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2月14日,铁岭地区开原县庆云堡公社老虎头大队社员周某山的老伴前往邻居——公社砖厂电工巩秋生家催巩秋生来拧蒸年糕的帘子,这是前一天巩秋生早就答应好的事情。然而巩秋生的妻子吴玉莲却对她说:巩秋生去锦县战友家去了。
周某山的老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就跟巩秋生的母亲巩老太太说了这事,巩老太太也一头雾水。
一周后,从锦县那边得到消息说儿子没有去过那里的巩老太太问儿媳妇吴玉莲儿子到底去哪里了?吴玉莲回答说:“秋生出远门找工作去了,说要挣点钱,我拦都拦不住。”
三个月后,吴玉莲拿了一张从嫩江寄来的50元汇款单给婆母看,说这是巩秋生寄回来的。老太太多了个心眼儿,找人代写了一封信按照汇款单上的地址寄了过去,不久被邮局贴上了“查无此人”的条子退了回来。巩老太太不死心,又寄了一封信出去,结果依然还是“查无此人”。
80年代的汇款单
此后,巩老太太就天天梦见巩秋生浑身是血、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她因此认为巩秋生已经遇害,回不来了。于是几次向开原县公安局反映情况,可因为没有证据,开原县公安局也没有这个财力派人去嫩江核查,只能将此案列为记录待查。
1978年12月,巩老太太向开原县公安局报案:自己的儿媳妇吴玉莲带着只有3岁的孙女巩某某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开原县公安局当时的主要精力都在拨乱反正,并且给之前“靠边站”的老公安恢复名誉,根本无暇理会这种失踪的无头案,失踪的又不只是吴玉莲这一个,哪里顾得过来?
1980年年初,拨乱反正告一段落,开原县公安局开始着手清理积案,巩老太太再度向开原县公安局申诉,要求彻查巩秋生失踪案。并且还反映了一个重要情况:儿媳妇吴玉莲对儿子的下落漠不关心,反而和本村40多岁的光棍富占彪来往密切,十年前和妻子离婚、独自带着一个儿子的富占彪成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为了一点小事都能和人动手。巩老太太自己的儿子是被吴玉莲和富占彪合谋杀害的。
那些刚刚被“解放”不久的老刑侦们在看了巩秋生失踪案的卷宗后认为此案极有可能是一起奸情杀人案,吴玉莲和富占彪有重大作案嫌疑。鉴于吴玉莲已经不知去向,于是富占彪就成了开原警方的重点排查对象。
在排查中,侦查员们在老虎头大队的一个社员处意外获取了一封从黑龙江逊克县军马场寄来的信封,署名是巩秋生,其笔迹和1977年5月以巩秋生的名义从嫩江寄来的汇款单上的笔迹一致,可以认定是同一人所写。可是两样东西上的字迹和巩秋生的笔迹截然不同,反而和富占彪的笔迹相符,因此可以确定不管是逊克县军马场寄来的家信和嫩江寄来的汇款单上的字迹都是富占彪所写。
于是,开原县公安局以聚众赌博为由将富占彪拘留审查。在审讯中,富占彪承认他以巩秋生的名义写信寄钱,但死活不承认巩秋生的失踪和他有半毛钱关系,即便在“大记忆恢复术”加持下巩秋生也没有任何松动,反而开始耍着干警们玩:
先说自己将巩秋生打死后埋在一座坟包里,然而侦查员按照他的指认挖开了好几座坟包后毛也没挖到,惹得坟包墓主家属闹了起来,而富占彪则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记错了。
随后富占彪又说他在1977年2月13日晚和巩秋生去辽河西赌博,返回途中他用冻土块将巩秋生打死后丢入辽河的冰窟窿里。但是滚滚辽河如何去求证?找不到巩秋生的尸体又如何定罪?
果然不久后富占彪又全面翻供,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杀人,还不断装疯卖傻,把干警们搞得个个怒不可遏,但对富占彪这种老油条毫无办法,只能不定时的给他来一轮大记忆恢复术,其实已经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心态了。
有一次富占彪被实在“伺候”得受不了,供称巩秋生确实是他与吴玉莲合谋杀害的,尸体被扔在位于老虎头大队村南1公里处的一口废弃的机井里,这口机井在一年前因为塌方已经被生产队方面填平了。
经过二十多天的发掘,侦查员们果然在这口机井中捞出了146块人骨,由铁岭地区公安处法医柴东升亲自查验,但结果让大家大失所望:
老照片:勘察现场的民警
柴东升的尸检结果是:头颅骨完整无损,软组织已脱落,枕骨大孔下连接四个颈椎,第四颈椎椎体上有三条由前向后的锐器砍剁伤。除骨盆较完整外,右肱骨、右股骨、右胫骨、肩胛骨、肋骨、耻骨、胸腰椎骨均有锐器砍痕,有的已被砍成片状。
根据检验,分析认定该尸骨为男性,年龄二十九至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九至一米七零,致伤工具为质地较薄的带刃锐器,与现场打捞出的菜刀及斧子相符。下颌角外翻较大的特征,与1977年失踪的巩秋生有相似之处,但作为身源认定,依据仍不充分。
果然在这个时候富占彪再度翻供,声称他根本不知道那口机井里有死人骨头,之前是瞎说的!
这个时候中国的第一部刑法和刑事诉讼法都已经实施,所以不能随便提起公诉,检察院方面传话来说:除非证明这具尸骨就是巩秋生本人,否则无法提起公诉。况且富占彪及其家属还在鸣冤叫屈,声称巩秋生没有死,案子办错了。
这让铁岭地区公安处处长,曾经指挥军警在柴河沿枪战中击毙持枪悍匪凌国良和徐中正的英雄陶凌飞破防了,他在某天突然怒气冲冲地冲进法医室,对着负责刑事照相的技术员兰玉文和法医柴东升(他也是参加过柴河沿枪战的战斗英雄)怒吼道:“你们好歹也是技术人员,就没办法把这副骷髅的身源给鉴定明白?”
柴河沿枪战中正在研究作战方案的陶凌飞等铁岭地区公安局领导
柴东升也很委屈,因为根据当时的技术条件,他能鉴定到这一步已经是用了洪荒之力了,再进一步属实是“臣妾做不到”了。
某天晚上,柴东升翻看一本《实用法医学》杂志时看到了日本法医中馆久平介绍“重复印象法”的短文,介绍尚未在国内刑侦领域广泛应用的颅相重合技术。
大受启发的柴东升立即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兰玉文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两人用尸骨的颅骨照片和巩秋生失踪前最近的正面照片进行颅相重合比对,然而因为技术不精的原因接连试了一百多次都宣告失败。
柴东升后来是这样回忆当时的心路历程的:“这一百多次失败积累了宝贵的参数,让我认识到以前只在相机与被拍颅骨的距离、颅骨俯仰正侧角度及照片上人机拍照距离和人面俯仰正侧角度等方面进行探索,缺少对颅骨及人像各个标志点参数的研究。中国人颅骨上与生俱来的生命印记,必须由中国人自己来研究确定。”
于是,柴东升让兰玉文将巩秋生的生前照片翻拍成比例合适的负片,对现场提取的头颅骨按解剖位置覆盖,安装在一个能作各方位角度调整的托架上。将人像负片贴在照相机成像屏的毛玻璃上,按照人像的方位角度调整颅骨角度,使二者头面部及五官各部位重合一致,拍摄颅骨像。
随后对人像颜面标志线与颅骨像相应的标志线进行观察,发现除人像口角线与颅骨像上相对应的口裂线略有误差,但误差未超出变异范围。经对标志点、轮廓曲线和软组织厚度的观察,得出人像与颅骨像到达重合一致的结论。最后将拍摄的颅骨像负片及人像负片,在透光下进行颅像合成。当下颌骨和下颌区、牙齿和牙槽、鼻和梨状孔、眼和眶等解剖学相关位置全部吻合后,将人像和颅骨像的负片固定在一起,印制出颅像重合检验负片。
最终两人在1980年8月21日下午得出结论,根据颅相重合技术的比对,证实机井中的尸骨和失踪的巩秋生可做同一认定。
颅相重合技术
铁证面前,富占彪再也无法抵赖,只好交代自己伙同吴玉莲杀害巩秋生的犯罪事实。
1973年5月,退伍军人巩秋生迎娶女知青吴玉莲,但婚后两人性格不和而经常争吵,在生产队里传出吴玉莲和邻居周某山的儿子关系暧昧后,性格内向、逆来顺受的巩秋生一怒之下搬到了老虎头大队第二生产队队部里住,和富占彪住在一起。
80年代的退伍军人证
在得知巩秋生和吴玉莲关系不和后,早就对吴玉莲垂涎三尺的富占彪就开始以自家没有女人,请吴玉莲帮忙做针线活为由接近吴玉莲,并故作大方的调解了她和巩秋生的矛盾,把巩秋生劝回家里,此后他就成了巩秋生家的常客,随后他教会了巩秋生推牌九,让巩秋生染上了赌瘾,也就和吴玉莲越发疏远。而富占彪则堂而皇之的出入巩秋生家,而且每当巩秋生在公社砖厂值夜班的时候富占彪就在巩家过夜,和吴玉莲勾搭成奸。
推牌九
1977年2月9日,富占彪和吴玉莲在房内调笑亲热的时候被回家的巩秋生撞见,富占彪借故离开,不久巩秋生就追打着吴玉莲出了家,半路上被一个社员拦住,好说歹说才劝住没有出人命。
2月10日,吴玉莲约富占彪在庆云堡公社市场的一个角落里相会,商议如何除掉巩秋生,好搬掉他俩之间的这块“绊脚石”。
1977年2月13日,在周某山家赌了大半天牌的巩秋生回到家中,吴玉莲破天荒的做了一大桌子菜,并殷勤地给他斟酒——
21时左右,富占彪拎着一把斧子来到巩家,吴玉莲却对他说:“那个死鬼还没有睡着呢,你等一会儿再来。”
半个小时后,等不及的富占彪冲进巩家屋里,对着睡在床上的巩秋生一斧子砍了下去,也正巧巩秋生在这个档口翻了个身,这一下没砍中,砍到了北窗台的木头台板上,斧子柄因为用力过猛而被折断了。
被惊醒后的巩秋生当即起身和富占彪厮打起来,由于巩秋生退伍军人出身,军体拳还没还给老部队,因此富占彪逐渐招架不住,在情急之下富占彪抓到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镰刀对着巩秋生的头部连砍数下,把巩秋生的头部砍得鲜血直流颓然坐到锅台上,富占彪丢下镰刀又抓起一把菜刀对着巩秋生的脖子连砍两下,将巩秋生砍死。
砍死巩秋生后,富占彪和吴玉莲用塑料薄膜将尸体包裹起来拖到西侧的仓房中。然后两人回到屋里清理现场,一直干到2月14日凌晨3时——
2月16日夜里,富占彪和吴玉莲将巩秋生肢解,然后趁着夜色分两次将尸块运到村外的机井中抛尸,连同分尸的工具也一起抛入机井中。
2月17日夜里,富占彪又从本村的一处盖房子的宅基地处运了四次碎石块投入机井中。
由于巩老太太不断打听巩秋生的下落,富占彪和吴玉莲为了掩盖真相,由吴玉莲口述,富占彪执笔模仿巩秋生的口气写了一封家信,由富占彪带到黑龙江逊克县军马场邮寄回来。随后富占彪又去了一趟嫩江,以巩秋生的名义汇款50元,暂时蒙骗了巩老太太后以为天下太平,两人开始公开同居。
但此举激怒了巩家全族,鉴于巩家在村里人多势众,吴玉莲担心事发,带着女儿偷偷地跑了。
于是,铁岭地区公安处发出印有吴玉莲画像的协查通报,通缉吴玉莲。
1980年9月的某天,开原县公安局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发来的紧急电报:合江地区公安处桦川县公安局在当地发现一个和吴玉莲样貌非常像的女人,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开原县公安局立即派人前往桦川县进行核实,果然认定这个已经改名换姓并已经重新嫁人的女人就是吴玉莲。
经就地突审,吴玉莲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至此,本案告破。1980年12月初,富占彪和吴玉莲双双被判死刑并枪决。
老照片:公判大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