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个闷得人喘不上气的阴天。云压得极低,像块脏兮兮的旧棉絮,把整个天都糊死了。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大概是年头久了,一闪一闪的,把继母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攥着我爸那张死亡证明,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去,指关节白得吓人。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像灌了铅。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对她,连起码的熟稔都谈不上。

我爸跟她是三年前领的证,那会儿我正大二,在千里之外的学校忙得脚不沾地,算下来跟这位继母见面的总时长,满打满算够不上俩月。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总觉得这位半路进门的女人,跟我跟我爸,终究隔着一层肚皮。我爸这一走,我这感觉就更真切了——这个家,怕是要彻底散了架子。

可葬礼的纸钱灰还没扫净,她把我拽到一边,也没绕弯子:“回来住吧,空着也是空着,你在外头租房子,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吭哧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行李箱拖回了那个熟悉的楼道。你别笑话我,应下来那会儿,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刚毕业那点工资,交了押金连泡面都得掐着顿数。

刚开始那一个月,家里静得能听见墙皮脱落。客厅里她在看电视剧,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哧溜钻进自己屋。她炒了菜端上桌,我拿筷子扒拉两下,嘴里跟含了热茄子似的含混一句“吃饱了”,碗一推就又缩回房间。我们俩像被硬凑到一个屋檐下的租客,连客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日子过得寡淡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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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来得毫无征兆,就跟我爸当年突然查出病来一样。那天是我爸的“七七”,老人们都说过了这天,魂儿就真走了。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机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张照片——我爸在工地门口拍的,安全帽歪戴着,脸上全是灰,可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他这一辈子,就是老黄牛的命。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从断奶拉扯到上大学,白天在钢筋水泥里泡着,晚上还去给人看大门挣那份夜班钱。我考上大学那晚,他高兴得没边了,就着半斤老白干,逮谁跟谁说“我儿子有出息”。可我这才刚把毕业证捂热乎,还没能正儿八经请他下顿馆子,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想着想着,我那眼泪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怎么也憋不回去。我这人随我爸,倔驴一头,轻易不掉泪,可那天实在撑不住了。我怕她听见,把脸死死摁进枕头里,咬着后槽牙不出声,那眼泪混着鼻涕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后来大概是哭脱了力,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半梦半醒间,我觉着门轴“吱呀”轻响了一声。我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可眼皮跟焊死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我知道是她。那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一点一点蹭到我床边。紧接着,一只手,带着点粗糙的茧子,就那么轻轻地,带着试探地,落在了我头发上。那只手有点笨拙,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从额头摸到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那个触感,那个力道,像一道闪电“啪”地劈中了我。

小时候,我爸哄我睡觉就这毛病。他那双大手跟蒲扇似的,又厚又暖和,往我脑袋上一搁,天塌下来我都不带怕的。这一下,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哗”地又下来了,比刚才还凶,顺着眼角淌进耳朵眼儿里,又凉又痒。我死死闭着眼,浑身的肌肉都僵了,生怕一睁眼这梦就碎了。继母的手在我头顶停了一瞬,她大约是觉出我肩膀在抖了。可她啥也没说,我听见床头柜上的纸巾盒被抽了一下,一张软乎乎的纸巾被轻轻搁在我手边。随后,她拽了拽我滑到肩膀底下的被子,仔仔细细给我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又杵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差点憋不住呼吸,才听见她转身,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合上了。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听见她在外头吸溜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憋得很辛苦。

那一宿,我烙饼似的翻到天亮。脑子跟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回倒。我爸在医院耗了大半年,那会儿我已经回本地找了工作,可加班多,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反而是她。我爸那脾气,病了以后更是点火就着,嫌药苦,嫌粥烫,动不动就把床头柜上的东西胡噜一地。我有一次去正赶上他发火,继母就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碴子,一声不吭。可伺候我爸擦身子、接大小便、半夜起来给他揉浮肿的腿,这些活儿她全包了,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个字。我爸走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她抱着那个干瘪的身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失态。我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拿“外人”这俩字当盾牌。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外人?外人能把你爸的屎尿弄到自己身上还面不改色?外人能在这个家最烂包的时候跳进来,图啥?图那间不到六十平的老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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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儿以后,我像是突然开窍了。有一回下班,瞧见她在厨房里弯着腰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脚不自觉地就走进去,嘴里蹦出一句:“我帮您擀皮儿吧。”她愣住了,手里那饺子皮差点掉地上。随即,她嘴角那个笑纹就漾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念叨着:“你爸啊,最好这口,总说外头馆子做不出这个鲜味。”那天我俩聊了得有两个钟头,我才晓得她满打满算才三十六,比我预想的年轻不少。她以前在棉纺厂干挡车工,后来厂子黄了,她就四处打零工卖保险、站柜台都干过。跟我爸搭伙过日子,没享着啥福,可她讲:“你爸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一回我发高烧,他嘴里骂我不中用,出门回来,红糖姜水跟感冒药就搁在床头了。”说着说着,她眼圈又泛了红。我赶紧递过去一张饺子皮,把话题岔开。

如今我们娘儿俩还挤在这老屋里。她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儿,每天天不亮就走。我要是下班早,就颠颠地跑去买菜,照着手机上的菜谱鼓捣两样。她嘴上说我做得难吃,可每回盘子都刮得干干净净。周末歇着,我俩就窝在沙发上看那种又臭又长的家庭伦理剧,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骂剧里的坏媳妇,我就跟着她一块儿骂,逗得她哈哈大笑。

楼下的邻居大妈嘴碎,有一回拽着我问:“那毕竟不是生你的肚皮,住一块堆儿能不别扭?”我想了想,笑了:“她是我爸挑的人,我爸那双眼睛,看人毒着呢。”其实我心里真正的答案是,那天晚上她摸我头那一下子,我就把她搁在心里头了。不是因为那个动作多神圣,而是我猛然间咂摸过味儿来——这世上,除了我爸,竟然还有第二个人,愿意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个快碎掉的孩子的自尊,知道用一张纸巾来化解我装睡的窘迫。

说来也怪,她从不跟我讲啥大道理,也从来不说“我把你当亲儿子”。可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号那天清早,我枕头底下准会多出两张红票子,上头压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别抠搜,多吃肉。”那字写得七扭八歪,跟小学生初学写字一个样。

我把那些纸条一张没扔,全攒在一个装饼干的旧铁盒子里,搁在我爸的遗像旁边。

爸,您放心,她挺好的。可有时候我也犯嘀咕,您说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非得经历点生死离别,才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要是我那晚真睡着了,没觉着那只手,我是不是到现在还跟块顽石似的,悟不透这份半路来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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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长,我寻思着,往后我也学学她的样儿。等她老了,走不动道了,我也得记得,在她迷迷糊糊打盹的时候,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再往她手边,搁一张软乎的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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