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冷得刺骨。
我蹲在巷子口,看着老婆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被撕碎的欠条。债主扔下一句话就走了:“你这种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没哭,也没骂我。
就那么跪着,两手冻得通红,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
我走过去,想拉她起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彻底的心死。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个月没联系的号码——刘信义。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抖得按不下去。
三个月前他在茶馆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觉得是客套话,现在才明白,那是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01
五年前,我林文博在县城也算一号人物。
开着辆黑色奔驰,手腕上是三万多的表,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
我干的是建筑工程的活,说白了就是包工头,但跟一般的包工头不一样,我舍得花钱。
请客送礼,一条龙服务。
于永福这个人,你们可能听说过。
他在县里管过几年城建,后来下海开了家建筑公司。
我跟他认识了七八年,他是我的财神爷。
只要他想干的项目,我就有活干。
那几年,赚了多少?
我自己都没算过。反正光奔驰就换了两辆,第一辆开了不到一年,觉得不够气派,又换了一辆黑色的。
我妈那时候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村里第一个开奔驰的。”
可我妈没看到后来的事。
三年前,于永福找到我,说有个大项目——县城边上要建个新小区,光住宅楼就十二栋,还有配套的商业街。
他说:“文博,这活儿我拿下来了,但是需要人垫资。”
我问多少钱。
他说:“你先拿三百万出来,后面按工程进度分期给你。”
三百万,我当时手里有。
但那是全部家底,还有从银行贷的款,加上借亲戚朋友的钱。我犹豫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因为我信于永福。
这人我认识七八年,他帮我接过不少工程,从来没让我亏过。而且他当时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这项目做完,至少能赚一倍。”
可工程刚开工半年,就出事了。
先是材料涨价,开发商那边资金链断了,工地上停了两个月的工。于永福跟我说没事,他正在筹钱。可钱没等到,等来的是他公司的破产通知。
他卷了剩下的钱跑了。
我垫进去的三百万,加上利息、工人工资、材料款,全部打了水漂。我找他要钱,电话打不通,去他家,房子早卖给别人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婆问我要钱,我说再等等。工人找我要工资,我说过几天。可等来等去,等来的是债主上门。
先是银行的催收电话,一天打十几遍。
接着是亲戚朋友,他们不敢直接要,就拐弯抹角地打听。
最难受的是村里人,谁见了我都问一句:“文博啊,听说你亏了不少?”
我每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欠的钱。
算了算,前前后后加起来,一百五十多万。
这个数字像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喘不过气来。
后来债主开始上门了。
先是打电话骂,后来直接堵在家门口。
我老婆肖红梅被逼得没办法,一大早去菜市场摆了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
她抹着眼泪跟我说:“咱总得活下去啊。”
可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那天,我趁着天没亮,偷摸出了门。我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走。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于永福以前的合伙人家里,想问问有没有他的消息。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她说:“小林啊,你别来了。我们家老李也被他坑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那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以前的合作伙伴、朋友们,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愣是不知道该打给谁。
有些打过去了,对方接起来,一听是我,就说不方便,再打就不接了。
我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这个县城,我以前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林总”。现在那些人见了我,眼神都躲着走,像是怕我开口借钱。
我最后打给了小舅子唐俊豪。
这小子平时不着调,但到底是一家人。他在电话那头说:“姐夫,你等会儿,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他骑着他的破摩托车来了。
看到我蹲在路边,他愣了一下,说:“哥,你这啥造型啊?”
我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凑过来说:“我听说于永福跑了?这事你别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有个朋友,认识道上的人。只要你舍得花钱,找人……”他比了个砍的手势。
我瞪了他一眼。
“瞎说啥呢?犯法的事我不干。”
他撇撇嘴:“行行行,你不干拉倒。”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对了哥,我刚听说个事,于永福那个混蛋,好像在邻县出现了。”
“真的?”
“真不真我不知道,有人说的。你要不找过去看看?”
我沉默了。
心里像有一团火烧,又像有一块冰堵着。
“先回去吧。”我说。
走出巷子时,迎面遇到一个买菜的大妈,她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以前开奔驰那个包工头吗?”
我低着头,脚步更快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收拾碗筷。
桌上放着几个碗,碗底还剩点豆浆。她看到我回来,擦了擦手,说:“回来啦?锅里还有豆浆,自己盛。”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以前我们在县城买了套两居室,后来卖了还债。现在租的是城中村的老房子,一个月三百块,没有暖气,冬天冷得要命。
我坐在床边,拿起她搁在枕头边的账本翻了翻。
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今天卖了四十七块钱,明天卖了五十三块。后面还有一页,写着“给晓晓的学费,还差六百”。
晓晓是我女儿,在县城读初三。
我把账本合上,眼眶有点发酸。
“红梅……”
她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听着那声音,越想越觉得窝囊。
三百万,一百五十万,奔驰,别墅……
这些词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爬起来,摸黑翻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刘老爷子”的号码。
三个月前,我在茶馆喝茶,遇到一个老头。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点了壶一百块的铁观音,笑了笑说:“年轻人,你今天的钱,明天还能剩下多少?”
我当时觉得这话怪刺耳的,没搭理他。
他也没走,自顾自地喝着茶,还说了一句:“人穷的时候,靠关系没用,靠卖命是赌,真正能翻身的,只有死磕手里两样东西。”
我当时急着接电话,没听完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老头好像是刘信义,县里那家老字号建材行的老板。
晋商后代。
我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毕竟,大半夜打电话给一个老头,说什么呢?说我欠了钱,快活不下去了,求你救救我?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
窗外雨还在下,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房门边那个裂缝透进来一丝晨光。
我想起自己这五年,像一场梦。
风风光光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现在连女儿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
我这辈子,怎么混成这样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
是说话声,还有摩托车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心里一沉。
楼下停了三四辆摩托车,几个男人站在那儿,抽着烟往楼上望。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大老李,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因为喝酒闹事被我辞了。没想到他也来讨债。
我套了件外套,下了楼。
大老李看到我,叼着烟头笑了:“哟,林总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我没吭声,站那儿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烟头差点戳到我脸上:“欠我兄弟的三万块钱,啥时候还?”
“你兄弟是哪个?”
“刘老三,你忘了?去年你跟他借的。”
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工程款没下来,我找刘老三借了三万块钱发工资。说好三个月还,结果到现在一分没还上。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说。
“宽限?”大老李踢了踢旁边的摩托车,“我们这催款的,一天收一辆车的油费。你宽限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说:“再给我一个月,我肯定……”
话没说完,大老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一个月?你当你是谁?”
他说着,朝着楼梯口努努嘴:“你老婆那个早餐摊,就在那边菜市场吧?要不我们去那儿坐坐?”
我脸色一下就变了。
“有什么事冲我来。”
“行啊,那今天你给个准话。还不了是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我当初写的欠条。当着我的面,他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这欠条作废。”
我愣住了。
“你……”我以为他转了性。
可他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钱不用还了,抵你老婆的摊子。明天开始,那儿归我们的人了。”
他说完,转身上了摩托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脑子嗡嗡的。
回过神来,已经十点多了。
我跑到菜市场,远远就看到老婆的早餐摊那儿围着不少人。
走近一看,心凉了半截。
摊子翻了,早餐车歪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老婆蹲在地上,正在捡碎钱——欠条撕碎的钱,还有几张五块十块的零钱。
旁边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的。
一个卖菜的大姐拉着老婆的手说:“红梅,你别怕,我帮你报警了。”
老婆摇摇头,没说话。
我一瘸一拐走过去,蹲在老婆面前。
“红梅。”
她抬起头,脸上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就几张碎纸,不碍事。”
说着,她把那张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欠条递给我——不对,不是欠条,是我们女儿的学费。
62块。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血迹。
她刚才去抢钱,手被的碎片划破了。
“走,我带你回家。”我拉着她起来。
她没动。
“回家干吗?”她说,“摊子没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晓晓的学费还差五百,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碎钱,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文博,我不怨你当初投资的事。可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个家。”
她说着,拎起地上的塑料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拳头攥得生疼。
旁边一个大爷拉着我:“小伙子,你别想不开。你老婆是个好女人,你可别辜负她。”
我点点头。
可心里清楚,我已经辜负了。
回到家,老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剪刀,把女儿校服上的破洞缝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嗯。”
“我想去找个人。”
“谁?”
“刘信义。”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我:“那个卖建材的老头?”
“找他干吗?”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没听进去,现在我想去听他说完。”
老婆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她放下剪刀,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走出巷子,拐了几个弯,就到了那条老街。
刘信义的建材行就在这条街的中段,铺面不大,门口摆了几块瓷砖和水泥袋子。
我推门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迎上来:“找谁?”
“刘老板在吗?”
“你来得不巧,刘叔去仓库了。”
“仓库在哪儿?”
“城东,老造纸厂那边。”
我道了声谢,转身要走。小伙子又叫住我:“哎,你找刘叔啥事?”
我愣了一下,说:“有点事想请教他。”
到了城东,老造纸厂已经废弃好多年了,但现在改成了建材仓库。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刘信义正站在一堆瓷砖前,跟一个工人比划着什么。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棉袄,戴着顶鸭舌帽,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我走过去,站在那儿等他。
他忙完了,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
“刘老板,我……”
“别叫我老板,我就是个卖建材的老头。”他打断我的话,“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他带我去了仓库旁边的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就是个简易棚子,摆了一张老木桌和几把塑料凳子。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喝吧,暖和暖和。”
我捧着茶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他盯着我,眼神很平和,但很有穿透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年的遭遇,包括于永福跑路、欠债、老婆被欺负的事,全说了出来。
说完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三个月前,我在茶馆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那你现在,听懂了?”
我摇摇头。
“不懂没关系。”他抿了口茶,“那我问你,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翻身吗?”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来找我干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让我心慌的东西。
“刘老板……”
“别叫老板。”
“刘叔,”我换了个称呼,“我求你,给我指条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小林,你以前干工程的吧?”
“是。”
“那你告诉我,你修过的房子,现在还好吗?”
他继续说:“你以前包的活,是不是只用关系?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转包出去?”
“……是。”
“那你是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翻身?”
“小林,”他叹了口气,“你这些年,花的钱不少,请的客不少,靠的关系也不少。可你真正会的本事,是什么?”
“你会的,就一样——喝酒送礼。可这东西,谁请客都能请,谁送都能送,凭什么你就比别人特殊?”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欠了一百五十万,这钱,你靠请客能还得上吗?”
“不能。”
“那靠卖命呢?你一天搬十个小时的砖,能挣几个钱?”
“要翻身,就一条路——死磕你的手艺和你的信用。”
他看着我,眼神很严肃:“这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关系,是我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想翻身,就得学会两样东西——别人不会的手艺,别人信得过的信誉。”
“那我……”
“明天早上六点,到仓库门口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起了床。
老婆在床上翻了个身,问我:“找到他了?”
“他说啥了?”
“他让我去仓库报到。”
老婆睁开眼,看了看我:“干吗?”
“不知道,可能是……干活吧。”
她没再问了。
我到了仓库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刘信义到了,他穿了件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看了我一眼,说:“从今天开始,你在这儿当搬运工。工资三千一个月,包吃。干不干?”
“干。”
他把扫帚递给我:“把仓库扫干净,再把我身后的那堆瓷砖搬到那边去。”
我看了看那堆瓷砖,至少一百多片,每片得有二十多斤。
“行。”
我接过扫帚,开始扫地。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林文博,开奔驰的包工头,今天在仓库里扫地。
可我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了。
03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是天亮之前到,天黑之后走。
仓库里那堆砖,我搬了三天才搬完。每天搬完回家,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腰也直不起来。老婆帮我擦药酒,一边擦一边叹气,没说什么。
第四天,刘信义让我去跟着一个叫老周的人学看砖。
老周六十出头,干了一辈子建材,县里大大小小的建筑队都用过他的货。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干包工头的?”
“那你认得几种砖?”
我指了指地上堆着的几种:“这种是外墙砖,这种是地砖,那个是瓷片。”
老周笑了笑:“你认得,但你看得出来好坏吗?”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你听听。”
他拿块小铁锤敲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他又拿起另一块,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是闷在锅里。
“听见了吗?”
“……听见了。”
“第一块质量好,第二块烧得不够透,用个一两年就得裂。你以前进货的时候,听过吗?”
老周把手里的砖放下:“那你就好好学吧。”
后来我才知道,刘信义的店看着不大,但县里很多大工程的料都是从他这儿走的。他做了一辈子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货真价实。
那些劣质砖,便宜的能差出一半的价。
可他说:“便宜砖挣的是黑心钱。你用了,人家房子倒了,你用命都赔不起。”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仓库里除了老周,还有一个老师傅,姓王,专门做砖雕修复。
我一开始没在意,觉得这就是个老手艺人。后来有一天,一个中年人抱着块破砖头来了,看起来像是古代的雕花。
那人进门就说:“王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还能修吗?”
王师傅接过去,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嗯,清末的砖雕,有年份了。我给你试试。”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砖上雕着一条龙,但断成了三截,龙身缺了一大块。
王师傅也没多说,去后屋鼓捣了一天。
第二天,那人回来看,连我都吓了一跳——那块碎砖被补好了,缺的那块龙身,用新料补上,再打磨上色,几乎看不出痕迹。
那人激动得声音都抖了:“王师傅,您太厉害了!”
王师傅摆摆手:“手艺活,不算什么。”
那人走后,我忍不住问了句:“王师傅,你那个料子,是怎么配的?”
王师傅看了我一眼:“三合土加石灰,再加点糯米浆。”
“就这么简单?”
“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比例不对,颜色就偏;时间不对,粘不上;温度湿度都得控制。我这东西,练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砖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干工程那会儿,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能省就省,能糊弄就糊弄。可现在看来,那些糊弄人的活,到最后都糊弄到了自己头上。
在仓库待了半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五年都多。
我开始认得出哪些是真材实料,哪些是水货。开始知道瓷砖要看吸水率、平整度、色差,开始知道水泥标号不一样,用错了会出大问题。
以前我干活,从来不看这些东西。只要价格合适,谁来供货都没问题。
可刘信义不一样。
他跟我说:“你做的每一个项目,住进去的都是一家人。你糊弄了他,他可能一辈子都要住在危房里。”
这话说得我脸红。
正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蹲在仓库门口。
老周和王师傅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
我凑过去,问了一句:“叔,你们当年为啥选这行?”
老周笑了笑:“家里穷,没别的出路。后来干着干着就喜欢上了。”
王师傅话少,只说了一句:“这行挣的是良心钱。”
我没再问了。
下午三点多,仓库来了个人。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杨立辉。
这人我也认识,以前在县里开过一家小型的建材修复店。听说是因为偷工减料被刘信义赶走的,后来不知道去哪儿混了几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不是林老板吗?怎么沦落到仓库当搬运工了?”
我没搭理他,继续搬砖。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着四周:“看来你混得真不怎么样啊。”
“有事说事。”
“我就是来看看,刘老头还活着没有。听说他快不行了?”
“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你去看看他,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折腾。你也别跟着他干了,他教不了你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砖,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吗?”
杨立辉笑了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要是想换个活儿干,随时来找我。我可比刘老头大方。”
我看着他骑着摩托走了,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晚上收工回到家,老婆正在做饭。她穿着褪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泛酸。
“回来了?”
“刘叔那儿顺利不?”
“还行。”
她没再问,把煮好的面端到桌上,又给女儿留了一碗。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红梅,我今天遇到了个人。”
“杨立辉。”
她皱了皱眉:“就是以前跟着刘叔干后来被赶走的那个?”
“嗯。他想让我去跟他干。”
“你去吗?”
“不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杨立辉那张笑盈盈的脸,还有刘信义跟我说的话。
我到底该信谁?
04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到了仓库。
老周已经到了,在门口抽着旱烟。看到我,他皱着眉:“小林,你昨天是不是见杨立辉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少跟他来往。”
“为什么?”
老周没答话,抽了口烟:“有些人,你看着像人,心却是黑的。杨立辉当初跟着信义干了五年,学了一肚子本事,最后走了,还带走了信义好几个老客户。”
“他用了啥手段?”
“低价抢客户。人家报价一万,他报价五千。可用的东西,全是次品。”老周吐了口烟,“后来有个小区的瓷砖大面积开裂,业主闹到法院,开发商找到他。他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只是供货商。最后开发商赔了几十万。那之后,他就在这行混不下去了。”
“那他回来干吗?”
“可能是听说信义身体不好了,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小林,你是个实诚人。跟着信义好好学,别走歪路。”
上午,刘信义来了。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本旧书。封面写着“晋商货样册”,都是用毛笔写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里面记着砖瓦、水泥、木材、油漆各种配方的源流。你好好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全是繁体字,手抄的,有时还有不少注解。
“刘叔,这……”
“好好学,这是正经手艺。学会了,以后不管干哪行,你心里都有底。”
我把册子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块金子。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搬运、看砖、学手艺,晚上抱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开始完全看不懂,字都不认识几个。我硬着头皮查字典,后来问老周,再后来慢慢就摸到门道了。
册子里记着不少配方,比如糯米灰浆的配法,矿物颜料的调配,还有不同砖瓦的烧制方法。我看着看着,慢慢入了迷。
半个月后,仓库出了件事。
一个客户送来一批瓷砖,说铺上去不到一年就裂了,让刘信义看看是质量问题还是施工问题。
刘信义没说话,先拿放大镜看了砖面,又用小锤敲了敲,然后让我拿点水泼在砖上。
我照做了。
他让我等了十来分钟,看砖面渗水的情况。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是施工问题,铺的时候水泥标号太低了,而且没有留缝。”
客户一脸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信义指了指砖旁边渗水的痕迹:“水泥标号低,吸水率太高,吸收膨胀就会把砖撑裂。留缝不够,热胀冷缩没地方去,也容易裂。”
客户连连点头:“对对对,那个施工队确实不太专业。”
那人走后,我站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干了好几年工程,这些道理,我竟然一个都不知道。
我干的那些活,是不是也是这样糊弄的?
我越想越后怕。
下午又来了个人,是个老匠人,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盒子,进来就问:“刘信义在吗?”
老周迎上去:“您找刘老板?”
“嗯。听说他这儿有个小伙子,会修复古砖雕?”
老周指了指我:“就是他,小林。”
老匠人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就是你?听说你能用糯米灰浆修复砖雕?”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其实我哪会什么砖雕修复,我就是看了册子上的配方,拿着几块碎砖练了练手,给王师傅打过几次下手。
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可刘信义站在旁边,冲我点了点头。
我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刚学。”
老匠人也没生气,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块青砖,表面雕着一只瑞兽,但缺了一只角,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缝。
“这块砖,是明代的。我们家传了两百年了,前几年搬家,摔成这样。你帮我修修,行吗?”
我看着那块砖,手心直冒汗。
说实话,我没把握。
王师傅不在,就我一个。可要是说不会,那之前王师傅教我的功夫,不就白练了吗?
“我……试试吧。”
我把砖拿到仓库后面的工作台,翻开那本册子,找到明代砖雕修复的章节。
糯米浆、石灰、砖粉、矿物颜料……手边都有。
我按照册子里的配方,一样一样调。手一直在抖,生怕调错了。试了三次,颜色才终于跟原砖对上了。
最后一步,补缺。
我把缺口清理干净,把调好的料子一点一点抹上去。下刀的时候手还是抖,但想到王师傅教我的那些要领,咬着牙把它做完了。
三个小时。
天已经黑了。
我把砖拿出来,放到老匠人面前。他拿放大镜看了看,又摸了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小子,学的路子很正啊。”
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林文博。”
他点了点头:“好,我姓蒋。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提着盒子走了,留了一张名片。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蒋文华,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我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晚上,刘信义坐在茶馆里,给我倒了杯茶。
“今天那个老匠人,看出什么来了?”
“他……挺满意的。”
“嗯,他有个毛病,就是嘴硬。满意了,才会给你名片。”
我笑了笑:“刘叔,我……”
“没事。你学成了,以后就能自己干。”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死磕两样东西?”
“记得。手艺和信誉。”
“对。你今天用了手艺,剩下的,就看信誉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好好干。”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感觉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可一到巷子口,就看到老婆红着眼睛站在门口。
“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欠条。
是那个大老李,又上门了。
纸条上写着:“三天之内,把刘老三的钱还了。不然,这房子你别想住了。”
我捏着纸条,手不由自主地抖了。
老婆看着我:“林文博,你告诉我,我们还有路走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门外的垃圾桶。
“有。”
“什么路?”
“学手艺,走正道。”
她看着我,眼角湿润了:“那你快点走,我怕我等不住了。”
那晚,我抱着那本册子,一直看到天亮。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在仓库干了四个月,老周教我认砖,王师傅教我修复,刘信义教我做人。
我慢慢瘦了,黑了,但心里踏实了。
每天搬完货,我就蹲在工作台前,拿那些废砖头练手。那本册子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好多页都被我用铅笔写了批注。
有一天,老周问我:“小林,你觉得你现在的手艺,能值多少钱?”
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挺踏实的。”
老周笑了:“那就对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信义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林,过几天有个活,你来干。”
“啥活?”
“县里新建的楼盘,外墙瓷砖大面积脱落。开发商急得团团转,正四处找人补救。”
我一愣:“那活不是应该在保修期内吗?开发商应该找施工方。”
“可那家施工公司,就是于永福下面的。”
我心里一紧。这事,水有点深。
“那开发商找到你?”
“嗯。我答应了。”
“可我……我自己能行吗?”
刘信义看着我:“我看你这几个月的本事,接得住。你缺的就是这个台阶。”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刘信义带着我到了那个楼盘。
楼盘确实挺气派的,十二栋楼,外墙贴的是浅黄色的瓷砖,但现在好多地方都脱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体。
开发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看到刘信义,快步迎过来:“刘老板,你可算来了。”
刘信义点点头:“周总,这位是我的人,林文博。这次修复的方案,由他来做。”
周总打量着我,眼神有点犹豫:“他……行吗?”
我没吭声。
刘信义说:“让他先看看。”
我走上前,检查了其中几处脱落的地方。有几块瓷砖掉下来摔碎了,我捡起来,敲了敲,又看了看断口。
问题出在水泥上。
水泥标号太低,加上搅拌不均匀,导致瓷砖和墙体之间粘不牢。时间久了,热胀冷缩,一两年就会掉。
而且,我没猜错的话——这瓷砖本身也有问题。
“周总,”我站起来,“施工的时候,水泥标号是不是用的325?”
周总一愣:“你怎么知道?”
“砖的背面有水泥的残留,看颜色就知道标号不够。还有这瓷砖本身,吸水率偏高,质量不行。”
周总的脸色变了。
“那……还能补救吗?”
“能。但要两种方案。第一种,拆了重贴,成本高。第二种,用高标号的补修砂浆,先把脱落的地方补上,再给整面墙加一层加固剂。不过,后一种方案最多撑五到八年,之后还得重新弄。”
周总想了想:“你觉得哪种好?”
“长远来看,当然是拆了重贴。但如果你现在急着卖房,那补修方案也能撑一阵子。”
周总咬了咬牙:“那就拆了重贴吧。反正这楼现在也卖不出去了。”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行,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出来。”
晚上,我到刘信义办公室,把方案初稿给他看。
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知道以前为什么栽跟头吗?”
“知道了。”
“从哪儿改?”
“从每一个步骤。”
他点点头:“你现在的底子够用了,回去准备好。”
我又在仓库加了三天班,把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第四天,我把完整的方案带到了工地。
当天,刘信义、周总,还有施工队的几个负责人都在。我把图纸、材料清单、施工流程一一摆出来。
“整个施工周期大概四十五天以内。”
周总听完,点了点头:“兄弟们,这个活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周总,我还有句话。”
“你说。”
“施工用的材料,全部由我来定。你自己买的,我不担保质量。”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方案摊在桌上。
老婆端了碗面过来,看着我:“明天正式开工?”
“对。”
“紧张吗?”
“紧张。”
她笑了笑:“紧张就对了。紧张了才会认真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嗯?”
“等我干完这一单,先还一部分债。以后,我……”
她捂住我的嘴:“别说了,赶紧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眼泪掉进了碗里,但我没让她看到。
06
开工第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刘信义在仓库门口等着我。他手里拿了一卷图纸,递给我:“这是那栋楼的建筑图纸,你好好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发现上面有几处标注,跟外墙脱落的位置有关。
“刘叔,你觉得跟设计有关系没?”
“设计没问题,问题出在工人偷工减料。”他看了我一眼,“你晓得,以前于永福的公司,有一个很大的毛病。什么活都包出去,哪个便宜用哪个。工人来了,能干就行,根本不看资质。”
干了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
到了工地,施工队的人已经到了。周总站在那儿,旁边站着几个承包商,看起来像是来谈价的。
我走过去,周总看了我一眼:“林师傅,材料的事,我找人谈下来了,比市场上便宜三成。”
“谁?”我问。
“一个姓杨的,他说以前跟你认识。”
我心里一沉:“杨立辉?”
“对。”周总笑了笑,“他给的价不错,质量也好。”
“能看看他供的货吗?”
周总点点头,带我去旁边的仓库。打开一看,里面堆满了瓷砖和水泥。
我蹲下来,拿了一块瓷砖,掂了掂,又拿小锤敲了敲。
声音清脆。
我往里翻了翻,又拿出一块。
敲了一下。
声音闷了。
我又换了一块,又敲了一下。
声音也是闷的。
我心里一下明白了。
我站起来:“周总,这批货,你不能用。”
“这砖有问题的不少,里面掺了大量的次品。还有你看这水泥,包装袋上标的是425号,可拆开看,颜色发黄,根本就是325的。”
他愣住了:“你确定?”
“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东西还分得出来。”
周总的脸色变了:“这……”
“这批货,你花了多少钱?”
“比市场便宜不少。”
“你上当了。”
我看了看那些货,心里头一阵发凉。杨立辉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这批砖用上去,不出两年,又得大面积脱落。
“周总,我给你写个清单,你要用的材料,包括尺寸、质量、品牌,必须按这个规格来。”
我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三天后,杨立辉的货被退回去了。
周总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他“诚信有问题”。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测量墙体平整度。
过了两天,我看到杨立辉出现在工地门口。他骑着摩托车,脸色很难看。
他看到我就冲了过来:“林文博,你他妈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把我的货退了?”
“退的是次品。”
“次品?”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凭什么说我的货是次品?你那两天都没看完所有货。”
“我看完了。”我放下手里的仪器,“杨立辉,你那批砖,十块里有三块是次品,水泥标号不对,这事你心里清楚。”
他盯着我,眼神阴沉:“林文博,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以为你跟着刘信义干,就能起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给我小心点。”
说完,骑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老婆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没瞒着她,把杨立辉的事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得罪他,他会不会来报复?”
“那你小心点。”
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杨立辉那张脸。
第二天一早到工地,我愣住了。
工地上被人泼了红漆,墙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林文博,滚出去。”
工人们围在那儿,没人敢动。
周总也赶来了,看着那一幕,脸都绿了。
“这他妈谁干的?”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
我拿起刷子,把墙上的红漆仔仔细细地刷掉了。
“没事,干活。”
周总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林师傅,我给你加派人手。”
“不用,我自己来。”
那天我干到天黑,没停下来过。
收拾工具的时候,我看到刘信义站在仓库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07
一个月后。
墙体的修复已经完成了大半,我看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干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天下午,我正在核对材料清单,周总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林师傅,出事了!”
“你过来看看。”
他领着我到旁边那栋楼。外墙上的瓷砖,又掉了一大片,露出半面墙的灰色水泥。
我盯着那块墙面,看了半天,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是施工的时候,有问题的批次。”
“可这批砖我们根本没用到主楼上去啊!”
我走到那面墙前,敲了敲,又摸了摸掉下来的砖块。
不对。这砖不是我们的。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
纹路,颜色,断口——和杨立辉那批货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周总的时间:“这砖,谁贴上去的?”
周总也愣住了:“我不知道啊。”
我心里的那股不安更重了。
我回到主楼那边,把所有工人召集起来,一个个问。
最后有个小工说,前两天半夜,他加班的时候,听到旁边那栋楼有动静。他看了一眼,看到一伙人搬着砖上楼了,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是谁。
我心里明白了。
我回到那面墙前,蹲下看砖的背面。
那里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杨。
是他们的人。
周总气得浑身发抖:“妈的,他们这是想害死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总,你别慌,这事交给我办。”
晚上,我没回家。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翻着那本册子。
老婆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按掉了。
后来她发了一条消息:“你要干吗?”
我回了一句:“查个事。”
第二天,我找到刘信义,把发现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收场?”
“我要证据。”
“你已经有了。”
“不够。”
他看着我:“小林,你确定要往深里走?”
“必须走。”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杨立辉那批货的供货单、进出库记录、转账凭证,全部找出来了。
有些是周总给的,有些是老周从以前的记账本上翻出来的,还有些是我自己用手机拍的。
证据越堆越厚。
第三天晚上,我打通了杨立辉的电话。
“你找我干吗?”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怪。
“我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那面墙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没什么好聊的。”
“你不用跟我聊,到时候跟开发商聊。”我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杨立辉。
我接起来:“想清楚了?”
“林文博,你能不能不跟我过不去?我也是讨口饭吃。”
“用别人的性命讨饭吃?”
“你……”
我挂断电话。
凌晨两点多,我赶到工地。
远远就看到那栋楼前站着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杨立辉和几个人。
杨立辉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正往墙边堆着什么。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了过来。
“林文博?”
“你想干吗?”
“你不是想谈吗?我给你机会。”
“好啊,那就明天当着周总和刘老板的面谈。”
杨立辉的脸色变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到底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干的那些事,心里没数?”
杨立辉盯着我:“你想把我赶走?”
“我没想赶谁,但人命关天。”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行,你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东西。借着路灯的光,我认出那是以前我见过的——劣质砖和水泥。
杨立辉这次是想直接搞破坏。
我把那堆东西搬到一边,拍照留了证据。
天快亮了,我才回家。
老婆坐在床边,靠着墙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听到开门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回来了?”
“饭菜在锅里,热的。”
我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小米粥,放了一整天,快干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杨立辉没来工地,第二天也没来。
我找到老周,把杨立辉的事全告诉他了。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人,你越让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事你别怕,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把收集的所有证据打包好,送到周总办公室。
周总看完之后,脸都白了。
“这个杨立辉,到底想干吗?”
“他不想让我把这活干成。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我马上报警。”
“别。”我说,“不用报警,你跟我一起去趟刘老那里。”
我们找到刘信义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我把杨立辉的事和李总的证据都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刘信义没看那些证据,反而看着我说:“林文博,你觉得这事该怎么收?”
“让他走。以后别让他再在县里做买卖。”
刘信义笑了:“你还挺狠的。”
“他让人卖命,这就是在杀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个账本。
“这是三年前,杨立辉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还有他后来坑的几个开发商。”
他把账本翻到某一页。
“杨立辉干的第一单大的,是县里那个老小区。他用的砖,半年就开裂。后来开发商让他赔,他赔不起,跑了。他在外面躲了两年,才回来。”
我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全是杨立辉的黑账。
第二天,周总拿着这些证据,找到了县里开发商的协会组织。杨立辉被列入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施工推进得很顺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