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的正月初七,元宝山的云雾是从早上就开始积起来的。铅灰色的云层贴着山腰走,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吞吐气息。

白滩寨的木楼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檐角的兽头瓦当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清脆而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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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小球坐在门槛上,把烟袋在鞋底磕了又磕。

寨子里有过年的规矩,正月不动刀兵、不设陷阱,可年前那场冻雨来得太狠,猪圈里两头年猪第二天就翻了肚皮,僵得像两块石头。母亲蹲在灶间抹眼泪的时候,卜小球没说话。他背起铁猫上了山。

绕过寨子后面那棵老榕树之后,路就陡了。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草径,草径到了山梁拐弯的地方干脆就断了,只剩一层厚厚的腐叶和苔藓。卜小球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年,哪块石头松了、哪段坡面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天傍晚的风有些不对,从谷底灌上来的时候卷着湿冷的潮气,松涛一阵长一阵短,听久了耳朵里会生出一种嗡嗡的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低声叫唤。

铁猫下在山梁拐弯处的一片蕨草丛后面。卜小球绕过去的时候先闻到了血腥味,不浓,但腥甜的气息混在松脂和潮湿泥土的味道里,格外扎鼻子。他心里一喜,脚下快了半步,拨开一人高的蕨草,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铁猫咬住了东西。

钢齿是从两侧合拢的,两排尖利的铁齿深深嵌进猎物的皮肉里,切口处的毛被血浸透又凝住了,黏成一绺一绺暗褐色的硬块。血在地上洇了不大不小的一片,从灰白色的岩石表面缓缓往低处渗。

那猎物蜷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卜小球先以为是个孩子。山里偶尔有走失的孩童,被野兽咬了或者摔下沟坎的事不是没有过。可他再看一眼,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那一米多高的身躯上覆着灰褐色的长毛,从头顶一直盖到脚背,只在面孔和掌心处稀疏一些,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皮肤。它的头是圆的,额头饱满,眼窝微陷,鼻梁不高但鼻翼宽大,嘴唇厚而突出,下巴缩进去一小截,整个脸部的比例和轮廓——活脱脱是一个人。

手指和人类完全一样,五根,指节分明,只是指甲又长又弯,泛着暗灰色的光。脚掌宽阔,脚趾也长,弯曲的弧度像猿猴,可脚后跟落地的方式却又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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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小球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杉树上,震得整棵树簌簌落了一阵雨珠。

那个东西听见动静,慢慢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卜小球后来对每个人说,他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睛。那是完完全全人类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密密地盖在眼睑上。

眼眶里蓄满了透明的液体,将落未落地悬在睫毛尖上。那眼神里有剧痛压迫下的空洞,有对面前这个人类的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卜小球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叫哀求。

它的右腿被钢齿咬在最粗的地方,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肤。它不敢动,一动钢齿就咬得更紧,撕扯得更深。它只能那样看着卜小球,浑身微微地发抖,鼻翼翕动着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风在吹,松涛还在响,山涧里远远传来水流跌落的轰鸣。卜小球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一面鼓。

小“野人”发出了一声呜咽。

那声音太小了,细细的,像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之前的鼻腔共鸣,又像山间那种空心的竹管被风穿过时发出的嗡鸣。它把那只没有被夹住的右手慢慢伸了过来——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在暮色里泛着暗光。那是一个乞求的姿势,一个无论什么物种都会理解的姿势。

卜小球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寨子里最要好的兄弟卜老贵死在他面前。那年卜老贵二十二岁,从小和卜小球一起长大,两个人同一年出生,同一年开始跟着父辈上山打猎。卜老贵是腊月里染了风寒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烧得说胡话。

最后那几天,卜小球端了粥去喂他,卜老贵已经坐不起来了,他躺在竹席上看着卜小球,眼眶里蓄着水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伸出右手,在卜小球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温的,软的。

第二天天没亮,卜老贵的母亲在灶间嚎了一嗓子,整条寨子都听见了。

此刻这个被铁猫咬住的小“野人”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微微蜷曲,眼睛里蓄满了泪。卜小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种滚烫的、堵住喉咙的感觉从胸口漫上来,从鼻腔冲到眼眶,蛰得他眼泪险些当场滚下来。

他蹲下了身。

铁猫的钢齿是卡簧式的,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把两片钢臂往中间捏,让咬合的齿松开。卜小球的双手握住钢臂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小“野人”浑身猛地一绷,伤口被扯动的剧痛让它整个身子蜷缩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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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只是把那只伸出来的手搭在了卜小球的手腕上。

那触感温温热热的,细细的绒毛蹭在皮肤上有一种麻酥酥的痒。

卜小球咬着牙,把浑身的力气压在双臂上。钢臂一寸一寸地合拢,齿尖一点一点地松开,咬合处的皮肉终于解脱出来,血汩汩地涌了涌,又被卜小球事先撕下来的一块衣襟按住了。

小“野人”哆嗦着缩回腿,伤口被粗布按住的时候它短促地哼了一声,鼻音很重,像小孩疼极了又不敢大声哭的那种压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卜小球。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最后一线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小“野人”毛茸茸的脸上。它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的弧度滚到下巴尖,顿了顿,坠下去,砸在灰白的岩石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它站起来,瘸着右腿,一步一顿地走进了蕨草丛后面的密林里。灰褐色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些树干、藤萝、灌木的影子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卜小球蹲在原地蹲了很长时间。山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湿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在灶台上留了半锅野菜粥。卜小球把粥喝完了,碗放在水盆里泡着,上了二楼铺开竹席躺下去。山风从板壁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了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眼前反复浮现那双含泪的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卜小球被寨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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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卜老显家的门槛外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颗紫红色的浆果。那种果子只有元宝山深处的悬崖边上才长,藤蔓攀在石壁上,果子藏在刺丛背后,极难摘到。可味道好,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咬破了满口都是浓烈的果香。卜老显活了六十七年,也只吃过两三回。

然后是寨子东头的卜老旺,门口放着一把半干的草药,认出来是止血的田七苗。西头的卜阿妹,窗台上搁着一束山杜鹃。这个季节山杜鹃还没开,可那几朵花已经绽了,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寨子里的人聚在卜老显门口围着那三颗果子议论纷纷的时候,卜小球站在人群最外圈,一句话没说。他心里隐隐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的,可他说不出口。

到了下午,寨子里的几个后生上山去收铁猫。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所有铁猫都被打开了,所有套子都被解了,可里面的猎物全不见了。

有几处铁猫旁边还有血痕,钢齿上沾着兽毛,可猎物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铁猫的打开方式极其刁钻——钢臂被人从外侧捏合,不是用蛮力掰开的,是用一种精准的手法让卡簧错位,钢齿自己松脱的。

这种手法寨子里只有最老练的猎人才会,可那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寨子里谁有这本事。

卜老显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

傍晚的时候,老人把卜小球叫到了自己的木楼里。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在卜老显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老人沉默了很久,说:“小球,昨晚上山,你到底碰上了什么。”

卜小球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草鞋。火塘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额头上逼出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卜老显的拐杖又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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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出了怪事,”老人说,“你不说,谁都睡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