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十八岁那年,两个穿得光鲜体面的陌生人突然闯进我家。

那天我刚收到高考成绩,712 分。

村里人把我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校长、老师、记者,连镇上的领导都来了。

所有人都夸我,说我是我们这个穷山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只有蹲在门槛上的老周头,始终垂着眼,一口接一口抽着他那根呛人的旱烟,像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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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对男女红着眼扑过来,张口就喊我:“念念,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周头就把烟锅往地上一磕,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认亲可以。”

“先把她这十八年的命,还明白。”

我叫周念。

这个名字,是老周头给我起的。

他说,是在一个冬夜捡到我的。

那年下了很大的雪,镇上通往县城的老路边丢着一个纸箱,纸箱里垫着一件薄薄的小毛毯。我就在里面,哭得嗓子都哑了。

老周头本来是去翻废品的。

他推着三轮车,手冻得通红,车上堆着纸壳、塑料瓶、旧铁皮。他听见我哭,先骂了一句“那个黑心肝的造孽玩意儿”,骂完又停住,四处看了半天,没见一个人。

后来他把我抱回了家。

再后来,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一个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光棍,捡个奶娃娃回来养,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老周头在我们村名声不算好。

他脾气臭,话难听,喝了两口劣酒就爱扯着嗓子骂人。常年穿一件发白的旧军大衣,走到哪儿都一股烟味和废纸味。小孩见了他都绕道,大人也不太愿意跟他打交道。

我小时候最怕他。

他真的会打我。

我五岁那年,偷隔壁李婶家晒着的红薯干,刚咬了一口,就被他揪着后衣领拎回家。

他把门一关,拿起扫帚杆就抽我的腿。

“饿死你了?别人家的东西也敢拿!”

我疼得满地滚,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

他不理,抽完了,才把灶上焖着的红薯端下来,扔到我面前。

“想吃不会说?你是哑巴?”

我哭得抽抽搭搭,捧着烫手的红薯,心里恨死他了。

我七岁那年,村里有孩子笑我是捡来的,说我爸是疯老头,我冲上去把人家脸抓花了。

那孩子家长找上门,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老周头听完,先赔了人家两块钱药膏钱,等人一走,回身就把我推到墙角。

“谁让你动手的?”

我梗着脖子冲他喊:“他们说你是疯子!”

他眼睛忽然红了一下,可马上又冷下来。

“说就说,嘴长人家身上。”

“你打赢一次,能堵他们一辈子?”

那天他没用扫帚杆,直接用巴掌扇了我一下。

我半边脸都麻了。

我从那之后三天没跟他说话。

他也不哄我,只是照样早起做饭,照样把煮鸡蛋放我碗里,自己啃咸菜馒头。

我十岁的时候,开始懂一点事了,也终于知道,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别人有爸妈,有新书包,有过年穿的新棉袄。

我只有老周头,和一间漏风的土坯屋。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怪人。

明明穷得叮当响,却把我送去读书。

那年学校让交资料费,一百八十块。对别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家却是一个月的饭钱。

我拿着通知单,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去。

老周头正蹲着修他那辆破三轮车,头也没抬。

“杵着干啥?放屁啊?”

我把通知单递过去,小声说:“老师说,明天不交就不能领新书。”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学校真会扒皮。”

我一听,心里一沉,以为他又要说不读了。

可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那天一直下雨,到晚上他才回来,裤腿全是泥,鞋都湿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皱巴巴的两百块。

“拿去交。”

我问他哪儿来的。

他说:“捡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攒了好久准备换车胎的钱拿出来了,又去镇上帮人卸了半天煤。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王婶在井边洗菜时故意说给我听的。

“你那老疯子为了你,腰都闪了,还硬撑着呢。”

我回家后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果然贴着膏药,弯腰都不利索。

可我问他疼不疼,他却瞪我。

“死不了。”

“作业写完没?没写完就滚去写。”

他对我,总是这样。

嘴硬,脾气烂,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哭。

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明白,他打我骂我,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他压根不会好好说话。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读出去,是初二那年。

那天放学早,我回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院门半掩着,我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我大伯娘刘翠芬。

准确地说,不是我亲大伯娘,是村里按辈分叫的。她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儿子周强比我大两岁,读书不行,初中就辍学去镇上混了。

刘翠芬一直看不上我。

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一个捡来的赔钱货,养那么金贵干啥?”

那天她坐在我家炕沿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老周,不是我说你,你也一把年纪了,守着这么个丫头片子图啥?现在上学多烧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算考上高中,你供得起吗?”

老周头在灶边添柴,没吭声。

刘翠芬又说:“不如趁早让她下来,去镇上服装厂。包吃住,一个月还有一千多呢。女娃书读那么多有啥用?以后不还是嫁人。”

我站在门外,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过了几秒,我听见老周头冷冷开口。

“我捡回来的,我养。”

“养不起我喝风,也轮不到你操心。”

刘翠芬脸一拉:“你这话说的,我不也是为你好?你真当她以后会给你养老送终啊?到时候翅膀硬了,头都不回地就飞走了。”

老周头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色发沉。

“飞出去是她的本事。”

“总比跟你儿子一样,天天吊儿郎当偷鸡摸狗强。”

这话简直一刀戳进刘翠芬心窝。

她噌地站起来,指着老周头骂:“你个捡破烂的神气什么?你以为她是什么金凤凰?她连亲爹妈都不要她!”

我脑子嗡的一下,推门就冲了进去。

“你闭嘴!”

刘翠芬被我吼得一愣,随即火更大了。

“哟,翅膀还没硬呢,就知道护着了?”

她上来就想拧我耳朵,被老周头一把挡开。

“滚出去。”

“再来我家喷粪,我拿铁锹送你。”

刘翠芬气得脸都青了,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甩下一句:“我等着看你们怎么穷死!”

门“砰”地一关,屋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以为老周头会像平时那样骂我,说谁让你冲进来掺和。

可那天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把掉在地上的柴捡起来,声音有点闷。

“以后她再说这些,你当放屁。”

我问他:“你后悔捡我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少问没用的。”

“去端饭。”

我没动,继续问:“如果我以后真飞走了,不回来了呢?”

他这才回头看我,眉头皱得死紧。

“谁稀罕你回。”

“有本事飞远点,别在这破地方耗一辈子。”

那一晚,饭桌上他照旧没什么好话。

嫌我盛饭慢,嫌我咸菜切得粗,嫌我坐没坐相。

可也是那一晚,我第一次在心里发誓。

我一定要飞出去。

不是为了证明给刘翠芬看。

是为了让老周头有一天能挺直腰板,站在村口,叫那些人再也说不出“捡来的赔钱货”这几个字。

从那以后,我读书拼得几乎不要命。

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晚上煤油灯下刷题到半夜。冬天手冻裂了,就在手心哈口气继续写。夏天蚊子围着咬,我腿上抓得全是红疙瘩,也不敢停。

老周头嘴上照旧难听。

“眼睛不要了?这么黑你看个屁。”

“背书声小点,跟蚊子哼哼似的。”

“吃饭都想着卷子,能吃出个状元来?”

可他会在我打盹的时候,把煤油灯芯拨亮一点。

会在我第二天起床时,发现书桌上多了两个煮鸡蛋。

会在我咳嗽的时候,第二天从镇上带回一小包冰糖雪梨膏,扔给我时还装作嫌弃。

“别人不要的,便宜货,爱吃不吃。”

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别人不要的。

那是他在心疼我。

只是他永远不会说。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天,整个村都知道了。

镇中学门口挂着红榜,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激动得发抖。

“周念,你是全校第一!县一中实验班稳了!”

我拿着那张录取通知,手一直在抖。

我想第一时间告诉老周头。

可等我兴冲冲跑回家,院子里却站着一群人。

刘翠芬、她儿子周强、还有几个平时最爱看热闹的邻居,全围在我家门口。

屋里传来争吵声。

我心里一沉,挤进去一看,老周头正站在柜子前,脸色铁青。

周强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盒盖已经被撬开,里面空了一半。

那是老周头藏钱的盒子。

我脑子一下炸了。

“你干什么!”

周强被我吼得一愣,随即吊着眼睛笑:“哟,状元回来了?”

刘翠芬立刻接话:“喊什么喊?都是一家人,借点钱怎么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偷!”

“你闭嘴!”刘翠芬叉着腰冲我来,“你一个捡来的外人,也配管我们周家的事?”

老周头一把把铁盒夺回来,声音冷得渗人。

“滚。”

周强不服:“老头子,你留着这些钱干吗?给她读高中?有那个必要吗?她一个女的,读再多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老周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拿去烧,也轮不到你惦记。”

周强脸一黑,抬手就要推他。

我冲过去挡在前面,周强那一下没收住,肩膀重重撞在我身上,我后背磕到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老周的眼神一下变了。

他平时再窝火,也很少真正跟人动手。

可那一刻,他抄起墙角的铁钩子就挥了过去。

“滚出去!”

周强吓了一跳,连退两步。

刘翠芬尖叫起来:“杀人啦!老疯子杀人啦!”

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有人劝,有人看热闹,还有人低声议论,说为了个捡来的丫头至于吗。

我攥着录取通知,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读书不是我的出路那么简单。

它还是老周头的尊严。

是他这辈子被人踩进泥里后,唯一还咬牙死守的东西。

后来还是村长来了,才把人劝散。

周强临走时骂骂咧咧,说等着瞧,看我们拿什么交学费。

刘翠芬更是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考上有什么用?念不起也是白搭。”

他们一走,我立刻去看老周头的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零钱,五十的,十块的,一块的,还有一大把硬币。

加起来不到四千。

可我知道,那已经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了。

县一中的学费、住宿费、资料费、生活费,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那盒子钱,胸口一阵阵发堵。

那天晚上,我把录取通知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悄悄爬起来,从窗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老周头正坐在三轮车旁边修车。

他把已经磨得发亮的链条拆下来,一点点擦干净,又把车斗上翘起的铁皮敲平。

旁边还放着他那件最厚的旧军大衣。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第二天一早就追着问他。

“你是不是想去县城多干活?”

他不耐烦地挥手:“小孩少管大人事。”

我急了:“你腰不好,不能再去扛重货了!”

他瞪我:“不扛,天上给你掉学费?”

我一下哑了。

那几天,他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裤腿上都是灰,肩膀也垮得厉害。有一晚他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我扑过去扶他,却闻到他身上一股刺鼻的药油味。

“你又去卸砖了是不是?”

他甩开我的手:“没死呢。”

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我不读了行不行?”

“我去打工,我去服装厂,我……”

“啪”一声。

他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

“再说一遍试试。”

我吓得一哆嗦。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全是火。

“我供你读,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演孝顺。”

“周念,你记住,你现在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你这条命,是你脑子。”

“你敢自己把书扔了,我打断你的腿。”

那是他第一次,几乎算得上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没敢再吭声,只是转身回屋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县一中给了我奖学金,学校老师又帮我申请了助学补助。

开学那天,我拖着唯一一个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两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几本旧书,站在村口等去县城的班车。

老周头把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整整齐齐的钱。

“生活费。”

我鼻子一酸:“你留着。”

他皱眉:“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低头数了数,整整一千块。

那几乎是他命里抠出来的钱。

我想说点什么,他却先转开脸,装作不耐烦地摆手。

“到了学校别跟人说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丢人。”

“也别跟男生走太近,脑子长歪了我抽你。”

班车开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

老周头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背有点驼,手里还拎着那个捡破烂用的铁钩子。

车开出去很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那一幕,我记了很多年。

县一中的三年,我过得很苦,也很清醒。

实验班里,很多同学家境都比我好。

他们穿名牌球鞋,用新款手机,周末回家能吃上热腾腾的一桌菜。

我不一样。

我舍不得吃荤菜,一份两块五的素菜常常能就着馒头吃一天。别人午休,我去图书馆做题。别人讨论假期去哪儿玩,我在食堂后门兼职擦桌子,换一点饭卡补贴。

最难堪的是高一刚开学那阵子。

宿舍里有个叫蒋倩的女生,家里在县城开超市,说话总带着一股优越劲儿。

她第一次看见我从编织袋里往外掏衣服时,捏着鼻子说了一句:“你这袋子装过化肥吧?”

宿舍里有人笑。

我当时脸一下烧透了。

蒋倩还不算完,她盯着我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半真半假地问:“周念,你不会是从哪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吧?”

我没说话。

她大概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后来常有意无意在宿舍里提家世、提消费,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跟她们不是一路人。

有一次她丢了二十块钱,翻了一圈没找到,忽然看向我。

“不会是谁顺手拿了吧?”

那句话轻飘飘的,可宿舍里一瞬间就静了。

我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蒋倩耸耸肩:“我没说是你,你急什么?”

她笑得漫不经心,可我知道她就是在点我。

我把手里的笔一放,直接把自己抽屉和床铺全翻开。

“你来搜。”

“今天你要搜不出个结果,就当着全宿舍人的面给我道歉。”

蒋倩没想到我会这么硬,一时下不来台。

正僵着,宿管阿姨进来了。

她听明白来龙去脉后,脸一沉,让所有人都把柜子打开。最后那二十块钱,是从蒋倩自己一本练习册里掉出来的。

她脸色很难看,敷衍地说了句“记错了”,就想糊弄过去。

我站着没动。

“你欠我一句道歉。”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蒋倩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说了。

“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老周头骂过我的一句话。

“穷不是让你低头的理由,手不脏,腰就别弯。”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我初三去镇上买资料,被老板娘怀疑顺走了笔记本,委屈得直哭。

他知道后没安慰我,只冷着脸把我带回那家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事情掰扯清楚,逼得老板娘给我赔了不是。

回来的路上我哭,他却骂我。

“哭有个屁用。”

“别人拿你当软柿子,你自己先别把自己当。”

从那以后,我记住了。

我可以穷,可以难,但不能认。

也是在县一中,我开始一次次刷新成绩。

高一第一次月考,我年级第五。

高一期末,我年级第二。

高二分科后,我稳定在前三。

老师们都很看重我,班主任李老师甚至几次想帮我申请爱心资助,都被我婉拒了一部分。

不是我倔,是我知道,别人帮一时可以,但我更得靠自己站稳。

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我都会去学校旁边的公用电话亭给老周头打电话。

他从来不会夸我。

我说:“这次考了年级第二。”

他说:“第一谁?差几分?”

我说:“这次作文被表扬了。”

他说:“字还跟狗爬一样不?”

我说:“学校发了五百块奖学金。”

他说:“先存着,别乱花。别让人一块糖就骗走。”

可有一次寒假回家,我在他床头那只破木箱里,发现他夹着一张揉得平平整整的纸。

是我高一期末的成绩单复印件。

纸边都旧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那一瞬间,我眼眶热得发酸。

他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却死都不肯说一句好听的。

高三那年,压力像一座山压下来。

班里开始有同学失眠、掉头发、情绪崩溃。

我也不是铁打的。

有段时间我状态很差,模拟考从年级第一掉到第八,物理大题错得一塌糊涂。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

因为那阵子,老周头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

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电话里我都能听出来他气喘。

我问他去没去看病,他骂我多事。

我周末赶回去时,才发现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发黄,夜里咳得直不起腰。

我急得要带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

“花那冤枉钱干啥?老毛病。”

我气得跟他吵起来:“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也火了:“我命贱,没你那几张卷子值钱。你滚回学校去!”

我从来没觉得他那么讨厌过。

可吵归吵,第二天我还是硬拖着他去了镇卫生院。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上支气管老毛病,得休息,不能再风里来雨里去,更不能总扛重物。

我听得心惊肉跳。

可老周头出了门就骂:“屁大点病,说得跟快埋了似的。”

我盯着他:“以后不许再去卸货。”

他翻白眼:“你养我?”

我咬着牙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养。”

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半晌,才哼了一声。

“先考上再吹牛。”

那天回学校前,我偷偷把自己攒的一千二百块奖学金塞进他枕头底下。结果当天晚上他就给我打电话,骂了足足十分钟。

“钱拿回去!你在学校喝西北风去?”

我红着眼坐在宿舍楼道里,听着他骂,心里却莫名踏实。

我知道,只要他还能这样中气十足地骂我,至少说明他还撑得住。

高考前一个月,县电视台来学校拍冲刺专题。

我作为重点采访对象,被推到了镜头前。

记者问我:“周念同学,你有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

我几乎没有犹豫。

“有。”

“我爷爷。”

其实老周头不是我爷爷,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那一刻,我就是想这么叫。

镜头那边的老师愣了一下,笑着问:“他为你做过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说他打我?骂我?还是说他在别人都觉得我不值钱的时候,咬着牙把我从泥里一点点拽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

“他没教过我怎么认命。”

节目播出后,不少同学都来问我故事。

我没细说,只笑笑带过。

可我没想到,这段采访会被村里人看到。

高考结束那天,我刚回村,就发现院门口站了好几个人。

其中最扎眼的,是刘翠芬。

她拎着一篮鸡蛋,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念念回来啦?快让婶看看,哎哟,都瘦了。高考辛苦了吧?”

我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那个天天喊我捡来的赔钱货的人?

老周头坐在门槛上抽烟,看都没看她一眼。

刘翠芬继续往前凑:“我跟你说啊,周强现在在县里认识不少人,等你录取了,办助学贷款、申请补贴啥的,都能帮上忙。咱到底是一家人……”

“不用。”

我话说得很平。

她脸上笑僵了一下,又转向老周头:“老周,你看你这人,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我这不是好心吗?”

老周头把烟灰一弹,终于抬了下眼。

“你那心,留着喂狗吧。”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憋着笑。

刘翠芬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发作,只能悻悻走了。

我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谁知道,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事情一下闹大了。

那天中午十二点,我在县一中的官网上查分。

712。

语文 136,数学 149,英语 144,理综 283。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都懵了。

李老师第一个打来电话,激动得差点吼破音:“周念!你是全县理科第一!市里排名也非常靠前!清北都有希望!”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下一秒,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知道是谁先把消息传出去的,不过半个小时,我们家门口就围满了人。

村长、校长、镇上的干部、记者,连县里教育局的人都来了。

破旧的小院第一次这么热闹。

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横幅,还有人拎着牛奶和水果。

“周念同学在哪儿?”

“老周,你可是养出个大人才啊!”

“快,把状元和家长请出来合影!”

我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到院子中央,耳边全是夸赞声。

可我下意识转头去找老周头。

他却缩在门槛边,身上那件旧汗衫洗得发灰,脚上还是那双磨破边的布鞋,和这一院子的喜气、镜头、鲜花格格不入。

有记者把话筒递到他嘴边,问:“老人家,您现在一定很骄傲吧?”

他皱着眉往后一躲,像被烫着了似的。

“问她去,问我干啥。”

大家都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只有我知道,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正乱着,院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在我们村实在太扎眼了,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气质斯文。女人保养得很好,可眼圈红得厉害,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目光最后死死落在我脸上。

我心里莫名一跳。

下一秒,她冲了过来。

“念念……”

她嘴唇抖得厉害,眼泪一下涌出来。

“念念,是你吗?”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后退一步,本能地看向老周头。

老周头慢慢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

男人也走上前,声音发哑。

“我们找了你十八年。”

“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亲生父母?”

“真的假的?”

记者的镜头一下全转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天都像塌下来一块。

女人伸手想碰我,又像怕吓着我,硬生生停在半空。

“当年我们不是故意丢下你的,真不是……”

她一哭,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震惊,怜悯,好奇,兴奋。

像一锅油泼进了火里。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周头把烟锅往门槛上一磕,冷冷开了口。

“认亲可以。”

“先把她这十八年的命,还明白。”

女人猛地看向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叔……”

这一声“周叔”,让我心头狠狠一震。

他们认识?

我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哎哟,这可了不得了,原来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啊!”

刘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挤了进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精明和兴奋。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对夫妻,语气瞬间热络得发腻。

“念念从小就在我们村长大,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都疼她得很……”

我听得胃里直犯恶心。

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下一句竟然是——

“老周这些年养孩子也不容易,不过说到底,也是咱们村里大家帮衬着长大的。现在孩子亲爸妈找来了,总得有点表示吧?”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她这是想当众要钱。

老周的眼神一下冷到了骨头里。

而我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明白——

今天这场认亲,不会只是眼泪和团圆那么简单。

刘翠芬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僵了。

校长脸上的笑先挂不住了,记者也面面相觑。

那对中年夫妻显然没料到会碰上这种场面,男人下意识皱了皱眉,女人则更慌,忙解释:“我们不是来炫耀什么,也不是……我们只是想把孩子找回来。”

“找回来?”刘翠芬立马接上,“那可不是嘴一张就行的。孩子从奶娃娃养到这么大,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更别说现在还考了这么大出息,前头没少花心血吧?”

她说着还故意往周围看一圈,像在拉同盟。

“要我说,这认亲啊,得讲良心。”

老周头终于开口了。

“这里轮得到你放屁?”

刘翠芬脸一僵:“我也是为你说话!”

“我用不着。”

他声音不大,却把她顶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男人往前一步,态度倒是很稳。

“这位大姐说得没错,孩子这些年确实受了苦。周叔,不管因为什么,您养大了她,我们都感激。该承担的,我们一定承担。”

他说得客气,可我还是听出一种不自在。

仿佛“承担”两个字,能把我这十八年都折算成一笔账。

我忽然觉得胸口很堵。

女人已经哭得站不稳了。

“念念,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可妈妈真的找了你很多年。”

“妈妈”两个字一出来,我整个人都绷住了。

我盯着她,声音很轻,却有点发抖。

“当年为什么丢下我?”

她脸色一下白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摄像机都对准了她。

男人赶紧扶住她,低声说:“我来说。”

原来,他们来自市里。

男人叫沈文涛,女人叫林岚。

十八年前,林岚生下我后不久,家里老人突发重病,他们夫妻俩赶回老家处理。途经镇上时,临时在小旅馆落脚。那时候我还不到三个月,夜里高烧,他们抱着我去附近诊所,路上碰到一场混乱。

有人在街口追债打架,车被堵住,林岚抱着我下车想绕过去,结果在人群推搡中和沈文涛走散了。

等沈文涛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过去了,而我也不见了。

“我们当时把镇上、县里都找遍了,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找了很久。”

沈文涛说到这里,嗓音也哑了。

“后来线索断了,我们一直没放弃。这几年技术比以前发达了,我们才重新把当年的信息补录进系统。前阵子市里那边联系到我们,说有可能匹配上一个孩子……”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们这才顺着线索找到这里。”

院子里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有人信,有人不信。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不是故意丢下我。

可如果不是故意,这十八年为什么又一次都没出现?

我脑子乱得厉害,下意识去看老周头。

他一直沉着脸,听到这里,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说完了?”

沈文涛一顿:“周叔……”

“别叫我叔。”老周头打断他,“叫不起。”

林岚的眼泪掉得更凶,哽咽着说:“当年如果不是您把孩子捡回来,她可能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老周头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沈文涛。

“你们现在想认,我不拦。”

“但有一件事,你们最好先跟她说清楚。”

沈文涛脸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很细,别人或许没看出来,我却看得清楚。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事?”

我问。

沈文涛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岚就先摇头,眼里全是恳求。

“念念,我们回头慢慢说,好不好?”

“不好。”

我第一次对她这么直接。

“既然来都来了,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刘翠芬眼睛亮得发光,显然巴不得再挖出点大新闻。

沈文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当年……你失踪后,我们找了很久。可是那时候我父亲病危,公司也出了问题,家里乱成一团。后来我妈受不了打击,身体一直不好。”

我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他嗓子发紧,“我们这些年,不是没找过你,只是……”

“只是没一直找,是吗?”

我替他说完了。

他脸色更白。

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小声“啧”了一声。

林岚哭着说:“不是的!我一直都记着你,我每年都会去……”

“记着我,然后又生了别的孩子,是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因为我是在她看向车里的那一瞬间猜到的。

那辆黑色轿车后座,隐约坐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他一直没下车,只隔着玻璃看着院里的混乱。

林岚像被我戳中了什么,眼泪一下停在脸上。

沈文涛闭了闭眼。

“那时你弟弟,十六岁。”

空气仿佛更冷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所以,他们不是空着手来找我的。

他们有完整的家庭,有后来的人生,有一个被好好养大的儿子。

而我,是十八年后突然被翻出来的一段旧伤口。

林岚急得想来拉我:“念念,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丢了以后,我整整三年都没走出来。后来再怀孕,也是心理医生一直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在发抖。

说不难受是假的。

我没有想象过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因为想也没用。

可真当他们站到我面前,我才发现,原来我心里还是存过一点可笑的期待。

我以为,至少他们这些年会跟我一样,一直残缺着。

可事实不是。

他们只是把我遗落在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而老周头,才是那个停在原地,硬生生把我养大的人。

就在这时,周强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大概是听说我们家来了有钱人,他头发抹得油亮,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一脸谄笑地凑到沈文涛跟前。

“叔,您别介意,我是念念堂哥。她从小在我们村,那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差点被气笑。

看着我长大?

他看着我挨饿还差不多。

老周头脸一沉:“滚远点。”

周强讪笑两声,不肯退,反而更来劲了。

“叔,您看念念现在出息了,这以后上大学、进大城市,身边总得有个帮衬的亲戚。您要是需要跑腿办事,尽管找我。我在县里认识不少人……”

他说着说着,眼神已经飘到那辆黑车上去了。

那份巴结,恶心得人想吐。

沈文涛大概也看出来了,神色淡了不少,只礼貌地点点头,并不接话。

周强有些下不来台,忽然又转向我:“念念啊,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呢,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乡里乡亲。”

我冷冷看着他:“你背我?”

“你偷我家钱那次,差点把我撞墙上,也算背?”

院子里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周强脸一黑:“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

他恼羞成怒,抬手指我:“你别以为考个高分就了不起!说到底,还不是我们周家地界把你养大的!”

“啪”的一声。

不是我动手。

是老周头一烟杆抽在他手背上。

周强疼得立刻缩手,破口大骂。

老周头眼神狠得吓人。

“再拿她攀一句亲,我把你那只手敲折。”

村长赶紧出来打圆场,把围观的人往外劝。

沈文涛沉默半天,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