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窗户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的。
我收车回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钥匙在锁孔里咔嗒响了一声,浴室里的水声突然停了。
推开门缝,水汽扑面而来。
我看见谢玉兰穿着浴袍坐在马桶盖上,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踮着脚往架子上放毛巾。
我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吱响。
刚要推门进去,听见谢玉兰说话了。
“你别怕,就他那窝囊样,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怎样。”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陌生腔调。
“等他哪天死了,东西不全都是我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二十多岁,长得很精神,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我们这号人。
他接过谢玉兰递过去的烟,点上,吸了一口。
浴室里雾蒙蒙的,烟味混着沐浴露的味道飘出来。
我慢慢把手放下。
转身,开门,下楼。
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到了楼下,我坐在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窗帘上能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贴得很近。
那是我住了十年的家。
窗户旁边的晾衣架上,挂着我的白衬衫。
那件衬衫是她上个月给我买的。
“你穿白的显精神。”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好看。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02
我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
烟抽了半包多,喉咙干得发苦。
楼上的灯灭了,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男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他穿得很讲究,皮鞋锃亮,大衣笔挺。
走到路边,掏出车钥匙,一辆宝马亮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之前,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着头,又点了一根烟。
他上车走了。
引擎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好一阵。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上了楼,推开门。
谢玉兰已经躺床上了,裹着被子,背对着门口。
“回来了?”她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
“嗯。”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给你买了排骨,搁厨房了。”
“这么晚还买东西。”她翻了个身,“吃了吗?”
“吃了。”我没说实话。
洗了脸,刷了牙,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
她也没问为什么不去床上睡。
躺在那儿,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得很。
我本应该冲进去的。
揪住那个男人,问他是什么东西。
或者一巴掌扇在谢玉兰脸上,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我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等他哪天死了,东西不全都是我的?”
那句话让我心里凉透了。
我宁愿她是跟人家有感情,情投意合,哪怕被我撞见了,也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爱上别人了”。
但她说的不是感情,是钱。
图我的钱。
我有个屁的钱。
开公交一个月四千多,除掉房贷、水电、生活费,能剩下个千把块就不错了。
那点钱,她图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谢玉兰还没起床。
我路过卧室门口,门没关严。
她侧着身子睡着,头发散在枕头上。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
手机有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生日,也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我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出汗。
突然想起什么,输入了四个数字。
那是她妈的生日。
开了。
手机桌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不是明星,就是普通人的自拍。
我愣住了。
她手机的屏保,用的是别人的照片。
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头像正是那个男人。
备注名写的是“宝贝”。
我点进去,手指头开始抖。
聊天记录最多保存三个月,但就这三个月的内容,够我看的了。
“宝贝,今天想你了。”
“别闹,他今天在家。”
“那个窝囊废,你跟他离了算了。”
“再等等,钱还没弄够。”
“他那破房子能卖多少钱?”
“怎么也得四十万吧。等他卖了房,咱们就远走高飞。”
我往下翻,每翻一页,心就往下沉一截。
他们商量着怎么让我卖房,怎么把钱弄到手。
商量着离婚后怎么分财产。
商量着去哪个城市生活。
我的名字在他们嘴里,就是个傻子的代称。
“他那人傻乎乎的,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那就好,哄着他把事办了。”
“放心,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拿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
窗帘被风吹动了,阳光打在地板上。
远处有汽车喇叭响。
谢玉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
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五岁,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眼角全是皱纹。
脖子上一道疤,是当年工伤留下来的。
这张脸,确实配不上她。
但我的心,从来没有对谁不忠过。
03
这几天我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该给她说好话,还是说好话。
她说什么,我都点头。
但每天晚上,我躺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这十五年的夫妻,到底算什么?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我还在工地上干,她是在镇上的发廊打工。
媒人介绍,两人见了一面,觉得还行,就这么定了。
结婚那天,酒席摆了三桌。
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后来我伤了腿,丢了工地的活儿,她没嫌我。
还安慰我,说有手有脚的,总能活下去。
再后来我开上了公交,日子是苦了点,但两个人咬着牙扛。
她生病我背她去医院,我熬夜她给我送饭。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有天晚上,我翻她手机,看见了另一组聊天记录。
是她妈郑仙娥的。
“妈,最近身体咋样?”
“还是老毛病,腰疼得厉害。”
“我给你寄两千块钱,你自己买点药。”
“别寄了,你自己留着花。”
“拿着吧,我有钱。”
她把转账记录删了。
但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每个月确实有两千块钱转出去。
那应该是真给她妈的。
但她跟我要的数目,可不止两千。
每个月她都说“妈又住院了”,“妈要看病”,“妈要买补品”。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把妈接到城里来住。
她总说,妈不愿意来,嫌城里住不惯。
我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妈就是她跟我要钱的一个由头。
有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老公,你这几天辛苦了。”
她端到我面前,笑盈盈的。
“最近工作累不累?”
“还行。”我低着头喝汤。
“那个……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妈前天打电话来,说她那边的房子要拆迁了。”
“哦。”
“她说想把拆迁款拿出来,让我们买个小铺面,以后开个小超市。”
“你妈哪来的拆迁款?”
“就是说嘛,她那点钱哪够。我就想说,咱们要不也凑点钱,把那铺面盘下来?”
“凑多少?”
“我打听了一下,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咱们哪来那么多钱?”我放下碗。
“你不是有套老房子吗?”
她说的是我爸过世后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老房子在城东,不值多少钱,但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那房子不是咱们的救命窝吗?”
“什么救命窝不救命窝的,卖了不就值钱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我从来没发现,她演戏演得这么好。
“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机不可失。”她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再说了,咱们总得为将来考虑吧?你开那破公交,能开一辈子?”
我笑了笑。
“行,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风很大,吹得窗户砰砰响。
我想起我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阿福,找个好女人过日子,别让妈操心。”
我找了。
我把她供着,捧着,当宝贝。
结果呢?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窝囊废。
是个能骗钱就骗钱的傻子。
烟烧到了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
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我突然想起来,那辆宝马车的牌照。
我记下来了。
“沪A·8X329。”
我没啥文化,但我记性不差。
04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了郭安。
郭安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在公交公司开了八年车。
他比我大两岁,圆脸大眼,嗓门大,爱管闲事。
用他的话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把事情给他说了。
他听完,碗都差点摔了。
“你说什么?玉兰她……”
“嗯。”
“你个废物!你怎么不冲进去打死那对狗男女?”
“我冲进去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打一顿解气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然后离了!”
“离了,我的钱呢?”
郭安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背后有人,是个骗子。他们想让我卖房,把钱弄走。”
我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给他看。
郭安看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操他妈的!”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告她去!”
“告什么?我们没领证吗?她是婚内出轨不假,但你拿什么证据?”
“你不是有聊天记录吗?”
“聊天记录能当什么证据?她又没偷没抢,她只是……只是不爱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清楚。”
“查什么?”
“查那个男人是谁,他想干什么。”
郭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这样,我有个表弟,在律所上班。你跟他聊聊。”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个律所。
表弟叫郭宏俊,二十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我把事情给他讲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你这件事分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把家里所有的财产查清楚。第二,收集证据,确认你老婆跟那个男人的关系。第三,做财产保全。”
“财产保全是什么?”
“就是把钱先扣下来,省得被她转走。”
我听得似懂非懂。
“你放心,我帮你一步步来。”
他给我列了一个单子,要我去银行、房产局、移动公司查。
我把那张单子叠好,放在上衣口袋里。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烤地瓜的摊子冒着热气。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下班回家的人。
他们提着菜,牵着孩子,脸上有说有笑。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人家都有个家,我有什么?
我连一张床,都没人跟我一起睡。
回到家,谢玉兰不在。
餐桌上有张纸条:“我去店里加班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我打开锅,里面煮了一锅粥,还放了一碟咸菜。
我端出来,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粥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锅刷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电话响了,是郭安。
“兄弟,我在交警队有熟人,你发那车牌号给我,我帮你查查那辆车。”
“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牌号发给他。
过了十几分钟,郭安打回来了。
“那辆车是抵押车,车主不姓沈,是一个叫彭长贵的。”
“彭长贵?”
“对,是个搞工程的,现在破产了,车抵押出去了。”
“那开车的人呢?”
“开车的人应该不是车主。我朋友说了,那车最近被一个姓沈的年轻人开着,每天都在美容院门口停。”
“姓沈的?”
“对,沈睿翔,你听过吗?”
没有。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朋友说,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年前因为诈骗被判过刑,去年才出来。”
“诈骗?”
“对,专门骗女人的钱。你先别急,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墙上。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电话又响了。
是谢玉兰。
“老公,我今晚不回去了,店里忙。”
“行。”
“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床很大,她不在,显得更大了。
被子有她的味道,是那种沐浴露的香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这一切都有预兆的。
只是我不愿意信。
05
第二天一早,郭安来接我。
我们先去了交警队,他朋友给了我们一份文件。
上面写着那辆宝马的违章记录。
最近三个月,这辆车在城西的一个小区停了四十多次。
“这小区就是那个姓沈的住的地方。”
郭安把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我。
“要不咱们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有保安,车子进不去。
我们在对面找了家早点铺子,点了两碗馄饨。
“你打算怎么办?”郭安一边吃一边问我。
“先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不是见过了吗?”
“那天晚上没看清脸。”
我们吃了半小时的早点。
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没看见那张脸。
“他可能还没起床。”郭安说。
正说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车从小区里开出来了。
“就是那辆!”郭安说。
我看见车里的那张脸。
年轻,白净,戴着墨镜,嘴角叼着一根烟。
他开得不快,像是在等人。
我们的视线追着他,一直看到车子拐了一个弯,停在了一栋写字楼前面。
他下了车,锁了车,走进了写字楼。
我记住了这栋楼的名字。
“天鑫大厦。”
下午,郭安的律师表弟给我打来电话。
“周哥,我查了一下,你老婆名下的账户最近有大额资金进出。”
“多少?”
“三个月内,进账十六万,出账十四万。”
“钱去哪了?”
“都转到了一个名叫沈睿翔的人名下。”
我握着电话,手掌开始出汗。
“周哥,你还在吗?”
“在。”
“我建议你尽快做财产保全,她很有可能已经把你的钱都转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把那天的日期记住了。
五月十七号。
那天晚上,我提前回了家。
谢玉兰在家,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舒服,请假了。”
“哪不舒服?”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就是头有点疼。”
“那你躺会儿,我去给你煮个姜茶。”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腰还是那么细,头发还是那么黑。
她穿着一条碎花围裙,是我去年给她买的。
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有心不一样了。
姜茶端到我面前,热乎乎的,冒着姜的香味。
“喝吧,喝完就好了。”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
辣辣的,甜甜的。
“玉兰。”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没什么。”
我喝完姜茶,把碗递给她。
“我去躺会儿。”
我走进卧室,趴在床上。
门没关严,能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
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她在打字。
手指动得很快。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些聊天记录。
那辆宝马。
那个男人。
那个小区。
那栋写字楼。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沈睿翔。
这个人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她跟我说,要去超市买菜。
我说好。
她出了门。
我等了五分钟,也出门了。
我跟着她,一路跟到了那个小区。
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那辆宝马开过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掉了个头,往城东开去。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
车一直往前开,开到了郊外一个偏僻的地方。
那里有一排平房,像是没人住的厂房。
宝马停在门口。
她下了车,和沈睿翔一起走进了一间屋子。
我远远地站着,看见屋里的灯亮了。
窗帘拉上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光线很暗,但勉强能看清轮廓。
是我老婆。
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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