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不算大,但养家糊口没问题。老婆苏晚晴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我们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安稳。
我这辈子,最重的情谊,就是战友情。
我十八岁入伍,在部队里待了五年,认识了一帮生死与共的兄弟。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挨骂,一起喝酒,一起哭,一起笑,感情好得像是亲兄弟一样。退伍的时候,我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好了以后要常联系,要互相照应,谁家有难处了,大家都要帮一把。
可退伍之后,各奔东西,生活把我们冲散到了天南海北。有些人,一别就是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些人,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天人永隔。
老李,就是其中一个。
老李大名李顺,是我在部队里最铁的兄弟。他比我大两岁,山东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跟打雷一样,可心特别细,特别会照顾人。我刚入伍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叠被子、擦枪、站军姿,我生病了,是他半夜爬起来给我倒水、拿药。我那时候叫他“李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有什么事,跟哥说。”
退伍后,老李回了山东老家,在一家工厂里做工人,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幸福。我们偶尔会打电话,聊聊各自的生活,聊聊当年的趣事,每次聊完,心里都暖暖的,像是又回到了部队里那些单纯又美好的日子。
可后来,联系渐渐少了。不是不想联系,是生活太忙了,忙着挣钱,忙着养家,忙着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渐渐地,就把那些曾经最重要的人,忘在了脑后。
直到前年冬天,我接到了老李的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很疲惫,跟以前那个中气十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建国,哥跟你说个事。”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悲凉。
“哥,你说,我听着呢。”我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哥得了肝癌,晚期了,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
“哥,你……你说什么?肝癌?你开玩笑的吧?”我说,声音发抖。
“建国,哥没跟你开玩笑,哥是真的不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哥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侄子。你侄子今年刚考上大学,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哥走了,他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哥,你别这么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治好的。”我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治不好了,哥心里有数。”他说,叹了口气,“建国,哥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以后,哥要是走了,你多帮衬着点你嫂子和侄子,就当是替哥照顾他们了。哥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就求你这一件事。”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的。”我说,声音哽咽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嫂子和你侄子,就是我的亲人。”
“好,好,哥就知道,没看错你。”他说,笑了,笑得很苦涩。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我老婆回来,看见我哭了,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把老李的事跟她说了,她也红了眼眶,说:“你那个战友,是个好人,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心里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我本想去看他,可他说什么都不让我去,说路太远,让我别折腾了,说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只能隔三差五地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
可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疲惫,到后来,连说话都费劲了。我听着他含糊不清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两个月后,他走了。
我接到他老婆的电话,说老李走了,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我手上,也砸在我心上。
我连夜赶去了山东,参加了他的葬礼。看着他的遗像,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我哭得泣不成声。我跪在他的坟前,跟他保证:“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子和侄子的,你安息吧。”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去山东几次,看看他老婆和儿子。他老婆身体不好,我每次去都会带一些营养品,留一些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他儿子叫李阳,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学习成绩很好,见了我叫“陈叔叔”,叫得我心里暖暖的。
李阳大学毕业那年,我问他:“阳阳,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叔叔这边发展?叔叔帮你找个工作。”
他说:“陈叔叔,我想回老家,陪着我妈,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听了,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跟他爸一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去年,李阳给我打电话,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打算结婚了。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终于要成家了,难过的是他爸看不到了。
“陈叔叔,到时候,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去,叔叔一定去。”我说,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开始准备去参加婚礼的事。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包了一个大红包,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说,想跟他爸说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婚礼上,做出那样一个决定。
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那天,在山东老家的一个镇上。我提前一天就到了,住在一个小旅馆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婚礼现场。
婚礼在一个镇上的酒店里举行,不算豪华,但布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红色的喜字和气球,充满了喜庆的气氛。李阳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站在酒店门口,迎接来宾。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握住我的手,说:“陈叔叔,你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呢。”
“叔叔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阳阳,你长大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叔叔替你高兴。”
“谢谢叔叔。”他说,眼眶有些发红,“叔叔,我爸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他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然后拉着我,把我带到了主桌上,让我坐下。我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看着李阳和她媳妇在门口迎宾,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我忽然想起老李,想起他当年在部队里,跟我们说他儿子有多可爱,多聪明,说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让他上大学,让他有出息。现在,他儿子长大了,出息了,结婚了,可他却不在了。
婚礼开始了,李阳和他媳妇站在台上,在司仪的主持下,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给双方父母敬了茶。李阳的妈妈,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酒席开始了,大家开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很热闹。我坐在主桌上,跟李阳的舅舅和姨夫们喝了几杯酒,聊了一些家常,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可吃着吃着,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后台,找到了酒店的经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挺精明的。
“经理,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我们办酒席的这个李阳,他的酒席账,结了吗?”我问他。
“你是说李阳李先生的酒席?已经结了一部分定金,剩下的,还没结,说是婚礼结束后再结。”经理说,看着我,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他叔叔,他爸的好朋友,他爸走得早,我想帮他把酒席钱结了。”我说,看着他,语气很坚定。
“你?”经理愣住了,看着我,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你要帮他把酒席钱结了?你知道一共多少钱吗?”
“多少?”我问。
“今天一共摆了二十二桌,每桌的标准是一千六百八,再加上烟酒和饮料,还有婚庆的布置费用,一共是四万八千多。”经理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你确定,你要帮他结?”
“我确定。”我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银行卡,“刷卡吧。”
经理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好,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前台,刷了卡,付了钱。经理把发票递给我,说:“先生,你真是个好人,你侄子有你这样的叔叔,真是他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拿着发票,走回了酒席现场。
我回到座位上,看着大家还在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没人注意到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看着台上的李阳,心里默默地说:“老李,哥,你看到了吗?你儿子今天结婚了,他长大了,出息了,你放心吧。哥能做的,就是这些了,你安息吧。”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李阳的妈妈,也就是老李的老婆,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大老远地跑来,阳阳的事,让你费心了。”
“嫂子,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跟老李是兄弟,他儿子就是我儿子,我应该做的。”我说,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老李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她说,眼眶红红的,握紧了我的手。
“嫂子,你也别太难过,老李走了,可阳阳长大了,结婚了,你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说,安慰她。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笑了笑,说:“是啊,阳阳长大了,结婚了,我也该放心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我忽然想起,老李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哥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嫂子和侄子,你一定要替哥照顾好他们。”
我答应了他,我做到了。
婚礼结束后,李阳找到我,拉着我的手,说:“陈叔叔,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真的很高兴。”
“阳阳,你长大了,结婚了,叔叔替你高兴。”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要好好对你媳妇,好好对你妈,好好过日子,别让你爸在天上担心。”
“叔叔,你放心,我会的。”他说,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行了,叔叔也该走了,你好好招待客人吧。”
“叔叔,你等一下。”他说,转身跑进屋里,拿出来一个东西,递给我,说,“叔叔,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让我以后见到你,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老式的军用手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认得这块表,那是老李在部队里戴的,他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要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你爸他……”我拿着那块表,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说,这块表,跟了他几十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让我交给你,说,让你替他留着,当个念想。”李阳说,看着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握着那块表,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我把它戴在手腕上,看着它,像是又看见了老李,看见了那个五大三粗、笑起来跟打雷一样的山东汉子,看见了那个在部队里,手把手教我叠被子、擦枪、站军姿的兄弟。
“哥,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保管的。”我低着头,看着那块表,心里默默地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地驶离了那个小镇。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李阳和他媳妇站在门口,朝我挥手,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我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夕阳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式军用手表,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跟我说:“兄弟,谢谢你。”
我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替他结了二十多桌的酒席账,四万八千块,花得值。因为那是我兄弟的儿子,是我兄弟唯一的牵挂,是我兄弟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我替他结了账,也替他,送了他儿子最后一程。
老李,哥,你安息吧。你儿子,长大了,结婚了,有出息了。你放心吧,我会替你,一直看着他,一直守着他,一直陪着他。
就像当年,你在部队里,一直看着我,一直守着我,一直陪着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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