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京城忽然流传起一句话:
“严嵩可去,徐阶可代。”
这句话说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因为那一年,严嵩已经八十多岁,做了二十年内阁首辅。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儿子严世蕃替他经营权力,满朝文武见了严家人,说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
而徐阶,恰恰是那个在严嵩眼皮底下活了十多年的人。
他不仅活着,还一路升官,进了内阁,坐到了严嵩身边。
更重要的是,他每天见到严嵩,依旧客客气气,笑容温和,仿佛他们不是政敌,而是一对相处多年的老同事。
严嵩大概不会想到,身边这个个子不高、说话不响、从不轻易翻脸的人,已经等了二十多年。
他在等严嵩犯错。
也在等自己变成严嵩。
一、年轻时,他也曾经很勇
徐阶出生于弘治十六年,松江华亭人。
小时候的他,并没有显露出后来那种深不可测的城府。相反,他年轻时颇有锋芒,读书认真,性情刚直,二十岁便考中进士,而且名列探花。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开局。
进士第三名,进入翰林院,只要不出大错,前途基本已经铺好。此后的正常路线应该是修书、讲学、熬资历,然后进入朝廷中枢。
可徐阶很快遇到了张璁。
张璁是嘉靖初年的权臣,也是“大礼议”中最坚定支持嘉靖皇帝的人。皇帝想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尊为皇帝,群臣认为不合礼法,双方争得不可开交。张璁站在皇帝一边,因此迅速崛起。
权力来得太快,脾气往往也会跟着变大。
张璁整顿翰林院时,徐阶公开表示反对。张璁问他:“你背叛我吗?”
徐阶回答:“背叛生于依附,我从未依附过你,何来背叛?”
这话很漂亮。
也很危险。
张璁随即把他贬到福建延平府做推官。徐阶从京城中央机关的储备干部,变成了地方上的普通官员。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堂政治课。
课程内容只有一句话:
道理说得再响,也没有权力响。
徐阶没有消沉。他在地方审理案件,清理积案,兴办学校,积累政绩,一步一步重新回到京城。
但回来的徐阶,已经不是原来的徐阶了。
他依旧有理想,只是不再急着说出来;依旧能判断是非,却开始学习在是非之外判断利害;依旧想做事,却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想改变朝廷,首先得留在朝廷。
二、遇到严嵩以后,他学会了低头
徐阶重新进入中央时,大明朝真正的权力核心已经发生了变化。
嘉靖皇帝长期不上朝,沉迷斋醮,喜欢青词,却并不等于他不管政治。恰恰相反,他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控制着所有人。
大臣们看不见他,却时刻要猜他的心思。
严嵩最擅长这件事。
他能从皇帝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次沉默中,揣摩出真正的意图。他写得一手好青词,懂得什么时候顺从,什么时候替皇帝承担骂名。
至于政务,则有儿子严世蕃料理。
严世蕃聪明、强悍、记忆力惊人,也贪婪得惊人。父子二人一个负责讨好皇帝,一个负责控制官场,配合得十分默契。
徐阶进入内阁后,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对父子。
如果换成年轻时的徐阶,可能早已拍案而起,大骂一声,然后收拾行李去地方报到。
但这一次,他没有。
严嵩排挤他,他忍;严世蕃轻视他,他忍;有人讥讽他曲意逢迎,他还是忍。
甚至为了缓和与严家的关系,徐阶让自己的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两家结成姻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忍耐了。
这是把自己的尊严、名声乃至家族婚姻都放上了棋盘。
于是,后人开始争论:徐阶到底是忍辱负重,还是趋炎附势?
答案也许是:两者都有。
真实的政治,从来不是戏台。忠臣不会在脑门上写着“忠”,奸臣也不会每天穿着黑衣服冷笑。很多时候,一个人必须先做出妥协,才能获得行动的资格。
问题在于,妥协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第一次妥协时,你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第二次妥协时,你会说,这是迫不得已;到了第十次,你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最初为何坚持。
徐阶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是他一直没有忘记严嵩是他的对手。
严嵩也知道徐阶不可靠,所以不断压制他。
但他不敢彻底除掉徐阶。
因为嘉靖喜欢徐阶写的青词,也欣赏他的办事能力。更关键的是,徐阶足够谨慎,从不把把柄送到严嵩手上。
就这样,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内阁里,一个已经掌握天下,一个耐心等待天下易手。
三、真正击败严嵩的,不是徐阶
严嵩倒台,并不是因为徐阶突然发动了一场惊天反击。
真正击败严嵩的,是时间。
随着严嵩年老,他对政务的控制逐渐减弱,越来越依赖严世蕃。严世蕃聪明,却没有父亲那样的克制。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树敌无数,把严家的权势当成了永远用不完的银票。
更致命的是,嘉靖对严嵩的信任开始动摇。
皇帝一旦开始怀疑一个大臣,这个大臣离倒台就不远了。因为在高度集中的权力面前,所谓势力、党羽、门生,都只是皇帝尚未伸手清理的东西。
嘉靖四十年,万寿宫发生火灾,皇帝一度无处居住。严嵩建议迁往南城旧宫,嘉靖很不满意。徐阶则主持重建万寿宫,百日之内完成工程,重新赢得皇帝信任。
与此同时,道士蓝道行借扶乩迎合嘉靖,暗示严嵩是奸臣。
严嵩的位置终于开始松动。
嘉靖四十一年,御史邹应龙上疏弹劾严世蕃。严世蕃被贬,严嵩被勒令致仕。
那个控制朝廷二十年的老人,就这样离开了北京。
没有兵变,没有流血,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决战。
他只是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徐阶赢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赶尽杀绝。
严世蕃后来并不安分,聚集亡命之徒,大兴土木,继续招摇。御史林润再次弹劾,朝廷下令逮捕。案件送到京城后,最初的罪名涉及勾结倭寇、图谋不轨。
徐阶看过案卷,认为这些罪名未必能真正置严世蕃于死地。
因为嘉靖爱面子。
如果严世蕃真的勾结外敌、图谋不轨,那么严家掌权多年,岂不是说明皇帝识人不明?一旦嘉靖觉得案子是在影射自己,严世蕃反而可能逃过一劫。
徐阶于是重新设计罪名,把重点放在严世蕃擅建府第、侵占王气之地等事情上。
这些罪名未必比谋反更严重,却更能刺中嘉靖的心病。
最终,严世蕃被处死。
严嵩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一切。据传他晚年寄居墓舍,在贫病中死去。
徐阶用了二十多年,终于击败了严嵩。
他的胜利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奏疏、青词、沉默和一次次恰到好处的退让。
年轻时,他曾用一句硬话得罪张璁;年老时,他已经能够用几句话决定严世蕃的生死。
这就是成长。
也是权力对一个人的改造。
四、扳倒严嵩之后,他成了首辅
严嵩离去后,徐阶成为内阁首辅。
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是收拾严嵩留下的残局。
他起用被排挤的官员,试图缓和朝廷矛盾,也提携张居正等后辈。海瑞上《治安疏》,几乎指着嘉靖的鼻子批评他二十多年不理朝政,嘉靖震怒,下令逮捕。
海瑞已经准备好了棺材。
徐阶等人设法保护,使海瑞没有被立即处死,最终熬到嘉靖驾崩,获得释放。
这时的徐阶,确实称得上贤相。
嘉靖四十五年,皇帝去世。临终遗诏由徐阶主持起草,其中承认嘉靖后期施政存在弊端,停止部分斋醮活动,释放因进谏获罪的官员。
这份遗诏很高明。
它既没有彻底否定嘉靖,又纠正了许多弊政,为隆庆朝的政治调整打开了大门。
徐阶终于实现了年轻时的理想。
他没有靠一次激烈的反抗改变朝廷,而是花了大半生,先让自己成为那个有资格落笔的人。
然而,胜利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严嵩在的时候,徐阶必须联合所有反对严嵩的人;严嵩倒台后,那些人就未必还是朋友。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叫高拱。
高拱性情强硬,办事果断,又是隆庆皇帝做裕王时的老师。他不愿长期受徐阶压制,徐阶也不愿把首辅的位置让给他。
两人很快展开斗争。
这一次,徐阶不再是那个被权臣压制的弱者。
他成了掌握人事任免、能够引导言官弹劾别人的首辅。最终,高拱被迫离开朝廷。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年严嵩排挤徐阶,是为了保住权力;如今徐阶排挤高拱,同样是为了保住权力。
当然,徐阶和严嵩并不完全相同。
徐阶有政治理想,也确实做过许多有益之事;他不像严世蕃那样肆无忌惮地公开卖官,也没有建立同样庞大的权力网络。
但他们开始面对同一个问题:
当一个人终于爬上权力顶峰,他还能不能容忍另一个有能力的人站在身边?
嘉靖四十一年的徐阶或许会回答“能”。
隆庆二年的徐阶,却未必了。
五、海瑞来到华亭
隆庆二年,徐阶退休,回到家乡华亭。
在朝廷里,他留下了贤相之名;在家乡,他却看见了另一份评价。
徐家拥有大量田产,子弟和家奴依仗权势横行乡里。至于徐家究竟有多少土地,史料记载差异极大,从数万亩到数十万亩不等,难以确证;但徐氏已经成为江南豪门,则没有太大疑问。
徐阶在朝堂上反对严嵩擅权,自己的家族却在乡里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前来处理这个问题的人,正是他曾经保护过的海瑞。
海瑞出任应天巡抚后,整顿土地兼并,鼓励百姓控告豪强。徐家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徐阶起初表示配合,退还部分田地。
海瑞不满意。
徐阶请人说情。
海瑞仍不满意。
当年徐阶可以揣摩嘉靖的心理,可以在严嵩身边隐藏二十年,可以精确设计严世蕃的罪名,却拿海瑞没有办法。
因为海瑞不玩那套。
他不在乎徐阶曾经是不是首辅,也不在乎徐阶是否对自己有恩。他只认一个死理:不该占的田,就应该退。
最后,徐家被迫退还大量田产,徐阶的儿子也因违法行为受到惩处。退田规模各类记载并不一致,但这场冲突确实撕开了徐阶“贤相”形象的另一面。
在京城,他是清除权臣的功臣。
在华亭百姓眼中,他的家族本身就是权贵。
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徐阶花了二十多年扳倒严嵩,证明权臣不该凌驾于国家之上;退休之后,海瑞又用同样的道理来审视徐家。
屠龙者有没有变成恶龙?
严格来说,没有。
徐阶没有严嵩那样长期垄断朝政,也没有严世蕃那样公开卖官敛财。他在政治上的贡献真实存在,不能因为晚年家族的污点全部抹去。
但他也绝不是一个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反对的,可能只是严家的特权;至于特权本身,他未必真的反对。
六、他赢了所有人,却没能赢过权力
万历十一年,八十一岁的徐阶去世。
这一生,他击败过张璁的打压,熬过严嵩的时代,排挤过高拱,也在海瑞面前尝到了失败。
他是嘉靖朝最有耐心的人。
这种耐心让他保存了自己,也让他最终有机会纠正弊政。如果他年轻时便一路刚烈到底,大概早已被赶出朝廷,史书上只会多一个忠直却无所作为的名字。
可是忍耐并非没有代价。
一个人为了战胜权力,必须学习权力的语言;为了接近皇帝,必须学习揣摩皇帝;为了击败政敌,必须熟悉阴谋和妥协。
等他终于获胜,那些曾经只是工具的东西,往往已经变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
徐阶最值得后人记住的,并不是他究竟算忠臣还是奸臣。
这样的标签太简单,装不下他八十年的人生。
他真正留下的问题是:
一个人如果必须先适应黑暗,才能在黑暗中点灯,那么当灯终于亮起时,他身上还会剩下多少黑暗?
徐阶用二十多年扳倒了严嵩。
他没有完全变成严嵩。
但他也再没能变回当年那个站在张璁面前、说自己从未依附过任何人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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