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公司里就剩我一个人。
路过薛从彤办公室时,门没锁,灯还亮着。
我本想进去帮她关灯,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相框。
照片里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缺了颗门牙,穿着蓝色格子短袖,笑得没心没肺。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脑子嗡的一下。
薛从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我指着那张照片,声音发干:“这照片……哪来的?”
她扫了一眼相框,冷笑一声:“那是我男朋友小时候的照片,关你什么事?”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我。我八岁那年拍的。”
01
薛从彤是新来的部门总监,今年三十二岁。
她来得格外突然,公司上下没有任何风声,某天早会上就宣布了。老总说她是总部分公司重金挖来的,说话的时候满脸得意,好像捡了个宝贝。
薛从彤确实有两把刷子。来的第一个月,就把部门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工作效率提上去了,但底下的人怨声载道——她说话太伤人。
我也不例外。
她对我格外苛刻,比对其他人还狠上三分。
别人交的方案,错了顶多说两句。
我的方案交上去,她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文件扔回来,说“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
四十多岁的人了,被个小姑娘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
但我不敢顶嘴,上有老下有小的,儿子刚上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同事们私下里议论,说薛从彤是不是跟徐永福有仇。
“你看她看老徐那个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老徐这人老实巴交的,也没得罪过谁啊。”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八字不合。
那天晚上加班,我原本没打算待那么晚。但手上有个报表周五就要交,白天总是被薛从彤叫去开会,根本静不下来做事。
等到人都走光了,我才把椅子拉到办公桌前,开始赶报表。
九点十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路过薛从彤办公室时,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把门推开,帮她关灯。
手刚碰到门板,就看见了桌上那个玻璃相框。
相框不大,是那种很普通的样式,银色的边框,底座的边缘有点磨损。
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照片夹在透明玻璃片里,颜色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裂纹。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穿着一件蓝色格子短袖,歪着头冲着镜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我看得有点失神。
因为我小时候,也拍过这么一张照片。
那是八岁那年的夏天,我妈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我穿着新买的短袖,笑得特别开心,把门牙都笑掉了一颗。
那张照片现在还压在我妈老家的相册里。
我盯着相框看了很久,后背有些发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薛从彤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提着包。大概是回来拿东西的,没想到撞见我站在她办公桌前。
她的脸色难看得要命,眼睛瞪着我,像是我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我……”我张嘴想解释,但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
她走过来,一把把相框扣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下班了还不走,是想加班还是想打听我私事?”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被扣下的相框:“那张照片……”
“关你什么事?”她打断我,语气里全是嘲讽,“那是我男朋友小时候的照片。怎么,你也想打听我的感情史?”
我的手有些发抖,声音也跟着抖:“你男朋友是谁?”
薛从彤愣了大概有一秒钟,随即冷笑起来:“徐永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一个快退休的老男人,打听女上司的隐私,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说完拿起相框,塞进抽屉里,然后转身就走。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
我的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强撑着自己走回工位上,收拾好东西,锁门离开。
回到家的路上,我一直攥着手机。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家里还留着那张照片吗。
但电话拨到一半,我又挂断了。
这话让我怎么开口?
说我领导桌上有张照片,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听起来跟疯了似的。
我一夜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薛从彤主持部门例会。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同事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我坐在角落里,努力不去看她。
但她没打算放过我。
“徐永福,”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你上周交的客户回访报告,我看过了。”
我抬起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数据都是用脚统计的吗?”她把报告扔到桌面上,“回访率差了将近五个百分点,你就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懒得改?”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马上回去改。”
“马上?”薛从彤冷笑一声,“你上周交的,跟我说马上?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周六之前重新交一份。要是还不过关,你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要了。”
她把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同事们都松了口气。
“老徐,你怎么又惹她了?”旁边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没说话,只是拿回那份报告。
我在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那张照片。
开会结束后,我去了人事部。
郭嫒是人事主管,也是我在公司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她四十多岁,为人热心,平时挺照顾我的。
“怎么了老徐?”郭嫒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薛总监又找你了?”
“不是,”我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
“薛从彤……她是什么背景?”
郭嫒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个?”
“就是好奇。”我没说真话。
郭嫒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翻出一份档案说:“她是总部那边空降过来的,履历很漂亮,之前在分公司干了几年,业绩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
“她的档案很简单,只写了是独生女,父母都不在了。其他的信息很少。”郭嫒顿了顿,“我们都觉得奇怪,一个总监的档案,按理说应该很详细才对。”
“她不是本地人?”
“不是。”郭嫒翻开档案,指着上面的字,“填的出生地是隔壁县的,但具体哪个乡镇没写。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太多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更乱了。
出生地是隔壁县,离我老家不远。
“对了,”郭嫒突然想起什么,“她好像是个孤儿。”
“孤儿?”
“对。她档案里写着父母双亡,但没有具体去世时间。应该是很小就没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薛从彤被收养了。
她档案里的父母,也许是养父母。
而我失散的妹妹,也是被收养的。
“老徐?老徐?”郭嫒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
“没事,”我站起来,“谢谢你。”
“你真没事?”郭嫒担忧地看着我,“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挤出一个笑容,走出了人事部。
回到工位上,我脑子里全是亲妹妹。
我妈说,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三岁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
那年秋天,我妈带着一岁多的妹妹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走散了。
当时我妈找遍了整个镇子,都没找到妹妹。
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
但妹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妈因为这事差点疯了。
后来虽然慢慢缓过来了,但这件事是我妈心里永远的疤,谁也不敢提。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我妈的号码。
三十二年了,难道妹妹终于找到了?
而且就在我眼皮底下?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
“哎,永福啊,咋了?”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
“没事,”我顿了顿,“就是想问你点事。”
“啥事?”
“就是……我小时候那些照片,你还留着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照片?留着呢,在相册里。咋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
我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永福,你那个女上司……长啥样?”
我的心猛地一跳。
“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问问。”我妈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她……她长得像我吗?”
03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不说了”,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妈从来不问我的领导长什么样。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对城里人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她今天问了。
问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但那个念头就像长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下午我请假回了趟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租的房子。我和儿子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我翻出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那里面装着我妈给我的东西,有一件我爸穿过的旧外套,几本老相册,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相册已经发黄了,封面上印着“生活留影”几个字,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到了中间那页,我停住了。
那是我八岁那年夏天拍的照片。穿着蓝色格子短袖,歪着头,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傻子。
跟薛从彤桌上那张,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相册合上,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薛从彤桌上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说那是她男朋友小时候的照片。
她男朋友是谁?
我拼命回忆薛从彤说过的话。她说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一点都不像在撒谎。
可她男朋友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除非……
除非我认错了。
那张照片上的人,也许根本不是我。
我重新打开相册,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看。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缺了颗门牙,但门牙的位置好像跟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我八岁的时候掉的是左边那颗门牙,但照片上缺的是右边。
我皱了皱眉。
也许是我记错了。
可细节可以记错,但整张照片的构图,还有我穿的那件格子短袖,我是不可能记错的。
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夏天,我妈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那件短袖是我妈在集市上给我买的,花了五块钱,我很喜欢。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是我妈的笔迹:“永福八岁照片,1990年7月。”
没错,就是这张。
我拿着照片,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薛从彤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她男朋友又是谁?
我眼前突然浮现出薛从彤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看着我时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敌意。
那种敌意不像是刚认识几个月的同事,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冤家。
我从没得罪过她。
但她从一开始就针对我。
为什么?
她解释说是因为照片。但她照片上的人,真的是她男朋友吗?还是说,她认识照片上的人。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也许她认识我。
或者说,她知道我是谁。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想法太离谱了。薛从彤才三十二岁,她来公司之前,我们根本不认识。她怎么可能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除非她手里有那张照片。
但那张照片一直在我妈那里,怎么可能跑到她手里去?
除非我妈给了别人。
但除了家里人,我实在想不出我妈会把我的照片给谁。
我拿着照片,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公司。
04
晚上八点,我又回了办公室。
加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楼道里静悄悄的。我走到薛从彤办公室门口,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监控室走。
监控室的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被我敲门声惊醒了。
“咋了老徐?”老张揉着眼睛问。
“张哥,我想查一下昨天的监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昨天我好像把东西落在办公室了,想看看是谁捡了。”
“行,”老张也没多想,把监控调出来,“哪一段?”
“晚上九点左右的,办公区走廊那段。”
监控画面切了过来。我看到自己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薛从彤门口,推开门。
然后是薛从彤回来,跟我在办公室里对峙。
我从监控里看见她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单纯的生气。
更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秘密之后的慌张。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急,连门都忘了锁。
我盯着监控画面看了很久。
“老徐?老徐?”老张叫了我几声,“咋了?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我随口应了一句,“张哥,谢谢你。我先走了。”
我走出监控室,回到薛从彤办公室门口。
门还是锁着的。
但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用脚踢了踢门底下的缝隙,从兜里掏出一张硬纸片,一点一点地往里塞。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愣住了。
这是我爸教我的土办法,用硬卡片撬门。那些年家里穷得买不起钥匙,我爸就用这个办法开门。
我没想到,这个办法现在还能用上。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走到薛从彤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个玻璃相框。
我拿起来,对着外面的光仔细看。
没错,就是那张照片。我八岁那年的照片。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写。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相框里,关上了抽屉。
正准备离开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接起来。
“谁?”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喂?”
“你在她办公室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脑子里一炸:“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很平静,“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薛从彤桌上的照片,不是她男朋友的。”
“那是谁的?”
“是她亲哥的。”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薛从彤的亲哥?
薛从彤不是独生女吗?她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电话里的人说她有亲哥。
她亲哥的照片,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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