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4年,秦始皇设象郡。
今天的越南北部正式并入中国版图。
此后一千多年,中原王朝在这里设郡县、派官吏、收赋税。从西汉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到唐朝的安南都护府,中国直接统治越南的时间长达1063年。
中国朝代在越南的边境线
再看云南。
真正把云南全境吃下来是的元朝,1253年,忽必烈灭大理国设云南行省。
越南比云南早纳入中国1400多年。
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云南彻底融入了中国,成了地地道道的内地省份,居住着众多的少数民族,从没出现过分离的迹象。
元朝和明朝在云南的沿革
越南彻底独立了。不光政治上独立,文化上也在拼命“去中国化”,废汉字、改拼音文字、重写历史教科书,恨不得把一千年的“北属时期”从民族记忆里彻底抹掉。
早来的跑了,晚来的却留下了。
这个反常识的现象,问题出在哪呢?
在“直接控制”这四个字。
一千年只到县衙门口
中原王朝在越南搞的是郡县制,官是朝廷派的,税是朝廷收的,法是朝廷定的,听着挺像回事,和中原地区相似嘛,但也仅仅只是相似。
但有个致命的盲区。
郦道元《水经注》引《交州外域记》载:“交趾未有郡县之时,土地有雒田,其田仰潮水上下,民垦食其田,因名为雒民。设雒王、雒侯主诸郡县,县多为雒将……”
这些“雒王“”雒侯“”雒将”是当地村社的头人,并不是郡县官吏,人家是世世代代管着一片村子的土霸王。
中原王朝任命了郡守、县令,但县级往下真正管事的还是他们。
公元40年,这些雒将里出了两位女将,分别叫 征侧 和 征贰,名字记不住也不重要,反正就是她俩带着当地人造反了。
东汉初年的交趾郡
造反的直接原因是当地官员不懂规矩乱搞一气,但根本原因是郡县制长期在侵蚀”雒将”们的权力根基,现在你把人家逼到了份儿上,丫的索性就造反了!
当然,这时候是东汉初年,中央的实力还是非常强的,“二征”起义很快就被名将“伏波将军”马援给镇压了,但马援平乱之后“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
翻译一下就是,马援发现朝廷的法律跟越南本地的规矩冲突了十几处,最后只能妥协,按越南的旧规矩来。
仗是打赢了,马援人也亲自来了,但来了又好像没来……
连名将“马如来”都得被迫让步,你想想一般的郡守又能有多大能耐呢?
总之朝廷在越南地区的统治,始终没有打破当地独特的农村公社结构和公田、公土制度。
朝廷的政令只到县衙门口,进不了村里的祠堂。
西汉时期的交趾郡
“村社”这东西还有个要命的特点,能自我复制,你把它拆了,人家换个名字又长出来。马克思说过这种公社“不断的按同一形式把自己再生出来”,越南的村社十分典型,不需要“国家”就能运转。
农民只认得自己的村子,不认得什么“交趾郡”或"安南都护府",你问他属哪个国可能说不上来,但你要动他的地、他的祠堂,那人家必须跟你拼命。
还有一层,“北属”这一千年在越南人的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南北”观念。
越南在地理上是中原王朝最南边的郡县,跟中原隔着五岭山脉和十万大山,走一趟得几个月,这种距离感让越南人对“南”和“北”的感受特别强烈。
山川重重
在越南的“南北”观念里,出了越南就是北方!
一千年里,越南人看着北方,既学它又怕它还恨它,这种又学又怕又恨的心理就是日后独立的火种。
建立越南独立国家的全是华人后裔
907年,唐朝灭亡,中国进入五代十国。越南的封建主们同样不甘寂寞纷纷割据,半个世纪换了五拨人,曲承裕、杨廷艺、矫公羡、吴权、丁部领,越南史书管这段叫“小五代”。
938年,吴权在白藤江打了一场漂亮仗,对手是南汉(五代十国的岭南地区格局政权)水军。
南汉和吴朝
南汉主将战死,南汉军更是伤亡过半,南汉君主刘龑(yǎn)收到消息大哭一场,然后!就收兵回去了……
968年,丁部领削平“十二使君之乱”建立大瞿越国,越南正式独立。
越南丁朝时期
中原移民逐渐成为越南统治阶级中的一部分,但他们所代表的是越南当地的利益,越南自主封建王朝除后黎朝外,多为华裔所创建。
吴权、丁部领、黎桓……这些独立建国者全是华人后裔。
他们文化上接受了儒家思想,用汉字、读孔孟,但利益上他们代表的是当地,既不代表长安,也不代表开封。
但更有意思的是,丁部领建国后就立马向宋朝朝贡,并请求册封,宋朝借坡下驴封他为“交趾郡王”。
独立了,但还要你认。
这叫“独立但不切割”,此后九百多年里,越南一直是中国的藩属国(中间明朝短暂的统治了20年),名义上尊中国为宗主国,定期朝贡;但内政自理,不派官、不驻军、不收税。
北宋和越南的关系
用汉字、读孔孟,代表的是越南人拿到了中国文化的工具箱,但他们拿工具箱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
云南走了另一条路
云南的套路跟越南完全相反。
元朝之前,中原王朝对云南搞羁縻策略。你认我当老大,内部事务自己管。羁縻制的核心就是“以夷制夷”,只要你不搞事,我就承认你的土司地位,给你个官衔,你定时来朝贡就行。
云南历史政权大理国版图
元朝灭大理国后立马设云南行省,派名臣 赛典赤·赡思丁 出任平章政事,但这只是第一步。
关键一步在明朝。
1381年,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沐英率军征云南,灭了元朝梁王之后朱元璋干了一件大事,让沐英留在云南,全面推行改土归流。
把世袭的土司(土官)废除,改成中央任命、定期调动的流官。
明朝在云南的改土归流
但这事儿不是一刀切,改土归流之后,基层治理仍然大量沿用土司时期的方式。高级土官废了,但中低层的土目、火头、寨长被保留下来,改个名头(例如“马火头”改成“甲长”)一起纳入流官体系。
老百姓看到的还是熟悉的头人。
但这些头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全国官僚体系的一部分了。
清朝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泰在奏折里说了一段话:自明以来已数百年,中外一体,乃仍以彝待彝,遂致以盗治盗。说人话就是,凭什么还把人家当蛮夷?结果土司摆烂仗着权势残虐百姓,这玩意儿必须改!
雍正的朱批更干脆:“治天下惟以用人为本,其余皆枝叶事耳。”
说人话就是:全力支持!就是干。
鄂尔泰在云南大刀阔斧,把“改土归流”推到了每一个角落。
雍正年间的云南
这招最狠的地方在于:不搞休克疗法,温水煮青蛙。
先稳住,再渗透,最后同化。
还有一个关键点:明朝在云南搞了大规模移民。从南京、江西、湖广迁了几十万人过去。到了清朝,云南的汉族人口已经超过了少数民族。
鼎盛时期的明朝,确实需要往云南迁人
同时,沐英在云南广设官学、私塾,土司子弟可以参加科举。到了明朝中后期,越来越多的本地精英接受儒学,成功考中进士步入仕途。
当本地的精英阶层开始用汉字写作、用儒学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就从“本地首领”变成了“中华士人”。
越南呢?中原王朝往越南也迁过人,但迁去的多是“罪人”(比如唐朝时的名臣褚遂良)和避乱百姓,数量有限。这些人里的上层很快就融入当地成了“华裔”地主。他们的利益跟当地绑定,而不是跟朝廷绑定。
一边是移民实边、改土归流把根扎下去了;一边是浮在表面形同虚设。
但凡事无绝对。
其实越南也不是没机会回来
1406年,明成祖朱棣派名将张辅征安南,灭了胡朝,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把越南重新纳入直接统治。
但只维持了二十年。
明朝交趾承宣布政使司
为什么?
明朝占领安南后既没搞移民实边,又频繁更换镇守将领,更没让最懂安南的张辅坐镇。张辅是灭胡朝的功臣,对安南了如指掌,但朱棣把他调回去了(当然也有其他的考量),换了一帮不懂当地情况的官员。
安南各阶层展开激烈反抗。二十年里“兵连祸结”,战争就没停过。
为什么安南人反抗这么激烈呢?
因为当地的民族意识已经形成了。
安南民族精神从“北属”时期就开始孕育,到了十五世纪初,安南人在意识形态上已经把越南视为一个区别于中国的独立国家。他们刻意割断了北属时期中原王朝推进当地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贡献,一千年的统治在他们嘴里变成了“被侵略”。
黎利在蓝山起义后,安南军多次以少胜多歼灭明军主力。
最终在1427年,明宣宗即位,决定放弃安南,承认黎朝为藩属国,不再直接管辖。
越南后黎朝
这是越南命运的分水岭。
此后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明朝肯在云南花血本搞改土归流,在越南二十年就撒手?
答案其实很简单:云南丢不起,越南丢得起。
云南是西南屏障,丢了云南,四川、贵州、广西门户洞开。所以明朝不计代价也要保住。
越南呢?红河三角洲确实肥沃,但对中原王朝来说不过是一块飞地。从中原到交州,走驿道加水路得三四个月,中原一乱越南立马失控。丢了,面子上虽然不好看,但实际损失也有限。
管理越南的成本太高,收益又太低。
到了晚清,法国人打进越南,冯子材在镇南关打了个大捷,可清政府还是承认了法国的保护权,因为越南已经不是你的了,打了胜仗也拿不回来。
镇南关周边形势
明宣宗当年放弃的那个决定,换来了两百年后西南战略环境的彻底恶化。
越南干了一件狠事
独立之后的越南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不是“去中国化”,是先全盘华化。
后黎朝立国之初,把明朝的制度全套搬了过去。六部、御史台、科举、法典、府州县行政架构一个不落,连十三道监察御史、五府军都督府都照搬了。黎朝官制“最为摹仿明制”,法律“一参考大明律,订洪德律例”。越南人自己都承认:无一不仍“彬彬有华风”。
然后,越南用这套中国制度造了一个小号的中国。
越南阮朝全图
它自称为“中国”,称中国为“北朝”。在程朱理学正统思想下,越南认为自己也继承了华夏正统,跟中国平起平坐。
越南“居天下之中”的“中国”观念逐渐形成,自认为“夏”“汉民”,把占婆、真腊、暹罗视为蛮夷。
更绝的是,越南还造了自己的宗藩体系,越南把占婆、真腊、暹罗都变成了藩属国。1471年,黎圣宗灭占婆;1485年定出《储藩使臣朝贡京国令》,在湄公河流域建构了自己的低配版朝贡体系,俨然区域内的中央王国。
占婆国
越南的国王跟中国交往时用假名,在国内用真名;用自编的纪年,不用宗主国的;用自铸的金印,不用中国颁赐的。
但最关键的一步要等到20世纪。
越南人的“民族意识”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被人为建构的。20世纪初,越南知识分子引入西方民族主义话语,把儒家王朝叙事里的“忠君爱国”改写成了“民族独立”,一千年的“北属”在他们笔下从王朝更迭变成了“民族被侵略”。
注意,越南不是先有民族意识再有独立叙事,而是先有了独立叙事再倒回去建构民族意识。
到了法国殖民时期,拉丁拼音文字彻底取代汉字,越南年轻人已经看不懂自己祖先写的东西了。
一千年的文化联系就这么断了。
一旦放手,便再难回头
越南比云南早进中国一千四百年。
但“直接统治”只到县衙门口,县衙下面是千年不变的村社。
朝廷换了,村社还在;王朝灭了,村社还在。一千年的“南北”观念让越南人从骨子里觉得,我是南你是北,咱不是一家。
连马援都得跟当地规矩妥协,连朱棣都保不了二十年。
三国时期的交州
云南比越南晚进中国一千多年。
但改土归流是真正的深水区操作,不废除当地的社会结构,而是把精英一层一层地纳入官僚体系。老百姓看到的还是熟悉的人,但这些人的身份已经变了,再配上移民实边、推广儒学、开科取士,根子就扎下去了。
一个治表,一个治里;一个靠行政命令撑面子,一个靠制度渗透换里子。
有学者讲过,华夷秩序是古代世界最完整的国际关系体系。内环是郡县,外环是藩属,一旦从内环滑到外环,体系自身的逻辑就会阻止你回去。
盛极一时的明朝
越南就是那个从内环滑出去的,明朝想把它拉回来,结果被弹了出去,而云南一直在内环里被一圈一圈地收紧,直到再也松不开。
看上去牢牢在手的一松就飞,看上去松松垮垮的再也分不开。
统治这东西不在时间长短,在穿透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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