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帮我爸剥玉米,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停在半空,指尖的玉米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电话又响了一声,他没接。
又响了一声,他还是没接。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备注名叫“根生叔”。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他接了电话,放在耳边,一句话没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我爸听了几秒钟,攥着手机的指节白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就那么一句话,彻底翻了两家几十年的老账。
01
镇里的人来那天,我正在地里帮我爸翻秸秆。
那会儿是去年秋天,天已经凉了,地里的玉米收完了,剩下一地的秸秆。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秸秆要么打碎还田,要么拉走卖掉,再不然就找个地头烧了,烧出来的草木灰还能当肥料。
我爸种了大半辈子地,一直就这么干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地头拢了一小堆秸秆,我爸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火,远处就开过来一辆白色轿车。
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制服,一个夹着公文包。
“谁让你们烧秸秆的?”
穿制服的人一上来就问,语气不太好。我爸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笑着说:“同志,就这么一小堆,不碍事的,烧完翻地里当肥料。”
“不碍事?”公文包那个人接话了,“现在是禁烧期,全县都在查,你还敢点火?”
我爸还想解释,那人已经掏出手机拍了照,拍了地头的秸秆堆,又拍了我爸的脸。
“等着处理通知吧。”
两个人上了车就走了,留下一地灰。
我爸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问他:“爸,没事吧?”
他摆摆手说应该没事,就这么一小堆,顶多批评两句。
结果三天后,处理通知下来了。
罚款两万三。
我跟我爸去镇里交钱的时候,那个管事的翻着文件说:“有人举报你们,说是禁烧期故意点火,影响很坏。”
“谁举报的?”我压着火问。
那人没告诉我,但村里人都知道是谁。
赵成业。
我家旁边的邻居。
说他是邻居,其实也不对。
他家地跟我家地挨着,房子也挨着,中间就隔了一条两米宽的巷子。
两家人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平时见面都打招呼。
但赵成业这两年不一样了。
他搞种植大户,包了村里一百多亩地,买了大型拖拉机、收割机,在村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年开始,他跟村支书走得近,经常在一起喝酒,据说是想争取县里的农业补贴项目。
我爸这种种十亩八亩地的小农户,在他眼里大概就剩个碍事。
村里人都说,赵成业举报我爸,是为了在村支书面前表个态,证明自己立场坚定,配合县里的禁烧政策。
也有人说,他就是为了报私仇。
去年春天,赵成业来找过我爸一次,想把我家那十几亩地买过去,跟他自己的地连成一片,好规模化管理。
我爸没答应,说那地是爷爷当年开荒开出来的,传了好几代,舍不得卖。
赵成业当时脸上还笑着,嘴上说“那行,苏大哥什么时候想卖再说”。
但后来我听说,他在村里跟别人喝酒时说过一句话:“苏召和太犟了,早晚有他受的。”
现在想来,他说的“早晚”,就是这个秋天。
02
那两万三,是我爸种半年地都挣不回来的钱。
交完罚款那天,我妈哭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那两万三,就这么没了?”
我爸没说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蹲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要不我找几个人,去赵家说说理?”
“说什么理?”我爸把烟头碾进土里,“人家举报,站在理上。我们确实点了火,这是事实。就算知道是他干的,能怎么样?去打他一顿?打了不还得赔钱?”
我咽不下这口气,但我知道我爸说的是对的。
那段时间,我爸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吃完饭喜欢去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打牌,跟几个老头凑一块,输赢也就几块钱,图个乐呵。
但自从被罚了款,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偶尔去,别人问他最近咋样,他就说还行还行,然后待不了十分钟就回家。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
有人背后说赵成业做得太绝,有人当面安慰我爸说“召和,别往心里去,那赵成业就不是个东西”。
但我爸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我房间跟他房间隔着一堵墙,半夜经常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有时候还听见他叹气。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火光。我吓了一跳,跑出去一看,是我爸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铁盆,盆里烧着什么东西。
“爸,你干嘛呢?”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烧点纸钱给你爷爷。”
我走过去,看见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火光照在我爸脸上,他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倔,又像是委屈。
“爸,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事?”
“想着也没用。”他把最后一叠纸钱放进盆里,“你爷爷当年跟赵根生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要是他知道他儿子被赵成业整成这样,不知道得多难受。”
赵根生是赵成业的父亲,比我爸大二十多岁,按照辈分,我爸要管他叫叔。
赵根生这人倒是明事理,听说这事后,骂了赵成业一顿,还说要来我家赔不是。
但赵成业根本不听他爸的。
“我自己儿子我管不了,我对不起你们苏家。”——这是赵根生在电话里跟我爸说的原话。
我爸说:“叔,这事不怪你。”
但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03
罚款的事过去一个月后,赵根生还是来了。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晒玉米,远远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赵根生那年七十六了,身体不算好,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召和在家吗?”
我赶紧迎上去:“根生爷爷,您来了。”
我爸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看见赵根生,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叔,您怎么来了?”
赵根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说:“召和,叔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叔,您说的什么话。您没什么不是。”
“那不孝子干的事,就是我的不是。”赵根生的声音有点抖,“我从小就教他做人要厚道,对邻居要客气。他没听我的,反倒干出这种事。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爷爷。”
我爸走过去,想扶赵根生进来坐,但赵根生摆了摆手,没进门。
“叔没脸进你家门。”
“叔,您这话说的……”我爸的声音也有点变了,“您跟我爸是拜把子的兄弟,我怎么能让您站在门口说话?”
“那就站站吧。”赵根生说,“站站,我心里好受点。”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赵根生是个好人,但他儿子不是。这个好人教出了个不是东西的儿子,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召和,那两万三……”赵根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钱,“叔这里有两千块,你先拿着。剩下的,叔慢慢攒。叔的养老金每个月有几百块,攒够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我爸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叔,钱我不能要。这事跟您没关系,您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我爸硬是把钱塞回了赵根生的兜里。赵根生眼圈也红了,八十岁的人了,站在别人家门口掉眼泪。
“召和,叔对不起你啊。”
“叔,您别这么说。我还认您这个叔,您永远是我叔。”
赵根生走了以后,我问我爸:“爸,你真的不恨赵家?”
我爸说:“赵成业那个王八蛋,我恨。但他爹,恨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听我爸跟我妈说了句悄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根生叔进门吗?”
我妈问为什么。
“因为我一看见他,就想起我爸。根生叔跟我爸当年多好的人啊,一人一个馒头分着吃。我要是让根生叔进门,我怕我忍不住哭出来。”
我妈没说话,但我听见我爸吸了一下鼻子。
04
入秋以后,地里的玉米开始收了。
我们村的玉米种的是晚熟品种,每年九月底十月初才能收。这段时间最怕变天,要是赶上连阴雨或者大风,玉米就会倒伏减产。
那段时间我每次回村,都看见我爸一个人在玉米地里忙活。
他今年收玉米收得特别仔细,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跟排兵布阵似的。
我问他要不要雇台收割机,省事。
他说不用,自己慢慢收就行。
我知道他不是怕花钱,是心里不踏实。
那段时间,赵成业也在收玉米。
他是大户,一百多亩地的玉米,往年都是雇收割机,雇几个人在地头装车,一两天就能收完。
但今年听说他摊上事了——他雇的那个收割机手撂挑子了。
那个收割机手姓刘,是外省的,今年三十多岁,给赵成业干了两年。
赵成业抠门,给人家开的工钱比市场价低,还经常拖欠。
老刘早就对他有意见了,今年秋天邻村一个种植大户开高价来挖人,老刘二话不说就跑了。
赵成业慌了。
他到处打电话找收割机,打了一圈,没人愿意来。
我们这儿的收割机手就那么几个,人家都很忙。就算有空闲的,一听说给赵成业干,也推说没时间。
村里人私下都说,赵成业平时太自私,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那些年他仗着手里有几个钱,没少欺负村里的小农户。
改水渠的时候他多占一截,耕地的时候他多占半垄,别人敢怒不敢言。
现在他有难了,谁愿意帮他?
而且天气预报说,再有两天就要变天了。
那几天赵成业急得嘴上起泡,我在地头远远看见过他几回,他一个人站在玉米地里,望着天,手里攥着一个玉米棒子,使劲往地上扔。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说不上痛快还是不痛快。
回家跟我爸说起这事,我爸在磨镰刀,头也不抬。
“他自己的事,他自己去急。”
“爸,你说他会不会来求你?”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磨,“他拉不下那个脸。”
“那要是他爹来呢?”
我爸没回答,把镰刀磨好了,收进工具箱里。
“烨伟,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我最怕的人不是赵成业,是我自己。”我爸把工具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怕自己心软。”
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赵根生真的打来电话,我爸会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答案。
05
那天下午三点多,天阴沉沉的。
天气预报说台风已经登陆了邻省,冷空气正往北边来,最快明天傍晚就要到我们这儿。到时候大风加暴雨,地里的玉米要是没收完,非倒不可。
我爸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我坐他旁边帮忙。
今年他种得少,就十亩地,但玉米长得好,棒子又粗又长,剥开外面的苞衣,露出金黄色的玉米粒,颗粒饱满,挤得密密麻麻。
“爸,今年收成不错。”
“嗯,就是价钱又跌了。”我爸叹了口气,“今年种玉米,算下来挣不了几个钱。”
“够家里开销就行。”
“也是,不图大富大贵,平安就好。”
我们正说着,我爸放在石墩上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显示“根生叔”三个字。
我的心跳了一下。
“爸,接不接?”
我爸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手里的玉米棒子捏得紧紧的,手指关节泛白。
电话响了第三次。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我爸。
然后我看见我爸的手在抖。
我爸是个硬气的人。
当年我爷爷生病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该干啥干啥,我没见他抖过。
去年被罚了两万三,他愣是一句软话没说,也没抖过。
但这一刻,他的手在抖。
电话响了第四声。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是赵根生的声音,我隔着半米都能听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召和啊,是叔……”
“叔,您说。”
“召和,叔知道你心里有气。叔也知道,我张不开这个嘴。但你叔实在是没办法了……”
赵根生说话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说了好几遍才说完整。
他说赵成业找了好几天收割机,没人愿意来。
他地里的玉米还有七八十亩没收。
天气预报说明天傍晚台风就要到,到时候大雨一下,那些玉米全得烂在地里。
“召和,叔知道你家有台小收割机。叔知道你那机器不常用,一年也就使一两次。叔也知道,让你来帮这个忙,是委屈你了。但叔求你,就当看叔的面子,帮成业一把。那些玉米要是不收,他这一年就白干了,还要欠别人一堆钱……”
赵根生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爸拿着手机,没说话。
“召和,你在听吗?”
“叔,我在听。”
“那……”
我爸沉默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我感觉时间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院子里的风停了,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停了,连天边的云都好像不动了。
我看着我爸的脸,他的嘴角抽了抽,眉头拧成一团,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然后他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开口了。
“叔,今年您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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