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年的妇女工作,见过的事儿多了去了。可说起周婷和苏敏,我这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叹气。
她俩是我们小区的,前后脚搬进来,前后脚离的婚,又前后脚搬走。要说这俩人有什么共同点——都为了一段婚外情,亲手把自己好好的日子给毁了。
先说说周婷,二十九岁,长得是真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透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商场当导购,卖化妆品,一个月挣四千来块钱。她老公李明在工地上做施工员,一个月一万二,虽然人长得黑瘦,不太会说话,但老实本分,挣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她。
俩人有个儿子叫豆豆,五岁,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稀罕。
周婷是十九岁就嫁给了李明,那会儿李明刚出来干工地,啥也没有,俩人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几平的房子里,上厕所都要跑到巷口的公厕。周婷跟着他没少吃苦,后来李明慢慢干起来了,考了证,当了施工员,收入才稳定下来。前年俩人攒够了首付,在这个小区买了套两居室,虽然不大,但好歹有了自己的窝。
按理说,这日子该越来越好了,可周婷的心却越来越不安分。
她在商场上班,天天接触的都是来买化妆品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拎着名牌包,开着好车。再看看自己,连支像样的口红都舍不得买,每天挤公交上下班,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带孩子。李明常年在工地上,有时候项目赶工期,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就算回来了,也是一身汗一身泥,倒头就睡,连句贴心话都没有。
周婷心里头越来越不平衡,觉得自己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过得却是这种苦哈哈的日子。
去年春天,周婷他们商场搞促销活动,请了个婚庆公司来做现场布置,来的负责人叫孙浩,三十二岁,个子高高的,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跟李明那种粗声大气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孙浩负责对接周婷她们柜台的花艺布置,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嘴巴甜,会来事儿,每次来都给周婷带杯奶茶或者小蛋糕,嘴上说着“周姐你辛苦了”“周姐你今天气色真好”,把周婷哄得心里美滋滋的。
周婷后来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头还带着光。她说:“秀兰姨,你不知道,孙浩他特别懂我,我一句话不用说,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有一次我胃不舒服,捂着肚子坚持上班,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二话不说出去给我买了胃药和热粥,那一碗粥喝下去,我心里头暖的呀……”
我听了直摇头,问她:“李明对你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说:“李明对我也好,可那种好不一样。李明就知道闷头挣钱,从来不会说一句好听的,也不会给我买花买礼物,更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可孙浩不一样,他会给我写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会在下雨天特意来接我下班,会记得我喜欢吃草莓味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被几句甜言蜜语和一点小恩小惠给迷住了。
李明虽然木讷,但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家?大夏天四十度的高温,他在工地上盯着工人干活,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挣的钱一分不少交给她。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在周婷眼里,却比不上孙浩的一杯奶茶、一张小纸条。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真金白银的付出比不上一张嘴的功夫。
周婷和孙浩的事儿,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人看见孙浩送周婷回家,俩人在楼下搂搂抱抱的,还有人说看见他们一起从酒店出来。这些话传到李明耳朵里,李明当天就从工地上跑回来了,红着眼睛问周婷是不是真的。
周婷一开始还嘴硬,说是普通朋友,后来李明亮出手机里的照片,是一个工友拍了发给他的,照片上周婷和孙浩手牵手在商场里逛。周婷看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说:“是,我是跟他在一块儿了,怎么了?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就跟个木头似的,我跟他在一起开心,我觉得自己才像个女人!”
李明当时就懵了,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豆豆被吓醒了,从卧室里跑出来,看到爸爸在哭,也跟着哇哇大哭。那天晚上,整个楼道里都能听见他们家的吵闹声。
我当时就住在隔壁,听得真真切切。李明一直在问“为什么”,声音都哑了,周婷却越说越理直气壮,说什么“你没本事给我想要的生活”“你看看别人家老公怎么对老婆的”“我跟你过了十年苦日子,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第二天一早,李明来敲我的门,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把豆豆托付给我照看一天,说他要去办点事。我以为他要去工地,结果他去了民政局。
李明这人不爱说话,但性子倔,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没跟周婷吵,也没闹,就安安静静地把离婚协议写了。房子归周婷,豆豆归他,家里的存款一人一半。周婷本来想要豆豆的抚养权,但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更别说带孩子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星期。李明带着豆豆搬去了他爸妈那边,走的时候豆豆一直哭着喊妈妈,周婷站在窗户后面看着,眼泪哗哗地流,却硬是没下楼。
我当时心想,这下她该清醒了吧?可谁知道,这只是她苦日子的开始。
周婷离了婚,孙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就搬了过来,说要跟她一起过日子。周婷也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跟着孙浩出去吃了顿好的,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新的开始”,照片上一桌子菜,还有一只握着她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问题就来了。
孙浩在婚庆公司上班,收入其实很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差的时候连三千都不到。而且他花钱大手大脚的,衣服要穿牌子的,手机出了新款就要换,工资到手没几天就花得干干净净。以前他一个人租房住,月光也无所谓,可现在两个人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
刚开始那两个月,孙浩还装模作样地往家里拿钱,后来就开始找各种借口不给钱了,说公司拖欠工资,说客户没结款,说朋友借钱急用。周婷那点工资,要交物业费水电费,要买菜做饭,还要给孙浩零花钱,根本不够用。
没办法,周婷开始动用离婚时分到的那笔存款。那笔钱是李明攒了好几年准备换大房子的,离婚时一人一半,周婷分到了二十多万。她本来想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可孙浩一会儿说要做餐饮投资,一会儿说朋友有个好项目,前前后后从她手里拿走了十几万。
每一笔钱拿走的时候,孙浩都说得好听:“婷婷,你相信我,这笔钱投进去,用不了三个月就能翻番,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大钻戒,咱们风风光光地结婚。”周婷每次都信了,可钱拿出去就跟扔进了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等到去年年底,周婷那二十多万存款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急了,催孙浩还钱,孙浩的脸色就开始变了。以前那个温柔体贴、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不动就甩脸子、摔东西的男人。
有一天晚上,周婷下班回来,发现孙浩带了一帮朋友在家里喝酒打牌,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全是酒瓶子和烟头。周婷当时就火了,当着那些人的面说了孙浩几句。孙浩觉得没面子,等人走了之后,一把把周婷推倒在沙发上,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一个二婚的女人,老子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敢跟我蹬鼻子上脸?”
周婷被推得脑袋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半天没缓过来。她哭着说:“这是我家!这房子是我的!”
孙浩冷笑着回了一句:“你家?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不假,但这房子是你前夫买的吧?你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男人?”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周婷的心里。她不敢相信,这个曾经对她百般温柔的男人,居然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从那天开始,孙浩就彻底撕下了伪装。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回来就找周婷要钱,不给就砸东西。周婷给他买的衣服鞋子,他穿出去跟别的女人约会,被周婷的同事撞见了,拍了照片发给她。周婷拿着照片质问孙浩,孙浩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你管得着吗?咱俩又没领证,我想跟谁好跟谁好!”
周婷这才反应过来,孙浩从来就没想过要跟她结婚。她离了婚,没了家,没了孩子,没了存款,连最后的尊严都被这个男人踩在脚底下碾碎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周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过的。冰箱里只有一袋速冻饺子,她煮了吃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别人家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她的屋里却冷冷清清。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行:“秀兰姨,我想豆豆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说:“你去啊,你是他妈,李明又没拦着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敢去,我没脸见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我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又能说什么呢?路是自己选的,苦果就得自己咽。
后来我听说,周婷把房子挂出去卖了,打算离开这座城市。至于孙浩,早就不见人影了,据说又搭上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故技重施,花言巧语地哄着人家给他花钱。
周婷的事儿还没消停,苏敏的事儿又冒出来了。
苏敏三十一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收入不错,一个月有一万多。她老公赵勇是跑长途货运的,人高马大,性格豪爽,对苏敏那叫一个好,挣的钱全给苏敏管着,自己在外面跑车省吃俭用,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
他们有一个女儿叫朵朵,七岁,上小学一年级,乖巧懂事,成绩也好。
苏敏跟周婷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甜言蜜语就昏了头的女人。她出轨的对象是她们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叫罗建明,四十二岁,成熟稳重,事业有成,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西装革履,说话做事都有一种掌控全局的范儿。
苏敏说,她最初是被罗建明的“格局”吸引的。赵勇虽然对她好,但在苏敏眼里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连跟客户谈事儿都不会,除了开车啥也不懂。而罗建明不一样,他带苏敏去参加各种商务饭局,教她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谈项目,怎么做人脉。苏敏觉得自己跟着罗建明,整个人的层次都提升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秀兰姨,你不懂,跟罗建明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以前跟赵勇在一起,每天就是柴米油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无聊得要死。可跟罗建明在一起,每一天都充满了新鲜感,他带我去的地方、跟我说的话,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听着这话就来气,我说:“新鲜感能当饭吃?赵勇对你那么好,你咋就不懂得珍惜呢?”
苏敏叹了口气说:“赵勇对我好是好,可他不懂我。他以为给我钱、给我做顿饭就是对我好了,可他从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听听,这套说辞跟周婷的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嫌老公没情趣,一个嫌老公没层次,说到底,都是在给自己的贪心找借口。
苏敏跟罗建明的事儿被赵勇发现,比周婷那事儿闹得还要大。
那天赵勇跑了一趟长途回来,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到家。他想着给苏敏一个惊喜,买了她爱吃的海鲜,兴冲冲地开了门,结果看见客厅里苏敏正靠在罗建明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文艺片,茶几上还开着一瓶红酒。
赵勇是个暴脾气,当场就炸了,冲上去一把揪住罗建明的领子,一拳就揍了过去。罗建明被打得鼻血直流,连滚带爬地跑了。苏敏拦在赵勇面前,尖叫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赵勇红着眼睛看着她:“我疯了?苏敏,我累死累活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了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苏敏却一点都不心虚,反而昂着头说:“赵勇,我们离婚吧。我跟你过够了,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你看看你自己,除了开车你还会什么?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懂,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你感觉不到吗?”
赵勇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终究是个心软的人,没有动手打苏敏。他转身进了卧室,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个下午。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跟苏敏说:“行,你要离就离吧。但朵朵必须跟我。”
苏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她心里大概盘算过,自己以后跟了罗建明,带着个孩子确实不太方便。再说了,罗建明是大律所的合伙人,收入高,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孩子的事可以慢慢再说。
离婚手续办得比周婷还快,因为赵勇也不想拖泥带水。房子是赵勇婚前买的,归赵勇,存款和车子一人一半。苏敏分到了四十多万存款和一辆开了三年的轿车。
搬走那天,朵朵抱着苏敏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的喊妈妈。苏敏蹲下来抱着女儿也哭了,但她还是掰开了朵朵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我当时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这孩子招谁惹谁了?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苏敏离婚后,直接搬去了罗建明给她租的一套公寓里。罗建明说自己正在办离婚,让苏敏等他一段时间。苏敏满心欢喜地等着,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了。
可等着等着,她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罗建明说的“正在办离婚”,一拖就是大半年。每次苏敏催他,他都有新的理由——老婆不同意、财产分割没谈拢、孩子抚养权有争议、律所最近太忙没时间处理。苏敏一开始还信,后来渐渐起了疑心。
她偷偷打听了一下罗建明的家庭情况,这一打听不要紧,差点没把她气晕过去。
罗建明确实在跟老婆闹离婚不假,可原因根本不是什么感情不和,而是罗建明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他老婆不愿意跟他一起扛,才提出离婚的。而且罗建明在律所的股份,早就被他偷偷转出去了,他现在就是个挂名的合伙人,实际上连工资都发不全。
更让苏敏崩溃的是,罗建明同时还在跟另外两个女人暧昧不清。他那些所谓的“商务饭局”,有一半是带着不同的女人去吃喝玩乐。苏敏只是他众多备胎中的一个,而且不是最年轻最漂亮的那个。
苏敏知道真相后,去找罗建明对质。罗建明连装都懒得装了,说:“苏敏,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别搞得像我欠你似的。我对你不错了,给你租房子,带你吃带你玩,你还想怎么样?”
苏敏气得浑身发抖:“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
罗建明嗤笑一声:“结婚?我跟我老婆的事儿还没扯清呢,拿什么跟你结婚?再说了,你能为了我甩了你前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为了别人甩了我?你觉得我敢跟你结婚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苏敏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来,赵勇虽然没什么文化,虽然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赵勇从来不会骗她,从来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她生病了,赵勇会放下手头的活儿跑回来照顾她。她加班到深夜,赵勇不管多晚都会开车去接她。她在外面受了气,赵勇二话不说就要去找人算账。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她当初怎么就看不见呢?
苏敏跟周婷一样,也开始后悔了。但她的情况比周婷更糟,因为罗建明欠的赌债,有一部分是苏敏帮他还的。罗建明说急用,苏敏前前后后给了他将近三十万,现在连个借条都没有。
苏敏去找律师咨询,律师告诉她,这种没有借条的借款,对方要是不认账,打官司也很难要回来。更何况罗建明名下现在没什么财产了,就算打赢了官司也执行不了。
苏敏不甘心,又去找罗建明的老婆。她想把事情闹大,让罗建明付出代价。可罗建明的老婆比她更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房子被罗建明抵押了,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钱,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比一个惨。罗建明的老婆苦笑着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吗?你是第三个了。我劝你想开点,这个男人就是个无底洞,你越往里面填,死得越难看。”
苏敏从罗建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机响了,是罗建明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骂她:“苏敏你个疯女人,你去找我老婆干什么?你想毁了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咱俩一刀两断,你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就挂了,苏敏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她坐在车里,哭都哭不出来。四十多万的存款,被罗建明骗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交了半年房租,加上日常开销,已经所剩无几了。她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在别人看来不少,可在这个城市里,要租房要吃饭要还车贷,根本攒不下什么钱。
最让她难受的,是想朵朵。
有一天傍晚,苏敏偷偷跑去学校门口看朵朵。她躲在路对面的树后面,看着赵勇来接孩子。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扑进赵勇怀里,赵勇一把把她抱起来,父女俩有说有笑地走了。朵朵看起来挺好的,胖了一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了一件粉色的新外套,应该是赵勇给她买的。
苏敏站在树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想过去抱抱女儿,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她害怕朵朵问她“妈妈你去哪儿了”,她更害怕在朵朵眼睛里看到怨恨。
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周婷卖房子的消息,是苏敏告诉我的。她俩在小区门口碰上了,聊了几句,苏敏这才知道周婷也要搬走了。
周婷的房子挂出去不到一个月就卖出去了,因为价格挂得低,比市场价便宜了将近十万。她说她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了,打算回老家县城去,那边消费低,她手里剩的这点钱还能做点小买卖。
我问她孙浩呢,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早跑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她床头柜里最后一条金项链,是她妈留给她的。
“秀兰姨,”周婷红着眼眶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鬼迷心窍,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毁了。李明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从来不会骗我,不会打我,不会动我的东西。豆豆……豆豆那么乖,我这个当妈的……”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我拍着她的肩膀,心里头酸得不行。
周婷搬走那天,我去送她。她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剩下的家具家电都留给了买家。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区,眼睛里全是复杂的神色。
“秀兰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理得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出租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苏敏比周婷晚走了大概半个月。
她没有回老家,而是在城西租了个便宜点的小单间,继续在原来的事务所上班。没办法,她得挣钱还车贷,得养活自己。罗建明已经不在那个事务所了,据说欠了更多赌债,跑路去了外地,谁也联系不上。
苏敏倒是想通了一件事,她主动去找了赵勇,不是求复合,而是认认真真地给赵勇道了个歉。她说:“赵勇,以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珍惜。你带着朵朵好好过,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别犹豫。”
赵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朵朵永远是你女儿,你想她了随时来看她。”
苏敏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跟我说,她不指望赵勇原谅她,也不指望朵朵能理解她,她只想以后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把朵朵的抚养费按时打过去,尽到一个当妈的本分。
我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人这一辈子谁还不犯个错呢?关键是得认,得改。
苏敏苦笑着说:“秀兰姨,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离了婚,也不是被人骗了钱,是我当初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好,总觉得别人家的男人好,总觉得自己的生活配不上自己。可到头来才发现,最好的那个,早就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苏敏走的那天傍晚,小区里特别安静。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唠嗑,小孩子在滑梯那边追跑打闹。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正好看见赵勇带着朵朵从外面回来。朵朵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粉色的,跟她那件新外套一个颜色。赵勇一手牵着她,一手拎着菜,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
朵朵仰着头跟赵勇说着什么,小嘴叽叽喳喳的,赵勇低头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婷带着豆豆在楼下玩沙子,苏敏领着朵朵在花坛边上捉蝴蝶,两个女人坐在长椅上聊天,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看着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那时候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样呢?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错犯了能改,有些路走岔了还能回头,但有些人和有些日子,失去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周婷和苏敏不是坏人,她们只是太贪心,总觉得碗里的不够好,锅里的才够香,可端过来一看,锅里的还不如碗里的。
这几天我老想起周婷问我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我想来想去,觉得大概就是图身边有个人,不用多有钱多有本事,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冷了给你添件衣裳,累了给你倒杯热水,你病了守在床边,你哭了递张纸巾。这种好,不轰轰烈烈,不值钱,甚至有点不起眼,但它真,它稳,它能陪你走到最后。
可惜周婷和苏敏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长椅上。赵勇家的灯也亮了,透过窗帘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
我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翻到周婷和苏敏的微信。她俩的头像都没换,周婷还是那张抱着豆豆的照片,苏敏的还是朵朵的百日照。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过去——
“好好过吧。”
过了一会儿,周婷回了一个“嗯”。苏敏回了两个字——“谢谢”。
窗外传来楼上楼下炒菜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区,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家,日子还在继续,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温暖。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开始做晚饭。老伴儿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吼了他一嗓子:“小点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把声音调小了。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鸡毛蒜皮,吵吵闹闹,但好歹心安。
窗户外面,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各自有着各自的故事,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有的故事圆满,有的故事遗憾,但日子总得往下过。
周婷回了老家,听说在县城开了个小化妆品店,生意还凑合。她每个月回来看一次豆豆,给李明带点老家的特产,俩人客客气气的,像亲戚一样。豆豆慢慢大了,也懂事了,不再哭着找妈妈了,但每次周婷要走的时候,他都会抱着她的腿不撒手,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抱着。
苏敏还在城里上班,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晚上回到那个十几平的小单间里,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叫个外卖,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她周末会去接朵朵,带她去游乐场、去吃好吃的,晚上再把朵朵送回赵勇那儿。赵勇后来处了个对象,是个幼儿园老师,人挺温和的,对朵朵也好。苏敏见过一次,回来跟我说她觉得挺好的,就是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我说这正常的,慢慢就习惯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故事就到这儿吧。我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好的结局,但生活本来就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皆大欢喜的结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好的坏的,都是自找的。
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了那两个好好的家,可惜了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也可惜了那两个曾经那么好的女人。
她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但愿看到这个故事的人,能在别人的教训里,看清自己的路。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别等到回不去了才明白珍惜。
这世上最贵的药,是后悔药。
而最不值钱的,偏偏也是后悔药。
因为谁都知道它管用,可谁都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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