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把银行卡递过去时,手都在抖。

十八万,我攒了六年的积蓄。

彭高岑接卡时眼底闪过的那道光,我当时没看懂。

他红着眼说“雨萱,等我爸好了风光娶你”,那副孝子的模样让我把追问咽了回去。

可第二天一早,他妈赵冬梅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雨萱啊,有3件事你得答应,不然这婚就别结了。”我听完,平静地说了句:“好。”电话那头,她急了:“你……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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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彭高岑来学校找我时,我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

他从办公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眼眶红红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跟我认识的那个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彭高岑完全是两个人。

我心里一紧,赶紧放下笔走过去。

“怎么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抖:“雨萱,我爸……查出来了,肝癌,省城那边说要赶紧做手术,需要十八万。”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他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指节都泛白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拍着一张诊断报告的照片,什么“肝细胞癌”,什么“T3N0M0”,我看不太懂,但那些字眼跟锤子似的砸在我心上。

彭高岑接着说:“家里的钱都套在基金里了,一时半会拿不出来,你那边……你那边能不能先拿一下?”

我愣住了。

那笔钱是我妈帮我一起攒的。

六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在学校周末补课赚的外快,寒暑假加班费,过年长辈给的压岁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我妈说这钱谁都不能动,这是给我嫁人的底气。

彭高岑见我犹豫,眼圈更红了,声音低了下去:“雨萱,我知道你爸也等着钱买药,可我爸真的等不起了。就三个月,基金到期我立马还你,咱俩还分什么你我?迟早都是一家人。”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当初你妈生病住院,我是不是二话没说请了一个月假去照顾?你忘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是啊,那次我妈急性胰腺炎住院,彭高岑确实在医院伺候了整整一个月,端屎端尿,比我这个亲闺女都上心。

我妈后来逢人就夸“这女婿靠谱”。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道防线就松了。

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张银行卡,手有点抖。

这张卡我随身带着,密码是我妈的生日,里面的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三年,十八万,那天我刚查过余额。

“拿去吧,先给你爸治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跟刚才那副悲伤的样子有点不搭。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着急。

“雨萱,你真好。”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等我爸好了,我一定风光大娶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把事情说了,她手里的锅铲“啪”一下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十八万全给他了?

我说是,他爸等着钱救命。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她眼眶慢慢红了,心里一下子慌了。

“妈……”

“你爸高血压的药用完了,我本来说后天去开的。”我妈声音抖得厉害,“那个药一盒两百多,一个月要四盒。我想着反正你有那笔钱垫着,可你……”

她没说完,把头扭一边去了。我知道她难受,可这话怎么接呢?我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妈最后说了一句:“闺女,钱给了就给了,可你对人实诚,人未必对你也实诚啊。”

我当时还觉得她想多了。

02

那之后,彭高岑就像人间蒸发了。

头两天,我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微信发过去,显示被读了,但一个字都不回。我告诉自己,他爸住院忙,顾不上。

到第三天,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就直接去了他家。

彭家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自建房里,门口两棵大槐树,夏天能遮日头。

我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电视声和笑声。

门半掩着,我一推,就看到彭高岑的妹妹彭丽敏正躺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摊着好几袋零食,地上还有东倒西歪的啤酒罐。

彭丽敏一看到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住了。她坐直身子,乜着眼看我:“哟,嫂子来了啊。”

我往屋里扫了一圈:“你哥呢?”

“我哥啊……”她把一粒瓜子壳吐在茶几上,“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那他爸呢?住院了吗?”

彭丽敏翻了个白眼,语气一下子冷了:“你这话说的,我爸在不在家住院,用得着跟你汇报?你算老几啊?”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还没等开口,赵冬梅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着水。她一见我,笑眯眯的:“雨萱来了啊,吃饭了吗?要不要在这儿吃?”

她那副热情的样子,跟彭丽敏完全是两个态度。

我松了口气,说我是来找彭高岑的。

赵冬梅擦着手,说高岑去医院了,他爸明天要做个检查,得提前办手续。

“阿姨,我能看看叔叔吗?”

“你一个没过门的,去看什么看?不吉利。”赵冬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等好了再看吧,现在病房不让外人进。”

我刚要说什么,眼睛扫到茶几上,看到一部新手机,是彭高岑前两天跟我提过想换的那款,最新版,六七千块。

那手机的包装盒还是新的,跟昨天刚买的似的。

“这手机……”

“哦,你叔说给丽敏买的。”赵冬梅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催我走,“雨萱你先回去,等高岑回来我让他给你打电话。别担心,你叔身体好着呢。”

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回去了路上,我给彭高岑打电话,这回他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商场里,有广播的声音。彭高岑的声音很淡:“雨萱啊,有什么事吗?”

“你妈的手机号我记错了,再告诉我一遍呗。”

他说了号码,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忙,回头再跟你说,行吗?”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心里五味杂陈。他说的那个手机号,跟今天赵冬梅给我看的号码不一样。他又骗了我。

可我安慰自己,也许是他妈平时用的另一个号呢?我告诉自己,彭高岑对我一直不错,不能因为他妹的态度就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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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周喜珍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手机响了,一接通就是赵冬梅的声音,又尖又快:“雨萱啊,阿姨想跟你说几件事,你别嫌阿姨说话直。”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她清了清嗓子,“你看你爸的病也那样,我家老彭这又病了,两家都办酒席浪费钱,要不你们结婚的时候就简简单单的,你们曹家那边的酒席就算了,回头我跟亲戚们解释一下,都是自家人,大家能理解。”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这是之前两家商量好的事。曹家在村里摆二十桌,亲戚邻里都请了,请柬都发出去了。我妈还专门托人从乡下定了散养的土鸡,准备酒席上用。

“第二,”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过日子嘛,还是得有个主心骨,你们小年轻存不住钱。以后你的工资卡啊,放在我这儿,我给你保管。你们花多少我给你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赵冬梅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你叔这次看病,医院的钱不够,我们找几个亲戚借了点,总共五万多,这账你俩结了婚一起还。”

我愣在那里,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过分。取消我娘家的酒席,把我的工资卡交给她,还要我还彭家的外债。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明抢。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我说:“阿姨,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两三秒,赵冬梅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明显变了调:“你……你要答应?”

“嗯,阿姨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你不生气?”

“阿姨是长辈,都是为我和高岑好,我有什么可气的?”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然后赵冬梅的声音突然尖了:“雨萱,你这孩子这么好说话?你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有的事,阿姨你就放心吧。”

我挂掉电话,手指头僵得半天松不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办公室的窗外,操场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传进来,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在想,一个女人到底要多傻,才会相信三年的感情比十八万值钱。

我在想,她为什么听到我说“好”反而慌了?

一种模糊的感觉开始在心底升起来,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往上冒——也许,他们根本没想过我会答应。

04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台的大姐是认识我的,我工作以后工资一直在这家银行开,跟她处得熟了。我把那张彭高岑转走钱的银行卡递过去,说想查查最近的流水。

大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但没多问,帮我打了单子。

我一看那流水,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卡确实在三天前转走了十八万,但这笔钱根本没有去医院。

更让我心惊的是,在这笔转账之前,还有几笔可疑的支出——五天前,五万块转给了“赵丽敏”,备注写的是“装修款”;七天前,三万块转给了一个叫“王志强”的账号,没有任何备注。

而且这张卡里的余额,现在已经归零了。

“小曹,”大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三天前你男朋友来转那笔钱的时候,我刚好值班。他旁边站着他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他妈还跟他说,‘这下钱到位了,房子装修的钱不用愁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大姐,你确定是她妈说的?”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听错?那口气,可不像是儿子爹病重要的样子。”大姐叹了口气,“小曹,阿姨多嘴一句,谈对象得看准人品,别被人当傻子耍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流水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十八万,六年的积蓄。装修款五万,转给别人的三万。他们根本没打算还这笔钱。

我想起彭高岑那天在我办公室门口眼泪汪汪的样子,想起他说的“等我爸好了风光大娶你”,想赵冬梅笑眯眯催我走的样子,彭丽敏嗑着瓜子翻白眼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每一帧都像一把刀扎在心口。

我拿出手机,给闺蜜沈雪薇打了电话。沈雪薇在超市上班,一听我声音不对,立马让我去超市门口等她,她请假出来见我。

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沈雪薇才风风火火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别慌,这事儿交给我,我让我妈去彭家那边那片打听打听,她麻将桌上认识好几个彭家那片的老太太,彭建国到底有没有住院,一问就清楚。

当天晚上,沈雪薇发了条微信过来:“彭建国根本没住院,隔三差五在麻将馆打牌呢,有人前两天还看到他胡了个七小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我眼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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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照片去了县医院。

彭高岑那天给我看的,你帮我看看,这报告是不是你们医院开的?

接诊的是我一个老同学刘雅琴,在肿瘤科当主治医师。她接过手机,放大了看了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可能的,我们医院的报告单是带防伪水印的,这个格式明显不对。你看这里……”她指着报告上的一个细节,“真正的报告这里应该有条码,你这个是乱码生成的,假的。”

“假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百分之百假的。”刘雅琴把手机递回来,仔细看着我,“怎么了?有人拿假报告骗你钱?”

我没回答,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抠进屏幕里了。

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彭建国没病,彭高岑伪造诊断书骗我的钱。他红着眼说“我爸等不起了”的时候,心里大概在笑我傻吧。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人来人往,我谁都没看进去。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把那报告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一张一张地删掉。

删完最后一张,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录音笔。这东西是我爸前两年退休时单位发的,一直放着积灰,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我不打算去跟他们吵。吵架有什么用?他们能还钱吗?他们能认错吗?彭高岑那种人,能被骂两句就良心发现吗?不能。

我得用他们的方法来对付他们。

我把录音笔放在包里的夹层,带着沈雪薇,选了个彭家亲戚聚会的好日子,直接杀去了彭家。

那天晚上,彭家的堂屋里坐了二十几号人,都是彭家的长辈和亲戚,桌上摆着酒菜,电视里放着戏曲。

彭高岑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端着酒杯跟亲戚们敬酒,身边坐着赵冬梅,也在那儿应酬宾客。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彭高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了,赵冬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把筷子一撂:“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她,走进去,从包里掏出三个牛皮纸信封,一个一个摊在桌上。

“伯父伯母,各位亲戚,大家都在,正好帮我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