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广州慧灵的一位老学员陈为民走了。66岁,在慧灵生活了整整30年。
“慧灵是他生命安息的地方!昨晚(7月5日)零点之后,他笑眯眯在众多老师的陪护下安详停止了呼吸,名副其实高龄‘寿终正寝’。为他抹身更衣的,是他的个管员徐风华老师!”
这是慧灵创始人孟维娜在朋友圈写下的一段话。寥寥数语,却让无数人动容。
慧灵,这家成立了30多年的心智障碍者托养机构,至今已有25位学员在此走完人生(其中8位来自1996年签约的“终身托养”家庭)。陈为民是其中一位,也是1996年与慧灵签订“终身托养协议”的26位学员之一。
那一年,26个家庭平均一次性向慧灵支付10万元不等的费用,将孩子的后半生托付给了慧灵。
正式讲述前,我们列了一个名单,出现在名单上的是25位慧灵去世学员的情况,从中你可以看到他们离世的年龄,以及原因。
广州慧灵:
1.谭日斌 男 1992年,急性肺炎衰竭在医院去世,殁年26岁
2.董俊豪 男 1997年,在校园边溺水身亡,殁年8岁
3.莫海宇 男 1998年,心肺衰竭在医院去世,终年30岁
4.吴文欣 女 1998年,严重癫痫在慧灵去世,殁年15岁
5.陈 瞳 男 2000年,心肺衰竭在医院去世,殁年12岁
6.吴美伦 女 2000年,心肺衰竭校车紧急送医院,在路上去世,终年49岁
7.程菊桂 女 2002年,中风瘫痪多年去世,终年53岁
8.胡泽涛 男 2004年,严重癫痫去世,殁年18岁
9.赖凤娇 女 2005年,癌症在慧灵去世,终年43岁
10.陶洋洋 女 2005年,在慧灵发作癫痫送医院治疗两天后去世,殁年12岁
11.刘志文 男 2010年4月在家中去世,终年38岁
12.刘育坚 女 2013年,在宿舍意外坠楼,终年47岁
13.黎汝勤 男 2014年,因癌症在医院去世,终年41岁
14.吕 昊 男 2018年,呼吸衰竭去世,终年42岁
15.欧阳润升 男 2018年,器官衰竭去世, 享年69岁
16.范希宁 女 2018年,心脏衰竭去世,终年45岁
17.张 震 男 2019年,心脏衰竭去世,终年58岁
18.刘湘宁 男 2020年,呼吸衰竭去世,享年62岁
19.马德根 男 2022年,心力衰竭去世,终年41岁
20.陈为民 男 2026年,急性低血氧低心率,享年66岁
天津慧灵:
21.马兆荣 男 2008年6月10日,被家庭妈妈独自留在家里,玩火窒息去世,殁年12岁
西安慧灵:
22.石一峰 男 2008年11月,在家长亲子游远郊区活动中迷路5天后意外去世,终年33岁
北京慧灵:
23.祁勇杰 男 2016年,突发脑出血去世,享年60岁
24.宋沭杉 男 2020年,呼吸衰竭去世,终年33岁
25.冬 冬 男 2025年,在组织的外出活动中,被食物噎住不幸去世,殁年23岁
30年的托付,一个笑眯眯的告别
陈为民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上世纪90年代,他的父母以提前交10万元、签约、公证的形式,把他托付给了广州慧灵。托付之后,父母先后去世了。为民在慧灵一住就是30年。
今年5月,他刚过完66岁生日。
广州家长组织扬爱副理事长、慧灵监事卢莹在为民生日会为其过生日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个生日。
最近一个多月,为民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血氧低、心率低,卧床不起。但他还是老样子,永远笑眯眯的。
曾经送去医院急诊,他的监护人,也就是妹妹,提前表达了希望:为民在慧灵生活了几十年,如果可能,最好不要再送医院急诊避免折腾,让哥哥安息在慧灵。
慧灵设有“临终关怀”的独立寝室,为民入住了一个月。最近13天基本不进食,他好像不是生病,而像在自我净身。
慧灵遵医嘱不为其过度治疗,只提供氧气和营养液。7月5日凌晨,为民在众多老师的陪护下安详离世。
为民不是第一个在慧灵走完人生的人。自慧灵1990年成立至今,算上为民,已有25位学员去世。
死亡,在心智障碍者身上,也终究是一件人之常情的事。
终身托养,26个家庭的信任与托付
1996年,孟维娜和26个家庭签订了“终身托养协议”。在当时,这是一件非常超前的事。
每个家庭一次性向慧灵支付10万元不等的费用,这26个孩子的后半生从此交由慧灵照管。30年过去了,当年签约的26位学员中,已有8位走完了人生。其余健在18位学员的平均年龄都已到了45岁以上,3名超过60岁,很多人的双亲均已离去。
“从托付的金钱来算,办理了终生托养第10个年头,这些钱就用完了,客观上来说,这26人已经成为慧灵服务理念和品质的试金石。机构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辜负家长托孤的承诺。”孟维娜说。
欧阳润升先生是26个学员中第一个离开的。44岁来到慧灵,生活了20多年,2018年去世,享年67岁。
一块生活的伙伴走了,慧灵的人要送一送,送得隆重些、体面些、浪漫些。2018年6月8日,慧灵为这位老朋友举办了追思会。没有哀乐、鸣炮、翠柏,有的只是一纸千鹤、一束百合、一踏素裹,一群相濡以沫22年的生命伙伴的哀思与祝愿。
欧阳润升先生追悼会现场
刘湘宁是第二个走的。
20多年前,他在广州市某路段收费站工作,清理路面车辆丢弃物时被车撞成重伤,造成颅脑重度损伤,持续了2年多植物人状态。之后虽然苏醒,但落下了终身残疾、重度智力障碍。工作单位把他送到了慧灵,一次交了25万。
医生留下一句话:“如果你们照顾得好,他还能活三五年。”没想到,在慧灵两位老师每天早晚轮流为他按摩、康复训练下,刘湘宁从一开始的只能躺,变得可以坐起来,再后来可以在搀扶下站立和行走。
照料刘叔多年的员工介绍,慧灵不是医疗机构,提供的就是正常化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怀,但刘叔的康复的确创造了奇迹。随着他的离世,又一个托孤故事画上句号。
临终关怀,让离开也有尊严
对于临终关怀,人情之外,慧灵形成了一套比较完整的程序。
什么时候通知监护人、如何举办学员的追思会,如果是终身托养学员,还涉及到病危抢救的程度、后事的举办、死亡证明的开具等系列事宜。
孟维娜说,学员送医时需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病危抢救时由监护人签字。慧灵不会替监护人做决定,但会根据当时的情况提供建议。
“看重生命尊严,我们不是一味没有原则的,起码我们不希望折腾重病人的身体,带着诸多切口离开人世。”
每年的清明节,慧灵都会为去世的学员举办追思会,让仍在接受服务的学员悼念他们,体会生命的含义。
马德根是2022年因心力衰竭、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在慧灵去世的,享年41岁。讣告上写,他会有一场追思会,亲人以及跟他有过交集的朋友可以来送最后一程。
马德根生前照片
而现实是,马德根是一位脑瘫儿,小时候生母去世,父亲再婚。他不懂事,曾把继母气得流产,父亲至今也还没完全原谅他。
去世后,慧灵询问其父亲是否在殡仪馆开追悼会,父亲说,一切从简吧,直接送火葬场。
马德根就这样,走得静悄悄的。
像马德根一样,亲属觉得没必要开追悼会的情况并非孤例。但慧灵制订的服务生命全程却是雷打不动的。慧灵内部为马德根办了追思会。
“我们希望心智障碍人士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走完生老病死本该有的流程,这也是死之尊严的一种体现。”孟维娜强调。
慧灵内部给马德根办了追思会
事故与责任,不逃避、不推诿
25位去世学员中,大部分人都是因病离世,极少数几位是因为事故离开的,包括溺水、玩火窒息、坠楼、走失。
天津慧灵曾收养的一位弃儿,有一天家庭辅导员出去买菜把孩子锁家里了,孩子玩火,造成被烟火窒息去世。大家无比自责、悲痛、羞愧。但送到殡仪馆后不给火化,原因是这个孩子没有户口。遗体在殡仪馆存放了一年多,慧灵经历了诸多周折才最终火化。
这个孩子的忌日,被定为慧灵每年的警醒日,谨记教训。
现在,慧灵已建立起一套完善的预警机制,比如孩子走失了怎么找,找回来了必须有事故报告。
“慧灵做到了有担当,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家长交费和社会的捐款,就是希望我们把服务做好,如果做错了并造成后果,就要负责任。在我们这个心智服务行业,最没意思的就是把责任事故推到不会表达的服务对象身上,或说成是自然死亡,这种类似耍赖的‘死无对证’,是对生命的极端不尊重!”孟维娜说。
慧灵30多年历史,责任死亡事故有三个。孟维娜几次站在被告席上,不得已和家长对簿公堂。但她有一个原则,不和家长私了。
“首先我们愿意赔偿,赔偿是双方商量的,如果大家达不成协议,就走法律程序。”
她还有个观点:“绝不因1%的风险而放弃99%的自由”,即不以限制学员的自由来实现安全,而是提高服务水平,让学员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中生活。
我是不是被抛弃了,没人理了?
“死亡”还有另一种形式接近心智障碍者,那就是亲人的离世。
“学员父母去世了,一般会通知我们。我们都紧着问,追悼会是什么时候,以便带着孩子去送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生感受,不能剥夺学员知道的权利。特别是跟学员比较亲密的人,如果他的父母亲都不在了,他以前还有机会回到原生家庭,现在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孟维娜说。
对参加学员亲属追悼会的提议,有时能获得对方同意,有时一句“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便是委婉拒绝了。
孟维娜隐约觉得,也许是出于血缘至亲间的联系,在亲人去世前后,一些学员即便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会出现情绪上的波动。
“所以,我们必须把真相告诉他,否则他会很奇怪,为什么家里人不来接我,父母亲怎么不见了。我们会慢慢跟他讲,他们的认知能力有限,可能明白,也可能不明白,起码在心理学上来讲,它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否则他会想,我是不是被抛弃了,没人理了?”
逢年过节,慧灵都会动员学员的亲属,尤其是父母已经去世、只剩兄弟姐妹的,把孩子接回家团聚一下。
回到原生家庭他熟悉的那种感觉,哪怕不过夜,吃一顿饭再送回来也行。
生命终将远去,但尊严会留下
慧灵在全国46个城市开展服务,直接服务人数超过3000人。从孟维娜的观察来看,心智障碍者的寿命正随着医疗水平的整体提高而提高,尤其是后期护理水平的高低,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慧灵的26名终生托养学员就是比较好的例证,20多年间已有8位去世,其他都健在,其中有一位已经73岁了。
但生命的终点,终究会来。
广州慧灵30年前在接受家长托付后就设有“临终关怀和送终及每年清明时节悼念”的服务。孟维娜希望,慧灵以实际行动为更多的家长解除后顾之忧。
陈为民走了。他在慧灵生活了30年,在众多老师的陪护下安详离世。为他抹身更衣的是他的个管员徐风华老师。他走的时候,笑眯眯的。
这大概就是心智障碍人士“寿终正寝”四个字最好的注脚。
慧灵有25位学员已经走了。他们贴着“脑瘫”“自闭症”“智力障碍”的标签,生得特殊,引人侧目,很多人却走得清静。
但在慧灵,他们至少拥有了一件事:走得有尊严。
本文内容转载自公众号【ALSO 孤独症】,原文版权归 ALSOLIFE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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