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银行卡递进柜台,说销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亮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动。我以为信号不好,又催了一声:“姑娘,能办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那眼神不是为难,也不是不耐烦,倒像是……犹豫。
“先生,您这个账户里还有钱。”她说。
“有钱?”我愣了一下,“不可能啊,当年转出去二十多万后就再没存过。”
她没接话,又看了一遍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敲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您要不要先看看这个账户的转账记录?”
我说查了干嘛,都五年了,该还的早还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转过来,指着屏幕上一行字:“先生,您看看这个备注……当年写的是,‘哥,欠你的这辈子还清’。”
我盯着那行字。六月的银行大厅很冷,空调打得太足。可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汗。
这备注,不是他写给我欠条的话。可这句话,怎么听着比欠条还沉?
01
我叫吕宏博,今年五十五。
开了一辈子货车,跑长途,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轮胎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也熬出了一身病。
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腿发麻。胃也不好,吃饭没个准点,常年靠止疼片顶着。
二十多年,就攒了那么二十多万。
我媳妇吴玉瑶总说我,说我这人太实在,见不得别人为难。谁开口借钱,只要手里有,我就抹不开面子拒绝。
我说这不叫实在,叫亲戚。
她就叹气,不再说什么。
她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身体也不好,风湿病加心脏病,常年吃药。每年冬天最难熬,关节肿得下不了床。
我女儿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往家里寄钱。
我不让,她非要寄。
说爸你身体不好,妈也要吃药,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每次挂了电话,我心里都堵得慌。
五年前那年秋天,肖凯唱来了。
他是我的外甥,我妹妹何银凤的儿子。那小子从小没了爹,我妹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惯得不像话。
长大后更是没个正形。开过服装店,赔了。搞过微商,又赔了。整天说要做大买卖,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他提着水果和两箱牛奶来了,进门就喊舅舅,声音比谁都亲。
我正好在家歇着,腰疼得厉害,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来了,撑起身子坐起来。
“舅舅,你躺着,别动。”他赶紧放下东西,过来扶我。
我当时心里还热了一下,觉得这小子长大了,懂事了。
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肖凯唱坐在我旁边,跟我扯了一通有的没的。说他现在在做什么生意,认识了多少大老板。我听了一半,也没往心里去。
聊了半个小时,他才拐到正题上。
“舅舅,我谈了个对象。”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姑娘挺好的,家是本地的,人也踏实。就是……人家那边要彩礼。”
我问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二十万。”
二十万。
我当时没吭声。
他又赶紧补了一句:“舅舅,我就是先跟你借一下,等婚事办完了,彩礼还能收回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一年,最多一年。”
我没有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
送走他之后,我坐回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站在茶几边上看着我:“你真要借?”
“还没想好。”我说。
她没再问了,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很响。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那二十万。
我闺女打电话回来,说起她表哥要结婚的事。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表哥发朋友圈了,晒了对象照片,挺漂亮一姑娘。
听她这么说,我心软了半截。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二十万。
备注栏我随手打了个空格,连字都没写。
那时候我想的是,亲外甥,总不至于坑我。
02
钱转过去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肖凯唱又来了。
这回没提钱的事,就是来坐坐。带了一只烧鸡,两瓶啤酒,坐我跟前开了酒就喝。
“舅舅,你放心,那笔钱我肯定还。”他喝了半瓶酒,脸红红的,“等我这阵子忙完,生意走上正轨,第一个还你。”
我说不急,你先把婚事办妥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喝酒上头了。
头一年,他还得挺准时。每个月二十号左右,卡上就会多出两千块。
不多,但够让我心里踏实。
我媳妇每个月去银行查一次账,回来说钱到账了,我嗯一声,也没多问。
到了第二年,情况变了。
电话越来越少。一开始是一个月打一个,后来两三个月都没动静。我打过去,他要么说在忙,要么说信号不好,匆匆忙忙就挂了。
第三年,彻底联系不上了。
我给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
我心里有点慌了。
那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二十年的血汗钱。我媳妇看病要钱,家里日常开销要钱,闺女在外头租房吃饭也要钱。
可我拉不下那个脸去要。
农村人讲究面子,亲戚之间谈钱,总觉得伤感情。
我妹妹何银凤倒是每个月都给我打个电话,但也从来不提钱的事。有时候我话到嘴边,她就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赶紧扯别的话题。
我实在忍不住了,去了她家一趟。
她当时在给人理发。租了个临街的小店面,一张椅子一面镜子,再简单不过。她在镇上做了十几年理发,手艺一般,胜在价格便宜,老主顾不少。
我推门进去,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看见我,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哥,你来了。”
我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等着。
等她忙完,老太太走了,她才放下剪刀,拿毛巾擦了擦手。
“凯唱最近有消息吗?”我直接问了。
她没看我,低着头整理台面上的梳子剪子:“在打工呢,在外地。”
“在哪打工?”
“……我也说不清,换了好几个地方。”
“那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我站起来,说走了。
她追出来,塞了一袋苹果给我:“哥,拿着。”
我拎着那袋苹果,走在街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我媳妇正坐在床边揉膝盖。风湿犯了,膝盖肿得老高。
“怎么样了?”她问我。
“没见到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就当没这个亲戚。”
我没接话,把那袋苹果放在茶几上,一个也没吃。
那一年,我夜里经常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二十万。
不是心疼钱,是心寒。
亲外甥,我妹妹的儿子,就这么把我晾着了。
03
又过了一年多。
我媳妇的病越来越重。风湿从膝盖发展到手腕、肩膀,手指开始变形。心脏病也时不时发作,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
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次就要好几千。
我把家里能动的钱都拿出来,还是不够。
女儿从外地寄回来两万块,我不想要,可她非要。说爸你别犟了,妈的病要紧。
我捏着那两万块钱,手都在抖。
没办法,我又去找我妹妹。
这回我没去理发店,直接去了她家。她家是镇上一个老院子,瓦房,下雨天有些地方漏。我去了几趟,都熟门熟路。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怎么来了。”
我说银凤,我有事跟你说。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进屋说。”
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边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在桌上。
“你嫂子又住院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低了头。
“钱不够了。”
她没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你等两天行不行?”
我没问她等什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那两天我一直在等。等到第三天,她没来。等到第四天,也没来。
我媳妇出院了,医药费是女儿又凑了一万才结清的。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我也不知道演的什么。
我媳妇从卧室走出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
“老吕,”她说,“那钱不要也罢。咱不差那点。”
“不差?”我抬起头看她,“你的药不吃了?医院不去了?”
她没吭声,转身慢慢挪回去了。
我后悔说了那句话,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越想越气。二十万啊,我跑货车二十年,有时一个月才挣三千块。二十万,得跑多少趟长途,熬多少个夜?
我是真寒了心。
肖凯唱,你这个外甥,我白疼你了。
04
消户那天,是个星期二。
天很热,太阳毒辣辣的。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市里的银行。
那家银行不大,柜台只有三个窗口。我去的时候人不多,前面就一个老头在取养老金。
我排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卡是五年前专门给肖凯唱转账办的,之后也没怎么用过。每月还款打进来,我从不查账,都是媳妇去银行取。
等了大概十分钟,轮到我了。
我走过去,把卡和身份证一起递进柜台。
“我要销户。”
柜台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皮肤白净。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没有马上操作。
“还有钱?”我皱眉,“多少钱?”
“八千多。”
“不可能,”我说,“我五年前转完钱就没动过,里面应该只有零头。”
她又看了一下屏幕,确认了一遍:“确实还有八千两百多。”
这下我纳闷了。
“是不是有人存进去了?”
“这个……我帮您查一下近几个月的流水。”
她操作了几下,然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慢慢变了。
“怎么了?”我探过头去。
她没说话,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先生,您看一下这个。”
我看了一眼,是几个月前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两千块。收款方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是什么?”
“五年前那笔二十万的转账,”她说,“您还记得当时填的备注吗?”
备注?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五年前转账的时候,我好像确实没填备注。
“我没填。”
“您再想想,”她压低声音,“这个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出来:“您自己看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张银行卡五年间的转账流水。最上面一行,就是那二十万的转出记录。
备注栏里,不是空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哥,欠你的这辈子还清。”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
这句话,不是他写给我的欠条。我从来没让他写欠条。可这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手填的。
我抬起头,想问柜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一个更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
如果这二十万不是彩礼,那是什么?
05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卡还没销。
柜员姑娘说,那八千多块钱已经转到我的另一张卡上了。销户手续她也没办,说让我再想两天。
我没拒绝。揣着那张卡,坐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脑子里乱得很。
五年前的记忆,像一锅粥一样在脑子里翻腾。
肖凯唱提着水果上门,说谈对象要彩礼。可那段时间,我从没听别人提起过他有对象。他朋友圈里那张照片,后来也被删了。
我翻出手机,找到当年的通话记录。五年前的秋天,我给妹妹打过好几个电话。
不是我要打的,是她打的。
那段时间妹妹的电话特别多。隔两天打一个,问我媳妇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她以前从不这么关心她嫂子。
现在回过头想,那几通电话,问得太频繁了。
我从花坛上站起来,走到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市人民医院。”
车开了二十分钟,我在医院门口下了车。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找到住院部,问护士前台能不能查五年前的住院记录。
护士问我是谁,我说是家属,查一个叫肖凯唱的人。
她查了一下,告诉我五年前九月,确实有一个叫肖凯唱的病人在这住过院。科室是肝胆外科。
“什么病?”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肝肿瘤切除术。”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肝肿瘤。二十万的手术费。不是彩礼,是治病。
我又翻出手机,找到当年转账的截图。备注那行字,我看了又看。
这话是他在医院里写的。他那时候刚手术完,或者还没手术,躺在病床上,填了这张转账单。
那时候我收到钱,什么也没问。我连备注都没看一眼。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头埋得很低。
周围有病人走过去,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响了又远,远了又响。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问我没事吧。我没抬头,摆了摆手。
六月的天很热,医院的空调打得很足。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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