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支持方远舟。”

妻子苏婉清的话在会议室炸开。她看都不看我:“陆铮只懂写代码,公司需要方总这样会来事的人。”

方远舟嘴角挂笑,大拇指公然在苏婉清手背上蹭了一下。

十二对八票,我被亲老婆踢出局。

我没闹,把她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塞进背包。方远舟得意挑眉:“副总监的位子给你留着。”

我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他们大概忘了,公司核心产线全靠我名下的31项底层专利撑着。

坐进车里,我拨通电话:“准备终止函,31项技术授权,立刻全部停掉。”

01

天云科技第三季度的董事会,开到下午四点还没散。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低,有人把西装披在肩上。长条桌尽头的投影幕布上打着两行字——CTO候选人:陆铮,方远舟。

陆铮坐在左边第三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衬衫,袖口磨起了毛边。昨晚他改代码改到凌晨两点,眼睛干涩,眨了眨,感觉眼皮像砂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董事长周正霆敲了敲桌面。

“表决吧。支持陆铮留任的,举手。”

陆铮看见几只手举起来。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八只。上周他和五个董事通过电话,当时说好的是十一票。少了三票。他看向那三个人,一个在翻文件夹,一个低头喝水,一个盯着手机屏幕,谁也没看他。

“支持方远舟接任的。”周正霆说。

更多的手举起来。

陆铮数到十一的时候,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有人在等什么东西炸开之前的安静。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响,有人清了清嗓子又憋回去。

周正霆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还有人没表态吗?”

陆铮侧过头。他右手边坐着他妻子苏婉清,公司的副总裁。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服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从开会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过。陆铮看她的时候,她正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红茶,手指搭在杯沿上。

然后她把杯子推开。举起右手。

“我支持方远舟。”

苏婉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铮听见斜对面有人吸了口凉气。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转向他们两口子。

苏婉清没看他。她看着对面的方远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更像办完一件事之后松口气的样子。

周正霆端起茶杯又放下。“理由。”

“公司需要能打市场的人。”苏婉清靠进椅背里,语速不快,“陆铮做技术没问题,可他不懂谈判,不懂客户。去年我们在华南丢了三个大单,人家明说——你们那个CTO连饭局都不来,怎么做生意?”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

“方远舟在华为干了八年,带过两百人的团队,经手的项目没一个黄过。他会喝酒,会来事,知道怎么把技术卖出去。”

陆铮盯着苏婉清手里的水瓶。瓶身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发出塑料被挤压的声响。两年前他们去超市买水,她说你别老买这个牌子,贵。他说这个瓶子质量好。她说瓶子再好喝完也是扔。现在那只瓶子在她手里慢慢变形。

“陆铮。”苏婉清终于转头看他。

陆铮抬起眼。

“你写代码确实厉害,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可你当了三年CTO,技术部的人走了三分之一。上个月小赵离职你怎么说的——走了正好,省得拖进度。一个带团队的人说这种话,你觉得合适吗?”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听得清楚。

方远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没插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他领带是藏青色的,袖扣亮闪闪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方总的履历大家都看了。”苏婉清移开视线,“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周正霆咳嗽了一声。“表决结果——方远舟十二票,陆铮八票。方远舟当选CTO。”

没人鼓掌。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起手机往外走。陆铮还坐在椅子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那个没写完的安全补丁还停在上头,光标一明一灭。他点了保存,合上电脑,把电源线绕好塞进包里。

方远舟站起来,走到苏婉清跟前伸出手。“苏总,谢谢支持。”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不用谢,都是为了公司。”

方远舟握了三秒才松开。陆铮看见他的大拇指在苏婉清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苏婉清没有抽手。

陆铮把双肩包拉链拉上。声音很大,几个人转过头看他。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米。

“陆铮。”苏婉清叫住他。

陆铮回过头。

苏婉清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人事那边说你的合同快到期了,续约的事——”

“不用了。”陆铮接过信封,没打开,对折了一下塞进背包侧兜,“我辞职。”

方远舟挑了挑眉毛。“陆总,别冲动。技术部副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你那些代码总得有人交接。”

陆铮看了他一眼。方远舟比他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跟小孩讲道理。陆铮没接他的话,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落地窗外面是高新区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午后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陆铮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锁屏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苏婉清在阳台浇花,回头冲镜头笑。她那会儿头发还没盘起来,散在肩膀上。陆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拇指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法务部的姜小曼,抱着一摞文件夹。她看见陆铮,愣了一下。“陆总——”

“下班了。”陆铮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往下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陆铮都能感觉到胃往上顶。他攥紧背包带子,指关节泛白。

到了负一层,门开了。陆铮走出去,在地下车库里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姜小曼发的消息。

“陆总,上个月你让我查的那个事情,有结果了。”

陆铮站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打出两个字。

“你说。”

“苏总三个月前把她在公司的持股转了一部分给方远舟,走的私人赠与流程。这事没上过董事会。”

陆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

车库里有一股轮胎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车发动,引擎轰的一声响。陆铮站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向自己的车位。

他那辆银灰色的老款大众停在角落里,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陆铮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他把背包放在副驾驶上,从侧兜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里面是两份东西。一份是续约合同,薪资那栏比现在少了百分之三十。另一份是离婚协议,苏婉清已经签了字,签名旁边按了手印,红色的指印像一颗药片。

陆铮把两份文件都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02

从地库出来,陆铮把车停在公司大楼对面的路边。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姜小曼打来的。

“陆总,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吧。”

“你之前托我保管的那批技术文件,一共三十一项专利的授权备案。”姜小曼顿了一下,“我刚去系统里查,发现上个月有人用苏总的权限调阅过这些档案,全部下载了。”

陆铮弹了弹烟灰。“谁操作的?”

“日志显示是苏总自己登的系统。具体谁在用她的账号不清楚。”

“行。”陆铮把烟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你现在在办公室?”

“在。”

“帮我做一件事。起草专利授权终止函,三十一项全部终止,独家授权方远舟名下的天云科技即刻失效。模板你那边有,我等你发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铮能听见姜小曼的呼吸声,还有键盘被轻轻敲了一下。

“陆总,这些专利是你个人的,你确实有权终止。”姜小曼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可你想过没有,天云现在所有产品线都靠这些算法撑着。动了这个,公司——”

“我就是知道才要动。”

“周董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陆铮说,“当年签授权协议的时候,条款写得明明白白。我离职,授权自动进入三十天终止程序。这是周董自己同意过的。”

姜小曼又沉默了一会儿。陆铮听见她那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好。我现在就拟,十五分钟发你邮箱。你收到后在手机上签个字。”

“辛苦。”

陆铮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在发传单,穿着红色马甲,见人就递。没人接。传单被风吹起来,在马路上翻了几翻,落进路边的水洼里。

他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又开回了公司地库。

陆铮没回自己的工位。他直接坐电梯上了二十三层,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玻璃门前头。门里面亮着灯,传出苏婉清的笑声,还有杯子碰杯子的叮当声。

陆铮没有敲门。他伸手推开玻璃门。

苏婉清和方远舟正站在落地窗前,一人端着一只高脚杯。办公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标签朝外,看年份不便宜。

看见陆铮,苏婉清的笑容收了回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铮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走过去放在她办公桌上。

“辞职信。还有专利授权终止函。三十一项,从今天起三十天后全部停止授权。”

苏婉清愣了一下,放下酒杯,拿起那份终止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硬起来。

“陆铮,你疯了?”

“没疯。”

“这些专利是公司的命根子,你知道的。”苏婉清把文件拍到桌上,指关节撞了一下桌沿,疼得她倒吸了口气,“你拿这个威胁我?”

方远舟凑过来,拍了拍苏婉清的后背。“别急,我跟他说。”他转向陆铮,语气很和缓,“陆总,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你说个条件,我帮你跟董事会争取。”

陆铮看着他。

方远舟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点着头,像是在哄人。陆铮想起来,他见过这种表情。去年他们一起去深圳谈一个客户,那边派来的商务副总就是这么冲他点头的,点完头就挖走他一个骨干。

“条件?”陆铮说,“没有条件。就是通知你们一声。”

“那行。”方远舟耸了耸肩,“我们也可以不用你的专利。市面上做算法的公司又不是你一家。三十天,够了。”

陆铮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字迹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技术参数。

“方总,你到天云之后去过机房几次?”

方远舟没说话。

“那你大概不知道。”陆铮把笔记本合上,“天云的智能产线、数据调度系统、安全协议、故障自愈模块,四套核心系统用的全是我那三十一项专利里的底层算法。这套算法我写了四年,迭代了十七个版本。你要在三十天内找到替代方案,重新适配、测试、上线——”

他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你们可以试试。”

苏婉清的脸白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滴在衬衫领口上。

“陆铮,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陆铮背起背包。“苏总,协议条款摆在那里,不是我准备的,是你爸当年跟我一起拟的。”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还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攥着酒杯,一只手撑着桌沿。方远舟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声音很轻。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玻璃窗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对了。”陆铮拉开门,“那三十一项专利里头,有三项涉及等保三级加密技术。按照法规,授权到期后继续使用的话,不仅违约,还违法。你们自己掂量。”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陆铮在走廊里等电梯。他掏出手机,姜小曼的电子签名链接已经发过来了。他点开,在屏幕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点了提交。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车库里还是那股味道。陆铮走到自己车位旁边,刚打开车门,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铮。”

他转过身。方远舟站在电梯口,领带歪了,脸上没了刚才那种笑。

“我刚才查了你的专利清单。”方远舟走过来,皮鞋踩着水泥地面,一步一个响,“其中有十七项授权文件里没写终止后的过渡条款。陆总,你当时为什么不加?”

“忘了。”

“忘了?”方远舟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写代码要精确到毫秒的人,忘了加十七条过渡条款?”

陆铮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方远舟一把按住车门,弯下腰对着车窗里面说话。

“陆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铮发动车子。发动机抖了一下,轰隆隆响起来。他摇下车窗,看着方远舟。

“方总,你们喝酒庆祝的时候,想过我想干什么吗?”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从方远舟身边擦过去,后视镜里方远舟站在原地,影子被车库顶灯拖得又细又长。

陆铮开出地库,拐上主路。手机在中控台上亮起来,是姜小曼发的一条消息。

“陆总,全部三十一份终止函已进入系统。天云那边应该马上会收到自动邮件提醒。”

陆铮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车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前面是高新区最大的十字路口,红灯还有六十多秒。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

何蔓。汇创资本的法务合伙人。三个月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当时何蔓跟他说,哪天你想换个地方干,打我电话。

陆铮拨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陆总?稀客。”

“何律师,有空吗?想找你聊个事。”

“关于天云?”

“你怎么知道。”

何蔓笑了一声。“你那个新CTO方远舟,上周约了我们老板吃饭。老板回来跟我说,天云要换技术路线了。我一听就知道不对——换技术路线不带你,肯定是出事了。”

绿灯亮了。陆铮挂上挡,车子过了路口。

“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方便吗?”

“方便。你直接过来,我让前台给你刷卡。”

挂了电话,陆铮把手机放回中控台。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小餐馆和水果摊。这条街他走了四年了,每天上下班都经过。他和苏婉清租的第一个房子就在前面那个小区,四楼,没电梯,搬家的时候他扛着洗衣机爬楼梯,苏婉清在后面喊加油。

陆铮打了把方向盘,车子开上高架。后视镜里,天云科技那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里的霓虹灯里头。

03

凌晨三点十二分。

天云科技数据中心的值班室里,赵一鸣正趴在桌上睡觉。他旁边那台四十二寸的监控大屏上,原本滚动的绿色数据流忽然停了。

赵一鸣是被电话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起来。

“赵哥,数据中心的监测节点全掉了!客户那边打电话来问,说调度系统卡死了——”

赵一鸣抬起头。监控大屏上一片刺眼的红色。所有模块的状态栏都在闪,错误日志像雪崩一样往下滚。他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戴上,凑近屏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授权验证失败。”

“算法模块锁死。”

“核心服务不可用。”

他抓起座机拨技术部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拨了四次才接通。

“喂?谁?”

“老宋,数据中心全瘫了。三十一台主机全部锁死,我现在连底层接口都调不出来——”

电话那头是技术部的值班工程师宋明远。他刚从另一个报警电话里得知,产线那边也停了。智能装配车间的六台机械臂定在半空中,流水线上一排半成品的安防摄像头卡在那里,传送带的皮带还在转,嘎吱嘎吱响。

“你先别动任何系统。”宋明远说,“我马上去机房。”

赵一鸣挂了电话,盯着满屏的红。他在天云干了七年,见过死机,见过断网,见过被竞争对手攻击时服务器瘫痪。但这次不一样。每一台主机的报错代码都是同一个——Error 403-17:授权终止,模块锁定。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铮打电话,翻到号码又停住了。他想起今天下午公司群里发的通知:陆铮已辞去CTO职务,即日起由方远舟接任。群里没人说话,只有一串“收到”。

赵一鸣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宋明远冲到机房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三四个人。值班的技术员、运维主管、还有半夜被电话叫起来的产品总监,几个人围着一台主机,七嘴八舌。

“重启过了,没用。”

“备用服务器也试了,同样的问题。”

“这他娘的是什么锁?”

宋明远挤进去,在键盘上敲了几条命令。屏幕上弹出来的全是同一个报错信息——“授权验证失败,请联系授权方”。

他站起来,擦了把额头的汗。“专利锁。陆总走之前触发的。”

运维主管刘姐瞪大了眼睛。“专利锁?什么专利锁?”

“前CTO陆铮的个人专利。天云从创业开始就用他的算法,所有权在他手上。他终止了授权。”宋明远的声音有点干,“公司没有备用方案,因为这套算法是他一个人写的,别人碰不了底层代码。”

产品总监拿起手机就往外走。“我打给方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方远舟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什么事?”

“方总,数据中心和产线全瘫了,三十一台主机全部锁死。技术部说是陆铮的专利授权终止了。”

方远舟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过去。”

方远舟赶到公司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穿着运动裤和一件随便套上的夹克,头发翘着一撮,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他冲进机房,看见满屏的红,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他走到主机前面,看着那一行行报错代码,“有谁能处理?”

宋明远站在他旁边。“方总,这个授权锁只有陆总的数字签名才能解。或者董事会半数以上联名批准,可以申请临时解除。”

“那就找董事会。”方远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周董电话多少?”

“周董上周住院了,在ICU。电话打不通。”

方远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又翻到另一个董事的号码,拨过去,关机。再拨一个,关机。第三个,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妈的。”方远舟把手机摔在旁边的椅子上。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主机风扇还在嗡嗡转,报警灯一闪一闪,把方远舟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先想办法重启。”方远舟说,“把所有服务器强行断电再开机。”

宋明远摇头。“没用。锁在固件层面,断电重启也绕不开。”

方远舟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了。“那就找别的办法。你们搞技术的不是有后门吗?不是有管理员权限吗?”

“方总。”刘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这是陆总离职前发到法务系统的专利授权终止函,上面列了所有相关专利的编号和对应的核心系统。我刚才核对过了,天云现在跑的四套系统里面,每一套都至少用了其中五项专利。”

她把平板递给方远舟。“这不是留没留后门的问题。这些算法就是系统本身。没了授权,就像发动机被抽走了点火器。”

方远舟接过平板,上下划了几下。他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把平板塞回刘姐手里,走到墙角,背对所有人站着。

赵一鸣从值班室走出来,看了看机房里这群人。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凉咖啡,杯子外头凝了一层水珠。他走到宋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宋明远听完,转头叫了一声。“方总。”

方远舟没回头。

“赵哥说,陆总走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这段时间注意数据中心日志。如果出现授权报错,不要乱动系统,等通知。”

方远舟猛地转过身。“等谁的通知?”

宋明远没说话。

方远舟看着赵一鸣。“老赵,陆铮跟你说的?”

赵一鸣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他三天之内没联系我,就让我打这个电话。”赵一鸣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手机号,名字是“何蔓”。

方远舟盯着那张纸条。机房里其他人也都看着那张纸条,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在嗡嗡响。

“何蔓是谁?”方远舟问。

“汇创资本的法务合伙人。”赵一鸣把纸条折好放回兜里,喝了一口凉咖啡,没再说别的。

机房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透过机房的小窗户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一排排路灯,昏黄的光在玻璃上拉开一道道横线。

天快亮了,但还没有亮。

04

早上八点半。

苏婉清把车开进公司地库的时候,车位上停着一辆不认识的黑色的奔驰。她按了两下喇叭,没人来挪。她下车绕过去一看,挡风玻璃上贴着天云的停车证,编号001——方远舟的。

“谁让他停我车位上的?”苏婉清嘟囔了一句,把车倒出来,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路响到电梯口。

电梯上到二十八层,门还没完全打开,她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吵。财务部总监老马和市场部的顾姐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两个人脸都涨得通红。

“苏总你可算来了。”老马一看见她就迎上来,声音急得像放鞭炮,“今天凌晨数据中心全瘫了,产线也停了。我们刚算了一笔账——智能安防那条线,光今天就损失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苏婉清盯着那三根手指,脑子还没转过弯。“三百万?”

“三千。”老马把手指收回去,“三千万。还没算违约金。下周要交付的十二个订单,延一天罚百分之八。客户那边已经有三家打电话来问了。”

苏婉清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扔在沙发上。桌上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汇创资本那边的投资经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苏婉清听了不到半分钟就把电话挂了。

“方远舟呢?”她问。

“在机房。”顾姐说,“从凌晨四点就去了,到现在没出来。”

苏婉清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得比平时快了一倍。电梯里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机房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技术部的,有运维的,还有两个车间主任。苏婉清挤进去,看见方远舟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前的主机屏幕还是一片红。他头发乱糟糟的,夹克上沾了一块咖啡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显示器。

“怎么样了?”苏婉清走到他旁边。

方远舟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解不开。”方远舟的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我试了五个小时。底层代码我碰不了,架构我不熟,那套加密协议我连文档都找不到。”

苏婉清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棍子。她扶着旁边的机柜,冰凉的铁皮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贴在她掌心里。

“你不是说你带队做过类似的项目吗?”苏婉清的声音开始抖,“你面试的时候说这套架构你一看就懂——”

“我说的是战略层面!”方远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我知道怎么管项目,怎么带团队,怎么跟客户谈判。你让我亲自写代码?”

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子,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不是程序员。我在大厂管的是商务条线,技术评审我看的是PPT,不是代码。你当时面我的时候——”

“我当时面你的时候,你说你能带技术团队。”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到,“你说你有八年一线研发经验。”

方远舟张了张嘴,脸从白转到红,从红转到青。机房里的其他人全都在看他们。宋明远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拆下来的硬盘,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赵一鸣靠在门框上,端着第三杯咖啡,没说话。

苏婉清看着方远舟,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的简历是假的?”

方远舟把头偏到一边。

“回答我。”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八年研发经验,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远舟咽了口唾沫。“我在华为确实待了八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做的是供应链管理。”方远舟的声音越来越小,“技术评审会上我负责定预算,不是写代码。”

机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然后苏婉清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机柜弯下腰,笑得浑身发抖。

“我为了一个搞供应链的,把自己老公赶出了公司。”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机房里没人敢应声。

苏婉清直起腰,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她转身走出机房,方远舟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走廊里苏婉清掏出手机,翻到陆铮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那个备注还是“老公”,头像还是他们在三亚拍的合照。她按下去,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她挂掉,又拨了一次。

还是通话中。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婉清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着走廊的墙蹲下去。她的高跟鞋在脚后跟磨出了红印子,她没感觉。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凌晨两点陆铮挂掉姜小曼电话时,是什么表情。三个月前她把股份转让给方远舟的时候,陆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老马从里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份传真纸,气喘吁吁地冲到苏婉清面前。

“苏总,汇创那边发来的,他们要召开临时董事会。”

苏婉清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行字:鉴于天云科技核心技术授权出现重大变故,我方要求于四十八小时内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评估公司持续经营能力及管理层责任。

落款是汇创资本,加盖公章。

苏婉清把传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站起来,把高跟鞋脱掉拎在手里,光着脚往电梯走。

老马追上来。“苏总,你去哪?”

“去医院。”苏婉清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老马一眼,“找我爸。”

电梯门打开,苏婉清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花了,头发散了,衬衫上还有红酒渍。她闭上眼,电梯开始往下掉。

早上十点,城南一家咖啡馆的二楼。

陆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对面坐着何蔓,她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

“新公司注册好了。恒安智科,做工业互联网安全。启动资金五千万,我出了两成,另外几家机构凑了剩下的。”何蔓指了指文件右下角,“你在最后一页签个字。”

陆铮翻开文件看了一遍。翻到股权结构那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CTO,技术股百分之二十五?”

“不够?”何蔓端起她的拿铁喝了一口,“不够还可以谈。”

“不是。”陆铮说,“我没想到你们给我这么多。”

何蔓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陆总,你那三十一项专利,我让人做了评估。估值至少四个亿。你今天带着技术过来,不是来求职的,是来入股的。百分之二十五,我都觉得给少了。”

陆铮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字迹跟他在专利终止函上签的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很清楚。

何蔓把文件收回去,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工作牌,上面印着恒安智科的logo和陆铮的照片。

“工卡先给你。办公室在创业大街三号楼十二层,你下午可以去看。”何蔓顿了顿,“对了,你那个老部下赵一鸣,还有法务部那个姜小曼——他们如果有兴趣,我们这边有位置。”

陆铮把工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加入恒安。他把工作牌放进衬衫口袋里,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的光落在咖啡桌上,明晃晃的一片。

陆铮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封邮件提醒——天云科技临时董事会通知,四十八小时后召开。

他把邮件删掉,把手机屏幕按灭。

何蔓看着他。“决定了?”

陆铮把手机放进兜里。他衬衫口袋里那张工卡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

“决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