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布从手里滑落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蹲在床边了。
那个铁盒子就藏在床角最里头,盖着一层灰。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肩膀撞在床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可我说什么也要把它拽出来。
锁是老式的铜锁,我拿螺丝刀别了两下,锁扣就崩开了。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子里。里面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婴儿连体衣,吊牌还挂在上面,一看就是没穿过的新衣服。
压在衣服底下的是一张存折和两封信。
存折翻开,上面的存入记录密密麻麻。开户时间是十年前,每隔三个月存进一笔钱,每次都是五千。户名是薛广平。
我手抖得厉害,信纸折了好几道,已经发黄了。打开第一封,字迹是薛广平的,开头就写着:“翠芬,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拦你,你或许还活着。”
我脑袋嗡地炸开了。
这么说,姐姐的死,薛广平脱不了干系?那郭林呢?郭林那时候为什么天天晚上在外头跑?他在灵堂前哭得跪都跪不住,是心里装了事?
第二封信我没来得及细看,手指碰了一下,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拍的——郭林,薛广平,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郭林的笔迹。“2009年6月,手术前。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床沿,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儿子何磊的名字。
我接起来,儿子在那边说:“妈,小姑刚才打电话来,说小姨出事那年,爸也在车上。”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01
薛广平来电话那天是周四下午。
我正在店里给一条裤子锁边,听见手机响,腾出一只手接起来。
他在那边说,单位派他到市里参加培训班,得待一个月,想问问能不能在我这儿借住。
“宾馆贵得很,住你那儿也方便,不给你添麻烦。”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薛广平是我姐夫,姐姐何翠芬走了十一年,他一直没再找。
两家人虽说有些来往,但也不多。
他每年过年打个电话,我过生日寄点东西回来,就这么不远不近的。
挂了电话我进了那间客房。
被子去年洗过,一直拿塑料袋封着。
枕头有点潮,我抱出去晒了晒。
床单是新的,买回来还没拆封,撕开包装的时候用力太猛,指甲翻了一块,疼得我倒吸凉气。
收拾完了我站门口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
郭林还在那会儿,这间房是留给儿子住的。
后来儿子去了外地工作,这屋就空下来了,偶尔过年回来住两晚。
晚上我翻箱倒柜找旧相册。也不是刻意要找什么,就是想看看姐姐以前的照片。
我姐姐比我大三岁,我们俩从小住一个屋,盖一床被子。
她性子比我活泛,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她嫁薛广平的时候我还替她高兴,觉得薛广平人踏实,靠得住。
可翻到相册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有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字,毛笔写的,墨迹有些花了。“一九九八年七月,翠芬出事前三天。”
那是郭林的字。我认得出来,郭林写字有个习惯,捺那一笔总是拖得特别长。
照片正面是我和姐姐在我家门口拍的,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眯起了眼。
我记得那时候姐姐已经跟薛广平结婚了,回娘家住了几天,我挺高兴的。
可问题是,郭林为什么要在照片背面写那句话?“出事前三天”——他怎么能预知姐姐要出事?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也没往深了想。毕竟姐姐是车祸走的,谁也没法提前知道。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里。
薛广平到的那个傍晚,天快擦黑了。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下了出租车,站在院门口朝里看。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穿着件灰衬衫,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
“大姐夫。”我叫了一声。
他朝我点点头,笑得有些勉强。进屋子的时候他四处看了看,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把行李箱提到客房门口才回头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薛广平这次来,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有事。
可我也没多问。
他住进来的头几天,一切都挺正常。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活动活动身体,喝完一壶水才出门。
晚上回来得晚,进门打个招呼就钻进客房,灯亮到很晚才熄。
我从他房门口走过的时候,总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有一天傍晚我端了碗汤圆过去,敲了敲门,他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还有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姐夫,吃点东西。”我把碗放在桌上。
他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有些慌乱地塞进抽屉里。
“不用这么客气。”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没说什么,关上门出来了。站在走廊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慌。
薛广平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用得着那么紧张吗?
又是几天过去,我发现他床头柜里有一盒小儿感冒药,还没过期。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朋友托他带的,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一个单身快六十岁的人,床头柜放小儿感冒药做什么?
我把这事压在心底,谁也没说。
直到有一天晚上,小姑子薛玉姝来了。
02
薛玉姝来的那天是周六中午。
我正在店里给人裁衣服,她推门进来,拎着一兜水果,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嫂子,我哥在你那儿住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没添什么麻烦。
薛玉姝笑了笑,那笑里有股说不清的味儿,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躲开我的眼神,低头扒拉水果袋子。
“玉姝,你有话就说。”我放下剪子。
她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你别怪我多嘴。守寡这么多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可有些事,该注意的还是注意点。”
“什么意思?”
薛玉姝没直接回答,扭着脸看窗外,嘴上说:“我哥那人吧,一直对你们家挺好的,但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事,藏着掖着的,谁也问不出来。”
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我送她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郭林死前的样子——有话,但说不出口。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纳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薛玉姝那句话。“守寡这么多年”——她提这个干什么?是怕我跟薛广平有什么?
我心里一阵烦躁,站起来回了屋。路过薛广平房门的时候,灯已经灭了,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到。
转身要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薛广平的行李箱,他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走廊里,没拉好拉链,露出一个角。
我弯腰把拉链拉好,余光扫到一道白光——行李箱夹层里露出一张照片的边缘。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把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是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郭林、薛广平,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我从来没见过,瘦瘦的,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大褂。
照片背面没有写字。
我心里翻江倒海。
郭林和薛广平,怎么会一起出现在医院?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薛广平把这张照片藏在行李箱夹层里?
我把照片原样放回去,拉好行李箱,回了自己屋。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在想郭林临死前那半年,他总是往外跑,总说“有事”,我问过一次,他支支吾吾说是“跟一个朋友有事”。
“朋友”——薛广平吗?那个女人也是“朋友”?
我翻了个身,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王婶。
王婶跟我聊了几句,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个大姐夫,昨晚上在后街小卖部门口跟一个女的说话,站了老半天。”
“女的?”我愣了一下。
“嗯,个子不高,瘦瘦的,两个人看样子挺熟的。”王婶说完就走了。
我拎着菜站在路口,脑子里转的全是问号。薛广平在城里认识什么人?那个女的是不是照片上那个?
中午我特意做了几个菜,想着等薛广平回来探探口风。可他中午没回来,打电话过去,他在电话里说:“开会呢,不用等我。”
声音冷冰冰的。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没开店,坐在院子里发呆。
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得正红,风一吹,落了一地的花瓣。
我盯着那些花瓣看,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郭林走的那天,一直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对不起你。”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说连累我了。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03
薛广平出差的前一天晚上,我给他收拾换洗衣服。
他站在房门口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我说:“没事,顺手的事。”
我打开他的衣柜,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件衬衫挂着,鞋子在床底下排成一排。
我拿了条裤子要往行李箱里放,突然摸到裤子口袋里有个东西,硬邦邦的。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拿着信封犹豫了几秒,还是拆开了。里面是一沓钱,全是百元大钞,数了数,整整两万块。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信封塞回裤子口袋。
薛广平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清楚,但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他随身带着这些钱,是要干什么?给谁的?
我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把衣服收拾好,关上衣柜。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那扇门,心里莫名觉得压抑。
第二天一早,薛广平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翠霞,柜子里那些东西你别乱动,等我回来再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别乱动”——他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
我咬了咬牙,站起来,进了他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衣柜里的衣服挂得笔直,抽屉也都关好了。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床底的一个东西。
是那个铁盒子的边缘。
我伸手把它够出来,沉甸甸的,锁着一把铜锁。铁盒子不大,比鞋盒子小一些,漆面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铁皮。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手指在锁头上摸了几遍,耳朵里是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终还是没忍住。
我翻箱倒柜地找螺丝刀,手一直在发抖。找到之后我蹲回床底边,把螺丝刀插进锁扣里,使劲别了两下,锁扣崩开了。
盖子掀开的瞬间,樟脑丸的味道冲得我直迷糊。
里面叠着一件粉红色的婴儿连体衣,吊牌还在,码数是一岁左右穿的。我抖着手拨开那件衣服,底下压着一封发黄的信。
我抖开信纸,第一行字就把我看傻了。
“翠芬,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拦你那一步,你或许还活着。”
我脑袋嗡嗡作响,浑身的血像倒流一样。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我使劲攥着,接着往下看。
信上写的东西让我发疯。薛广平说,他拦着何翠芬不让她做一件事,结果第二天就出了车祸。他没说是什么事,但字里行间全是自责和后悔。
他写道:“你走了之后,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你站在马路边上,朝着我哭。”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姐是被他害死的?虽然他没直接说,但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坦白书。
第二封信是写给另一个人,抬头写的是“郭林兄弟”。
我手抖得更厉害了,接着往下看。
“郭林兄弟,当年的事,我有愧。翠芬的事,归根结底是我没处理好。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交代的事办好。你放心,孩子的事我绝不会耽误,存折上的钱我会按时存。”
孩子?
什么孩子?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日期——2009年6月10日。
郭林是2009年7月走的。
也就是说,郭林死前一个月,薛广平给他写了这封信。
我脑袋里像炸开了烟花一样,所有的碎片都在飞。
郭林、薛广平、姐姐、那个女人、医院、照片、孩子……这些东西像一把碎玻璃,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床沿,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存折就压在信底下,打开一看,上面的余额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整二十万,存了十年,每个月固定五百到一千。
这钱是给谁的?
那件婴儿衣服呢?给哪个孩子穿的?
我茫然地坐在地上,脑子里全是问题。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我都像没听见一样,整个人呆在原地。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儿子何磊的声音在那边说:“妈,小姑刚才打电话过来。她说小姨出事那年,爸也在车上。”
手机从我手心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了。
04
我儿子何磊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连喊了几声“妈”。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但还能用。
“你说什么?”我嗓子发紧。
“小姑说,小姨出事那年,爸也在车上。”何磊重复了一遍,“小姑说她也是刚想起来的,让我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像灌了铅一样。
何磊还在那边问:“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了好半天。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我都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画面——郭林的通话记录、薛广平信里的话、照片上站在医院门口的三个人。
我姐姐出车祸的时候,郭林也在车上?
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问过他,他说他那天在厂里加班。可薛玉姝说的是真的吗?她何必撒谎?
还有薛广平信中提到的“孩子”。谁的孩子?郭林还是薛广平的?存折上的钱是给谁的?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门口,又走回窗口,然后再走到门口,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薛玉姝家。
薛玉姝住在县城边上,是单位分的房子,小区不大。我敲了门,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愣,赶紧让我进去。
进了屋她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嫂子,你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握在手里,盯着她问:“玉姝,你昨天跟我儿子说的事,是真的?”
她端着茶杯坐下来,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什么事?”
“小姨出事那年,郭林也在车上。”
薛玉姝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嫂子,我其实也不太确定。就是那天晚上跟我哥打电话,他说漏了嘴,我说你没去?他说去了。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你哥跟你说的?”
“嗯,好几年前了,我问他当年小姨出事那会儿他都在干啥,他说他去接人,郭林也在车上。”
我攥着水杯的指节泛白。“他接谁?”
薛玉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闪躲。“嫂子,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他说是去接你姐姐。”
“接我姐?”
“嗯。你姐那几天住在外面,没回家。郭林跟你姐夫一起去接她,结果路上出了事。”
我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我姐那几天住在外面?我怎么不知道?她跟谁闹翻了吗?
“后来呢?”我追问。
薛玉姝摆摆手:“后来的事我真不知道了。我哥就说了那一句,再问他就发脾气,不让我多嘴。”
从薛玉姝家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我姐何翠芬,十一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会住在外面?
郭林和薛广平去接她,怎么会出车祸?
那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痒得难受。
回到店里,我坐立不安,翻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弟弟何志强的号码。
打了三遍,他才接。
“姐,啥事?”何志强在那边嗓门大得很。
“志强,我问你一件事。姐姐出车祸那会儿,郭林是不是也在车上?”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姐,你问这个干什么?”何志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回答我,在还是不在?”
何志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在。”他终于说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林不让我说。他说他不想让你担心,怕你觉得是他害了姐姐。”何志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姐为什么会住在外面?”
何志强沉默了一下。“姐,这事我也说不清楚。你问姐夫吧,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指捏得生疼。
我姐、郭林、薛广平,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件粉红色的婴儿衣服,那些年存下来的二十万,那个站在医院门口的女人……所有这些,到底都是谁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我见到了姐姐,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她看着我笑,但那笑让我觉得心酸。
“翠霞,别查了。”她在梦里说。
我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猛地惊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05
薛广平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人锁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倦意。
“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活。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
我把店门锁了,跟着他回了家。他进客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
他回过头来,我直直地看着他,开口问:“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是你的?”
他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我懂了——他知道我已经打开过了。
“你看了?”
我点了点头。
薛广平沉默了一会儿,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忽然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里面的东西,是郭林交代的。”他终于开口了。
“郭林?”
“他走之前托付给我的。他说,有些事,等你能承受的时候,再告诉你。”薛广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东西。但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我心头一紧,追问道:“那件小孩衣服是谁的?存折上的钱是给谁的?”
薛广平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照片,就是我在他行李箱夹层里看到的那张——郭林、他、还有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这个人,是郭林的主治医生。她叫林银花。”薛广平说。
“主治医生?”我愣住。
“嗯。郭林生病那会儿,全靠她帮忙,家里没欠一分钱债。”薛广平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沉,“但她也帮了我一个忙。孩子的事,就是她经手的。”
“什么孩子?”
薛广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翠霞,你姐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姐出事的时候,怀着孩子。但那孩子没跟她一起走,被救下来了。是个男孩。”薛广平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像砸在我心口上,“郭林知道这事。他瞒着你,是因为他答应过你姐,这孩子就当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孩子呢?现在在哪?”
薛广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急了,抓住他胳膊:“你说话啊!那孩子在哪?”
“在农村,郭林的老家。”他终于说了,“是郭林托付给他一个远房表姐在养。”
“郭林……他为什么要管这事?”
“因为——”薛广平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因为孩子是郭林的。”
我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都木了。
“郭林……和我姐?”
薛广平点了点头。
我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大脑像死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郭林,我丈夫。
我姐。
孩子。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完全无法把它们串起来。
“所以,郭林死前那半年总是往外面跑,是去看那个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存折上的钱,也是给那个孩子存的?”
他又点头。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抽空的木偶一样。
我想起了很多事——郭林临死前那半年,他总是一个人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总是不在家,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有事。
他走的那天,一直握着我的手,说“我对不起你”。
原来那句话,是这么个意思。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抬起头,死死盯着薛广平。
“郭林怕你受不了。你姐已经走了,他也不想让你再受伤害。”薛广平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他求我替他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你准备好了再说。”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我逼了回去。
“那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薛广平没说话。
“你住进来,你就想让我发现那个铁盒子,对不对?”
薛广平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郭林走之前跟我说,等你有一天能撑得住了,就把这事告诉你。我这次来,就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真到要说的时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让你自己发现。”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我丈夫,跟我姐,生了孩子。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瞒了十几年。
06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些画面——郭林拿着手机偷偷打电话的背影,他半夜爬起来去阳台抽烟的样子,他跪在姐姐灵堂前哭得站都站不住的那一幕。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心疼姐姐。
现在想来,是有愧。
我翻出郭林的遗物,那个旧皮箱搁在衣柜顶上,我踩着凳子搬下来。打开,里面是他的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我从前翻过,没发现什么。可这次不一样了,我仔细地一页一页看,终于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不对劲。
有一页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我对着光看,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印痕。我找了一支铅笔,在纸边上轻轻涂,终于显出几行字。
“……翠芬来找我,说她要走。她说她受不了了,不想再瞒下去。我劝她再想想,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第二天就出事了。”
这段字看得我浑身发冷。
我姐当年要走?去哪?为什么?
我赶紧往下翻,后面几页全是空白的。翻到最后一页,有郭林的签名,日期是2009年6月3日——他死前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签了字,合上笔记本,然后把它塞进皮箱最底层。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笔记本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想起当年那些事,一件一件的,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放。
我姐结婚后,其实不怎么开心。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薛广平这个人,对外人客气,对自己人也客气,客气到让人觉得生分。
我姐是个热性子的人,这么过日子,肯定憋屈。
可她从来没跟我诉过苦。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说一切都好。
郭林呢,他老实憨厚,但也不是那种会哄人的人。
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
可他对我是好的,实打实的好,病了给我端药,累了替我揉肩。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跟我姐扯上关系。
更没想过,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我坐在屋里,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直到薛广平来敲门。
“翠霞,开门。”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开了门。薛广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面,热气腾腾的。
“吃点东西,别饿坏了。”他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姐夫,郭林和我姐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广平沉默了一会儿,“车祸之后,警方调查的时候翻出你姐的手机,里面有她跟郭林的聊天记录。我那时候才知道。”
“那你怎么忍了这么多年?”
薛广平苦笑了一下,“不忍又能怎么样?人都走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他转身走了,我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去了乡下。
郭林的老家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开车一个多小时。我从来没去过几次,嫁给他以后也就每年年初二回去拜个年,平时很少去。
我把车停在镇口,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新盖的楼房,几家小卖部门口坐着抽烟的男人,我的记忆有些模糊,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郭林表姐家的房子。
那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柿子树。院门虚掩着,我推开,看见一个妇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表姐。”我叫了一声。
那女人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好一会儿。
“翠霞?你怎么来了?”她赶紧擦擦手,走过来。
“我来看看……看看那个孩子。”我直接说了。
表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让进屋里,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小宝,下来,有人来看你。”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男孩站在楼梯口,黑黑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旧T恤,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心跳像停了一样。
这孩子,长得太像郭林了。眉眼、鼻梁、嘴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那双眼睛,跟郭林一模一样,看他一眼就让你心里发软。
我蹲下身子,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你叫什么名字?”
“郭晓峰。”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姓郭。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表姐在旁边说:“这孩子可怜,从小没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他爸身体也不好,走得早。”
我知道她口中的“爸”说的是郭林。
“郭林……经常来看他吗?”
“每年都来。生病那段时间也来,瘦得不成样子了还来。”表姐叹气,“他走之前,把一切都交代好了。托人送钱过来,一分都不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站在楼梯口的男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郭林啊郭林,你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07
那天我没带孩子回来。
我坐在表姐家一直待到天黑,跟孩子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他的学习,知道他成绩还不错,心里也算有了点安慰。
临走的时候,我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晓峰,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孩子看了看表姐,又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开着车往回走,一路上眼泪就没有停过。到家的时候,眼睛肿得不像样。
薛广平坐在客厅里等我,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去看孩子了?”他问。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这是林银花医生现在的单位。你要想知道郭林当年的情况,可以去找她。”
我接过那张纸,低着头看了很久。
“大姐夫,你恨郭林吗?”我忽然问。
薛广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说不恨是假的。但这些年我也想通了,事已经出了,恨有什么用?”他叹了口气,“你姐活着的时候,我确实对不起她。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去找郭林,说到底,是我没做好。”
我抬头看着薛广平,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你姐要跟我离婚。我不肯。我觉得离了婚丢人。她后来去找郭林,大概也是走投无路了。”他顿了顿,“那天她跟我说,她想跟郭林走。我拦着不让,她一气之下跑了出去,结果……”
他没说完,停住了。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以不是你害了她,”我哑着嗓子说,“是郭林。”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我姐姐,我丈夫,我姐夫,这三个人之间的纠缠,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错,每个人都背着愧疚活了几十年。
郭林临走前,把自己的愧疚和秘密一起带走了。
薛广平用十年的时间和二十万的存折,还了一个他还不起的债。
而我姐姐,把命丢在了那个晚上,留下一个孩子,让所有人都活在阴影里。
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嫁的这个男人,我心里爱过的这个男人,心里装的另一个人,是我亲生姐姐。
这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翻出那张存折和那封信,一页一页地看。
信是薛广平写给他前妻的——其实也不是前妻,就是他亡妻,我姐姐何翠芬。
“翠芬,这辈子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如果有下辈子,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旁边还有郭林写的一行字:“翠芬,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姐姐何翠芬,她这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嫁了个对她不错但不懂她的男人,她又爱上了自己妹夫,还有一个孩子。她活着的时候,一定承受了很多压力,很多痛苦。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觉得解脱了?
我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孩子,我必须见。
那是我丈夫的血脉,也是我姐姐的血脉。
我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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