶到了客厅里,瑟瑟发抖。

“谁是李明?”

一个穿着便衣、满脸严肃的中年刑警走了进来。他胸前挂着证件,眼神锐利如刀。

“我……我是。”李明哆哆嗦嗦地举手。

“那饼茶,是你买的?”刑警问。

“茶?什么茶?”李明懵了。

“从广州那个姓赵的手里买的,号称百年普洱的茶!”

李明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走私?

还是被骗了?是假茶?

“是……是我买的。怎么了警察同志?是不是那赵老板是骗子?那是假茶?嗨,假茶就假茶吧,我也认了,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刑警没有理会他的絮叨。

他快步走到茶几前。

昨晚那把紫砂壶还放在那里。

壶里,还剩着半壶没喝完的茶汤。

经过一夜的沉淀,那茶汤已经变得更加黑红,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膜。

那股奇异的香味,经过一夜的发酵,变得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

“法医!过来!”

刑警喊了一声。

一名提着勘查箱的法医走了进来。

让李明全家感到恐惧的是。

这名法医并没有直接去拿茶壶。

而是先打开箱子,戴上了厚厚的橡胶手套,又戴上了N95口罩,甚至还戴上了一副护目镜。

那架势,不像是在检查证据,倒像是在处理什么生化武器。

法医小心翼翼地提取了一点茶汤,放进试管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明一家人,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还有深深的……恶心。

“你们……昨晚都喝了?”法医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喝……喝了啊。”

李国荣老爷子也被这阵势吓住了,“这茶……有毒?”

“不但喝了,还喝了不少。”李明补充道,“味道……挺好的啊。”

听到“味道挺好”这四个字。

几个年轻的警员没忍住,把头扭到一边,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带队的刑警队长叹了口气。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