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瞿秋白同志被捕就义情况的调查报告》(1980年) 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撤销周月林原判刑事判决书(1979年11月15日) ③《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论编(人民出版社,1991年) ④《项英传》(中共党史出版社,1995年) ⑤维基百科·瞿秋白词条(综合中共党史出版社、中央纪委档案文件)
本文所引史实均有文献依据,部分叙述细节综合多方史料,如有出入以档案文献为准。
1935年6月18日,福建长汀,西门外罗汉岭脚下的一块草坪。
一个身材瘦削、戴着眼镜的男人,手夹香烟,缓步走向刑场。
他走过长汀中山公园,走过凉亭旁那张摆好了四碟小菜、一坛美酒的方桌,走过沿途驻足注视的百姓,走过两侧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丁。
走到草坪边,他环顾了一圈,随后盘腿而坐,对准备行刑的士兵微笑点头,说了一句话——
"此地很好。"
随即,枪声响起。
这个人叫瞿秋白,时年三十六岁。他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1927年至1931年间,先后两度主持中央工作。就在这块草坪上,他留下了中国革命史上最从容的告别之一。
然而,瞿秋白的死,并没有随着那声枪响一起沉入历史的尘埃。
它引爆了一场长达四十余年、牵连数条无辜人命的惊天冤案。
两个与他同行的女人,一个死于非命、至今下落成谜;另一个在铁窗里熬过了二十多年,用一次又一次上诉,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清白。
在所有关于这桩冤案的传言里,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是那个关于"项英杀妻"的故事。
据说,张亮出狱后千里寻夫,找到项英的那一刻,项英拔出手枪,一枪将她击倒——理由只有一个:他认为,就是这个女人,出卖了瞿秋白。
这个说法,在民间流传了整整六十年。
但六十年后,当年在场的一名亲历者,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于开口说话——
而他说出的那番话,和所有人听过的版本,截然不同。
[一]【留守苏区:一支特殊的队伍走向命运岔口】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决定实行战略转移,开始长征。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踏上那条路。
瞿秋白,江苏常州人,出身于没落的旧式官宦家庭。
他自幼早慧,七岁能诗,天资聪颖,又兼具极强的语言天赋,精通俄语,是最早向中国读者系统介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人之一。
他是第一个将《国际歌》完整译配成中文的人,那句沿用至今的"英特纳雄纳尔"音译,正是出自他手。
在党的历史上,他是1927年八七会议后最早主持中央工作的领导人之一,是中国共产党从大革命失败的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重要支撑之一。
然而,才华横溢的文人,往往有着不适合打仗的身体。
瞿秋白患有严重的肺结核,已拖了多年。
到1934年,他的病情越来越重——面部已有些浮肿,咳嗽不止,时常咯血,在苏区缺医少药的条件下,病情始终无法得到有效控制。
长征路上山高路远,风餐露宿,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
组织上几经讨论,最终决定:让他留在苏区,待时机成熟再设法将他转移出去,到上海或香港寻找医疗条件。
和他一起留下来的,还有几个同样无法随军转移的人。
何叔衡,湖南宁乡人,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党员之一。
此时他已年近花甲,六十岁的老人,既不能承受长征路上的重重跋涉,也不可能在苏区的游击战中从事机动作战,留下,是组织对他做出的安排。
项英,湖北武昌人,时任中共中央苏区中央分局书记,是留守苏区游击队伍的最高领导。
他的妻子张亮,出身贫苦农家,参加革命多年,到1934年秋天,她已经怀有身孕,月份渐深。
长征路上的险山恶水,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来说,是几乎无法承受的考验。
周月林,上海浦东人,出身贫苦渔家,早年入纱厂做工,后进夜校读书识字,参加工人运动,1925年入党。
1926年,她被组织选派赴苏联海参崴军校中国班进修,在那里与同样留学的梁柏台相识相恋,结为夫妻。
两人在苏联期间生下一子一女,后奉命回国工作,两个孩子则留在苏联。
回国之后,周月林先后担任中央苏区妇女部部长、苏维埃国家医院院长,1934年还在中华苏维埃"二大"上当选主席团委员,是17人主席团里唯一的女性。
这几个人,是长征队伍来不及带走、又不能不管的人。
1935年2月初,随着国民党军对中央苏区的"清剿"日益收紧,中央分局经过反复研究,做出了一个决定:将瞿秋白、何叔衡等重要干部尽快转移出去,从福建转道广东,再由广东赴香港,最终转移至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同时也借机让瞿秋白在上海就医。
为了确保这次转移万无一失,中央分局专门调派了数十名武装人员担任护送任务,队伍里还有周月林、张亮随行。
同行的还有邓子恢,他的任务不是去白区,而是被分局派往福建永定一带领导游击战争。
1935年2月11日,这支队伍从江西会昌县小密村正式出发,向着福建方向启程。
没有人知道,这一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二]【生死梅坑:一场遭遇战将三条人命推进深渊】
队伍一路行进,艰难跋涉。
瞿秋白的肺病让他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息,张亮挺着大肚子,走起山路来也格外吃力。
护送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敌人的封锁线,昼伏夜行,走了整整八天,终于在2月18日前后抵达福建省委驻地,也就是长汀县四都镇琉璃村一个叫汤屋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见到了中共福建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万永诚。
万永诚对这支队伍的下一步突围,提出了一个方案:让瞿秋白等人伪装成被俘的红军,护送的战士换上国民党军队的服装,"押送"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过敌人的封锁线。
这个"障眼法",在当时的特殊环境下,是一个颇为稳妥的办法。
瞿秋白同意了这个方案。
汤屋停留了两天,一行人继续上路。
万永诚安排的这套伪装,起初确实奏效。队伍走出了封锁线的第一道关卡,看起来距离安全已经不远。然而,局势的变化往往比任何人的预判都要快。
2月21日,队伍进入福建上杭县梅坑地界。半夜里,村口突然枪声大作,护送排长传令战士截住敌人,要瞿秋白等人赶紧向村后的山上撤。
众人在黑夜中拼命往山上跑。
跑上山顶,才发现——已经陷入了绝境。
山下,是追上来的敌兵;山的另一侧,是陡峭的岩壁,黑夜中根本看不到底。
前无出路,后有追兵。就在这一刻,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滚下去吧!"
没有犹豫,没有多想。众人抱头,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周月林滚到山脚,爬起来四望,发现自己居然冲出了包围圈。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跑——她知道瞿秋白和张亮还在身后。一个身患重病,一个身怀六甲,两个人都没有力气独自跑出去。
于是,她转身往回跑。
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她找到了跌坐在乱草中的瞿秋白;又在附近发现了躺倒在地的张亮。
三个人在草丛里蜷缩着,对彼此的处境心知肚明,周月林告诉两人:"你们先在山沟里休息一下,我去找一个藏身的地方,等天黑了再走。"
但还没等她找到合适的地方,追上来的敌兵已经从四面围拢——
三个人,就在这里被俘了。
被带回敌营的当晚,三人没有立刻被审讯。这给了他们一段宝贵的时间,三人悄声商量好了各自的假身份和口供:瞿秋白化名"林祺祥",自称江苏人,职业医生;周月林化名"陈秀英",自称被红军抓去当护士的普通女人;张亮化名"周莲玉",自称是香菇商行的老板娘,怀着孕来上杭探亲。
第二天上午的审讯,三个人各自按照事先商量的口供应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敌方营长李玉打量了三个人一番,觉得两个女人——一个还大着肚子——就算是共产党,也不过是小角色。他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把他们分别关押起来,做了一般性处置。
至于"林祺祥",李玉反复追审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这支被俘的小队伍,暂时保住了秘密。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
[三]【身份暴露:叛徒的指认,让所有人走向万劫不复】
被俘之后的最初两个月,瞿秋白的真实身份始终没有暴露。
他以"林祺祥"的名义,在上杭的羁押处过着相对平静的囚禁生活。
他甚至以这个化名写了一封信,通过辗转的渠道寄往上海,托鲁迅的弟弟周建人转交给鲁迅和自己的妻子杨之华,请他们想办法设法保释。
就在外界积极寻找营救途径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变数,悄悄向他靠近。
1935年4月10日,在长汀、武平、会昌三县交界的归龙山下,国民党军第8师俘获了一名女性——她是中共福建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万永诚的妻子,江西人,姓徐。
这名徐氏,曾经在汤屋接待过瞿秋白一行。她知道这支队伍里有谁,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里。
万永诚在战斗中牺牲了。他的妻子,被俘了。
国民党侦缉人员深知这个女人的价值,对她进行了严酷的审讯。
徐氏起初还能坚持,但熬不过酷刑,最终在敌人的逼迫下,供出了瞿秋白曾在汤屋住过两晚,随后向上杭方向转移的情况。
这一条情报,顺藤摸瓜,让驻扎在长汀的国民党第36师师长宋希濂立刻接到了来自上峰的密令:"据可靠情报,共匪头目瞿秋白在你部俘虏群中,务必严密清查。"
宋希濂命令参谋长向贤矩立即展开清查。
按照徐氏提供的线索,结合被俘者中"面容消瘦、操苏南口音、自称医生"的特征,范围很快缩小到了"林祺祥"身上。
为了最终确认,国民党军法处处长吴淞涛又调来了一个人——郑大鹏。
此人曾在中央苏区担任收发员,认识瞿秋白。他被带到关押"林祺祥"的房间外,在暗处悄悄看了一眼,随即开口:
"我用脑袋担保,他就是瞿秋白。"
就这样,瞿秋白被俘整整四十六天后,他的真实身份彻底暴露。
消息很快传到南京。
蒋介石主持召开紧急会议,会上虽然蔡元培等人反对处死,但最终形成决议,随即向宋希濂发出密令:"着将瞿匪秋白即在闽就地枪决,照相呈验。"
此后的故事,人们大多知晓。中统派人赴长汀劝降,瞿秋白始终未为所动。
宋希濂将他安置在条件较好的囚室里,允许读书写作,按师级军官伙食供应,甚至撤除了一切刑具——但这一切,只是在等待那道最终的行刑令落地。
而瞿秋白,在囚室昏黄的油灯下,写下了他人生最后的文字——《多余的话》。
这篇将近两万字的长文,记录了他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与剖析,语气坦诚,几近残酷。写完之后,他说,"已经是最后的最坦白的话了"。
1935年6月18日清晨,宋希濂下令行刑。
瞿秋白换上洗净的衣衫,被带往长汀中山公园,对着镜头留下最后一张照片——背手昂首,神色恬淡。随后,他自斟自饮,谈笑自若,缓步走出公园,走向罗汉岭脚下那块草坪。
枪声响起。
那一年,他三十六岁。
[四]【传言四起:那个关于"项英杀妻"的故事,是怎么来的】
瞿秋白就义之后,张亮和周月林仍关在狱中。
国民党之所以没有杀她们,判断很简单:两个女人,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但也不是太要紧的角色,就关着吧。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再度合作,政治犯陆续被保释或释放,张亮和周月林,也在这一年前后陆续重见天日,被关押的时间长达三年有余。
然而,走出监狱的那一刻,并不是噩梦的终结——而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她们刚一出狱,外面的世界就已经在流传一个说法:
"瞿秋白是被这两个女人出卖的。"
这个说法从哪里来?逻辑看上去很简单,甚至有些残忍:五个人一起突围,何叔衡当场牺牲,邓子恢成功突围,张亮和周月林被俘——但她们活着出来了,而瞿秋白却死了。
在那个年代,这种"幸存者逻辑"足以毁掉任何一个人。
更何况,外界还有另一层"证据":据说,国民党的特务机关对外散布消息,刻意声称是周月林和张亮供出了瞿秋白的真实身份。
这一招釜底抽薪,既保护了真正的叛徒徐氏和郑大鹏,又把嫌疑牢牢地钉在了这两个女人身上。
消息传到项英耳朵里,已经是1938年的事了。
此时的项英,在经历了三年艰苦卓绝的南方游击战争之后,正着手组建新四军,担任中共中央东南分局书记、新四军副军长一职,他早已听到了关于张亮的种种传言,心里已经存了疑虑。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身形憔悴、衣衫褴褛的女人,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他面前。
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张亮。
她从浙江一路步行,风餐露宿,辗转跋涉,才找到了新四军的驻地。
孩子是她在狱中生下的,是她和项英的儿子,取名项学成。出狱之后,她没有别处可去,只能来找丈夫,来说清楚那桩事。
然而,就是在这一刻,那个流传最广的说法产生了——
项英见到妻子,第一句话,是质问。
他问张亮:瞿秋白同志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和周月林干的?
张亮急于辩解,神情慌乱,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根据那个流传了六十年的说法——项英拔出了手枪。
就这样,张亮死在了丈夫的枪下,背着"叛徒"的骂名,沉冤于世,连一座墓碑都没有留下。
这个版本,在此后数十年间被广为流传。1998年,还有正式出版物将这一说法白纸黑字地印了出来,赫然写道:"项英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妻子张亮枪毙了。"
但是——
就在这个说法流传得越来越广、越来越像"定论"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来没有相信过它。
这个人,叫项苏云。
她是张亮的女儿,也是项英的女儿。
她花了很多年,一直在追问:那个说法,是真的吗?
当她终于找到当年的亲历者——项英身边的警卫排排长李德和的时候,李德和已经年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项苏云找到他,问他当年南昌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德和开口了。
他说出的那番话,和所有人听过的版本,截然不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