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走廊,闷得像蒸笼。

我拎着两盒盒饭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头炸了锅。

“580分?吕程磊你逗我呢?”韩高明踩着课桌,笑得前仰后合,“就你那水平,能考580?我估分620,稳稳的一本线!”

周围几个跟班跟着起哄。

吕程磊低着头,手捏着笔,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

只是把估分条折好,塞进笔袋。

我站在门口,看着表弟微微发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有些账,不是靠嘴巴算的。

半个月后,出分那天下午,我永远忘不了韩高明那张脸。

惨白。

像死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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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程磊六岁那年没了爹。

他爸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姓吕,叫吕建华。

教了一辈子书,学生无数,自己却落下一身病。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半年就走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吕玉华没改嫁。

她穿着孝服,牵着六岁的吕程磊,跪在灵堂前。

亲戚朋友来了又走了,院子里冷冷清清。

最后剩下的,是三万块的债。

那是吕建华治病欠下的。

吕玉华没哭,她把欠条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抽屉里。

“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那天起,她开始踩缝纫机。

在镇上的服装厂,一天踩十几个小时。

一个月挣两千来块。

扣除房租、水电、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一毫都攒起来还债。

吕程磊懂事得早。

别的小孩放学玩弹珠、打纸牌,他回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六岁的孩子,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板凳踩着。

第一次做饭,把米煮糊了。

吕玉华回来,端着糊了的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好吃。”她说。

吕程磊看着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饭煮糊过。

四年级的时候,他就不让母亲接送了。

“妈,我自己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吕玉华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偷偷抹了把泪。

镇上的人都说,吕家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上了初中,吕程磊的成绩开始冒尖。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老师都说他是“吃这碗饭的料”。

代数、几何,别人听一遍还懵,他听一遍就会了。

物理课讲力学的分解,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受力图。

但英语是他的死穴。

农村小学不教英语,初一才接触,底子薄得跟纸一样。

别的同学背单词背得滚瓜烂熟,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念不全。

英语老师姓陈,叫陈素珍,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脾气不太好,嗓门大。

有次课堂提问,吕程磊把“apple”念成了“爱普”。

全班哄堂大笑。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说:“你这样的,能考上高中就烧高香了。”

吕程磊站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

他没顶嘴。

但从那天起,他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

冬天冷,他就裹着被子窝在窗台上。

手指冻得通红,翻书页都翻不动。

他咬咬牙,搓搓手,继续背。

就这么坚持了三年。

中考的时候,他英语考了108分。

总分全县第三。

学校门口贴红榜那天,吕玉华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

但回家的路上,她给吕程磊买了只烤鸭。

“吃吧,补补。”

那是她一个星期的菜钱。

吕程磊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知道,母亲舍不得吃。

她只是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到了县一中,他认识了韩高明。

韩高明是县城本地人,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是县医院主任。

家里有钱有势,从小惯坏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韩高明站起来,声音很大:“我叫韩高明,目标是清华北大。我爸说了,只要我考上,就给我买辆车。”

全班轰动。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轮到吕程磊,他只说了五个字:“我叫吕程磊。”

然后坐下了。

韩高明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

从那天起,他就盯上吕程磊了。

02

高一下学期,出了件事。

吕程磊的父亲去世那年,学校组织过捐款。

韩高明他爹带了一些人,去吕程磊家“慰问”。

说是慰问,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拍几张照片,写个简报,就算交差了。

吕玉华跪在地上接信封的画面,被韩高明看在了眼里。

那年韩高明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懂事,只记得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后来上了高中,他发现班里有个姓吕的,跟那年跪在地上的女人长得很像。

一打听,果然是他儿子。

韩高明心里突然就不舒服了。

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穷酸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吕程磊。

上课时,他会故意把吕程磊的课本碰掉。

下课了,他会拿走吕程磊的作业本,说要“参考”。

中午吃饭,他会当着吕程磊的面,把吃不完的鸡腿扔进垃圾桶。

“怎么?想吃?”他笑着问,“自己去买啊,又不贵。”

吕程磊没理他。

他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配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完。

韩高明讨了个没趣,心里更不爽了。

他开始变本加厉。

有次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

吕程磊不太会打,站在场边看。

韩高明故意把球砸到他身上,然后大喊:“接住啊你!”

吕程磊被砸得踉跄了一下,没说话,把球扔了回去。

韩高明接住球,又砸了过来。

这次砸在脸上。

鼻血当场就流出来了。

体育老师赶紧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韩高明一脸无辜:“老师,我传球失误了。”

吕程磊没揭穿他。

他捂着鼻子,走到水龙头下冲洗。

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稀释了。

我听说这件事后,气得想去找韩高明算账。

但吕程磊拦住了我。

“哥,算了。”

“算了?”我瞪着他,“他都这样欺负你了!”

“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吕程磊说,“跟我爸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我愣了一下。

吕程磊的父亲病重那年,他眼睁睁看着父亲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九十斤。

最后走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

比起那种痛苦,被同学欺负几下,确实不算什么。

但我心里还是憋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表弟捂着鼻子的样子。

他越是不吭声,我越难受。

可我帮不了他。

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高二那年冬天,吕玉华在服装厂出了事。

机器卡住了,她伸手去掏,手指被针扎穿了。

十指连心,疼得她当场就晕过去了。

厂里把她送到医院,缝了七八针。

医生让她休息半个月,她说不行,家里还有债要还。

第二天,她缠着纱布又去上班了。

吕程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跑回家,看到母亲的手肿得像个馒头。

他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你别干了。”

“不干怎么行?你还要上学呢。”

“我不上了,我去打工。”

吕玉华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自己先哭了。

“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你的学习。”

“你要是不上了,他在下面能瞑目吗?”

吕程磊捂着脸,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更拼命了。

每天学到凌晨两点,早上五点又起来背书。

他的课桌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

一杯凉水,一本翻烂的英语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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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上学期,吕程磊的成绩开始起飞。

数学、物理、化学,三门理科成绩稳居年级前十。

尤其是物理,他好像天生就懂。

老师说“力是相互的”,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受力分析图。

但英语和语文是他的短板。

语文作文写得太朴实,没有那些花哨的辞藻。

英语阅读理解总是差一口气,不是选项看错了,就是单词不认识。

班主任找他谈过话:“吕程磊,你要是能把英语再提二十分,一本线绝对没问题。”

吕程磊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小时。

背单词,做阅读理解。

食堂关了门,他就啃馒头。

一瓶矿泉水,一个馒头,就是一顿晚饭。

有时候我给他送饭,看他躲在墙角看书,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点热的吧。”我把饭盒递给他。

他接过来,扒了两口,又放下。

“哥,我再看一会儿。”

“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没事。”

他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

有话不说,有苦不说。

连疼都不说。

高三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县模拟联考。

吕程磊考了612分。

全县排第56名。

韩高明考了598分,排第78名。

韩高明急了。

他去找他爹,让他爹帮忙找关系,看看能不能搞到真题或者押题卷。

他爹骂了他一顿:“自己没本事,就知道走歪门邪道!”

韩高明被骂得抬不起头。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吕程磊头上。

他开始在班里散布谣言。

说吕程磊作弊,说吕程磊提前拿到了答案。

“他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考这么好?”韩高明说,“肯定是作弊了!”

有人信了。

有人不信。

但不管怎样,吕程磊成了议论的焦点。

上厕所的时候,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去食堂吃饭,有人故意撞他,说“作弊狗”。

吕程磊没解释。

他只是每天准时到教室,准时下课,准时回家。

风雨无阻。

有一次,他的英语书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书页湿了,皱巴巴的。

他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

第二天,继续用。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他考了589分。

英语拉了后腿,只有97分。

韩高明考了605分。

拿到成绩那天,韩高明把排名表贴在教室后墙上。

他指着吕程磊的名字说:“看到没?这才是真实水平!”

吕程磊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成绩单。

他拿起笔,在“589”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翻到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675。

那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

但他没给任何人看。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父亲的铁盒子。

里面有一本数学笔记,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

最后一页,画着一道题。

旁边写着四个字:“叠加态题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道题每三年考一次,碰到了,一定要做对。

他摸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爸,我会做对的。”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盒子。

然后关灯睡觉。

04

高考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吕程磊的母亲,吕玉华,晕倒在车间里。

厂里的姐妹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是低血糖加过度劳累。

医生让她住院观察几天,她死活不肯。

“我儿子要高考了,我不能住院。”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回了家。

吕程磊看到她脸色苍白,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吕程磊不信,去问厂里的阿姨。

阿姨告诉他,他妈晕倒了,被送到医院了。

吕程磊听完,没说话。

他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那张“675”的纸条。

他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条撕了下来。

“我不考了。”

他对自己说。

他准备去找工作,去打工,去赚钱。

让母亲不要再那么累了。

他背着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吕玉华拦住了他。

“去哪儿?”

“去找工作。”

“你说什么?”

吕玉华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比上次更重。

“你爸要是还活着,听到这话,他会怎么想?”

吕程磊低着头,没说话。

“妈累点没关系,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妈就值了。”

“可是你……”

“别可是了。”吕玉华打断他,“回去看书。”

吕程磊站在门口,没动。

吕玉华推了他一把。

“去啊!”

吕程磊转过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但他没有放弃。

他擦干眼泪,打开书本,继续刷题。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

吕程磊没有回家,他住在学校宿舍。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洗漱,看书,做题。

中午吃食堂,晚上吃食堂。

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

高考前一天晚上,吕玉华来看他。

她带了一保温盒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吃吧,明天考试脑子灵光点。”她说。

吕程磊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腾腾。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突然有点想哭。

“妈。”

“嗯?”

我会考好的。

吕玉华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

“考不上也没关系,妈养你。”

吕程磊没接话。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

眼泪掉进了碗里。

咸咸的。

高考第一天。

语文。

他发挥得不错,作文写了《父亲的背影》。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像是在跟父亲说话。

数学。

压轴题是一道“叠加态”题型。

吕程磊看到那道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道题,他爸教过他。

他爸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这道题,每三年考一次,你要是碰到了,一定要做对。”

吕程磊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了三种解法,把答案写在了卷子上。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笑了。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英语。

他有点紧张。

阅读理解前两篇比较顺,但第三篇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读了一遍。

关键词找到了。

答案出来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理综。

物理的大题是他最擅长的。

他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

化学有一道实验题,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答案。

生物不难,他做得很快。

交卷那一刻,他心里有底了。

出了考场,他站在校门口。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他突然想起他爸。

如果现在他爸在,会说什么呢?

他笑了一下,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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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分那天,是个星期三。

韩高明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他爸。

“爸,分数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三点,省考试院统一公布。”

“我心里没底。”

“你平时怎么学的,就是什么结果。”他爸说,“别想那些没用的。”

韩高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有点慌。

高考结束那几天,他估过分。

保守估计600左右。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题他可能做错了。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根本没见过。

他蒙了一个答案。

不知道对不对。

“不行,得给自己找点底气。”他想。

他翻出通讯录,给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打电话。

“喂,老张,你估了多少分?”

610左右吧。

“你呢?老王。”

“我估了590。”

“哦哦,不错不错。”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

大多数人的估分都在580到620之间。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吕程磊呢?”他突然想起这个事。

他翻出吕程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

“谁啊?”

“我,韩高明。”

“有事吗?”

“你估了多少分?”

吕程磊沉默了几秒。

580。

“580?”韩高明忍不住笑出声,“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

“那你也太菜了!”

“嗯。”

吕程磊挂了电话。

韩高明拿着手机,心里突然踏实了。

580分。

比自己低了二十多分。

“稳了。”他想。

他决定叫上几个同学,一起去网吧查分。

顺便叫上吕程磊。

“让他亲眼看我怎么碾压他。”

中午的时候,韩高明又给吕程磊打电话。

“下午三点,学校门口的网吧,一起来吧。”

不去。

“怎么?怕看到分数丢人?”

“几点?”

“三点。”

“好。”

挂了电话,吕程磊坐在床边。

他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他撕下来的“675”纸条。

重新贴了上去。

他摸了摸纸条,自言自语:“爸,我会给你争气的。”

下午两点半。

韩高明带着七八个同学,去了学校门口的网吧。

他特意订了一个包间,点了饮料和零食。

“今天谁也别走,看完分数再走。”他说。

大家都笑了。

班长,你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韩高明拍拍胸脯,“我爸说了,只要我考上一本,就给我买车!”

“哇!这么牛!”

“到时候带你去兜风!”

一片欢声笑语。

吕程磊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走进包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韩高明看到他的那一刻,嘴角勾了勾。

“来了?”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吕程磊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不?”韩高明问。

还行。

“别紧张,考580也没什么,专科也不错。”韩高明说,“将来搬砖盖房子,一样能挣钱。”

有人笑出了声。

吕程磊低头看手机,没理他。

“来,咱们先把电脑打开。”韩高明说,“等会儿一起查。”

几个人陆续打开电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到了。

韩高明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跳转。

他输入密码。

页面再次跳转。

一行数字跳了出来。

591。

韩高明愣了几秒。

“怎么可能?”他刷新了三次。

还是591。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他开始发抖,“一定是网站出错了!”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爸!我的分数……”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了,591。”

“不可能!我估的是620!”

“你估错了。”

韩高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挂了电话,看着电脑屏幕。

三个数字,像三把刀扎在他心上。

“该你了。”

有人对吕程磊说。

吕程磊掏出手机,输入准考证号。

他看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看他。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他举起手机,把屏幕转向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