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薇薇说孩子学费还差八千,你待会儿去银行。”
病房里,肖林靠在床头,嘴唇还发白。
他醒过来一个半小时,问了两句身体情况,打了一通电话给厂里同事交接工作,跟儿子视频了三分钟。
然后,终于轮到我了。
开口就是要钱。
我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鸡汤,早上六点起来熬的,炖了两个小时。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先喝点汤。”
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我:“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说听见了。
他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有点咸。”
我没说话,转身去洗手间。门关上的瞬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因为咸,是因为那锅鸡汤我根本没放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护工刘姐蹬蹬蹬跑上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她昨天才来,今天就买了东西,说姐姐你瘦了,多吃点水果补补。
我看着那袋苹果,鼻子更酸了。一个外人,都比我丈夫心疼我。
我掏出手机,给刘姐转了两千块,说这是违约金,你不用来了。
然后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准备跟你爸离婚,你同意吗?”
半分钟后,儿子回了一句:“妈,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01
那天是肖林住院的第十五天。
凌晨三点,我趴在床边睡着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闻着让人犯恶心。
我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猛地抬头,看见肖林正侧着头咳嗽,脸憋得通红。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把床头摇高,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喝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压下去。
“醒了?”我压低声音问。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松了口气,去按呼叫铃。
值班护士过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说生命体征平稳了,可以少量进食。
我连忙把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倒出来,又剥了个水煮蛋。
“先吃点东西,你都睡了十五天了。”我把粥碗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碗,没急着喝,而是转头看了看病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上。
“手机还有电吗?”他问。
“有,我天天充。”
他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翻了翻通话记录和微信。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我,问:“薇薇这两天来过了没?”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
“来过了,周二来的,带了水果。”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他追问。
“没说什么,就说让你好好养病。”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粥。我以为这就完了,正想着给他削个苹果。他忽然又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玉玲,薇薇说孩子学费还差八千,你待会儿去银行,给她转过去。”
我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
“现在?”我问。
“嗯,早点转,别让孩子耽误报名。”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提到他妹妹,他就是这个眼神——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肖林,你知道你自己得的什么病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心梗嘛,医生说了。”他摆摆手,“没事,死不了。”
“你住院住了十五天,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我继续说,“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给你妹妹转钱。”
他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的意思呢?不给?”
我没说话。
他嚼完那口苹果,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点不耐烦:“玉玲,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别绕弯子。”
“我不绕。”我把手里的削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苹果皮,“肖林,这十五年你给你妹妹转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不到一百万也差不多了。”我说,“你住院这半个月,她来看了你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哭完穷就走。我呢?我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守在这儿,你儿子要辞职回来照顾你,我没让。他刚参加工作,请假不好。”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他的语气沉下来。
“我想让你知道,你醒过来第一个想起的人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把那块苹果往垃圾桶里一扔,声音很大,咚的一声。
“郑玉玲,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亲妹妹!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帮她谁帮?你是我老婆,你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那根绷了十五天的弦,忽然就断了。
“对,应该的。”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刘姐发了条信息:“刘姐,早上你不用来了,钱我稍后转给你。”
刘姐回了个问号。
我没解释。
肖林看着我发完信息,问:“你干嘛呢?”
“没事,你给我躺好,别操心。”我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很温柔,“你刚醒,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他狐疑地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我态度转变得太快。但他没多问,又拿起手机,大概是给肖薇发微信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露出一线白光。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慢慢散步。我心里盘算着,这十五年,我到底图什么。
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四岁,在外企做财务主管,月薪六千八。那是在1999年,六千八比很多人一年的工资都高。
嫁给肖林那年,他说你工作太辛苦了,辞职吧,我养你。我信了。
我把工资卡、存款、全部积蓄都交给了他。我以为是信任,后来才知道,那是把我自己卖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十年。从公公去世那年,我发现他把老宅卖了,钱全给了妹妹。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收集证据。
十年了。
我看着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橙色光透过云层照进来,把病房的地板照亮了。
身后传来肖林的声音:“玉玲,薇薇说谢谢你,钱收到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跟肖薇的聊天记录。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就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不客气。”我说。
转身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九岁,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比半个月前多了好几道。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然后我给儿子发了那条微信。
半分钟后,他的回复让我愣了很久。
“妈,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蹲在洗手间里,哭得像个傻子。
02
十年前的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那是个冬天,公公去世了。我和肖林回老家办丧事。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肖薇哭得眼睛通红,说爸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我当时没多想,还安慰她说,爸老了,病又拖了那么久,走了也是解脱。
肖林坐在旁边,一直闷头抽烟。
吃完饭,我去厨房收拾碗筷。路过堂屋的时候,听见肖林跟肖薇在说话。肖薇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哥,爸说的那个,你真卖了?”
“卖了。”肖林的声音很淡,“钱明天到账,我给你。”
“嫂子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
我那颗心,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肖林果然说要回城处理点事。我没跟着,说带孩子先回家。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了县城房管局。
我做了十年的财务,查账查资料这种事,对我来说比做饭还简单。
那套房子的档案还在,卖房时间是公公去世后第七天。买方是个外地人,成交价十六万。
十六万。
我回到家,翻肖林的抽屉。我有他的银行卡密码——结婚后他就没换过,是我生日。我偷偷查了他的银行流水。
那十六万,分了三笔,全部转进了肖薇的账户。
我没声张。
肖林回来那天,我问他老宅的事。他说房子卖了,钱存着给妈养老的。我没戳穿他。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收集证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他偷偷给肖薇付的购房首付、每个月的补贴。
还有他给肖薇的儿子交的学费,一年一万多,连续交了八年。
我都复印了,拍照,归档,装在一个旧铁盒子里,藏在衣柜最底层。
那个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
我把它找出来的时候,里面还有股奶香味。
我把那些纸一张张放进去,盖上盖子,塞进衣柜最里面,外面堆了几件旧棉袄。
那时候肖磊刚上初中,住校。他周末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陪他写作业,不提这些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我一开口,这个家就碎了。
肖磊那时候还小,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我低估了孩子的观察力。
有一年冬天,肖磊放寒假回来,我去火车站接他。天很冷,我穿了一件旧羽绒服,领口都磨破了。他在路上问我:“妈,你怎么不买件新衣服?”
我说不用,家里衣服够穿。
他又问:“妈,我爸每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我愣了一下,说三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酸的话:“妈,我小姑上个月换了新手机,六千多。”
他也没再追问。
但从那以后,他每次打电话回家,都会问一句“妈你吃饭了没”
“妈你累不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爸,也不提他小姑。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些年一直在偷偷攒钱。
他上大学的时候,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他花六百,剩下的六百存着。
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他把攒的一万五块钱转给我,说“妈,你给自己买个金镯子”。
我没买,我把钱存起来了。
那是他给我的心意,我不能花。
那几年,我偶尔也会想,要不要离婚。
我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还不到五十,身体还好,出去找工作也不是找不到。
以前那些老同事,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当了财务总监。
我要是当年没辞职,现在应该也不差。
但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儿子。也怕离了婚,别人会说我闲话。我爸妈还在世的时候,总说“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的”。
可有些磕碰,不是碰一下就算了的。是一直碰,碰了几十年。
那天在医院,我把护工辞退之后,自己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还好吗?”
我说好。
“我爸醒了?”
“醒了。”
“他是不是又让你给小姑转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我支持你离婚。”
我说我知道。
“你别怕,”他说,“我在呢。”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看着天花板发呆。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饭盒的家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人在意一个蹲在走廊角落的老女人。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就在走廊里过完了。
从一个走廊走到另一个走廊,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
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03
肖薇来医院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当时正在给肖林擦身子。他出院回家后,医生交代要少动多休息,我就把客房收拾出来当病房,每天给他擦身、按摩、量血压、熬中药。
妹妹一进门就哭。
“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扑到床边,抓着肖林的手,眼泪直掉。
肖林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恢复得挺好。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毛巾。我把毛巾叠好,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肖薇已经坐在床边了,正跟肖林说话。
“哥,我最近压力太大,孩子期中考试又退步了,老师说再不补课就跟不上了。”
“那就补。”肖林说,“缺多少钱?”
“一个学期五千,加上暑假集训班,大概要一万。”
“行,让你嫂子给你转。”
肖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嫂子,麻烦你了。”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水。”
“谢谢嫂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说:“嫂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照顾我哥太累了?要不我请个护工吧。”
“不用,”我说,“我就你哥一个老公,我不照顾谁照顾。”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肖薇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大概听出了点什么。
肖林倒是没听出来,还在那儿说:“玉玲,明天去银行,取两万给薇薇。孩子上学要紧。”
“好。”我说。
第二天我没去银行。
我把两万块转到了肖薇的微信上,附言写了一行字:“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经手。”
肖薇回了个问号。
我没回。
晚上肖林问我转了没,我说转了。他说好,然后埋头喝汤,没再提这件事。
我坐在饭桌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
这个男人,跟我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
他年轻时候长得挺精神的,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
我那时候觉得他靠谱,老实,不会花言巧语。
结婚的时候,连钻戒都没买,我说没事,你人好就行。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傻得可以。
人好,不等于对你好。
他对谁都好,对爸妈好,对妹妹好,对朋友好,对同事好。唯独对我,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是“好”。
他觉得做他老婆,就是该干活,该吃苦,该忍耐。他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哪天死了,他大概不会哭。他只会翻了翻存折,算算还有多少钱可以给他妹妹。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特别悲哀。
那个周末,肖磊回来了。
他进了门,先去客房看他爸。肖林很高兴,拉着他问长问短。肖磊很客气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了半小时,肖磊出来,到厨房找我。
我在切菜。
“妈,你瘦了。”他站在我身后说。
“瘦了好,减肥。”我没回头,手里的刀没停。
“我来切。”
他接过菜刀,把我推到一边。我把围裙解下来,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他长得像他爸,但性子像我。闷,倔,心里有什么事不爱说。
“妈,”他一边切菜一边开口,“你跟我爸,真要离?”
“嗯。”
“那我跟你。”
我说不用,你跟你爸。
“我不跟他。”他手里的刀停了停,“我跟他,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房子呢?”他问。
“一人一半。存款也是。他要愿意给,我就多拿点。他不愿意,那就法院判。”
“我爸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他把切好的青椒放进盘子里,转身看着我:“妈,你以后怎么办?”
“工作。”我说,“以前的老同事,有一家财务公司缺人,让我过去帮忙。工资不高,够花。”
“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切菜。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他以前在我眼里永远是那个骑在爸爸脖子上、踩水坑的小男孩。现在他会安慰我了,会站在我这边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肖林喝粥,我和儿子吃米饭。
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肖林忽然说:“玉玲,上次薇薇的事,你别生气。她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
肖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低头继续吃。
“我不是那个意思,”肖林继续说,“我是说,一家人不要计较那么多。”
“不计较。”我说,“吃饭。”
肖林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好,就没再开口。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吃完饭,肖磊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屏幕上放的是个什么电视剧我完全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到底图什么?
04
离婚这件事,我酝酿了十年。
正式提出来,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那天肖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炖了一锅汤。他吃完饭,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从卧室里抱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你打开看看。”
他把电视机关了,伸手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沓纸,都是复印件和银行流水。
他翻了翻第一张。
那是我公公去世那年,他转给肖薇的房款记录。
他又翻了几张。
然后是肖薇买房的付款凭证,再然后是每个月转给肖薇的生活费记录。
学费、补习费、物业费、水电费,甚至连肖薇换车那次转的五万块,都在上面。
他翻了大概十几张,手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抬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紧。
“肖林,”我坐在他对面,语气很平,“从爸去世到现在,你一共给了肖薇六十二万七千块钱。这还不算你私下给她的现金和买东西的钱。”
他没说话。
“这十五年,你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买菜、买肉、油盐酱醋、给你买衣服买鞋、给儿子交学费书费,全靠这三千块。”
“我没饿着你。”他说。
“对,你没饿着我。”我点点头,“但我没攒下一分钱。我妈病重那年,我想回娘家照顾她,你说家里没人做饭。我没去。我妈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眼都没看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弟结婚那年,我想随两千块的礼,你说太贵了,给五百算了。我弟到现在还记着这事,过年都不跟我来往。”
“你弟不懂事。”他说。
“不是他不懂事,是我不懂事。”我深吸一口气,“我懂事太久了。”
我把铁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些证据,我留着十年了。离婚吧。”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吧?”他终于开口,“多大点事,你就要离婚?”
“六十二万,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事。”我说,“如果你觉得这是小事,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我亲妹妹!”
“对,是你亲妹妹。”我站起来,“但你也有老婆,有儿子。你从来没想过,那些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转给她之前,应该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郑玉玲,你别太过分!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
“那不着急,”我平静地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我抱起铁盒子,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砸了一个杯子。
我靠在门后面,听着那声脆响,心里居然觉得挺解气。
他以为砸个杯子就能吓住我。
他不知道,我这十年的心,早就碎成了一地的渣。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早餐,小米粥配咸菜。肖林坐在餐桌前,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大概一夜没睡。
“玉玲,”他叫住我,“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离婚。”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好。你说。”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儿子的抚养权……他成年了,让他自己选。”
“好。”
“但是,”他看着我,“那些证据,你能不能……不要拿去法院?”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怕离婚,他是怕丢人。
怕别人知道他干了这些事,怕厂里的人议论他,怕他妹妹被传出去是个吸血虫,怕他自己在儿子面前抬不起头。
“可以。”我说,“协议离婚,不闹到法院。”
他松了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你说。”
“这六十二万,我要你当着肖薇的面,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她要是承认了,这钱我就不追究了。她要是不认,那就法院见。”
他的脸色白了。
05
婆婆是第三天到的。
肖林大概跟老太太说了我要离婚的事。老太太当天晚上就买了火车票,从老家赶来,一进门就开始嚎。
“你说什么?离什么婚!日子过得好好的,离哪门子婚!”
她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妈,你先别激动。”我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我不喝!”她把杯子推开,“玉玲,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嫌林哥没钱了?”
“妈,跟那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离?”
我看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跟她说我给你儿子当了二十五年保姆,你把你的宝贝闺女当成提款机?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说了,她也不会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儿子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的。嫂子吃点亏,也是应该的。这个家,她说了算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安排的有问题。
肖薇听到风声,也赶过来了。
她一进门就哭,扑过来抓我的手:“嫂子,你是不是因为我?我错了,我以后不要哥哥的钱了,你别跟我哥离婚。”
我抽回手,没说话。
肖薇哭得更厉害了,转身又去抓肖林:“哥,你跟嫂子好好说说,别让她走。”
肖林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婆婆也在旁边添油加醋:“玉玲,你看看,薇薇都跟你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还能找什么样的?”
“妈,”我终于开口了,“我去上班的时候,你儿子还在厂里当工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嫁给你儿子之前,我在外企做财务主管。1999年月薪六千八。”
我看着婆婆,语气很平静:“你儿子一个月工资一千五。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我辞了工作,我给你生孙子,给你养老,给你伺候你儿子。你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对吧?”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女儿每个月从你儿子这里拿三千块,你不觉得不对。我让我妈多拿两千块,你说我乱花钱。”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她,“因为她是女儿,我是外人?”
客厅里安静了。
肖薇红着眼看着我,婆婆也看着我,肖林头埋得更低了。
我从卧室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妈,这里面是你儿子这些年背着我给你女儿的钱。六十二万七千,我算得明明白白。你要看吗?”
婆婆看着那个铁盒子,手抖了抖,没去打开。
“你要不要看看?”我又问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我把铁盒子收起来,“我不闹,好聚好散。你儿子同意了,协议离婚,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你把彩礼钱算算,多的退给你。”
“我不要彩礼钱!”婆婆急了,“你走了,谁照顾林哥?”
我看着这个老太太,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一辈子活在她那个小世界里,觉得儿子是顶梁柱,女儿是嫁出去的人,媳妇是服侍人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分配方式,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妈,”我说,“你照顾吧。你儿子不是说了吗,你跟妹妹是他最亲的人。”
我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
门外,婆婆的哭声和肖薇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肖磊上次在电话里说的话:“妈,你是我的偶像。”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那个老同事发了一条微信:“张姐,我下周一能去上班。”
那边秒回:“欢迎。”
然后发过来一个入职通知,让我下周一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报到。
我笑了。
那是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笑。
06
离婚登记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纯棉的,不贵,一百多块。但穿上以后,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肖磊陪我一起来的。他穿了件白衬衫,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妈,你今天很好看。”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说。
“少来这套。”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挺高兴。
肖林的脸色不太好。他穿了一身旧夹克,头发也没打理,看着有点邋遢。
儿子看了看他,没说啥。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核对信息,问了几个问题。我们双方的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都准备好了。儿子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一切都很顺利。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拿到离婚证的时候,我看着那个红本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办完手续,我们三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肖林看着我,半天才开口:“玉玲,这些年……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又问。
“上班。以前的老同事那儿,缺个财务主管。”
“那就好。”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玉玲,那个铁盒子,你能还我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他连忙解释,“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你怕丢人?”
他没吭声。
“那你自己跟肖薇去说。”我说,“你不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知道,他不会去说的。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让人难堪。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当面撕破脸。而这种性格,到头来害的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叹了口气:“肖林,往后好好过日子吧。别惯着肖薇了,她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你自己的身体要紧,别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跟儿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肖磊回头看了一眼:“爸,你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有点佝偻,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没回头。
风吹过来,把裙摆吹起来。天还是那么阴沉,但没下雨。
“妈,”肖磊走在我左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上班,赚钱。”我说,“攒够了钱,出去旅游。”
“那我给你报团,欧洲十日游那种。”
“别瞎花钱。你自己存着,将来买房娶媳妇。”
“那我带着你一起去。”
我笑了,捶了他一下:“少来,我才不当电灯泡。”
他没说话,也笑了。
我们母子俩沿着马路慢慢走,谁都没再提离婚的事。
07
离婚后第三天。
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房东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人挺好的,跟我说要是有什么坏的家电坏了随时跟她说。
“闺女,你看我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胜在位置好,菜市场就在前面那个路口,走路三分钟就到了。”老太太指着窗外的方向,“你一个人住,差不多够了。”
“够的够的,谢谢阿姨。”
“别客气,你有啥事就尽管叫我。”
我笑着说好。
送走房东,我打量着这间小屋子。
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我买的窗帘还没到,这会儿阳光正好投在被子上,看着暖融融的。
我先把行李都收拾好。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最值钱的是那个铁盒子,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些证据,虽然肖林不知道他还留着。但对我来说,那是十年岁月的见证,留着是个警醒。
收拾完行李,我出去买了点菜,青菜、鸡蛋、挂面。回到屋里,拧开煤气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盛在碗里,撒上葱花,倒几滴香油。我端着碗坐在那张小饭桌前,吃得挺香。
吃着吃着,眼眶却渐渐红了。
不是难过,是觉得有点恍惚。二十五年了,我第一次一个人的时候,吃了一顿没人催我、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让我盛饭的饭。
没有人叫我洗碗。
没有人叫我倒水。
没有人叫我收衣服。
没有人跟我说“薇薇的事你多操点心”。
安静得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但我觉得挺好的。
手机响了,是肖磊发来的微信,问我新家收拾好没。
我说收拾好了。
“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好。妈,晚上我过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下班也没啥事。我过去给你买点水果什么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好,那你来。我给你留饭。”
“好嘞。”
我放下手机,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的楼宇和街道都笼在傍晚昏黄的余晖里。城市的嘈杂隔着玻璃传来,反而让人觉得这间屋子更加安静而温暖。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某个东西,好像终于放下来了。
那晚肖磊过来,带了一兜子苹果和一把香蕉。我们坐在饭桌前吃饭,边吃边聊。
“妈,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挺和气,业务也不难,我上手很快。”
“那就好。”他低头夹了一口菜,顿了顿,“妈,我小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怎么说?”
“她说她之前做的不对,让你生气了。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没理她。”肖磊抬头看我,“妈,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忍着。你过得好,我就高兴了。”
“知道了。”我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
他没再问,埋头扒饭。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至少养了这么一个懂事的儿子,至少他站在我这边。
08
周末,我去了一趟公司。
张姐是以前的老同事,现在是财务公司的合伙人。她比我大两岁,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职业套装,看着很精神。
“玉玲,你可算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你都不知道,我好早就想把你挖过来了。你这水平,在哪儿都是块好材料。”
“张姐你过奖了。我这么多年没上班,手生得很,你别嫌弃就行。”
“不嫌弃不嫌弃。”她领着我进了一间小办公室,“这间给你。电脑、打印机都配齐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我看着那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盆绿萝,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公司的财务系统界面。
我愣了愣。
很多年没有坐到这样的桌子面前了。
上一次,是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刚进那家外企,坐在一楼的办公区,对面坐着一个会抽烟的同事,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计算器。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
后来辞了职回家当全职太太,那点劲儿就慢慢散了。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感觉那股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张姐,谢谢你。”我转过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谢什么。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料,白瞎了这么些年。”张姐摆摆手,“你好好干,咱们公司不会亏待你。”
周一正式上班。
我穿了一套新买的职业装,黑色的西裤配上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站在镜子前面来回看了看,感觉还不错。
走在公司楼下的时候,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路过门卫室,那个老保安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路那边,早餐摊冒着热气,买早点的排队排得老长。
我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觉得这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现在看,忽然都觉得挺有意思的。
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同事都跟我打招呼,叫我郑姐。我笑着应了一声,泡了杯茶,坐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资料。
这么多年没碰财务系统,刚开始确实有点生疏。但做了一上午之后,手上的感觉就慢慢找回来了。
那些报表、公式、审核流程,好像印在骨头里一样,只是生疏了一段时间,重新捡起来,还是能上手。
午饭的时候,我跟一个年轻姑娘一起吃饭。她叫小李,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大大咧咧的。
“郑姐,你以前做什么的呀?”
“以前在家里待着,没上班。”
“那怎么忽然想出来工作了?”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想换个活法。”
“哦哦,挺好的。”她没多问,又低头扒饭了。
我看着她,心想,年轻真好。什么都能问,什么都敢问。
但我也不后悔。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很多选择。有些选择错了,但日子过了就是过了,后悔也没什么用。
重要的是以后的路怎么走。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给肖磊发了条微信:“上班第一天,挺好的。”
他秒回:“妈,我真为你骄傲。”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排骨炖藕,妈最拿手的那个!”
我收起手机,下了地铁,拐进菜市场。排骨二十五一斤,藕三块五一斤,我还买了一小把葱。
回到家,开始做饭。
排骨焯水,藕切块,放进砂锅里,加上姜片、红枣,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窗户外面,夕阳斜照进来,把厨房的地板染成暖黄色。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间屋子不大,家具也不多,但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的。
电饭煲是我自己选的。
锅是我自己买的。
床单是我自己挑的颜色。
工资卡是我自己办的。
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肉汤的香气格外好闻。
这个家,终于像是我自己的了。
09
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我上班已经两个月了。
工作慢慢上了轨道,业务也越来越顺手。
张姐说我上手快,不光把账理得顺顺当当,还帮她发现了几个系统的漏洞。
她在公司例会上表扬了我好几次。
同事们也相处得不错。小李经常来找我聊天,问一些财务方面的问题。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聊剧聊八卦,我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周末的时候,我有时候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有时候去逛逛街,给肖磊买几件衣服。
他每次都说不用买,但穿上的时候,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有一天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翻书,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肖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还是接起来了。
“喂。”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嫂子,你在忙吗?”
“不忙,有事你说。”
“嫂子……我哥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什么情况?”
“又心梗了,这次比上次严重,现在在ICU。”肖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可他就是念着你。医生说这次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
我闭了闭眼。
“哪个医院?”
“还是上次那个。”
“好,我明天去。”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肖磊很快发来一条微信,大概肖薇也找了他:“妈,我爸病了,我明天飞回去。”
“我知道。我明天也去医院。”
“你别太难过。”
“不难过。他是我儿子的爸,我去看看,应该的。”
“妈……”
“别担心我,我没事。”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肖林躺在ICU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才两个多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两颊凹陷下去,头发也白了不少。
肖薇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
“嫂子……”
“医生怎么说?”
“还在观察,说是要再住几天。”
我点了点头,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他。
说不上什么感觉。恨吗?好像没那么恨了。爱吗?也早就没了。
只是看着这个人,想起二十五年一起走过的日子,心里有些复杂。
他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在厂里被人称作肖师傅,说话嗓门大,喜欢笑。他把那点骄傲,都用在了一家人身上,只不过,那家人里没有我。
“嫂子,”肖薇走过去,站在我旁边,“对不起。”
我转头看着她。
“那些钱的事,嫂子,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是……我太贪心了。总觉得我哥宠着我,我就什么都敢拿。没想过你的感受。”
“他躺在里面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肖薇继续说,“嫂子,他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了一眼玻璃窗那边的人。
“他后悔什么?”我说,“后悔没多给你点吗?”
肖薇愣住了。
“薇薇,”我转过身,面对着她,“你哥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世上,除了你爸妈,没有谁该无条件对你好。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话,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干燥清冽的气味。路边的银杏叶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我掏出手机,给张姐发了条语音:“张姐,我下午回来上班。”
“好嘞,路上注意安全。”
我收起手机,沿着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有点乱,我伸手拢了拢。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白色的医院大楼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窗玻璃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我看着那栋楼,静静站了几秒钟。
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10
那天回家以后,我煲了一锅排骨藕汤。
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把排骨焯好,把藕切成滚刀块,放进砂锅里,加足水,放上姜片和葱段。
然后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慢慢烧开,再转成小火,慢慢炖着。
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水汽升起来,带着食物朴素的香气,慢慢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我靠在灶台边,端着杯热水,听着锅里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能自己赚钱,能自己决定吃什么,能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
想到肖林,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但也仅仅是有些不舒服而已。就像某处老伤,阴雨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会影响做什么事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张姐发来的,问我下个月公司团建去不去。
我回了一个字: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对了,我把你的工资单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我切到邮箱,打开一看,愣了愣。
税后一万出头。
这笔钱,对我来说,太有意义了。
是我自己挣的。
是我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重新捡起技能、适应节奏、证明自己之后挣来的。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盯着砂锅。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着,藕块的棱角渐渐变得圆润,排骨的骨头也已经炖得酥烂。
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要有自己的一碗饭。不管嫁给谁,不管过得好不好,手里有碗饭,心里不慌。”
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妈说得对。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喝着汤。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又冒出了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楼下传来几个大妈跳广场舞的音乐声,嘈杂的、热闹的、透着世俗朴拙的生命气息。
我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幽暗的橘色光晕笼罩着这间小而明亮的空间,让人觉得格外安稳。
我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小李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撸猫时光”,下面一排点赞。
刷到下面,看见了肖磊的动态。
他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很简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下面跟的都是同事们的回复:“加油”
“挺住”
“叔叔会康复的”。
我点了个赞,没留言。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动窗帘。
远处的楼宇亮着稀疏的灯火,像是深海里零星的渔火。城市的喧嚣已经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汽车声和偶尔的狗吠。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心里一片平静。
我四十九岁了。
离婚了。
租着一间小房子。
刚入职两个多月,每个月挣一万出头。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着以前做过的事,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这些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踏实。
这大概就是我妈说的,自己手里有碗饭。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旧照片。那是我二十五年前刚进外企时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我特别年轻,眼睛里有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退出相册,放下手机。
屋里的汤已经喝完了,碗也洗了。
明天是周一,要去上班。
我躺下来,拉好被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又亮了。
我又会醒过来,洗脸刷牙,吃早饭,换上职业装,拿上包,锁上门,下楼,走过那条种着桂花树的路,去地铁站,坐七站路,到公司,打卡,开始新的一天。
这日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不慌不忙。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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