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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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敏,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只螃蟹。

那是2019年中秋节的下午,我在厨房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蒸了一条鲈鱼,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炒了四个小菜,最后把那六只大闸蟹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阳澄湖的,一只六十八,我咬牙买了六只,想着过节嘛,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婆婆王桂芝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我老公陈浩在阳台打电话,小姑子陈悦窝在另一头刷手机。我一个人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手指头烫得通红。

“妈,螃蟹好了。”

婆婆瞥了一眼,没吭声。我把盘子放在餐桌正中间,又回去端别的菜。等我全部端完,擦了把手,招呼大家上桌的时候,看见婆婆正在给陈悦剥螃蟹。

“来,悦悦,这只黄多。”

陈悦接过去,啃了一口,皱了皱眉:“妈,有点腥。”

“腥什么腥,六十八一只呢,你嫂子特意买的。”婆婆说着,又拿了一只递给陈浩,“儿子,你也吃。”

陈浩坐下来,接过螃蟹,看了我一眼:“敏敏,你也吃啊。”

我刚要伸手,婆婆的筷子啪地敲在桌面上。

“她吃什么?她又不上班,在家闲着,吃这么好的东西干什么?”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电视还在响,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哈哈哈的,特别刺耳。我的手指慢慢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妈,”陈浩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呢,螃蟹买都买了。”

“买了也是花的你的钱!”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周敏,你自己说说,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挣过一分钱吗?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现在还想吃这么贵的螃蟹?你配吗?”

陈悦低着头继续啃螃蟹,一句话没说。陈浩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说了句:“行了妈,别说了。”

别说了。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年。

我没哭。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上门。灶台上还有半碗剩饭,我盛了一碗,就着中午剩下的炒青菜,一口一口咽下去。米饭噎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棉花。

外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看看她,说她两句还不高兴了。”

“妈,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了?她要是能挣钱,别说螃蟹,龙虾我也给她买!可她行吗?一天到晚在家里,做个饭都做不好……”

我嚼着米饭,眼泪终于掉下来,掉进碗里,咸的。

那天晚上,陈浩躺在床上玩手机,我背对着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陈浩,我想出去找工作。”

他没抬头:“找什么工作?你又没什么经验,能干什么?”

“什么都可以,超市收银、餐厅服务员、家政……我都可以学。”

他终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我妈那个人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再说了,你在家也挺好,做饭收拾屋子,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想被人说吃闲饭。”

“谁说你吃闲饭了?那是我妈,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你呢?你觉得我是吃闲饭的吗?”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偷偷去了一家超市面试。人家问我有没有工作经验,我说没有。问我学历,我说高中毕业。问我会不会用收银系统,我说可以学。人事的小姑娘看了看我的简历,客气地说:“周姐,要不您回去等通知吧?”

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有通知。

后来又去了两家餐馆,一家说要年轻一点的,一家说只要男的。最后找到一家家政公司,培训三天就能上岗,一小时三十五块钱。我兴冲冲地回家跟陈浩说,他还没开口,婆婆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去做家政?给人擦马桶?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妈,靠劳动赚钱,不丢人。”

“你少跟我犟!”婆婆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你要是真想去上班,让你表哥给你找个厂子,好歹是正经工作。去给别人家打扫卫生,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陈浩从屋里走出来,拉了拉我的胳膊:“算了敏敏,别折腾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温柔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只有疲惫和不耐烦。

我没去家政公司。

不是因为怕丢人,是因为陈浩那天晚上跟我说:“你要非去不可,咱俩就离了吧。我妈身体不好,你别气她了。”

身体不好。气她。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洗衣服,拖地,买菜,做午饭,洗碗,午睡,做晚饭,洗碗,伺候一家老小。婆婆每天的任务就是挑我的毛病——菜咸了,地没拖干净,衣服没熨平,花钱大手大脚。

有一次我去菜市场,看到虾不错,买了一斤,二十八块钱。回来婆婆看见了,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一斤虾二十八?你可真会过日子。我儿子一个月挣八千,经得起你这么造吗?”

“妈,虾是给浩浩买的,他最近加班辛苦。”

“浩浩辛苦那是应该的,男人养家嘛。你呢?你辛苦什么?”

我没说话,把虾放进冰箱。陈浩下班回来,婆婆跟他告状,说我乱花钱。陈浩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身边的陈浩打着呼噜,睡得香甜。我忽然想起结婚前他说的话——“敏敏,以后我养你,你就在家享福就行了。”

享福。

原来这就是享福。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初。那天陈浩的表哥张建国来家里吃饭,带了两瓶酒,喝到兴头上,说起他在开发区开了个服装加工厂,缺人手。

“弟妹要是没事干,可以来我厂里帮忙,计件工资,手脚麻利的话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婆婆当时脸就沉了:“建国,你弟妹在家挺好的,不去。”

“舅妈,女人也得有自己的事干嘛,整天闷在家里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当年不也在家待了一辈子?照样把浩浩拉扯大了。”

张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怜悯。

吃完饭送他下楼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名片:“弟妹,你要是想来,随时给我打电话。女人手里得有点钱,说话才硬气。”

我把那张名片藏在枕头底下,藏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七天晚上,陈浩又因为一点小事跟我吵了一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婆婆说我买的洗衣液味道不对,她闻着头晕。陈浩二话不说就冲我吼:“你就不能买她惯用的牌子吗?非要惹她不高兴!”

“那个牌子超市断货了。”

“断货你不会换一家超市买?你就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初追我追了大半年,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的那个人吗?

我没跟他吵。我回到房间,拿出那张名片,拨通了电话。

“表哥,你那儿还招人吗?”

“招啊,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明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我打开衣柜,找出一件最朴素的黑色外套,又把运动鞋从鞋柜最底层翻出来擦干净。

陈浩推门进来,看我蹲在地上擦鞋,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明天我要去表哥厂里上班。”

“你——”他刚要发火,我抬起头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离婚。”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是那个永远忍气吞声、永远逆来顺受的周敏。

“你疯了?”

“我没疯。陈浩,我想得很清楚。要么让我去上班,要么离婚。你自己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床做了早饭,把自己的那份吃完,换上黑外套和运动鞋,背着一个小包出了门。婆婆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这副打扮,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去哪儿?”

“上班。”

“你——”

我没等她说完,开门走了。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冻得直跺脚。等了二十分钟,公交车来了,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门口,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包。

到了厂里,张建国已经在等我了。厂房不大,两百多平米,摆了二十几台缝纫机,十几个女工已经坐好了,机器嗡嗡响。

“弟妹,你会踩缝纫机吗?”

“会一点,以前在家做过。”

“那就行,你先跟着刘姐学,计件的,多做多得。”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性子急,但人不错。她教了我半个小时,我就上手了。一开始不太熟练,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废了好几块布。刘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慢点,别着急,手稳了再踩。”

我一上午做了十七件衣服的锁边,质检过了十二件,废了五件。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姐端着一盒饭坐到我旁边:“新来的吧?以前没干过?”

“嗯,第一次。”

“看你这样子,在家待了好几年了吧?”

我点了点头。

“哎,女人呐,还是得有个工作。”刘姐扒了口饭,“我以前也在家待了六年,天天看婆婆脸色,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出来干活。虽然累点,但钱是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四千三百块钱。工资条上的数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两千块放在茶几上,对陈浩说:“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陈浩看了一眼,没说话。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茶几上的钱,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四千三?也就够买个菜的。”

我没理她,回了房间。

第二个月,我做到了六千一。因为我越来越熟练,速度提上来了,废品率也降下去了。张建国在全厂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进步快。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羽绒服,打折的,二百九十九。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衣服。

回到家,婆婆看见我手里的袋子,阴阳怪气地说:“哟,挣了几个钱就开始乱花了?”

“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周敏,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妈,我没有顶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浩从屋里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还是那句老话:“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那天晚上,我和陈浩大吵了一架。起因是他问我工资卡要不要交给他统一管理。

“为什么要交给你?”

“家里的钱不都是我在管吗?”

“那是以前我没挣钱。现在我挣的钱,我自己管。”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陈浩,我在外面有人?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周末还要加班,我哪来的时间去外面找人?倒是你,我上班这几个月,你关心过我累不累吗?问过我适不适应吗?你只知道你妈说我买错洗衣液了,说我地板没拖干净了,说我又乱花钱了!”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变得不想再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了。”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个床的距离,谁都没睡着。

第三个月,我做到了七千八。我已经成了厂里的熟手,刘姐说我比她干得都快。张建国找我谈话,说想提拔我当组长,管一条生产线,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上万。

我当然答应了。

当了组长之后,事情多了很多。要排班,要质检,要处理工人之间的矛盾,还要跟客户对接。我一个高中毕业生,从来没干过管理,全靠摸索。白天在厂里忙,晚上回家还要看书学习,恶补管理知识和服装工艺。

陈浩对我的变化越来越不满。他觉得我回家太晚,顾不上做饭,顾不上收拾屋子,顾不上伺候他妈。婆婆更是天天在他耳边吹风,说我现在不着家了,肯定是外面有人了。

“周敏,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妈一个人在家吃饭,冷冷清清的。”

“我不是留了菜吗?中午做好放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那能一样吗?她就想吃口热乎的。”

“陈浩,你也可以做饭啊。”

“我哪会做饭?”

“学啊。我当初也不会,不也学会了吗?”

他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男人怎么能下厨房呢?那是女人的活。

这种观念根深蒂固,我改变不了。

那年春节,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娘家爸妈包了红包,一人两千。我爸接过红包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妈背过身去擦眼泪。我知道他们心疼我,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敏敏,你在婆家还好吧?”我妈拉着我的手问。

“挺好的,妈。我能挣钱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抹着眼泪,“女人啊,手里有钱,腰杆才能挺直。”

初二的回门宴,陈浩跟我一起回来的。他全程板着脸,不怎么说话。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夹了几筷子就说饱了。我爸想跟他喝两杯,他说开车不喝酒。

气氛尴尬得要命。

送走他们之后,我妈拉着我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妈。我看他那样子,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说我在那个家里依然像个外人,说婆婆依然看不起我,说陈浩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

“敏敏,实在不行就离了吧。”我妈忽然说。

我愣住了。

“妈以前不敢跟你说这话,怕你离婚了没地方去。现在你能挣钱了,妈就不怕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家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抱着我妈哭了很久。

春节过后,我回到厂里,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订单突然少了,张建国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表哥,怎么了?”

“唉,疫情闹的,好几个大客户的单子都取消了。仓库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厂子倒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家里,重新过那种手心朝上的日子。

不,绝对不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办。凌晨两点,我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查资料。我看到网上有人在直播带货,卖衣服卖得特别好。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张建国:“表哥,咱们能不能试试在网上卖?”

“网上?怎么卖?”

“直播带货。我看了,现在特别火。咱们库房里那批货质量没问题,就是款式有点过时,便宜点卖肯定有人要。”

张建国犹豫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行,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说干就干。我买了一个手机支架,在车间里搭了个简易直播间,用厂里的样品做展示。第一次开播的时候,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对着镜头磕磕巴巴介绍了半天,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只有十七个人,一单都没卖出去。

刘姐在旁边笑我:“你这不行啊,跟念经似的。”

我不服气。晚上回家之后,我研究了十几个头部主播的直播,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互动,怎么介绍产品。我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真诚,像跟朋友聊天一样。

第二天,我又开播了。这次我不那么紧张了,就当是在跟朋友唠嗑。我拿起一件卫衣,说这件衣服的面料有多舒服,做工有多细致,价格有多实惠。说到激动处,我直接把衣服穿在身上给大家看效果。

那天卖了七件。

七件,赚了不到一百块钱,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晚上都直播,从七点播到十一点。嗓子哑了就含一片润喉糖,困了就掐自己一把。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百个,订单从一天几单变成一天几十单。

张建国看我干得好,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做直播间,又招了两个小姑娘帮我打包发货。我们的库存清掉了大半,资金链也缓过来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我打回了原形。

那天我正在直播,手机震了一下。我趁介绍产品的间隙瞄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敏女士,我们是XX律师事务所。受陈浩先生委托,就你们的离婚事宜与你进行沟通,请你方便时回电。”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离婚?

陈浩要跟我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