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下得真大,大到能埋掉所有不该说出口的秘密。
除夕夜的饺子刚出锅,母亲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摔,说:“浩宇,去村口把夜蓉叫来。”
我愣住了。村口那小寡妇,村里人都说她克夫,谁沾上谁倒霉。
“妈,你疯了?”
母亲没理我,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多出来的一副碗筷,摆在桌上,筷子头朝外。
那是给死人留的位置。
01
风刮得呜呜响,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裹紧了军大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黑着灯,烟囱也不冒烟。
我站在栅栏门外喊了两声:“唐姐?唐姐?”
没人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院子里雪都没扫,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灶台里连火星子都没有。
我往里走了几步,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见灶台边蹲着一个人。
她缩成一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窝头,正一口一口地啃。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酸。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出的麻木。那种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眼神。
“唐姐,我妈让我来请你吃饺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没动。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掉在手里的干窝头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她把窝头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走吧。”
就这么两个字。
她跟在后面,一声不吭。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进了家门,热气扑面而来。
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她看了看唐夜蓉,什么也没说,转身又下了一碗饺子。
奶奶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妹小芸躲在里屋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瓶散装白酒。他低着头,没看门口,但我看见他攥着酒瓶的手,指节发白。
“坐吧。”母亲把饺子端上桌。
唐夜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奶奶,最后挨着门边的条凳坐下来。
父亲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
“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母亲没接话,把饺子碗推到唐夜蓉面前:“吃吧,白菜猪肉馅的。”
唐夜蓉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她的手在抖,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嚼东西的声音。
奶奶捻佛珠的手越来越快,嘴里念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父亲又倒了一杯酒,又干了。
第三杯倒上的时候,母亲开口了:“孩子他爹,你少喝点。”
“你少管我!”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碗筷震得叮当响。
小芸吓得缩回里屋,把门关上了。
唐夜蓉放下筷子,站起来。
“婶子,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浩宇,送送。”
我跟着唐夜蓉走出院子。院子里黑漆漆的,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到栅栏门边,突然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亮晶晶的,像是有话要说。
“浩宇。”她叫我。
“嗯?”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塞进我手心。
“三天后,你来这个地方找我。”
我愣住了。
“记住,这事谁都别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见似的。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雪夜里。
我站在门口,雪落了一身。
展开那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小心”。
02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趴在窗台上一看,是几个婶子蹲在井台边洗菜。她们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一边洗一边嘀咕。
听不清说什么,但时不时往我家这边瞥一眼。
我穿上衣服走出屋,那几个婶子看见我,立刻住了嘴,互相使了个眼色。
“浩宇啊,昨晚那个小媳妇去你家了?”王婶子扯着嗓子问。
我没搭理她。
“哎哟,你妈胆子可真大,那女人克死了自己男人,你爸还在外面跑车呢,就不怕……”李婶子抢着说。
“够了!”我吼了一声。
几个婶子缩了缩脖子,端着菜篮子散了。
那天一整天,村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去合作社买东西,掌柜的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我去村口挑水,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看见我,立刻扭头聊别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边切酸菜。
她背对着我,一刀一刀地切,动作很用力。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妈。”我站在门口。
“村里那些闲话……”
“别听。”她的声音很平静,“把水缸打满。”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刚拎起扁担,就看见父亲从后山那边走过来。
他旁边跟着孙强。
孙强是村里的二流子,三十岁没娶上媳妇,整天游手好闲。他跟在父亲身后,哈着腰,像是在说什么。
父亲的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们走到离我十步远的地方,父亲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咳了一声,孙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跟我对上了眼。
孙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
父亲没理我,带着孙强绕到屋后去了。
我站在水缸边,心里翻来覆去的。
那张纸条还揣在我贴身的口袋里。
到底什么意思?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把帽子挂好,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夹菜。他盯着桌上的菜碗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你昨晚去给她送啥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唐夜蓉。
“没送啥。就请她吃了顿饺子。”
“就吃了顿饺子?”
“嗯。”
父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
我撒谎了。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你少跟她来往。”
说完,他就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母亲一直没说话,但握着勺子搅汤的手,不停地在抖。
那天下午,我去后山拾柴火。
路过唐夜蓉住的破瓦房时,我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雪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我站在栅栏门外朝里张望,没看见人。
正想走,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是玻璃碎了。
我走进院子,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散着碎玻璃。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躺在地上,窗纸破了一个大洞。
石头上面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赶紧滚蛋”。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村里,有人在赶她走。
03
初三一早,我跟母亲说去镇上赶集,就出了门。
其实我去了石板洼。
那个地方在村北边五里地,以前是个煤矿,塌方之后废弃了。
荒了好几年,到处是锈迹斑斑的轨道和倒塌的工棚。
风一吹,铁皮屋顶就嘎吱嘎吱响,像鬼在哭。
我绕着矿场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正打算回去,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边。”
我转过身,看见了唐夜蓉。
她站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旁边,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带我绕到水泥管后面。那里有个地洞,上面盖着一块铁皮。她掀开铁皮,先跳下去,然后把铁皮门撑住,示意我跟着。
地洞里挺宽敞,像是谁特意收拾过的。地上铺着干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和半瓶煤油灯。
她点着灯,橘黄色的光晃悠着。
“坐吧。”她指了指干草堆。
我坐下,她也坐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知道我为啥找你?”
我摇了摇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用红布裹着的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锈得不成样子。
“你见过这盒子吗?”
我摇头。
她把铁盒子递给我。我掂了掂,不算重,里面有东西在响。
“打开看看。”
我试着掰了一下,锈得太厉害,掰不动。她又从兜里掏出钥匙,帮我撬开了盖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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