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号。
接起来,对方说是医院,我老婆晕倒了。
我套了件衣服就往楼下冲,脑子里全是空的。
赶到急诊走廊时,老远就看见岳母胡薇站在手术室门口,脸上全是泪。
她身边还站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看见我,他赶紧把头低下去。
“快签!”岳母把手术单往我手里一塞,声音抖得厉害,“你老婆卵巢里长东西了!”我握着笔,手也在抖。
正要落笔时,值班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看了一眼,上面一行字:“叔,报告在我抽屉里,先别签。”
01
我握着笔,悬在半空中。
走廊灯亮得晃眼,消毒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岳母胡薇站在旁边,手一直戳着我肩膀:“快签啊,你愣着干什么?”
我脑子还是懵的。
十五分钟前,我还在床上做梦。梦里我在厂里修机器,满手油污。手机一响,那个梦就碎了。
“您爱人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您赶紧来一趟。”
我以为是诈骗电话,骂了一句就挂了。后来电话又响,那个号码连着打了三遍,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从出租屋跑到医院,不过二十多分钟。
可站在手术室门口时,我觉得自己像是跑了几个小时。
“王哥。”旁边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您别担心,医生说手术不大。”
我看着他,脑子这才慢慢转过来。
这人是谁?
“这是雨桐的同事,小傅。”岳母替我介绍了,“人家大半夜开车送雨桐来的,你倒好,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点点头,说:“谢谢。”
傅昊然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不客气,都是同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大概一米七五,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里头的衬衫领子雪白。人长得不赖,收拾得也干净。
我心里头突然有点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他送我老婆来医院。我跟周雨桐结婚十五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不舒服的是岳母——她什么时候跟我老婆同事这么熟了?
“你还愣着!”岳母又推了我一把,“快签!耽误了手术你负责啊?”
我低头看手术单。
上面写的是“卵巢囊肿切除术”,患者姓名周雨桐,年龄39,诊断那一栏写着“疑似卵巢囊肿,建议手术探查”。
我捏着笔,指节泛白。
岳母在旁边又叫:“签呀,你倒是签呀!”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
我老婆什么时候长的卵巢囊肿?
她上个月不是刚体检过吗?
“妈,”我抬起头,“雨桐体检报告我看过,没写这个啊。”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骂起来:“你懂什么!体检能查出来?人家医生说要做手术,你一个修机器的懂什么!”
我没吭声。
岳母一向瞧不上我,嫌我穷,嫌我没本事。结婚十五年,她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这些话我早就听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
可今天不一样。
她越是催我签,我越觉得不对劲。
“王哥,”傅昊然在旁边搭腔,“医生说这个手术风险不大,就是个小手术。”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手术室的门。
门关着,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周雨桐就在里面。我老婆,我孩子的妈,跟我一起过了十五年日子的女人。
她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等着我签字。
可我连她得的是什么病都没搞清楚。
“我进去看看雨桐。”我说。
“看什么看!”岳母一把拽住我袖子,“你签字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她力气大得很,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突然觉得,这老太太今天有些太着急了。
平时的她虽然也嫌弃我,但没这么急躁。今天她像是恨不得我赶紧签完字走人似的。
“妈,”我稳住声音,“雨桐到底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不清!”岳母一跺脚,“你就签个字,别磨蹭了!”
我握着笔,又看了一遍手术单。
卵巢囊肿。
我记得周雨桐上个月体检,妇科那一栏写的“未见异常”。她回来还特意拿给我看,说身体没问题,让我别瞎操心。
这才一个月,怎么就长囊肿了?
“王哥,”傅昊然又说,“雨桐白天就说不舒服,我劝她回家休息,她非要加班。晚上十点多突然喊肚子疼,我就赶紧送她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老婆不舒服?”我问他。
“她……她下午跟我说的。”傅昊然声音低了些。
“为什么跟你说的?”
傅昊然没答上来。
岳母在旁边骂:“你问这些干嘛!人家好心好意送雨桐来医院,你倒审起人来了!”
我没理她,盯着傅昊然的眼睛。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先看看报告。”我把笔放在手术单上,“总得知道是什么病吧。”
“报告在医生那里!”岳母声音拔高了,“你签了字医生才给你做手术!”
“那我等医生来了再签。”
“你——”
岳母还想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家属签完字了吗?”
“马上!”岳母赶紧把手术单塞回我手里,“快签!”
我握着笔,手心出汗。
走廊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签名栏上——
“叔。”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姑娘站在我旁边,端着药盘,冲我使了个眼色。
是侄女小梁。
我这才想起来,她在医院妇产科上班,上个月回家吃饭时见过一面。
“叔,”她压低声音,“你过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岳母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小梁笑了笑:“没事,就是医嘱上的事,要跟家属交代一下。”
她说完,端着药盘朝护士站走去。
我看了岳母一眼,跟了上去。
岳母在后面喊:“别磨蹭!赶紧签!”
我没回头。
走到护士站,小梁把手里的药盘放下,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小声说:“叔,报告在我抽屉里,你先看看。”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检查报告。
第一页是B超单。
我扫了一眼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人照着后脑勺来了一棍子——
“宫内早孕,孕周:7周。”
我的手开始发抖,再往下看。
检查时间:两周前。
周雨桐怀孕了。
七周。
可我跟她,已经半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02
我拿着那张B超单,手抖得厉害。
报告上的字像是活过来似的,在灯管下一跳一跳的。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叔,”小梁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报告被我扣下来了,没给你岳母看。”
“为什么扣?”我嗓子发干。
“因为这份报告是两周前出的,”小梁说,“上面写的是宫内早孕,但今天查出来的,是药物……”
她没说完,朝四周看了看,声音更小了:“今天雨桐姐急诊的时候,做了个血检,发现体内有违禁药物成分。具体是什么,化验科还在做定性分析。”
“违禁药物?”我脑子嗡嗡的,“什么违禁药物?”
“叔,我不好说。”小梁低下头,“但这东西不能乱吃,对胎儿有影响。”
胎儿。
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不可能让她怀孕。
那这个孩子是——
“叔叔,”小梁又说,“你先别急,这事儿有蹊跷。雨桐姐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她不知道?”
“嗯。”小梁点点头,“我问过她,她说是这两天胃不舒服,以为胃病。今天晕倒,也以为是低血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雨桐不知道怀孕?
那她为什么去检查?
“这份B超单,是她自己来做的?”我问。
“不是,”小梁摇头,“是她妈——你岳母,陪着一起来的。当时雨桐姐说肚子疼,你岳母就带她来做了个B超。”
我岳母。
胡薇。
她带周雨桐做B超,却不告诉我。
出结果了也不说。
直到今晚周雨桐晕倒,她才拿着手术单催我签字。
“手术单上写的不是卵巢囊肿吗?”我问。
“手术单是临时开的,”小梁说,“值班医生看雨桐姐疼得厉害,加上她妈一直说‘可能是囊肿’,就给开了探查术的处方。但根据B超和血检结果,雨桐姐的问题不在卵巢。”
“是什么?”
小梁犹豫了一下,说:“可能是药物引起的宫缩。”
宫缩。
这个词我听得懂——她的身体在排斥什么东西。
“那个药——是有人给她下的?”我问。
小梁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我拿着报告,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傅昊然。
岳母。
周雨桐。
这三个人的面孔在我眼前转来转去。
傅昊然为什么大半夜送她来医院?
岳母为什么催着我签字?
周雨桐又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怀孕?
我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这时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岳母的声音远远的:“王永刚!你签完没有?”
我把报告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叔,”小梁小声问,“你现在怎么办?”
“先拖着。”我说,“你帮我看着雨桐,我去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岳母看见我,骂起来:“你上哪儿去!签字!”
“妈,”我站住,“雨桐做什么手术,我得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医生说了是囊肿——”
“囊肿在哪儿?”
岳母被我噎住了。
“B超单我看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不是囊肿。”
岳母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傅昊然也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看什么B超单?”岳母声音有些抖,“谁给你看的?”
“护士。”
“她凭什么给你看!”
“因为我老婆生病,我有知情权。”
我盯着岳母,一字一句地说:“妈,雨桐怀孕了,七周。你知道这件事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岳母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最后她猛地一拍大腿,骂起来:“你放屁!你老婆怀孕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带她去做B超?”
“我——我带她看胃病,不是做B超!”
“病历上写的是妇科。”
岳母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向傅昊然:“你呢?你知不知道?”
傅昊然连连摆手:“王哥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送雨桐来医院——”
“那我问你,”我走近一步,“你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同事,就同事!”
“同事她不舒服,为什么是告诉你?”
“她……她下午说胃疼,我就劝她去医院——”
“那你为什么不打120?不给我打电话?”
傅昊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母在旁边骂开了:“王永刚你什么意思!你老婆被人送来医院,你不感谢人家,还审人家!”
“妈,”我转头看她,“我不是审他。我是想搞清楚,我老婆为什么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敢说!你老婆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还有脸问!”
她这一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走廊里几个陪护的家属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心里一凉。
岳母这句话,等于是当众承认了——周雨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可她又怎么知道的?
刚才我说周雨桐怀孕七周,她明明表现得不知情。
现在转头就骂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岳母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太太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妈,”我稳住声音,“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岳母愣了一秒,随即骂道:“你还有脸问!你跟你老婆一年多没同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脑子轰的一声。
一年多?
我跟周雨桐同房,明明是半年前。
老太太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难道是周雨桐告诉她的?
我心里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行了行了,”岳母挥挥手,“这事以后再说,先签字做手术!”
她把手术单塞到我手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握着那张纸,看着签名栏上已经写了一半的“王”字。
刚才落笔那一刹那,我已经写了个开头。
然后小梁来了。
如果她没来——
我可能会真的签下去。
“手术不做了。”我说。
“你说什么?!”岳母叫起来。
“我说,不做了。”我把手术单揣进口袋,“我要等雨桐醒了,问她怎么回事。”
“你——你疯了!她疼得要死!”
“那就叫医生给她打止痛针。”
岳母气得脸发白,手指着我,嘴唇直哆嗦。
旁边的傅昊然拉住她胳膊:“阿姨,别吵了,要不先让医生看看再说?”
“看什么看!他就是不想签字!”
我没再理他们,转身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小梁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手术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周雨桐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
她的脸色跟被子一样白。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冰凉。
“雨桐。”我叫她。
她没应,还在昏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这个跟我过了十五年的女人,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
我该恨她。
但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又恨不起来。
不是不恨。
是不知道该怎么恨。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B超单。
然后我摸到了另一张纸——
刚才小梁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拿出来,展开,借着手术室里的灯光看了第二遍。
那行字还在。
“叔,报告在我抽屉里,先别签。”
小梁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中写的。
她在帮我。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这份帮助的代价。
03
我坐在手术室的椅子上,盯着周雨桐的脸。
她已经睡了快两个小时。
医生说送来得及时,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体内某些指标偏高,需要住院观察。
至于那个孩子——还在。
只是医生提醒我,孕妇体内的药物成分可能会影响胎儿发育,建议我慎重考虑。
我点了头,没多说什么。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我和周雨桐。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来转去,就转到傅昊然那张脸上。
他为什么送我老婆来医院?
就算是同事,半夜三更的,他怎么会知道周雨桐不舒服?
我没直接回家,去了公司。
周雨桐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文员,规模不大。她干了一年多,我从来没去过。
以前她说过让我送她上班,我说厂里排班,送不了。
现在想想,我确实很少关心她。
我到她公司楼下的保安亭,值班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大爷,我问个事。”我掏出烟递过去。
老大爷抬头看我一眼:“什么事?”
“我爱人在这里上班,她昨天没回家,我想问问你们这里的男同事,有没有人姓傅。”
“傅?你说小傅啊。”老大爷接过烟,笑了,“他可是个人才,天天开着车上班,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你爱人跟他认识?”
“嗯,同事。”
“同事?他跟你们家那口子走得挺近的。”老大爷把烟别在耳朵上,“我经常看见他下班送你们家那口子回去。”
我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些。
“经常?”
“可不是嘛。”老大爷朝外头努努嘴,“有时候晚上加班,他也送。他们公司好几个女的,他就送你们家那口子。”
我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烟头。
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酸酸涩涩的。
“大爷,他结婚没有?”
“哪个?”
“小傅。”
“没呢,听说离过婚,现在一个人住。”老大爷压低声音,“我们小区的人都说,他这人靠不住,专找结了婚的女人下手。”
我站起来,把那包烟塞进老大爷手里。
“谢谢大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大爷,你们这儿有没有监控?能看到停车场的。”
“有倒是有,但一般不让人看。”
“我想看看,我老婆昨天走的那个时间。”
老大爷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看看。”
他带着我进了保安室,在电脑前鼓捣了一阵,调出一段画面。
屏幕上有个停车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我先看到的是周雨桐。
她穿着灰色外套,背着包,从楼里走出来。
随后,傅昊然跟了上去。
他在她身边说了什么,她摇了摇头。
他又追上去,拉住她的包。
周雨桐回头,像是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去。
傅昊然赶紧蹲下来看她。
过了两分钟,他把她扶起来,往停车场走。
接下来的画面,是他们上了傅昊然的车。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握成拳头。
“这不是送医院嘛,你别多想。”老大爷在旁边说。
“她是疼得站不住了,”我说,“如果不疼呢?”
老大爷没答话。
我关了屏幕,走了出去。
晚上的街道很冷,风往领口里灌。
我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
夜风吹得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我想起周雨桐说过的话。
她说:“我最近总加班,回家晚,你别等我了。”
我说:“行,你注意安全。”
她说:“我同事会送我。”
我说:“谁?”
她说:“你不认识。”
我说:“哦。”
那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画图纸,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但我说的是:“早点回来,别太晚。”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后来,她加班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到十一点才回来,外套上带着烟味。
我从来没问过那烟味是谁的。
现在想起来,我从来没问过的事情太多了。
我蹲在路边,抽完那根烟。
掏出手机,翻到周雨桐的号码。
没拨出去。
我又翻到小梁的号码,发了条微信:“雨桐醒了吗?”
半分钟后,小梁回了:“醒了,在哭。”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往医院走。
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急诊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喊叫。我在妇产科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周雨桐靠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看见我进来,她低下头。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大眼瞪小眼。
窗外的天还没亮。
过了很久,周雨桐问我:“你知道了?”
“嗯。”
“你……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说话。
说不恨是假的,说恨……也没那么恨。
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个孩子,是谁的?”我问。
“我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周雨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我这两个月一直觉得不舒服,胃疼、犯困、没力气,以为是胃病。今天下午突然肚子疼得要命,我就找了傅昊然——”
“为什么是他?”
“因为……因为他跟我顺路。”
“就这?”
周雨桐低下头:“嗯。”
我盯着她,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B超单。
顺路?
保安说傅昊然住城南,周雨桐住城北。
这也叫顺路?
“雨桐,”我问她,“你跟傅昊然,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事。”
“就同事?”
“就同事。”她抬起头,“你不信我?”
她突然撑起身子,盯着我:“王永刚,我嫁给你十五年,生了个儿子,照顾你爸你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确实没骗过我。
至少,我不知道她骗过我。
“那你为什么会怀孕?”我问。
“我不知道!”
“你这两个月跟谁——”
“我谁也没跟!”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刷就下来了,“王永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周雨桐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出门被车撞死!”
她哭着喊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倒回枕头上。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我心想:她哭成这样,不像撒谎。
可孩子怎么来的?
黄医生进来查房,看见我俩都在,咳了一声:“聊完了吗?”
我站起来:“黄医生,我想问一下,我爱人这个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医生翻着病历:“你说的是怀孕,还是药物残留?”
“都问。”
“怀孕七周了,她自己不知道,也正常。”黄医生把病历合上,“至于那个药物残留,我建议你们做进一步检查。下午化验科的人会来找你。”
“这个药,对胎儿有什么影响?”
“这个得等化验结果出来才知道。”黄医生看了周雨桐一眼,“目前能确定的是,她的身体产生了异常反应。如果这个药物是她自己服用的,那她应该知道是什么。如果不是——”
黄医生顿了顿:“那你们夫妻之间,可能要好好谈谈了。”
黄医生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握着周雨桐的手。
她闭着眼睛,睫毛还在抖。
我知道她没睡着。
她在等我说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夫妻,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
“雨桐,”我终于开口,“你这两个月,都喝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什么喝了什么?”
“你妈妈是不是经常给你送汤?”我问。
周雨桐愣了一下:“嗯……我妈说我身体不好,隔几天就送一次。”
“什么样的汤?”
“就是鸡汤,排骨汤,鱼汤。”她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
心里却在想一件事——
小梁说,药物残留。
周雨桐说自己没吃药。
如果她真的没吃,那就只有食物跟水能解释。
而送到她嘴边的食物里,只有她妈熬的汤。
04
天亮后,周雨桐的弟弟来了。
我老婆有个弟弟,叫周文斌,比我小八岁,在县里开建材店。这人老实本分,跟我不错。他老婆生孩子那年我借了八千块给他,他一直记着。
“姐夫,我姐怎么样?”他进门就问。
“没什么大碍,住院观察两天。”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姐夫,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一宿没睡?”
周文斌走到床边,看着周雨桐:“姐,你还好吧?”
周雨桐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文斌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察觉出什么,说:“姐夫,咱俩下去抽根烟?”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就跟他出来了。
我们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姐夫,”周文斌吐了口烟,“我听说,我姐怀孕了?”
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了。”
我捏紧烟,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他问得很直接。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我吸了口烟,“你姐说,她也不知道。”
周文斌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我妈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
“她是不是逼你签字了?”
“然后你没签?”
“为什么?”
我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递给他。
周文斌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两周前出的,”我说,“你妈带你姐去做的。”
“我妈为什么要偷偷带我姐做B超?”
“这个问题,你要问问你妈。”
周文斌沉默了很久。
他挠了挠头,又掏出根烟点上。
“姐夫,”他说,“我妈这个人,怎么说呢……她一辈子都想让我姐找个有钱人。你当初娶我姐,她是不同意,但你们还是办了。后来这么多年,她嘴上说你没出息,其实她知道你人好。”
“她要是真知道,就不会逼我签字了。”
“她那个人就那样,一急就乱来。”
“可她不是急,”我说,“她是有备而来。”
周文斌看着我:“什么意思?”
“手术单,她早就准备好了。”我说,“雨桐刚进医院,她就拿着手术单等着我。连医生都没来,她就知道要做什么手术。”
周文斌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说——”
“我不确定。”我摇摇头,“但我会弄清楚。”
我们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
周文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姐夫,你查,需要我帮忙说一声。我姐这个人我知道,她不是乱来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蹲在原地,盯着地上还没熄灭的烟头。
红红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像某些东西,正一点一点熄灭。
上午十点,小梁找到我。
“叔,化验结果出来了。”
“什么药?”
“米非司酮。”她说了一个词。
我没听懂。
“就是打胎药的前期成分,”小梁压低声音,“不是足量的,是微量,长期服用,会让胚胎停止发育,最后自然流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确定?”
“确定。”小梁点头,“而且是新型的,普通药店买不到,得从特殊渠道才能弄到。”
“这东西吃了有什么反应?”
“会胃疼,恶心,乏力。”小梁说,“跟怀孕早期的反应很像。雨桐姐这两个月一直胃不舒服,就是因为这个药。”
周雨桐说自己胃疼了两个月。
她妈给她送了两个月汤。
答案,就在眼前。
我捏紧了拳头。
现在我只差一个证据。
证明这个药是胡薇下的。
我回到病房,周雨桐还在睡。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我一个老同学打电话。
他叫赵长健,在派出所当副所长,跟我是初中同学。我跟他不算多铁,但这点忙他应该会帮。
电话响了几声,他接起来了。
“喂,永刚?一大早打电话,什么事?”
“老赵,帮我个忙。”
“你说。”
“查个人,叫傅昊然,大概三十五岁,在XX贸易公司上班。查一下他最近的资金往来,还有他名下有没有车和房。”
“这人犯什么事了?”
“还没犯事,我在查。”
赵长健沉默了一会儿:“永刚,你这是——”
“私事,帮我查查。”
“行,我帮你查。”他说,“但你自己悠着点,别干违法的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周雨桐。
她翻了个身,眉头皱得很紧。
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子。
她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又偏过头去。
“王永刚,”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很平静,“我配不上你了。”
我盯着她,心里头一阵酸涩。
“你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因为你不信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你的眼神。”周雨桐转过头,看着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怀疑。王永刚,我可以接受你恨我,但我受不了你怀疑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怀疑你,”我说,“我是在查一件事。”
“你为什么会怀孕。”
“我——”
“你先别说话,”我打断她,“等我查清楚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离。”
周雨桐没说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她的脸冰凉,像昨晚她的手。
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心里头的石头渐渐落了下来。
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我都得先弄清楚真相。
然后,再做决定。
05
下午两点,赵长健给我回了电话。
“永刚,那个傅昊然,我查了。”
“怎么样?”
“这人有点意思。”赵长健说,“他名下确实有辆车,二手的,去年买的。但房子没有,租的。征信记录不好,银行有逾期,网贷平台也有借钱记录。资金往来里面,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大额支出,大概五千块。”
“转到哪去了?”
“一个叫‘欣悦养生堂’的账号。”
“养生堂?”
“对,卖保健品的。他说是给自己妈妈买的补品。”
我心里一动。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赵长健压低声音,“你老婆她妈——胡薇,三个月前,也通过银行给那个养生堂转过钱。”
“多少钱?”
“三千。”
我握紧手机。
三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傅昊然买了五千块的补品。
胡薇买了三千块的补品。
买的都是“欣悦养生堂”的东西。
而这家养生堂,卖的是保健品。
包括米非司酮。
“老赵,查一下这个‘欣悦养生堂’,有没有卖违禁药的记录。”
“这个得走流程。”
“能不能快一点?”
“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胡薇转钱给养生堂。
傅昊然也转钱给养生堂。
两个人,同一个账号。
三个月前开始转。
也就是周雨桐开始喝汤的时候。
所有的时间点都吻合。
我心里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
我站起来,往楼上的肿瘤科走去。
胡薇昨晚没走,说要在医院陪护。其实她是躲着我,她知道我会找她算账。
我找遍了肿瘤科的走廊和病房。
没找到她。
我又去了一楼急诊大厅,也没看到她。
这时我手机响了。
小梁的声音有点急:“叔,你岳母刚才来病房了。”
“她来干什么?”
“她来拿雨桐姐的包,我刚看见她翻包里的东西。”
“她拿走了什么?”
“好像是……一个药瓶子。”
我挂了电话,撒腿就往病房跑。
到了病房,胡薇果然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药瓶往口袋里塞。
“你拿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手忙脚乱的,“我怕你老婆乱吃药,帮她收起来。”
“给我看看。”
“不是,你这孩子,我帮你老婆收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给我。”
我的声音很冷。
胡薇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
我用力一掰,她手指松开,药瓶掉出来。
我接住,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几粒。
白色的药片,很小,上面没有字。
“这是什么药?”我问。
“保……保健药。”
“谁买的?”
“我自己买的。”
“在哪里买的?”
“我……我忘了。”
“欣悦养生堂?”我盯着她。
胡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
“妈,”我把药瓶放在手心里,“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它是打胎药。”
胡薇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把药瓶举到她面前,“这东西,我已经让人化验过了。你跟你那个好女婿一起买的,对吧?”
胡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您知不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种药放在汤里,长期服用,会让胎儿发育停止,子宫收缩,最终流产?”
胡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以为你是在帮你女儿?你是在害她!”
“我——”胡薇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打胎药……”
“那你知道什么?”
“小傅说……这是补品,对女人好,喝了能怀孕……”
“所以你就买来给你女儿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胡薇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小傅说他认识一个医生,能给你老婆调理身体,让她再怀一个孩子……他们不是说要二胎吗……”
她说得颠三倒四。
我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小傅为什么让你买这个?”
“他说……他说你们两个感情不好,你老婆一直想怀孕,但又怀不上……”
我心里一阵发凉。
傅昊然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他知道周雨桐想要二胎。
他知道我工作忙,顾不上家里。
他知道胡薇嫌我没出息,天天想给她女儿找个更好的。
他算准了所有的人。
就等着最后收网。
“那个孩子——是你让小傅——”
“不是!”胡薇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想追求你老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她好……”
“你知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
胡薇愣住了。
“他骗你,说他有钱有房,可他连银行的钱都还不上。他追你女儿,是想让她帮他填那个窟窿。”
“不可能……”
“已经查到了。”
我站起来。
“妈,你这件事,已经不是家事了。你涉及了刑事案件。”
胡薇一下子瘫倒在地。
“不是的,永刚,你听我说——”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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