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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28名女性,跨越四十多年,从飞机的头等舱到选美比赛的后台,从曼哈顿一家百货公司的试衣间到杂志社的采访现场,她们指控同一个男人,对自己进行过性骚扰、性侵犯

这些指控里,只有一桩性侵犯(sexual abuse)案件,被一个联邦陪审团正式认定成立。

那个男人为此付出的全部代价,只有一笔钱。

他现在是美国的总统,特朗普。

被认定的这起案件,当事人是E·让·卡罗尔,时尚杂志《Elle》曾经的一名专栏作家。

她指控,1995年底到1996年初的一天,在曼哈顿波道夫·古德曼百货的试衣间里,特朗普强吻了她,并用手指强行插入。

2019年6月,她在美国杂志《纽约》(New York)发表文章《Hideous Men》(《可憎的男人:我与唐纳德·特朗普的一次短暂相遇以暴力性侵告终。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直到现在》),首次公开讲述了自己的指控。那年她75岁。

特朗普的回应是,骂她撒谎、图钱、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于是她提起了两起针对特朗普的诉讼:一次告他这些话构成诽谤,一次告试衣间里那起性侵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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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卡罗尔是告不成性侵的。

按纽约原先的规定,这类民事诉讼的时效只有三年,她最迟得在2000年前后起诉,这一道门早就关了二十多年。

2022年5月,纽约通过了《成人幸存者法案》

根据这个法案的规定,发生在纽约州的、原本已过诉讼时效的成年性犯罪相关民事索赔,不论事情过去多久,都可以在这一年里提起民事诉讼。

窗口2022年11月24日打开,卡罗尔当天就递交了起诉状

2023年5月,性侵那起案件先判:性侵犯成立,诽谤也成立,特朗普要向卡罗尔赔偿500万美元。

2024年1月,诽谤案下判决,特朗普需要赔8330万美元。

2026年7月14日,逾560万美元打进了她的账户。距离试衣间里那一天,已经整整三十年。

诽谤案的8330万赔偿金,他至今一分没付,相关判决目前仍处于上诉程序中。

卡罗尔没能让他被定罪,但她至少拿到了赔偿。名单上另外二十几名女性,连赔偿也没有。

据《纽约时报》报道,约1980年代初,因公出差的女商人利兹说自己在飞机头等舱被摸胸、被试图伸手探进裙子;

1992到1993年,与特朗普合谈选美生意的合伙人哈思说自己被顶在墙上、被图谋强奸,1997年起诉,后来随一桩商业纠纷一起和解撤诉;

2005年,在特朗普大厦一家公司做前台接待的蕾切尔·克鲁克斯说自己在电梯口被强吻;

同年12月,美国名人周刊《人物》的记者娜塔莎·斯托伊诺夫被派去海湖庄园,写特朗普与妻子梅拉尼娅结婚一周年的专访,她说,怀着孕的梅拉尼娅上楼之后,特朗普把她领进一个房间,按在墙上强吻。

2006年、2007年,名字还在往下排。

更早的时候,多名美国小姐、美国妙龄小姐的参赛者指控他趁选手更衣闯入后台。

而特朗普早在2005年在一档电台节目里,亲口说过自己会这么做。

2016年10月7日,距大选不到一个月,《华盛顿邮报》曝光了一段录于2005年9月的录音。

录音里,他谈起自己怎么对待女性:当你是明星,她们就随你,你想干什么都行。

然后是那句后来几乎人人都能复述的话:抓住她们的下体。

他当天的书面回应是,这不过是一段“更衣室里的玩笑话”,多年前的私下对话。

第二天他录了道歉视频,说:我说了那些话,我错了,我道歉。他承诺,要做一个更好的人。

一年后,他改了口。

据《纽约时报》2017年11月报道的一次私下谈话,他对一名共和党参议员说:那大概不是我的声音。

他还想“调查”这盘录音。

录音里跟他对话的那个电视节目主持人比利·布什公开反驳,说那当然是特朗普的声音;ABC News的说法更干脆:支持这套翻供理论的证据,一丝一毫都没有。

到2023年5月10日 CNN的市政厅直播,主持人再问起这段录音,他说:你想让我收回那句话,我收不回来,因为它碰巧是真的。

在这些指控者当中,有一个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伊万娜(Ivana)。

1990年离婚案的宣誓证词里,她强奸一词描述了1980年代末的一次婚内性行为,这段被记者哈里·赫特三世1993年出版的传记《失落的大亨》(Lost Tycoon)披露。

但伊万娜本人1993年发声明收回了这段陈述。

她说,不希望这些话被按字面或刑事意义去理解;2015年,她再次称这个说法“毫无根据”。

谈特朗普与女性有关的这些争议,绕不开一个名字:杰弗里·爱泼斯坦

爱泼斯坦后来被控的罪名,是长年组织对未成年少女的性交易

2019年,他在联邦监狱里自杀身亡,案子始终没能开庭。而在那之前的十几年里,他和特朗普是朋友。

1992年11月海湖庄园的一场派对上,NBC的存档带拍到特朗普指着人群里一名女性,对爱泼斯坦似乎在说“看她……她很辣”。

1993年12月,特朗普与玛拉·梅普尔斯在纽约结婚,爱泼斯坦是座上宾

1997年的维密派对、1999年的时装秀、2000年2月的海湖庄园,都留下两人同框的照片

2000年那一张照片里,特朗普身边站着后来成为第一夫人的梅拉尼娅,还有吉丝莲·麦克斯韦

麦克斯韦是爱泼斯坦多年的同伙,2021年底因协助他性交易未成年少女被判罪名成立,次年获刑二十年,至今在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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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泼斯坦首席飞行员的手写飞行日志,在麦克斯韦案庭审上作为证物公开过,上面记着特朗普搭乘过7次。

2025年12月司法部释出的、纽约南区一名助理联邦检察官写于2020年1月的内部邮件:新收到的飞行记录显示,他在1993到1996年间的乘机次数“比此前报道的、也比我们所知道的要多得多”,至少8次,其中数次麦克斯韦同机。

1993年的一班,机上只有他和爱泼斯坦两名乘客

2002年,特朗普向《纽约》杂志这样介绍这位朋友:我认识杰夫十五年了,很棒的家伙,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据说他跟我一样喜欢漂亮女人,而且她们当中不少都偏年轻。

说这话是2002年。爱泼斯坦后来被控的,正是对未成年少女的性交易。

2003年爱泼斯坦五十岁生日,麦克斯韦替他编了一本238页的纪念册。

国会2025年凭传票取来全本公开,目录朋友一栏印着Donald J. Trump

册里还有一封归于特朗普名下的信,几行打字机文字被一个手绘的裸女轮廓框住,Donald的签名落在她的腰线以下。

特朗普全盘否认,起诉《华尔街日报》索赔一百亿美元。

这桩官司2026年4月被联邦法官驳回,但法院准许他修改后重诉。

这封信到底出自谁手,至今没有任何法院或鉴定机构下过结论。

特朗普自己关于这段交往的说法,数次被文件推翻。

2024年1月,他公开写道:我从没上过爱泼斯坦的飞机,也没去过他那个蠢岛。

飞行记录上那些航段,白纸黑字。

至于两人何时、因何翻脸,他和白宫前后给过三个互不相容的版本:2004年争一栋棕榈滩豪宅、2007年爱泼斯坦骚扰了某位会员的未成年女儿、以及爱泼斯坦挖走了他一个年轻女员工。

至于特朗普有没有参与爱泼斯坦的那些罪行,公开证据没有办法证实。

但在2011年爱泼斯坦写给麦克斯韦的邮件中,那条没叫的狗是特朗普,某位受害人“在我家和他待过好几个小时”。

没有第三方证人,没有录音,没有影像。

而同一批文件里也留着另一面:2018年12月,爱泼斯坦写下,我就是那个能扳倒他的人。

2019年,爱泼斯坦被报道在狱中自杀身亡。

2025年11月,特朗普签署了《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法律写明:司法部须在三十天内公开全部非密记录,不得以尴尬或名誉受损为由扣留。

到2026年6月,一名联邦法官在裁定书里写明:面对这些主张,代理司法部长“没有作出任何实质性回应”,“已经承认自己处于违法状态”

被法院下令解除涂黑或说明扣留理由的材料中,包括一名指控特朗普在其未成年时对其实施性侵犯女性的FBI访谈手写底稿

至今,那份笔记没有公开。

十几年的密切交往,和特朗普对这段交往反复说不清的解释,是确凿的;他参与那些罪行,至今没有证据坐实。

但“没有发现证据”,不等于“证明了清白”。

这个故事更为醒目的,是他站出来时,是什么姿态。

2016年10月,他一场接一场地否认。

在西棕榈滩,他说这些指控彻头彻尾、绝对是假的;

在格林斯伯勒,他说完全是捏造、纯属虚构、百分之百编的。

10月22日,他在宾州葛底斯堡发表了一场被其竞选团队预告为“结案陈词”的演讲,说每一个站出来伤害他竞选的女人都在撒谎,然后撂下一句狠话:

那些事从没发生过,从来没有;等大选一结束,所有这些骗子都会被起诉。

这句话,他并没有兑现。

从那以后到2026年2月,将近十年,他只对两名指控者动过法律手段,而且两次都是在对方告他之后才反告回去。

一次是萨默·泽尔沃斯。

她参加过《学徒》,那是特朗普2004年起主持的一档真人秀:一群人竞争一个到他公司上班的机会,由他一个个淘汰,他那句“你被解雇了”就是从这个节目红遍全美的。

2016年10月,泽尔沃斯公开说,2007年她去向这位节目里的老板请教工作,被他强吻、摸身;他骂她撒谎,她便在2017年告他诽谤。

案子打了近五年,2021年他提出反诉,一周后泽尔沃斯撤诉,双方的诉与反诉一并了结,她没有拿到道歉,也没有拿到一分钱。

另一次是卡罗尔。

2023年她在电视上说他强奸了自己,他以诽谤为由反告她一状,输了。

对名单上其余二十几个人,他没有任何动作。

比空头的诉讼威胁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他反驳的方式。

回应那位说自己在飞机头等舱被摸胸的女商人利兹时,他说:我会去搞她?相信我,她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这我可以告诉你。

《华盛顿邮报》当时那篇报道的标题,直接就叫《特朗普嘲弄性侵指控者:“她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

回应那位到海湖庄园采访他的《人物》杂志记者斯托伊诺夫,他说:

你们看看她,看看她说的话……我看不至于吧。

他还煽动支持者去翻她的脸书。

他要证明的,从来不是“我没做过这件事”。

而是“你们看看她”。

他辩护词的底层,是一句“她不够格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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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Elle专栏作家卡罗尔,他用的是同一把尺子。

2019年他在白宫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那事从没发生过。

2022年10月,他在自家社交平台“真实社交”(Truth Social)上发帖,说整件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骗局和一个谎言”,然后写下那句:这个女人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条帖子,是500万那份裁决里诽谤部分的诉因。

至于另一桩判他赔8330万的诽谤案,诉因是他2019年6月还在任上时说的那几句否认。

如果只是嘴硬,这还停在一个男人的品性问题上。2018年秋天的一个白天到黑夜,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2018年10月2日下午,在白宫南草坪,特朗普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

对美国的年轻男性来说,这是个非常可怕的时代,你可能因为你其实没做的事而被定罪。

当时的背景是,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人卡瓦诺正被克里斯汀·布莱西·福特指控高中时期性侵。

就在几天前,9月28日,特朗普对福特的公开评价还是:我认为她的证词非常有说服力,在我看来她是个非常好的女性

同一天晚上,在密西西比州绍斯黑文的集会上,他一个人分饰两角,当众把福特的证词当成段子演了一遍。

白天还是“对年轻男性可怕的时代”,到了晚上,那个可怕的时代,被他演成了段子。

这套嘲弄,五年后又原样上演了一回,而且是在他刚刚败诉的第二天。

2023年5月9日,纽约南区联邦法院陪审团认定他对卡罗尔性侵犯成立、诽谤成立。

第二天,5月10日,就是前面那场 CNN市政厅直播。

主持人凯特兰·柯林斯问起这桩案子,他说:我根本不知道她他妈是谁。

他说:什么样的女人会遇到一个人、把人带上去,几分钟之内就在试衣间里玩起了 hanky panky(英文俚语,他借此把一桩性侵,说成你情我愿的调情)?

他管这场审判叫“一场做局”,管指控他性侵的卡罗尔叫“神经病”。

一个被陪审团认定性侵成立的人,在全国直播里,把这桩刚判下来的案子,讲成了一个段子。

卡罗尔这起案子的裁决书,本身就值得看。

纽约州刑法对强奸(rape)的定义窄到极致:只指用阴茎对阴道的强制插入;用手指强行插入,在纽约法里叫“性侵犯”(sexual abuse)。

所以这份裁决书的结论是:

特朗普是否实施了强奸?否。

特朗普是否是性侵犯?是。

是否对卡罗尔构成了诽谤?是。

差别只是一个词,但主审这两桩案子的联邦地区法官卡普兰(Kaplan)特意写了一份意见,把这个词掰开。

他在判决文书里写道:卡罗尔没能证明自己遭受了“纽约刑法意义上的强奸”,并不意味着她没能证明(按大多数人对“强奸”一词的通常理解)特朗普强奸了她

他说,纽约刑法里“强奸”的定义,远远窄于这个词在当代日常语言中的含义;陪审团实际上认定的是,特朗普蓄意且强行用手指插入了卡罗尔的阴道,造成即时的疼痛。

在另一份文书里,他把话说得更直白:特朗普强奸了她这一事实,尽管是用手指、而非用阴茎,因此坐实了卡罗尔那些“强奸”指控的实质真实性。

法律说不是强奸;但法官说,按普通人对这个词的理解,那就是。

8330万的赔偿里,有6500万是惩罚性赔偿

2024年4月25日卡普兰法官驳回重审动议的那份意见书,写清楚了赔偿的理由。

他说,特朗普动用了总统这个职位,一次又一次地抨击卡罗尔。

他写道,陪审团有理由认定,特朗普用自己“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有权势、最有名的人”的位置,把谎言广播给数以百万计的死忠追随者,为的是:

摧毁她的可信度,惩罚她站出来发声,并震慑其他女性不敢这么做。

卡普兰法官说,这些攻击散布给了超过一亿人,其中包含公开的威胁和人身攻击,危及了卡罗尔的健康与安全。

他说,即便在庭审进行期间,特朗普仍在继续诽谤,所以陪审团有理由认定,除非面对一个足够分量的震慑,他不会停手。

上诉法院后来维持这笔赔偿时说,鉴于本案异乎寻常且恶劣的事实,数额合理。

因为美国法律框架下民事和刑事不同的证明门槛,特朗普这些行为的代价目前确实只有民事赔偿责任。

民事只要“优势证据”,也就是可能性过半,就判你担责、赔钱;刑事要“排除合理怀疑”,那是一道高得多的墙,翻过去才叫有罪、才可能坐牢。

卡罗尔赢的是民事诉讼。而刑事的门,已不再打开。

卡罗尔指控的那场侵犯发生在1996年前后,纽约的刑事追诉时效几十年前就过了。

如果只是付钱,这还只是一个人如何逃脱代价的旧闻。真正让它关乎所有人的,是他走进白宫之后,反手开始决定所有美国女性的处境

被福特指控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人卡瓦诺进最高法院,只是开始。

两任之内,特朗普一共送进去三名大法官。

2022年6月24日,最高法院推翻了罗诉韦德案,把美国女性维持了近半个世纪的堕胎权,交还给各州自行处置。

推翻罗案的是五名保守派大法官,其中三个是他任命的

他两次公开为此邀功。

2023年5月,他在社媒平台上写:

经过50年的失败、没人能接近成功,是我“杀死”了罗诉韦德案

第二年1月在爱荷华,他又说了一遍:是我做成的,我为此骄傲。

他用的动词是 kill,杀死。

后果由数字说话。

据古特马赫研究所更新至2026年6月的统计,如今全美有41个州对堕胎设了禁令:13个州彻底禁止,另有28个州按孕周设限。佛罗里达、佐治亚、爱荷华卡在6周。而多数女性在6周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怀孕

这副姿态,四十年没变过。

飞机上,是“她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试衣间里,是“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法庭外,是“我根本不知道她他妈是谁”;讲台上,是把一个性侵幸存者颤抖的证词,演成让全场发笑的段子。

他很少费力去辩解“我没做过”。

他的第一反应总是转向指控者的长相、可信度和动机,仿佛只要先把开口的那个女人贬下去,事情本身就不成立了。

他终究没为这些付出什么实在的代价。

近8830万美元的赔偿,他目前只支付了较小的那笔560万;那28个名字,早被一茬又一茬更热闹的新闻盖了过去。

此刻,他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签署着决定女性身体的命令,握着比四十年前任何一刻都更大的权力。

指控他的女人排成了长队,而他,站在这个国家的最高处,风头正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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